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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风筝而来的怪人,明显是疯的,为了杀死苏离,他根本不在意身上被刺出千万个窟窿。 陈长生只能用这一剑。 既然是挡枪,当然只能挡。 他横剑于前,看着越来越近的铁枪和那抹飘舞的红缨,心情紧张到了极点,身体无比僵硬,剑心却无比平静,神情甚至显得有些呆滞。 这时候的少年,看着真的有些笨。 …… …… 红缨飘舞,撕破纸雪。 铁枪来到楼间,明亮而嚣张的锋尖与黯淡而沉稳的剑身相遇。 只是瞬间,铁枪的锋尖便与短剑撞击了数千次。 客栈上飘舞的纸片纷纷碎裂,变成粉末,雪势更盛,更真。 轰的一声巨响。 气浪向着客栈四周喷涌,纸雪弥散开来,笼罩了数百丈方圆的街巷。 寂静里,响起酸厉刺耳的声音。 那是铁与铁磨擦的声音。 铁枪缓缓后移。 陈长生依然站在苏离的身前。 他脸色苍白,身体不停颤抖,尤其是双腿。 似乎下一刻,他便会倒下,但他没有倒。 他甚至一步未退。 他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因为那道铁枪实在是太强大,太恐怖。在最后的时刻,他甚至闭上了眼睛,直到此时依然没有睁开。 真元狂暴燃烧的后果还在,他的身体温度极高,滚烫无比,偶有纸屑落在他的身上,便被点燃烧,冒出几缕白烟,看着有些怪异。 人们看着冒着白烟的陈长生,震惊无语。 于不可能之际,强行破开梁王孙的星域,回到客栈,硬挡了那道破空而至的铁枪,这个少年究竟是怎样做到的?要知道他再如何天才,毕竟才十六岁,他今日面对的,可不是大朝试里的那些同龄对手,而是逍遥榜上的真正强者! “了不起,居然能挡我一枪。” 楼里响起一道没有任何情绪的声音。 陈长生睁开眼睛,终于看清楚了那个乘风筝而来的怪人。 这个怪人身形有些瘦长,穿着件破旧的短衣,露出了半截手臂与小腿,脸上蒙着一张白纸,白纸上画着鼻子与嘴,只露出了两只眼睛。 ——陈长生确实很了不起,在场的人们都是这样想的。 因为他能挡住这个人的铁枪,因为这个人是画甲肖张。 从近四十年前那场煮石大会开始,修行世界正式迎来了野花盛开的年代。无数天才纷涌而出,画甲肖张始终是其中最夺目的那个名字。他与天凉王破齐名,乃是人类世界的真正强者。而在很多人眼中,他要比天凉王破更可怕,因为他是个疯子。 很多年前那场煮石大会之后,王破拔了头筹,荀梅与梁王孙等人居于其后,肖张极不甘心,为了超越王破,强行修行某种有问题的功法,结果走火入魔失败。就在所有人以为他会就此陨落之际,谁能想到,他竟然散去了一身修为功力,从头开始修行,竟只用了短短数年时间,便又重新进入了聚星上境!这等心志何其疯狂强大! 因为那次走火入魔,肖张没能参加第二年的大朝试,同时,他的脸受了重伤,几近毁容,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的脸上便盖了一张白纸,再也未曾取下过。世人称他为画甲肖张,除了他的出身宗派以画甲闻名之外,更多的就是因为这张白纸。 相传那时候天机老人曾经问过他,为何不用面具,肖张回话说,自己用白纸遮脸,只是不想吓着小孩子,又不是耻于见人,为何要用面具?只是当时的肖张大概也想不到,在随后的三十余年里,他脸上的这张白纸不知道给对手带来了多少恐惧。 这就是画甲肖张,他很疯狂,也很嚣张,他的铁枪无坚不摧!以陈长生现在的年龄与境界水准,居然能挡他一枪,确实是非常匪夷所思的事情。 梁王孙这时候也在看着陈长生,想着先前陈长生刺向自己的那一剑,以及破开自己星域的那一剑,有些不解——第一剑为何如此狂暴?第二剑更是竟仿佛能够思考,有生命一般,这又是什么剑法?为何自己在国教典籍里从未见过? 他和肖张都没有想到,这个少年比传闻里更加强大。最初得知京都里发生的那些事情,比如大朝试时,这些真正的强者并不以为然,要知道三十几年前的那场大朝试,如果他们也去了,踏雪荀梅不见得能够拿到首榜首名。直至陈长生在天书陵里一日观尽前陵碑,他们才感觉到陈长生的天赋惊人,但何至于如此之强? 但再强终究有限,也就到这里了。 微风拂过白纸,哗哗作响。陈长生就这样倒下,坐在了满是灰砾的地上。他没有流血,但腕骨已碎。他坐在椅前,无力再举起手中的剑。 梁王孙望向了陈长生身后的那张椅子。肖张也望向了那把椅子——他们不会忘记椅中坐的是谁,于是想明白了陈长生的剑为何如此之强。 苏离坐在椅中,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右手,拍了拍陈长生的脑袋,嘲讽说道:“你可真够笨的。” 陈长生的声音很虚弱,却依然倔强:“我哪里笨了?” 苏离说道:“你刚才走了不就是了,还留在这儿干嘛?” 陈长生说道:“我走了你怎么办?” 苏离问道:“就这么简单?” 陈长生不解问道:“难道没这么简单?” 苏离沉默了会儿,感慨说道:“难怪秋山学不会这一剑,我那丫头没学会,就连我自己都没有学会,你……却会了。” …… …… 第388章 我们活着的意思(上) 苏离又问道:“你刚才下楼的时候,为什么不把黄纸伞带着?” 黄纸伞的防御能力极强,可以抵抗聚星境强者的全力一击,在汶水的时候,陈长生就听折袖说过,只是这些天这把伞一直在苏离的手里,而且自雪原那日后,他总觉得这把伞是剑,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此时听着苏离的话不由怔住。 他诚实承认:“我忘了。” 苏离叹道:“真是笨死了。” 二人说话的时候,肖张没有动,梁王孙没有动,客栈四周街巷里的人们都没有动。 因为在说话的人是苏离。 在过往的数百年里,苏离是修行界无数人的偶像,是人类世界的气魄剑魂,他可以被杀死,但不能被羞辱,因为那等若是羞辱人类世界本身。在这种时刻,即便是最疯癫的肖张,也不介意等上一段时间。 结局已经注定,世人皆可杀,唯一站在苏离身前的陈长生也已经败了,双方之间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修行界野花初开的那个年代,最强者有四人,踏雪荀梅死在天书陵的神道之前,还剩下三人,其中有两人来到了浔阳城,陈长生能做什么? 客栈楼后的一堵断墙,承受不住风的轻拂,轰然倒塌,烟尘再起。烟尘落时,浔阳城主教华介夫出现在楼内,他看着陈长生严肃说道:“您已经无法再改变这一切,那么何不让这件事情结束的更平静些?” 陈长生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离再次抬起右手,在他的肩头拍了拍,笑着说道:“我是什么人,你这个小孩子难道还真准备一辈子守在我身前?” 陈长生明白了他的意思,艰难向旁边移了移。 梁王府的辇到来的时候,他站在窗前。肖张的枪到来时,他站在椅子前。即便他倒下,也倒在椅子前。他已经尽力了,现在到了最后的时刻,无论是出于尊重还是别的原因,他都应该让苏离自己来面对这场风雨,于是他让开了。 苏离坐在椅中,握着黄纸伞,看着身前的肖张,辇上的梁王孙,街中的人们,神情平静,漫不在乎,仿佛这些人都只是闲杂人。 浔阳城的天空变得有些阴暗,纸雪已止,忽然落下微雨。 微雨里的街巷,鸦雀无声,很长时间都没有人说话。 肖张偏头看着苏离,眼神里透着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狂热,仿佛在欣赏一件名贵至极的瓷器,而随后,这件瓷器便将由他亲手打破。 他脸上的白纸被雨丝打湿,有些变形,于是显得更加滑稽,更加恐怖,下一刻,他略微颤抖、就像铁丝不停被敲打的声音,从白纸后透出来:“真是有意思,你这样的人也会死。”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肖张的声音更加颤抖,很激动,又有些惘然——他激动是因为即将亲眼目睹、亲自参与历史的重要转折时刻,惘然的原因则更加复杂。 苏离就像看着一个受伤的小兽般看着他,怜悯说道:“每个人都要死,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都说你的疯癫有我几分意思,现在看起来怎么像个白痴?” 如果被别人说是白痴,肖张绝对会立即发疯,不把对方凌辱至死断不会收手,但这时听到苏离的话,他却连生气都没有,眼神反而变得无比真挚,说道:“你看,今天到场的不是些王八蛋就是些废物,死在他们手里多没意思。” 苏离没好气道:“你真是白痴吗?死在谁手里都没意思。” 肖张挺起胸膛,说道:“你看我怎么样?死在我手里总要有意思些。” 陈长生忍不住说道:“你们这样有意思吗?” 都在说意思,却不是相同的意思。 肖张看着他,眼神骤冷,声音却更加癫狂,喝道:“当然有意思!他是苏离!怎么能死在那些废物手里?当然只能死在我的枪下!” 是啊,在很多人想来,哪怕不能战斗,重伤近废,苏离终究是苏离,他在这个世界从未平凡地存在过,又怎么能如此平凡的离去? 陈长生无言以对,苏离自己却有话说。 “我反对。”他看着客栈内外的人群,非常严肃认真地说道:“无论怎么死,我都不同意。” 微雨里的街巷再次变得鸦雀无声,只不过与前一刻的气氛不同,这一刻的安静来自于错愕,不是所有人都见过苏离,没有人想得到传说中的离山小师叔竟是这样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显得如此散漫轻佻,哪有半点传奇人物的风范。 “反对无效。” 梁王孙走到客栈的废墟里,看着椅中的苏离沉默片刻后行了一礼,说道:“十几年前你杀我王府三百人时,就应该知道会有今天。” 然后他望向苏离身边的陈长生说道:“刚才我说过,用生命还赠生命,这是最公平不过的事情,更何况他这一命要偿还的是三百条命。” 苏离把散乱的黑发拨到肩后,很不以为意说道:“随便你说咯。” 听到这个咯字,陈长生很莫名地想起了落落,然后想起了国教学院里的那场暗杀,想起那名魔族刺客,想起黑袍,想起雪原里的那场战斗,于是他还是坚持认为这不公平,但他已经没有坚持自己看法的能力。 雨丝缓缓地落着,飘着,如丝如弦。 数百道目光看着客栈废墟里,看着椅中的苏离,炙热却寒冷,快意又敬畏。 苏离的左手握着黄纸伞,右手始终没有握住伞柄的意思。 从雪原到浔阳城,数万里风与雪、尘与路,人们已经无数次确认那个消息是真的,苏离确实已经伤重,无力再战,但依然没有人敢轻视他。数百年来,黑袍亲自布置的、魔族最可怕的一次谋杀,都没有杀死他。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地死去? 奇迹,似乎就是先天为他这样的人创造出来的名词。 街巷死寂,气氛压抑而紧张。 不知道肖张和梁王孙何时出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抢先出手了。 一块被雨水打湿的石头,从街上飞来,砸在了苏离的脸上。 啪的一声闷响。 一道鲜血从苏离的额头上流下。 陈长生已经没有力气帮他挡下这块石头。 苏离自己也没有力气挡下这块石头,甚至没能避开——一剑能斩魔将,一眼能破聚星的传奇强者,现在竟连一块石头都已经无法避开。 街巷里依然安静,气氛却骤然间变得有些不一样。 微雨里,传来一阵大笑。 人们望过去,发现是那人是星机宗的宗主林沧海,正是他扔出了那块石头。 林沧海看着客栈楼上,带着怨毒和快意笑道:“苏离,你也有今天!就算是条狗,也知道躲开石头,你现在竟是连狗都不如了!” 微雨里,苏离衣衫尽湿,脸色苍白,鲜血缓流,看着很凄凉。 看着这幕画面,众人虽然都是来杀苏离的,却心情各异。 …… …… 第389章 我们活着的意思(下) 客栈四周街巷里的人大多数都是通幽境的修行者,少数已经聚星成功,在修行世界里已经算得上是强者高手,对普通人来说更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可如果放在以往,这些人对苏离来说,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只是现在面对蝼蚁的耀武扬威,却已经做不出来任何反应,只能在雨中低着头。 苏离沉默看着从眉角淌落到胸口的血水,被雨水洗过的脸庞有些苍白,那是受伤的缘故,或者也与情绪有关,一道悲凉的感觉随着落在客栈废墟上的雨丝弥散开来。 正如陈长生说的那样,他如果不是与魔族作战,何至于身受重伤,离开雪原后便被不停追杀,直至现在终于被围困在了浔阳城中,何至于会被这些人羞辱,甚至稍后还要死在这些人的手中,这个事实如何能不令人悲愤,直至悲凉? 长街远处,薛河微微挑眉,对那名星机宗宗主的言行十分不喜,被他牵着缰绳的火云麟低着头,任由雨水从烈火颜色的鬃毛上淌下,似不忍看接下来的画面。 肖张和梁王孙保持着沉默,浔阳城主教华介夫用眼神示意,自有教士走到人群里,来到那名星机宗宗主林沧海的面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带着怨毒与快意的笑声停下,林沧海看着客栈二楼里的人们,冷笑说道:“杀都杀得,我羞辱他几句又算得什么?真是虚伪。” 他是星机宗宗主,家里是北地豪强,修为境界又高,已至聚星中境,故而养就了骄纵跋扈的性情,并不畏谁,哪肯错过羞辱苏离的机会。 苏离抬头望向客栈下方,把雨水打湿的头发拨到后面,神情平静,看似并没有受到那块雨中飞石和先前那番辱骂的影响:“你是谁?” “嘿嘿……如果是以往,你这种作派,或者还真是一种羞辱,但现在,你连一条落水狗都不如,何必还强撑?只是徒增笑谈罢了。” 林沧海看着客栈楼上,冷笑说道:“前些天在道旁,你杀了我林家大郎还有我林家数十精锐,今日说不得便将这条命还回来吧!” 苏离看了陈长生一眼。 陈长生这才知道,原来这人是北地大豪林平原的亲人。一路南归,他在苏离的指点下战斗,杀了一些人,只有在杀林平原的时候,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因为林平原是个无恶不作的强盗,是个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贼子。 他说道:“林平原是我杀的。” 林沧海闻言微怔。 不等他说什么,陈长生接着说道:“如果你想要报仇,应该是来杀我。” 林沧海神情微变。 依然不等他开口,陈长生盯着他的眼睛,紧接着说道:“但我知道你不敢来杀我,因为我是国教学院的院长,你哪里敢动我?” 林沧海心情微凛。 陈长生最后说道:“所以今天如果我还能活下来,一定会想办法杀死你。” 他这时候是真的很生气,所以说的非常认真。 林沧海身体里涌起一阵寒意。 他在修行界里颇有地位,尤其是在北方大陆,但又如何能与国教相提并论?以陈长生在国教里的身份地位,若真是一心想着要对付他,他和他的宗门如何能顶得住?他忽然很后悔,茫然间向着四周高呼道:“国教就能仗势欺人吗!” 喊完这句话,他本以为会获得一些声援。要知道大家都是来杀苏离的,怎么也应该是同道。然而他没有想到,街巷里根本没有人理他。他这才想明白,大家都是杀苏离的,但没有人敢得罪离宫,自然也就没有人敢得罪陈长生。 “怎么和小孩子一样,尽这么幼稚的话。” 苏离理都没有理会街上的林沧海,看着身旁的陈长生说道:“杀人这种事情,直接做就好了,哪里需要提前做什么预告。” 陈长生没有说话,从袖子里取出手绢,把他脸上的雨水与血水仔细擦掉。 “不过你生气也有道理,扔石头这种事情,太小儿科,太猥琐,没意思。” 苏离由他替自己擦血,有些含混不清说道。 肖张在旁说道:“不错,确实很没意思。” 苏离说道:“那你让让。” 肖张沉默不语,毫不犹豫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一条从客栈二楼废墟通往街巷里的道路。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不解,林沧海更是如此,望着苏离冷笑说道:“你这条爬都爬不动的老狗,又待如何?” 苏离面无表情看着他,握着黄纸伞的左手忽然动了动。 他的左手拇指向着伞柄的方向推了推,只听得擦的一声,伞柄微微抽出了一截。 伞柄就是剑柄。 黄纸伞里是遮天剑。 剑半出鞘。 这时候,林沧海还兀自在街里骂着死狗之类的污言秽语。 忽然间,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咽喉上多出了一道极细的剑痕,鲜血从里面缓缓地溢出。 离他最近的数人看到了这个画面,脸色瞬间苍白,震惊无语。 林沧海却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咽喉已经被割断,依然指着客栈二楼骂着什么,只是已经没有声音能够响起,画面看着极为诡异可怕。 片刻后,他终于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里摸了摸自己的咽喉,收回手只见一片鲜红,然后才察觉到了剧痛。 他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与惘然,痛苦地嚎叫起来,却无法嚎叫出声。 他转身便想逃离客栈,然而一迈退,却发现自己的双腿已经齐膝而断。 林沧海重重地摔倒在了血泊里,捂着咽喉,嗬嗒作响,双腿已然齐膝而断。 看着这幕画面,人群惊恐四散,远他而去。 没有过多长时间,林沧海停止了挣扎,就此死去,只是咽气之后,依然没能闭上眼睛,眼睛里满是惊恐与惘然,他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离重伤将死,就是条爬不动的老狗,为何却还能一剑杀死自己? 与林沧海同样震惊恐惧不解的人还有很多。 街巷里再次变得死寂一片,人们望向客栈二楼的废墟,看着椅中的那个男人,充满了敬畏与不安,果然不愧是数百年来最强大的剑道大师,哪怕看着已经奄奄一息,一道剑意便能拥有如此大的威力,便能斩杀一名聚星境的强者! 陈长生有些愕然,然后释然,觉得好生快意。 前辈说的对,杀人这种事情,确实只需要做,不需要预告。 伞柄渐回,苏离的锋芒渐渐敛没,重新变回普通的中年人。 他坐在椅中,看着倒毙在长街上的林沧海,面无表情说道:“虽然爬不动了,但一剑杀死你这样的角色还是不难。” 梁王孙的神情异常凝重。 肖张隐藏在白纸后的眼睛里,情绪却越来越狂热。 这一剑,真的太强。 不愧是苏离。 苏离果然不愧于剑! “这才是剑。” 肖张看着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甚至是崇拜,说道:“你这一剑完全可以重伤我们其中一人,为何要用在这等不入流的废物身上?” “因为我最讨厌这种苍蝇,很烦,所以杀了完事,至于你和梁王孙,我不怎么讨厌,为何要杀?当然,最关键的是,我这数十天,也就攒了这一剑。” 苏离说道:“如果能够攒下两剑,同时杀死你们两人,那自然要节省些。” 梁王孙沉默片刻后说道:“我不会领你的情。” 肖张则说道:“佩服,佩服。” 这种层级的人物都不会说废话,两声佩服,自然就是要佩服两件事情。 他佩服苏离的剑。 更佩服苏离把这一剑用在杀死林沧海,而不是他们的身上。 这意味着,对苏离来说,快意永远是要比恩仇更重要的事情。 这么活着,真的很有意思。 …… …… 第390章 曲终,刀现 浔阳城街巷里的人们,都被苏离的这一剑给惊住了,即便疯癫如肖张,也不得不表示佩服。 陈长生却不这样想,相反,他觉得有些悲伤。 在众人看来,苏离手握黄纸伞,一剑破雨而去,轻而易举、悄无声息地斩杀了一名聚星境的强者,这真是惊世骇俗的剑道修为与境界。 但他离开周园去到雪原时,曾经看到过苏离真正的剑。 那时候的苏离,同样手握黄纸伞,柄未全出,剑意破雪而去,直去数十里,雪原边陲的一名魔将应剑而倒,如山般的黑影骤然切断。 与那名魔将相比,林沧海这等鼠辈又算得什么? 和当时那一剑相比,今日浔阳城雨中的这一剑又算什么? 数十日南归,苏离终于攒下了一剑,不及全盛时十分之一,却亦有惊天之威,如果他能够回到全盛时,不,哪怕只要伤稍微轻些,谁又能杀谁他?谁敢来杀他? 可惜的是,人类的世界只有冰冷的现实,从来没有如果。 一切真的都结束了,在这一剑之后。 “没有人来了吗?” 苏离看着雨中的浔阳城,看着来参加这场盛宴的宾客,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摇了摇头,平静说道:“看样子,确实不会再有人来了。” 问是他问的,答也是他自己答的,一问一答之间,有着说不出的沧桑与怅然。 他的神情却依然那般淡然,对陈长生说道:“你看,终究事实证明我才是对的。” 陈长生沉默不语,心想到此时再争执这些有什么意义。 苏离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极沉重:“除了你这种笨蛋或者说痴人,谁会无缘无故地帮助他人呢?世间哪里有人值得信任呢?” 直到此时此刻,离山剑宗依然没有来人,甚至连句话都没有。长生宗别的宗派山门以及圣女峰,也都没有说话。天南固然遥远,但话语与态度应该来不及出现在浔阳城里,出现在世人之前。有些悲凉的是,那些话语和态度都没有出现。 或者,这便表明了整个人类世界对苏离的态度。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贤愚,都想他死。 看着雨中沉默的苏离,陈长生忽然觉得好难过,鼻子有些泛酸,眼睛有些发涩,声音有些发紧,说道:“也许……也许离山出事了。” 所谓传奇,落幕的时候往往都是孤单的。陈长生却见不得这一幕,无论在话本故事里还是国教典籍上,他都不喜看见宴散的语句,他不想苏离这么悲凉地离去。 苏离看着他微笑说道:“你这个笨蛋,这算安慰吗?” 雨中的浔阳城,安静而微寒,越来越冷。远处不知何地忽然传来一道琴声。不知是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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