第66章
但着实是饿得狠了。 萧恂正好踏了进来,一眼看到了谢知微地低头认真吃饭的样子,急切的样子一下子戳中了他的心脏,他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坐了下来。 桌上,只有简单的两菜一汤,一盘肉烧芋头,一盘鱼,一碗鸡蛋汤。想必是吃鱼太麻烦,要挑刺,谢知微并没有怎么动那盘鱼,而是连着挑了好几筷子芋头。 吃了一小碗饭,肚子填了个半饱,谢知微的速度才慢下来,她一抬头看到了萧恂,也没有多惊诧,只问道,“你用过饭了吗?” 萧恂深深地看了一眼她脖子上的红痕,眼中闪过一道杀意,嗤笑一声,“我又没傻,还能把自己饿着?” 说着,他拿了一双筷子,一点一点地开始挑盘中鱼的刺,剔干净一块,放到谢知微的碗里,“还是慢着点,万一我没有剔干净。” 萧恂剔鱼骨的时候,谢知微不时看着,知道他剔得非常仔细,夹到她碗里的时候,还在鱼汤里头沾了一下,谢知微吃了一口,鱼肉细滑,滋味十足。 谢知微也没有理会萧恂话里的夹枪带棒,“你为什么进来了?” “我为什么不能进来?这雎州城又不是你的。我堂堂郡王,也不必听从你的调遣。”萧恂原本等在外头,他没有想到,谢眺行事的速度这么快,京城那边快马加鞭传来消息,明日晌午十分,物资就能被运来,押车的人是萧昶炫。 萧恂将楚易宁留在了城外,让他等着萧昶炫那边的消息,一旦物资到达,就赶紧通知他。 而他幸好来得及时,看到谢知微被人用剔骨刀架着脖子的时候,萧恂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和她一起进来。 看来,从萧恂嘴里是得不到什么消息了,谢知微如今对他的性格也算是有点了解了,当这人脾气上来了的时候,他就专程和人对着干。 谢知微吃了个七成饱,便让人将桌子撤下去了。 “这里,不上药了?”萧恂偏头看着谢知微的脖子,眼里冒着火。 “就一道印痕,也没有破皮,不必上药了。”谢知微眼见萧恂要变脸,眼下还有很多仰仗他的地方,谢知微忙道,“不过,既然你看着不顺眼,我就上药吧!” 玄桃拿来了药,一面给谢知微上药,一面道,“姑娘自己不爱惜自己,这要是被太太知道了,或是被崔家老太太,太太们知道了,不知道要心疼成什么样儿,便是奴婢们看到,也难受。” 萧恂递给谢知微一个活该的眼神。 谢知微朝玄桃瞥了一眼,“你怎么话这么多,到底我是大夫,你还是大夫?就算留了疤,我也有办法弄掉,紧张什么呢?” “姑娘也不看看这是什么时候,谁知道这时疫是怎么传人的呢?那人的刀不知道是杀过猪还是屠过狗的,姑娘也太不讲究了些!” 谢知微捂住自己的脖子,惊骇地看着玄桃,“你别说了,你说得我连隔夜饭都要吐出来了,杀猪屠狗,玄桃,你真是太厉害了,这你都能想到。” 萧恂忍不住笑起来了,屋子里的气氛才稍微松动了些。 谢知微打了个呵欠,萧恂起身正要离开,玄桃又道,“姑娘腿上的伤可要仔细些了,那可是疏忽不得的。奴婢瞧着血肉都沾在衣服上了,姑娘都不吱一声,奴婢是真佩服姑娘,不去上战场,太可惜了。“ 第320章 心疼 萧恂黑黢黢的眸光压了过来。 因为伤的不是能说出来的部位,此时被这丫鬟当着萧恂的面说出来,谢知微简直是恼怒死了,“你这张嘴,不去说书也是屈才了。” 玄桃却是委屈得要死,“姑娘的骑术再好,也不能这样,到底不是常年骑马的人。奴婢既是跟着出来,回头姑娘回去了,落了个满身伤,秋嬷嬷能饶了奴婢们?姑娘也要为奴婢们多想想。” 这次姑娘骑马过来,玄桃和紫陌拦都拦不住。她们自己又不是善骑的,实在是没有经验,也没有想到姑娘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吭都不吭一声。 萧恂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自责不已,“有没有伤药?” “有!”玄桃忙道,“要不是看到姑娘衣服上的血迹,奴婢还不知道姑娘竟然伤得这般严重,连肉都拉下来了。” 不是谢知微不爱惜自己,她也不是不疼,只是她经历过最大的伤痛,身上的这些小伤小痛都算不得什么。 “不是有药吗?一会儿睡前,抹上药就好了。今日实在是事情太多了,也就没有顾得上。” 她咽得下玉粒金莼,也吃得下方才那样的粗茶淡饭,她能享受这世间的最大的富贵,也能住得下这样的破屋陋室,与这世上最贫苦的人比邻而居。 萧恂去过谢知微的闺房,她屋里的一应用具摆设比皇后所出的大公主都要贵重精致,这样一个金尊玉养的姑娘,居然能够忍受马鞍磨破腿部的伤痛! 萧恂从小在马上长大,从他会跑开始,就训练骑术。在军中的时候,有时候为了追赶敌军,或是逃命,在马上不下来,再厚的皮肉都会被磨破,他太清楚那种侵魂彻骨的痛了。 谢知微居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而自己竟然都没有察觉。 萧恂只觉得,他自己身上都无处不痛了,再也待下去了,对玄桃道,“我现在出去,你赶紧给你家姑娘上药。” 说完,萧恂便出去了。 谢知微嘴里含了一粒药丸,任由几个丫鬟服侍,将衣衫都褪了,躺在床上。 看到谢知微腿上的伤,几个丫鬟倒抽了一口凉气,紫陌咬着唇瓣,忍着眼里的泪水,好半天才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不知道疼吗?“ 谢知微已经睡着了,她重生的这一辈子,着实是没有受过什么磋磨,今日算是把一辈子没有吃过的苦都吃了遍,受冻,挨饿,长途奔袭,面对时疫的威胁,命悬一线……种种,她脑袋挨着枕头便睡着了。 给谢知微细细地抹上了药后,见谢知微睡得香甜,四个丫鬟便退了出来。 玄桃端着水准备去倒,一眼看到了站在廊檐下没有离去的萧恂,玄桃将水泼了,过去行礼,“郡王爷!” “她的伤势如何?”萧恂双手紧握成拳头,浓墨般的夜色将他眼中的自责隐藏,一张如春日海棠般艳丽无双的脸,透着危险的气息。 “姑娘的伤势有点重,皮都磨破了,血渍都沾在了衣服上,后来脱的时候也没有仔细,扯了好些皮肉下来。 萧恂只觉得浑身一阵抽痛,闭上了眼睛,良久才睁开,“是她自己配的药吗?” “不是,是原先从崔家带回来的。姑娘从崔家回来的时候,各种药都带了不少。如今上药及时,虽说吃了些亏,但应是不会留疤。” “你去吧,好好服侍她!” 玄桃忙退了下去,与紫陌等人一起洗漱了一番,便在屏风外面的炕上,挤着睡了。 “喵呜!” 一只猫,从屋梁上跳了下来,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在谢知微的脚头蹲了下来,朝谢知微再次喵呜了一声,便安安静静地趴在她的脚边,闭上了眼睛。 这猫,有点份量了,谢知微累坏了,没有搭理它,只挪了挪脚,不许它压在自己的脚上,谁知这猫又不耐烦地喵呜了一声,半蹲起身子,黑暗中一双绿褐色的眼睛凶巴巴的。 “姑娘,怎么了?” 屏风外,杜沅听到动静,摸索着要起身,谢知微疲惫的声音传来,“没事,就一只猫,正好我也冷,就让它在我脚头躺着吧!” 一股热意隔着厚厚的被子传到谢知微冰冷的脚上,感觉到那猫全身都放松了,谢知微慢慢地缩了缩脚,将脚挪到了边上。 她都走了一天的路了,累得都快趴下了,这个小东西居然还想拿她的脚当人肉垫子,她还想要个猫肉枕头呢。 一夜好眠,次日一早,谢知微只听到耳边惊天动地的呼噜声,吓得从床上腾身而起,扭过头,正好与一双绿褐色的圆眼对上,那眼中是轻蔑的眼神,好似在说,什么事这么大惊小怪。 谢知微抚摸着胸口,长长地透出一口气,忍不住用手指头戳了戳猫头,”你不是在我脚头睡的吗?你跑到我枕头上干什么?“ 这猫儿通身雪白,一颗圆又大的脑袋,眼珠子绿褐色,身上的毛长而顺,它喵呜一声,站起身来,在谢知微的床上转了一圈,巡视一番,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歪着头躺下来,用一双充满打量的眼睛看着谢知微。 玄桃听到动静,进来了,一眼看到那猫,“怎么在姑娘的床上?这东西,还真是会享受,这也是你能待的地方?“ 玄桃一把揪着白猫颈子上的软肉,将它扔到了地上,那猫儿愤怒地“喵呜”一声,朝玄桃呲了呲牙。 玄桃朝它凶了一脸,白猫似乎看到这两脚兽不好惹,便丢下玄桃,跑到谢知微的脚跟前,撒娇地喵呜两声,声音柔软,用头部不停地蹭着谢知微的腿。 “你家姑娘呢?”萧恂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谢知微听到了紫陌行礼的声音,“见过郡王爷,我家姑娘还没有起呢!” 玄桃在屋里道,“紫陌姐姐,姑娘起了,吩咐厨房那边准备早膳吧!” 萧恂走到门边,隔着帘子,问道,“你起了吗?” 谢知微坐在镜子前,玄桃在帮她梳头,听到询问,忙道,“你在外头等我一会儿,我快好了。” 杜沅过来给萧恂斟了一杯茶,笑道,“郡王爷怎么这么早?” 第321章 嫌弃 萧恂没有搭理,只朝外看了看,一场大雪之后,一轮红日在东方出现,玉树琼枝,红妆素裹。 杜沅忙把茶盏放下,退出来,朝杜沚吐了吐舌头,她倒是没有想到,看似很好说话的郡王爷,实际上比公子都还难打交道,这人每一个毛孔都写着骄傲二字,寻常人都入不了他的眼。 谢知微将不停地蹭着她的腿部,不停地围着她喵呜的猫儿提起来,放到了腿上,挠了挠它脖子上的软肉,猫儿地躺了下来,微微闭眼,将爪子收了,舒服得轻轻地哼唧起来,朝玄桃看了一眼,眼中充满了挑衅。 “姑娘,您瞧着这小东西,居然在向奴婢示威!”玄桃气愤得要死。 谢知微忍不住笑起来,又撸了两把这猫,待玄桃给她把头发梳起来了,净了面,一切收拾妥当了,才出来。 萧恂坐在桌边喝茶,看到谢知微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道,“伤势怎么样了?” 只要不是伤在她的脸上和手上,不管伤在哪个地方,横竖自己都看不到,萧恂再不甘心,也没有办法。 ”没什么啊,我外叔祖制的伤药有多厉害,你又不是没有不知道。”谢知微在桌前坐下,早膳已经摆上了,两样小粥,两笼蒸饺,两笼馒头,一大碗素面条,几样小菜。 谢知微拿过了筷子,递给萧恂一双,笑着问道,“你还没有用早膳吧,和我一起?” 萧恂接过了筷子,“我还真不知道你外叔祖的药有多厉害,像我这样的人,不到生死关头,是不会把自己弄得惨兮兮的。你疼不疼,我不知道,我就想问问,你昨天提前半天过来,起了什么作用?” “我昨晚若是没在,我表姐可能就救不过来了。”谢知微看着萧恂,“我在崔家住了两年,我表姐表哥他们对我都很好,若是外叔祖在,我也不用这么担心,他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这里需要我,我必须过来。” 萧恂便无话可说了,只是让他什么都不说,他又很不甘心,捏了筷子,将馒头递到嘴里前,还是嘟囔了一句,“犯得着把自己弄成这样吗?” 貌似,他什么都做不了啊! 前两天,墨痕还给他传授了些追求姑娘的方法,姑娘受伤的时候,是最好俘获姑娘放心的时机,送药啊,安慰啊,端茶倒水啊,不管是身体受伤还是心理受伤,这个时候,是出手的最佳时机。 可是,谢知微自己不觉得难受,偏偏她受伤还有着最好的伤药,而最为关键的是,这伤貌似还跟自己有关。 萧恂只觉得条条路都被堵死了,老天爷这次没有站在他这边啊。 “郡王爷,墨痕来了!”紫陌进来禀报道。 萧恂正在喝粥,听到这话,头也不抬,心说来得正好,看了那么多话本子,关键时候没起到任何作用,有些脾气不好,“让他滚进来!” 紫陌抿了抿唇,为难地看向谢知微。 谢知微咽下一口粥,朝萧恂看了一眼,“你就说,他家郡王爷让他进来就是了。” “是!”紫陌屈了屈膝,出去了。 萧恂别有深意地看了谢知微一眼,也没有说话,将一碗粥三两口就倒进了肚子里,他挪过了那大面碗,取了一个小碗,连面带汤,装了满满一碗,谢知微以为他自己要吃,没吭声,等他把这碗面递给自己的时候,谢知微为难地看了一下面碗,摇摇头,“我不吃,我喝粥就好了。” “你不吃,你怎么有力气干活?”萧恂道,“吃点面条,喝点汤,昨天不是都饿狠了,吃这些干巴巴的馒头,连味道都没有,怎么吃得下去?” 他自己捧着那一大碗面条,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了。 墨痕进来了,看到他家郡王爷在人家姑娘面前,一派军中的做派,看着干净利落,实则有点野蛮了,不由得眼角一抽,行礼道,“郡王爷,城外带来消息,四皇子殿下离此地还有四十多里地,约莫要到午后才能到。” “萧昶炫这是在干什么?他以为他是出来游山玩水的?”萧恂不满道,他用帕子将嘴巴一抹,腾地起身,“我出去看看!” “你不能出去!”谢知微道,“你已经在城里转悠了一晚上了,按照我的章程,已经进来了的,不允许出去。” “我到城墙上去看看,这总行了吧?” 谢知微将一小口馒头咽下去,将那个大汤面碗往萧恂的跟前推了推,“也不急于这一时,先把肚子填饱了再去吧!” 萧恂跟一只大猫一样,炸起的毛瞬间就被撸平了。 他这边才被捋顺毛了,白猫摇着尾巴从里间出来了,一见谢知微居然在吃东西,而没有叫它,白猫愤怒地“喵呜”一声,腾空就要跳到桌上,萧恂手中的筷子朝它飚射出去,正中白猫的脑门。 白猫悲惨地叫唤了一声,瘫软在地上,朝谢知微呜呜呜地叫着,那声音好似在控诉,你看看他居然对我动手。 “这猫儿哪里来的?” 玄桃对这白猫嫌弃得不得了,“昨晚不知道从哪里跑来这只猫,居然在姑娘的床上睡了一夜,这可不,就赖上姑娘了,自来熟得很!” 萧恂三两口将面给吃了,起身走过来,捏着那猫儿脖颈上的软肉,将它拎起来,一看,居然是一只公猫。 顿时,萧恂的脸色铁青,有种被冒犯了的愤怒感。 “哎呀,姑娘,这猫实在是太害人了!”杜沅跑了进来,“才那边的药材,被它糟蹋了不少。” 谢知微一听,脸色都变了,也不吃饭了,快步到了堆放药材的地方,只见一包蒲公英被散在地上,有几株被啃得残缺不齐了。 谢知微深吸一口气,止住了心痛,道“捡起来吧,单独包着,回头要用到这味药的时候,只有拿去冲洗一下再用了。” 她转身的时候,那猫儿也在旁边,绕着她的腿转悠,不停地叫着“喵呜!” 谢知微有点没心情搭理它了,只吩咐道,“给它点吃的吧!” 省得祸害药材! 谢知微从药材房间里出来,穿戴好后,便去看那些病人。 一大早,衙门里熬了粥,一人一碗已经分发下去了,有些吃得慢点的还在喝粥。倒是宗老和廉老已经在忙碌了,谢知微有些羞愧,也加入了诊脉的队伍中。 第322章 煽风 章以善跟在谢知微的身后,虽然章以善没有说,但有些面孔已经不在了,多了一些新的面孔。 谢知微快速地给昨日的那一百多人把脉,比较脉案之后,她的眉头深深地皱起来,情况并没有因为昨天谢知微开的那些药方而有所好转。 约有一个时辰过去,谢知微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起身,边朝门口的桌子边走过去,边道,“只能先调整一下配方,昨天用针的那个人如何?” 指那个老太婆。 “还活着。”章以善道了一声,他也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昨天一晚,抬走了多少人?” “七十二个,又收进来了一百零一个。”章以善忍不住问道,“小神医,不知朝廷的支援什么时候到?” 眼下缺粮又缺人,昨天崔小神医来时的那点希望,随着昨晚接二连三地把人抬出去,而消散。绝望重新弥漫在这些病患中间。 谢知微自然能够感受到这种氛围,她点点头,”安排人出去,但凡发现了患者就赶紧收进来。和老百姓说清楚,如果不送进来,就直接把那整户隔离,若是送进来,朝廷会负责救治。“ 就在这时,一道惊呼声传来,昨天那个孕妇喊道,“神医,神医,快救救他,快救救他!” 谢知微忙一步冲了过去,已经来不及了,那人头一歪,眼睛已经闭上了,谢知微忙翻开他的眼睛,瞳孔早就散了,他脖子上的脉搏已经停止了跳动。 这人约四十多岁,不知身份。 悲哀重新笼罩在众人的心头,那孕妇朝谢知微瞥了一眼,“小神医,你那手针不是挺厉害的吗?要是你愿意出手,这汉子或许就不会死了。” 她似乎没有信心谢知微不会为她施针一样,一面说一面观察谢知微的神态。 谢知微也察觉出了异样,觉得这妇人挺奇怪的。她既然昨日说好了今日会为她施针,她就一定会做到,但这妇人却不自信,是为什么? 此言一出,那些病患们原本充满了绝望的眼神此时都充满仇恨地看着谢知微,毕竟昨天,他们都看到谢知微将那濒死的婆婆救活了。 宗老和廉老吃了一惊,上前来朝众位病人团团抱拳,解释道,“各位,有句话叫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不是小神医不想救,而是这位患者发病太快了。” 那孕妇道,“两位这是说的什么话呢?难不成我们这些人的命就不配活着?昨天夜里,死了多少人,这位神医既然是来救我们的,为何自己在屋里睡大觉,对那些死了的人不管不问?” 原本麻木的病人们此时,似乎被人激活了,人人都要从榻上起身,眼前就跟一个个恶鬼一样朝扑过来。 这要是集体暴动了,不说别的,就被这些人啃一口,那非被传染上不可。 宗老非常生气,怒目道,“这位大嫂,昨天是不是小神医把你从阎王爷手里救回来的?” 她瘪了瘪嘴,看都不看谢知微一眼,阴阳怪气地道,”是啊,我也没说不感激她,为了救我的命,我男人还没了呢!我也不是在为我说话,她既然身怀绝技,不肯拿出来救人,就不对了,昨天死了多少人,大家都看到了,谁知道下一个死的是谁呢。“ “谁不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听说这样死了,到了地狱,阎王爷都不收,是怕你把瘟疫带到地狱去,祸害别的鬼,那样的话,岂不是要做个流浪鬼?“ 死了连地狱都去不了?这些病人眼看就要暴起了。 章以善吓得两腿都在发抖,萧恂的手里捏了一柄小刀。 宗老和廉老还要说话,谢知微摆摆手,她冷静的目光平静地环视,声音里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她说得没错,我的确身怀绝技,但拿不拿出来救人,那也要看谁能合我的眼缘了。这位大嫂,一饮一啄,自有天定,希望你这些恶念,将来不要报应在你肚子里的孩子身上。” 谢知微说完,以玩味的眼神看着这妇人,见她果然被激怒,也忘了挑唆。 毕竟,哪一个初为人母的人能够忍受未出世的孩子遭受诅咒? “你在诅咒我的孩子?”那妇人指着谢知微对众人道,“各位,你们看看,这就是神医,崔家的神医呢,都说医者仁心,你们看看,她年纪轻轻,心思何其歹毒,居然诅咒我肚子里的孩子,我,我和你拼了!” 说完,那女的就要冲撞过来,杜沅一步冲了上去,拦在谢知微的面前,手中握了一根鞭子,怒道,“你敢试试!今天倒是生龙活虎了,昨天是谁把你救回来的?喝的药还是我家公子带来的,狼心狗肺的东西,你这样的人活该遭到报应!” 谢知微想到昨天萧恂不会无缘无故带走两人,扭头对章以善道,“章大人,查一下她的身份吧,若是普通老百姓,愚昧一点,没良心一点也就算了,别是那什么教的人混进来了,成天在这里头搞破坏,煽风点火。” 她朗声道:“各位,佛曰众生平等,地藏王菩萨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不管是地狱也好还是西天极乐也罢,每个人到了死的时候,该去哪里一切都有定数,生死有命。如果大家安心治病,该如何给各位诊治,我和所有的大夫都会全力以赴,如果想闹事,现在就去死,不必浪费药材!“ 谢知微说到最后声音冰冷,她身上散发出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好似她是那站在众山之巅,睥睨众生的神祇,令人心生臣服之心。 萧恂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与她相处的时间越长,便越是觉得这个人似曾相识,他们曾经携手共度过难关,一起并肩作战过,有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对她的一切都不感到意外,只觉得理所当然,又心生欢喜。 章以善一挥手,两个遮掩的严严实实的衙役上来了,朝那妇人凶巴巴地道,“把路引拿出来看看!” 那妇人抱着肚子就开始喊,“崔家的神医杀人啊,一个人都没有治好,反而要杀人!断了我男人一根手指,现在要我肚子里的孩子的命,还有没有天理了?” 杜沅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委屈得眼圈儿都红了,若是真刀真枪地干,她倒是不怕,撒泼,她几辈子都不曾学过。 第323章 攻讦 杜沅想都不想就要举剑,谢知微拉住了她的手腕,朝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冷静地对那妇人道,“你说你男人死了,说我要你肚子里孩子的命,是又如何?” “从现在开始,你若是有本事,你就让外面的大夫给你诊治,我带来的药材,你一棵都不许用。我崔家是在乎名声,可也不受人辖制。我崔家是悬壶济世,可从未说过要济你这样的恶鬼!” 谢知微说完,扭头就走。 那妇人一下子懵了,她醒悟过来后,就坐在榻上捶打,“这是什么世道啊,这是要逼死人啊!” 谢知微冰冷的声音传来,“将她送到城隍庙去,城隍庙那边安排人值守,所有不想活的人都送到那边自生自灭,若是活下来,再由章大人依法处置。” 那妇人连忙从榻上下来,朝前爬去,一面爬一面求谢知微,“是我糊涂了,崔小神医,我已经没有男人了,我只剩下肚子里的孩子了,求小神医大人大量,不要和我这糊涂人计较。” 谢知微避开她,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妇人,“你男人拿刀逼着我给你施针,随时都会要了我的命,若依了我的脾气,连你也要没命,我怜你肚子里的孩子,没有与你计较。我却没想到,你没有半点感恩之心,反而还对我满怀仇恨。实话跟你说,你这样,我治不好你的病。” 谢知微说完,便径直离去,并不理会这女子的苦苦哀求。 章以善还懵逼一样地站在原地,萧恂走进来,背着手站在他的面前,“还等着做什么?留着过年吗?就你这样,没有一点警觉心,怎么坐上这知府的位置?我记得你是寿康五年的进士吧?爬得还挺快的,怎么蠢成这样?” 如果说,章以善之前,还不知道这妇人和昨日的那男子是什么身份的话,那此时,谢知微已经点拨了,让查一下这两人的路引,两人路引还没有拿出来,这妇人就开始攻讦谢知微后,章以善还没有任何疑心,他就真是个蠢货了。 白莲教居然已经到了他的治下,而他不但不知道,还让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活动了半个多月。 今日,要是谢知微反应得不是这么快,要不是她以雷霆之势镇压这女子,一旦这些濒临崩溃的病重者暴动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谢知微回到自己住的厢房,紫陌迎了出来,“姑娘,四表姑娘刚刚醒过来了,用了一小碗粥,喝了半碗药,又睡去了。” “雪见和青黛呢?如何了?” “两位姐姐的情况要好点,用了一点粥,又喝了药,这会子也睡了。” 谢知微嗯了一声,她走上了廊檐,一步跨上了厢房,听到屋里传来咳嗽声,谢知微忙快步走进去,见崔南嘉已经醒了过来,她忙上前,轻声道,“表姐,是我吵醒你了吗?你能不能跟我说说,你现在感觉怎样?” “这里还是……难受!”崔南嘉指着自己的胸口,她的脸色依然很苍白,但精神似乎比昨天好了些,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受的笑,本来想安慰谢知微,却让她越发难受。 “别哭!”崔南嘉朝谢知微伸出手,想到自己这病传染人,她收回了手,看着谢知微红了的眼圈,轻轻一笑,“傻孩子,我会没事的,只要我不想死,谁也不会带走我,你看,你不是来了吗?” 谢知微紧紧地握住崔南嘉的手,“可是,万一我治不好你呢?表姐,我好害怕!” “不会的,你一定可以!”崔南嘉闭上眼睛想了想,“湄湄,肺部很疼,呼吸困难,高热,服用了昨天的药后,当时的情况有所缓解,但不能持久,证明用药的方向还是不对。且生石膏虽然能够清热,但体虚者恐经受不住。” 她边说,轻轻地将手抽出来,塞进了被子里。说了这几句话,崔南嘉耗了不少神,闭上了眼睛。 谢知微皱眉思索着,若是如此,生石膏就必须换掉了,可是换什么药比较好呢? 生石膏主治外感热病、高热烦渴或肺热喘咳、胃火亢盛。 与生石膏性近的药材不少,蒲公英,金银花,连翘,大青叶,板蓝根,蒲地蓝……,这么多的药中,其中金银花苦、寒,入心、肺、肾经;连翘入心、胆经;大青叶苦,大寒,入心、肺、胃经;板蓝根亦然。 而这种种药材,均不及生石膏,单单归肺、胃经,且用于脉洪大者。 谢知微细细地思索,一坐便是小半个时辰,眼看到了用中膳的时候了,萧恂朝屋里望了好几次,没敢进来打搅她。 “喵呜!” 一道声音传来,谢知微这才醒过神来,她朝床上看了一眼,见崔南嘉已经睡得很沉,之前脸上的死气渐渐地消散了,眉宇间冒出了淡淡的生机。 谢知微从被褥里摸出她的手来,将三根指头搭在她的脉搏上,屏息凝神良久,又换了一只手,再次把脉片刻,方才将她的手放回原处,思索起来。 约莫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谢知微始终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她不得不站起身,走到门边,看到等在廊檐下的萧恂,又看了一眼天上的日头,“这都什么时辰了?” “快到申时了!”萧恂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先去用膳吧,我饿了。萧昶炫的人已经到了城门口了,一会儿我还要去接受物资,和他把帐对清楚。” 谢知微握紧拳头,没让他碰自己的手,等到了屋里,她才甩开萧恂的手,吩咐给她弄来章以善热汤。 萧恂的脸色沉了下来,以为谢知微是在嫌弃自己,堵着气没有说话。 谢知微一心沉浸在药方之上,并没有注意到萧恂的情绪,净手之后,她将口罩摘下来,吩咐洗净,蒸煮一遍再用。 用饭的时候,谢知微才注意到萧恂没有怎么说话,不由得诧异,将一盘肉菜朝他推了推,问道,”四皇子殿下运送了哪些物资过来了?有没有药材?“ “没有。”说起正事,萧恂倒是没有闹脾气,中规中矩地道,“太医院的大夫都来了,是王世普带队,回头要做什么,你让他们来做。” 第324章 弹劾 “嗯!”谢知微道,“那就把那些病患都交给他们吧,后面几天,我可能要去找时疫的本源,看能不能找到特效药。要是药不对症,再好的药都没有用。” “你准备去哪里找?”萧恂问道。 “就在城里或是附近感染了时疫的村子去找。关键是要找到,这城里最先得病的人是谁?他得病前,有什么征兆?”谢知微道。 她看向萧恂,“我一个人可能做不过来,你能不能安排几个机灵的人,让他们去附近的村子里问问?或许,最早得病的人都不在了,但他们的家人或许还在,这对找出本源很有用。” 唯有找到了得病的原因,才能从根本上找到问题。 饭后,各自去忙去了。 谢知微找到章以善,让他带着自己去一个个询问那些最早得病的一批人。 “是年前冬月里,民妇和老李头一个坊头上的,他来找当家的一块儿喝酒,民妇和他是亲家,喝完酒回去后,那几天下大雪,当家的也没怎么出门,过了几天,当家的就说头晕,呕吐,去找大夫开了方子吃,没吃好,当天夜里,当家的就起了烧,烧得说胡话,民妇赶紧让民妇儿子去请大夫来,请的是杜金钩家坐堂的大夫,用了针也不顶事,过了不到十天,当家的就去了。那是冬月二十三那天,城里起了瘟疫。” “过了不到一天,民妇那亲家也去了。” “当时有个胡人来住店,当天夜里,那人就病了,头晕,上吐下泻,请的是中和堂的胡大夫,来用了针,开了方子,过了三天也没见好,就请了杜金钩家,谁知换了也不顶事,过了不到两天,那人就没了。正好那几天,草民那客栈里头好几个人也都这样,草民报了官,宗老和廉老来看了,说是时疫。“ “来抓药的人一下子多了起来,最早来的是邱大官人,吃了好几副药也不见好,后来就去了。后来听说,邱大官人和永安坊那边的李老头都在一家酒楼里喝过酒。 那酒楼是雎州城里最大的一家酒楼,名叫会仙酒楼。 谢知微和章以善找到了那家酒楼的掌柜的,已经死了,还有两个小二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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