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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要在东都坐镇,而司马相公恰恰因为这个谣言,根本没法子和英国公来争。” “听起来跟废话一般。”张行冷冷评价。 “为什么司马相公没法和英国公争?”秦宝看了低头烤火的周行范一眼,认真来问。 “因为想要让英国公丢掉这个任命,只有进谗言让圣人对英国公生疑,也就是眼下这般,可是若生疑,反而是司马相公在太原才更招圣人疑虑。”李定脱口而对,直接坐了下来。 秦宝和周行范纷纷点头……他们并不知道圣人那个梦和司马长缨的极限自救与黑化,还以为是司马相公父子都一直领兵,不像英国公,虽然有足够军事经验,但已经数年没碰要害军务,如今军中没有明显根基,所以更让圣人放心呢。 但这么也不能讲有问题。 “可若是这般,为何还会有这个流言?”周行范点头之后稍作思索,继续来问。 “因为有次一等的人被逼到份上了,死马当活马医。”李定诲人不倦。“殊不知,太原那个局面,眼下只能让宰执一级的人物去,那几位柱国将军的,根本没机会,只能去东征……” “还有一个重要缘故。”张行终于也叹了口气。“按照我从太原那边过来的观察,那边想要彻底收拾干净,怕不是要好几个月才行,而且只要中丞坐镇东都稳妥,也不是谁想反就反的,根本没有杨慎的法……换句话,这个流言本身就是慌不择路,所以也不会起太大作用。” 秦、周二人,即刻醒悟。 而过了一会,李定继续提供了一个重磅信息:“段尚书有意请辞……” “无所谓。”张行即刻下了判断。“圣人应该也不会带他走了……十之八九是不准,然后也不带,留守东都。” 李定点点头:“倒是咱们那位熟人,王侍郎,此番有可能弄巧成拙,被圣人记挂,然后带上。” “王代积跑不了。”张行依然是张嘴就来。“他若是聪明,便不该再挣扎,而是老老实实给你我这种旧识做拉拢和打点,把之前一朝得势便假装不认识其他人的嘴脸给遮掩过去,省得谁在东征的时候背后捅他一刀。” 李定点点头,复又摇摇头。 张行恍然:“是了,也可能逆流而上,求点要害权责,反过来趁机打击报复,扯虎皮做大旗……但这事扯不到我们吧?” “扯不到你。”李定喟然道。“原本我是比较危险的,但有你在,他也不敢造次。” 张行也点点头,便取了昨日吃剩的肉包子用钳子夹着,放在火炉上去烤……很显然,两人言辞干脆,相互熟悉,仅仅是片刻便迅速完成了信息交接与讨论。 停了片刻,屋内也沉默了片刻,随着外面开始渐渐起风,火炉上的包子开始散发焦香味,年龄最小的周行范终于忍不住了,然后问出了一个可能是他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张三哥、李四哥……为什么大家都觉得此战必败?” 这是个很敏感的问题,而且昨天几个人发脾气的时候周行范还没赶到,此时再将气话弄出来,不免显得不合时宜。谷?W 而且,这绝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问题,从周行范嘴里问出来,就更是如此了。 所以,场面一时冷了下去。 半晌,还是张行,放下了手里的钳子和包子,认真看向了小周:“这件事情是这样的,三征东夷的胜负,是有三层的,外交上的胜负,军事上的胜负,还有政治上胜负……这三层,大约相互关联,但未必关联妥当……我们的负,是政治上的负,令尊和来公想的,恐怕是前两条,甚至只是军事上的雪耻,而如果大胜一场,攻入东夷都城下便是胜,当然也可以此番征讨,大胜也是很有可能的。” 小周略微恍然,但还是忍不住追问:“若是这般……圣人求得是哪一层的胜?” “圣人是指望用军事上的胜来赢下外交上的胜,最后变成政治上的胜。”李定盯着烤的焦黄的肉包子似笑非笑起来。 “那是……是圣人……是他不能用军事上的胜变成政治上的胜的意思?”小周压低了声音。 “不是。”张行将包子放在李定的膝盖上,自己重新夹住了一个新的来烤。“是从他宣布三征以后,就已经在政治上先输了……因为最大的政治,就是人心,此次三征,你也看到了,他已经将东都的人心弄乱了,过些日子正式启程,怕不是还要弄乱剩余所有人的人心……这种情况下,又怎么会真的能胜呢?” 小周闻言恍惚了片刻,然后姿态明显愈发小心起来,同时显得有些犹疑。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圣人这么聪明的人,本人却没有察觉人心因为出征本身就散了?”张行平静反问。 “是。”小周咬牙应声。“三哥,为什么圣人这么聪明的人,本人却没有察觉这一点?” 秦宝闻言,也盯住了张行,便是李定,虽然心里比谁都清楚,却还是暂缓了去拿已经不再烫手的包子。 “此问再简单不过。”炉火微微摇曳,照着所有人的脸,张行面无表情烤着包子,语气坦荡,言辞清晰无误。“那是因为圣人本人就是人心沦丧的重要缘由,天下人不直这位圣人已经许多年了……敢问,圣人再聪明又怎么能察觉到这一点,或者承认这一点呢?” 屋内陷入到了死一般的沉寂,便是隔壁月娘那里,装模作样翻书的动静也都停下来了。 过了片刻,李定似乎想要些什么,却不料刚一抬手,手中的烤包子就先滚落。 李四郎尴尬不已,赶紧低头捡起来,然后干笑一时:“太烫了……包子太烫了。” “我还以为是天上响了个闷雷,然后一震之威,至于如此呢。”张行失笑一时,将新包子给了对方,然后自行将对方手中的凉包子夹过来,重新来烤,同时不耽误他往屋顶看去。“你看?眉倚∫堂茫?就不动如山,上面那么滑,还刮着风,酒瓶子都没掉的。” 众人齐齐向上看去,随着屋顶一声明显的敲击瓦片声,复又齐齐低头。 而李四郎捏着刚刚烤好的包子,此时也不嫌烫的,只是低头好奇来问:“你现在什么修为?为什么我都没察觉?” “你什么修为?”张行反问。 “奇经八脉通了六脉,唯独任督二脉,已经快两年没有动静。”李定当场肉眼可见的黯然了下来。 而秦宝和小周明显是有些震惊的,他们大约知道李四郎是个半高手,却没想到其实早到了这种几乎碾压他们的地步……但反过来,八脉通了六脉,任督二脉却都没动静,未免又显得可怜起来。 毕竟,谁都知道,任督二脉一通,其余六脉必通,凝丹只是时间问题;而反过来,这二脉不同,你就是通了其余所有六脉,也很可能会止步不前。 “那比我强得多。”张行没好气道。“我回来的时候冲脉就已经全通,带脉也几乎差一口气,如今不过是年关时把这一口气给越过去了,算是奇经两脉而已……你没察觉屋顶,无外乎是你整日整晚心思都在别的地方,精神不济罢了。” 李定想了一想,抬头看看屋顶,却只能摇头。 也就是此时,院子那里,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李定无语,再度去看屋顶,刚刚完悖逆言语的张行倒是坦荡,丝毫不动,而秦宝则主动起身,往外面去开门。 片刻后,便转来回复:“三哥,是送柴的那位老丈。” 着,便看到秦宝主动帮忙打开大门,撤去门槛。 众人如释重负,张行却反而诧异,直接放下钳子起身往外走去,然后迎面对着那位面善的老丈认真来问: “老丈,正月初三就来送柴,是有什么事情吗?” 面色黝黑、喘着粗气的布衣老者闻言,匆匆来的院内,便要下拜,只是被秦宝拦住而已。 “有事尽管便是,老人家下拜我当不起。”张行也赶紧摆手以对。 而那老者,明显年纪大了,虽然起身,可几度想,却总是表达不清楚……最后,还是假装读书的月娘听不下去,冲出来做了翻译: “他就是想问下,朝廷是不是又要征役丁?莫忘了他儿子……他是担心自己儿子是不是又要被抓走?” “是。”张行恍然,脱口而对。“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委实不知道东都这里是不是也要征丁?” “要的。”吃着包子的李定在后面堂屋里做了补充。“我在兵部看到南衙的钧令了,后勤依照之前两次征伐的成例,只是还不确定规模罢了……若是按照第一次的规制,东都应该是十万役丁,都是负责运粮的,城内五万,城外五万……但未必有那么多了,第一次可是百万雄兵,两百万役丁。” 张行摇头以对,来看那老者。 老者早已经骇的面色发白,只是连连弯腰行礼,便匆匆往外走去,连车子都扔下了。 张行和秦宝依次都想要喊住,但也都依次闭上了嘴。 又隔了两日,也就是王代积王侍郎来请张行喝酒的那天,朝廷正式宣布了此次东征的规模――发上五军、金吾卫,关西、河北屯军,江淮、江东水军,并徐州大营、河间大营、幽州大营、江都大营兵马,总计马步水军五十万众,并起各地民夫一百万,维系后勤,即日开始汇集兵马、征发役丁,并立向东。 同日传旨,重立登州前线大营、汴州后勤大营,点略各处武官,招募举国凝丹以上修为高手,随行御驾。 誓要扫除东夷,一统四海,成不世之功。 但也就是这日晚间,喝完酒回到白塔执勤的张行从交班的钱唐那里得知了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他们昔日在靖安台时熟悉的第二巡组常设官仆,小顾,居然死在了当日通天塔的坍塌中。 算算时间,已经快五个月。 ps:大家晚安。 第一百六十二章 浮马行(9) 张行当日回到家中,只觉得有些不安。 这倒不是所谓“来不及”和“大事”的冲击……他对此事早有预料,否则也不会急匆匆的去跑官了,即便是事情来得太快、太急,以至于跑官猝然失败,也没有过分触动他。 真正让张行感到不安的,还是自己扶刀那一下。 那一刻,即便只是一瞬间而已,杀意也是毋庸置疑的……而这种表现,过于危险了。 须知道,这两年的时间里,张行亲眼目睹了大魏朝重大的军事失利,发现了长久以来不曾有半分缓解的社会基层矛盾、地域矛盾、阶级矛盾,又亲眼看到毛人圣人扭曲的性格以及外强中干的丑态激化了统治阶层内部矛盾,早已经意识到,大魏确实药丸,确实要上演一出经典的二世而崩。 既然大魏要崩,既然自己要去地方上做幺蛾子,那就没必要为了一些早就预料到的事情,为了一些而且哪里都不缺的人而平白动怒,更没必要为这种人而付出代价。 但那一刻,张行还是怒意勃发了,还是忍不住摸刀了。 这不理智,也不合算。 真要是如此,要杀的人没完了。 不过,素来喜欢反思的张行这晚上又忍不住反向进行了反思,如果连对张含这种字面意义上助纣为虐之人都还要放任,那是不是对毛人圣人也要放任? 这都是大魏的结构性问题?都是历史的进程? 历史的进程不应该正是人在推动吗?人不要负责任的吗? 不过,时间根本没有给张副常检卖反思券的机会,因为第二日他就接到了任务: 号称重定了天地中枢的大金柱正式落成了,十五丈高,三层台,盘赤青两色双铜龙,上起三辉一日二月雕塑,外围四御大影壁。 而圣人将在年末最后一日,也是再过一日,出城亲自祭祀,以彰大魏的圣德。 这件事情,假如没有出巡中那些事,无疑是非常有意义的……好吧,即便是现在,也是有深刻意义的,尤其是精通历史和神学的人都知道,三辉本身就是凡世与凡人对抗四御的核心手段,而且确实行之有效;除此之外,三辉四御体系的推行,也是使天下人巫妖三族藩篱打破,构筑四海一统的重要前置条件……妖族再也无法倚仗赤帝娘娘的庇佑做最后的遮蔽,巫族自己都对罪龙的存在遮遮掩掩,北荒和南岭即便是名义上的服从,也都很少再形成对中原王朝的实际挑战,肉被烂在了锅里。 只不过,修建这玩意的代价有点大。 而且,大金柱立起来了,更早、工程量似乎更少的通天塔却还只有三层半,未免更显荒唐。 这一年的最后一日,上午时分,晴空万里,紫微宫宫门大开……不知道为什么,圣人拒绝了百官入明堂迎接自己的方案,而是自己率大内仪仗步行出宫门,百官则在紫微宫大门外隔着洛水金桥下拜相候。 最先出来的,当然不是圣人,而是从侧门公然驰出的两队铁甲骑兵,一队是司马正所领的屯骑精锐,另一队是赵光所领的长水军精锐。 两队骑兵旗帜鲜明,甲胄长兵俱全,铁骑隆隆,直接顺着洛水金桥的两侧分桥驰过洛水,以做候命。 紧接着,圣人戴十二旒冕,着全套衮衣,系十三环腰带,脚踏赤色木舄,在无数?仁獭⒐?人、金吾卫的护卫下,缓缓走出了宫殿,步行来到了洛水金桥前。 然后只让牛督公做搀扶,便昂然登桥,接受了前方百官的大礼参见。 礼毕之后,仪仗自当继续前行。 但接下来的行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没有步撵,没有辎车,没有观风行殿的复制品,只有无数旗帜,无数甲胄,无数刀枪,无数冠冕,乃至于无数堂皇,在冬日的猎猎风中,伴随着当世第一权重的凡人个体,聚集成团,卷积成云,以步行的方式,亦步亦趋,蜂拥向前。 因为伏龙卫的特殊职责,身着深色锦衣,配弯刀、戴武士小冠的张行,距离圣人的背影不过十余步,从他这个角度能轻易看到很多东西。 抛开司马正和赵兴两位将军在两侧前方做引导,在张副常检之前,其实只有牛督公带领的几位北衙实权公公和齐王曹铭以及真正的伏龙卫常检等等寥寥数人……牛督公早已经撒开手,只是与圣人齐平,认真环顾左右、从容进发不说,其余的诸多实权公公们则一起弯着腰,围在圣人身后半圈,只小心翼翼的盯着圣人的手,圣人每有动作,他们争先恐后的挤上去,将原来的公公扯下,换成自己来做搀扶。 那个样子,像极了一群猴子。 皇帝的侧后方是齐王曹铭,这位皇帝仅存的成年儿子似乎身体又变差了,每走几步便忍不住干咳起来,却只有一名公公相随,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敢越雷池一步――既不敢有半步与自己的亲生父亲齐平,也不敢有半步的落后,走得格外艰苦。 曹铭的更侧后方,便是白有思,从张行这里大约能看到白大小姐的表情,却只是板着脸殊无表态,然后手持倚天长剑,倒是行的从容。 张行侧后,维持了一个以伏龙卫和金吾卫为主的小型武装集团,秦宝、钱唐、王振、周行范、丁全,都在其中,更后方便是数不清的宫人、?仁獭⒔鹞嵛溃?后者形成一个巨大的,甚至看不到边沿的行进集团。 而在这个大型集团的两侧,自然是南衙宰执们和上柱国们带领的文武百官……国公、将军、尚书、侍郎、中郎将,按照品级、从属,猬集成团。 所有人都保持了敬畏,所有人也都走得很辛苦――即便是天街宽阔,即便是前方道路笔直,可是,随着圣人的缓步和群体的增大,以及所有人的紧张,还是免不了出现那种快走几步便要等上数息的波浪状混乱。 而这种混乱,给人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 因为没人敢真的引发混乱,没人敢越过自己的上级、长辈,没有人敢走出自己的集团,更没有人敢叫苦,遑论表达不满,似乎这个时候打个喷嚏,都是在对整个体制表达不满,都是在与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为敌。 即便是大宗师、宗师,即便是王侯将相,即便是英雄豪杰,此刻都显得那么弱小,因为他们知道,其他的英雄豪杰,其他的王侯将相,其他的宗师、大宗师,就在其中,他们跟其他人一样,都是这个全天下最大的组织体系里的一员。 这一刻,所有的野心家都屏声息气。 这一刻,所有的自恃强大的强者都重新评估起了大魏的强大。 这一刻,所有人都小心翼翼,所有人也似乎都直接间接的醒悟了那个根本道理――人终究是群体动物,最大的力量,始终来自于有组织的人。 其中就包括张行。 哪怕张行非常清楚,这是圣人玩的花样,就是为了震慑百官,震慑东都,震慑中枢上下而搞出的花头,以确保他的计划在今日无人敢反对,可张行还是被震慑住了。 因为多??数量级下的碾压就摆在眼前,大魏,似乎就是整个天下,而你只是一个人。 从紫微宫到端门,大约是东都城南北长度的一半,也就是十来里的距离,但圣人花了足足数个时辰,从上午走到下午,方才完成了这一趟苦难行军。 而接下来,依旧是圣人独自表演的时刻。 没有更衣,皇帝便直接迎上了等候在这里的数百名道士……张行第一次看到这么多这个世界的道士,他们迎上皇帝,请皇帝落座于巨大的大金柱下,然后便一分为五,顺着周边建筑本身的结构结成了一个一望便知的简单阵型。 也就是张行曾在靖安台黑塔那里见过的典型四象之阵。 不过,跟着皇帝来到阵中的张行看的清楚,相较于在黑塔那里,绝大多数修行者都在代表了四御的四翼之中,这一次,更多的道士则集中于代表了三辉的三层内环之中……衣着颜色也有相应的对照,四翼只是在做做样子。 而几乎是立即,只是打量了道士们的衣着而已,张行便察觉到了一股庞大的真气,因为阵型的缘故,开始在自己周边汇集成型,然后赶紧收敛,并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他处。 四下相顾,张行却才发现,其实早有数万上五军的大军在更南方的旷野中列阵等待,数不清的东都士民也都在两侧拥挤围观,而赵光和司马正的骑兵也早已经围着场地包起了一个大圈……之前从街道上跟来的那些人,从自己身后的小型武装集团开始被彻底分割,前面的跟着圣人来到大金柱建筑群的内部,而文武百官与数不清的宫人、?仁獭⒔鹞嵛来耸被姑挥型耆?入场,只能沿着骑兵围好?A区域加速排列。 所有人都在辛苦忙碌,只有圣人一人在端坐俯视,似乎是在强调那句话: 此天地间,唯有皇帝一人可以作威作福。 过了不知道多久,文武百官终于填满了圆形的场地。 而也就是这时,好像巧合一般,一道对于张行而言足以称得上是磅礴伟岸的真气自阵中翻滚而起。然后众人肉眼可见,一股代表了三辉正统、宛如波浪的辉光真气聚集成形,仿佛是有生命的东西一般在道士们的大阵上盘旋起来,并很快往正中间聚拢,继而顺着巨大金柱形成了一道宛若实质的金环。 金环顺着金柱向上滚去,所过之处,金柱金光灿烂,映射四面;越过青红二龙,甚至隐隐若有龙吟;及至于顶端,三辉雕塑更是光芒闪耀一时。 这一幕,使得在外围围观的百姓彻底失措,然后便是轰然下拜,而百官阵列中,上五军的阵列里,也开始有下拜的情形出现,并且很快带动了几乎所有人――其余人不敢不拜。 便是在圈内的张行、白有思,也在对视一眼后,朝着大金柱拜了过去。 完全可以说,这是一种自发的表现。 不过有趣的是,对于外围的绝大部分人而言,谁也说不清楚,他们这是在拜三辉金柱,还是在拜那位圣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就在皇帝几十步外低着头单膝着地的张行似乎是听到了一声粗重的喘气声,好像某个人在受尽了许多天的委屈后,终于拨云见日一般。 但是,那个极为聪明的人和张行一样都心知肚明,这还不够――君权来自于仪式、传统和荣耀,这个喘息声的主人,目前有传统的加持,又摆出了最盛大的仪式,却还必须得拿回自己在云内丢掉的荣耀才行。 荣耀在哪里呢? 他应该知道,关西的门阀们已经对他态度暧昧了,在这种情况下,隔着毒漠的巫族根本无法有效进去。 那答案似乎只有一个了。 就在张行低头胡思乱想的时候,圣人早已经在所有人下拜着的情况下,恭恭敬敬的起身为三辉大金柱完成了行礼、上香,然后后退,并再度下拜的最核心祭拜仪式。 紧接着,牛督公的声音仿佛来自于四面八方一般,在场地周围响了起来: “礼毕!百官士民起身!” 众人如释重负,随之起身,张行也在心中冷笑,随之起身。 转过身来,刚刚站稳,牛督公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圣人有旨,四海景然,独东夷悖逆,若不削除,三辉难盛,四御难安,朕为皇帝,奉天承运,当亲率百万骁士,拔山超海,克定丑类,使天下一统,四海归一,着南衙、兵部即刻准备,春日便行征讨。” 声音未落,端门前大金柱周边,便再度轰然起来。 目视所及,很多人都露出了混杂着惶恐与不解的复杂表情,甚至有人刚刚起身,直接踉跄到底,外围的百姓更是茫然中有了一丝混乱之态……很显然,所有人都被第三次征伐东夷的消息给镇住了。 可能是因为早就猜到会有这一出,张行这一次是一点杀意都无,甚至没有一点怒气和不……―他甚至很肯定,今天没人能反对圣人,把这件事拉回来。 毛人圣人苦心积虑,领着所有人走了这么一遭,让所有人疲敝、惶恐、畏惧,就是为了眼下这一幕。 而到了眼下这个场合,哪怕是最勇敢最为大魏着想的忠臣,也要考虑一个重大问题,那就是此时反对圣人是不是同时在反对大魏、削弱大魏的权威? 看了一眼秦宝和白有思后,张行都有点好奇,为什么他们这么聪明的人,也要感觉到奇怪?要震惊? 混乱中,南衙首相苏巍和兵部尚书段威在所有人的目视与期待中茫茫然走了上来,段尚书一声不吭,落后了足足两三步,苏巍颤颤巍巍,来到庞大的金柱前,率先俯身下拜。 然后,让张行稍微有些改观并自省的一幕发生了。 一身紫袍的苏巍下拜起身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目光复杂,认真来问:“陛下,可否先收拾晋地,再行征讨东夷?臣听说,晋地已经有十数万盗贼,若是能收拢他们,岂不是一举两得?” 说实话,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能说出这番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圣人似乎也有些诧异,他认真看了自己的首相一眼,难得没有发作,只是微笑做答:“无妨,朕已经决定发遣英国公出镇太原,有他在,总能使晋地安定下来,说不得还能按照你的方略一举两得。” 苏巍沉默了一下,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迎上圣人的目光后,终究点头,便欲当众去接牛督公的旨意。 但不知为何,牛督公反而没有了动作。 圣人诧异去看,却又顺着牛督公的目光看到了下方一人昂然走了上来,继而脊背发凉起来――那是他的皇叔,靖安台中丞曹林。 曹林的登台,似乎是情理之中,但其实还是让张行这个局外人跟圣人一眼感到诧异至极。 尤其是圣人,他本人几乎浑身颤抖起来,甚至很明显的看了一眼白有思,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说,只是眯起眼睛,以全副冠冕的姿态,努力盯住了来人罢了。 “陛下。” 曹皇叔来到台阶下,于万众瞩目中恭敬行礼,然后昂然起身,于冬日风中轻声来问,他没有学牛督公用真气来让人听到自己言语,更像是寻常叔侄、君臣对话。“陛下欲三征东夷,而且是亲征?” “是。”圣人俨然也在平静做答。 “是谁首倡的?”曹皇叔认真追问。 “江都留守来战儿、副留守周效明;幽州总管李澄……外加南衙小张相公。”圣人脱口而对。“而且,朕今日早间也临时咨询了司马相公、白相公、大张相公、虞相公,他们都说很好,便是牛相公和苏相公,也都没有反对。” “唯独没有咨询臣?”曹皇叔目光复杂,再度追问了一句。 “朕以为,南衙多半赞同,军中宿将也多半赞同,便是皇叔一人反对,也不足动摇大局,况且,皇叔终究是大魏的顶梁柱,要留守东都看着自己的塔的……就没有再咨询。”圣人深呼吸了一口气,努力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来做提醒。“怎么,莫非皇叔真要以一人来对抗天下吗?” 说完这话,这位皇帝方才想起什么似的,摊开双手,将自己的全套衮冕展示了出来。 “没有那个道理,臣也没有那个本事。”曹皇叔言语平静。“事到如今,臣只是想来与陛下打个赌……” “什么赌?”皇帝有些措手不及起来。 “若征东夷得胜,臣便辞官归关西老家,再不参与朝政,也不让陛下处处为老臣留下余地。”曹皇叔拢起手来,言语清晰,虽只是轻描淡写,却宛若平地惊雷。“但若此番征伐东夷再败,还陛下务必请任命臣来做首相,辅佐陛下重振大魏之天下。” 和其他人一样,皇帝陡然变色。 但隔了片刻,这位堂皇而立的大魏国主,居然当众点了点头: “就依着皇叔便是。” 晚间的时候,张行和秦宝一起沉默着回到了自己家中。 而此时,白有思已经等在了院中,并在看到来人后,脱口而对:“张行,为什么没人阻拦圣人东征?” 早就想寻求答案的秦宝也立即看向了他的张三哥。 “令尊拦了吗?”张行毫不客气。“若令尊不能拦,其他人也可以不拦。” 白有思呼吸粗重起来,旋即再问:“圣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做。”直接越过对方的张行似乎是在赌气。 “你是在与我赌气?”白有思蹙眉以对。 “不是,是你心乱了。”来到堂屋门前的张行驻足回首。“我是在认真回复你……他想做,就去做了。” “我不懂。” “他是皇帝,为了即位,为了自己的位子,为了能作威作福不受人制,杀光了自己的兄弟,杀绝了自己姐姐的后人,杀了一多半的顾命老臣;而为了面子也好,为了超脱先帝也好,他动用无数人力,耗费无数性命来修了东都,修了明堂和大金柱,还用兵降了巫族,伐了两次东夷……敢问这么一个人,怎么能容忍云内那一箭?”张行转身肃立,正色以对。“现在他想伐东夷,来证明自己依然是英明神武的圣人,自然有无数被他磨过,晓得他性情的人顺着他的心意去开道……他是圣人,他是皇帝,今日的威势你也看到了,他想做,就去做了。” “但是,败了又如何呢?”白有思抱着长剑追问了下去。“他怎么敢跟中丞打那个赌?” “他怎么不敢?”张行当即反问。“征东夷虽然劳民伤财,但其实是有道理的;征东夷,虽然要死伤累累,但其实是有很大胜算的……对不对?你我皆知,此番征讨,最大的失败理由,恰恰是圣人本身,但圣人是不承认、也从心底不觉得如此的……所以从圣人角度来言,这一战恰恰是必胜无疑。” “你早猜到是不是?”白有思喟然一时。“今天在大金柱那里,你一点表情变化都没有。” “是。” “可为什么?”白有思追问不及,同时瞥了一眼大门方位。“这么大的事情,就算是猜到了,也居然这般镇定?” 张行刚要做答,忽然有人飞奔而来,直接推开了大门,然后扶着门框气喘吁吁来问: “张三郎,天要塌了,你知道吗?” “天塌了,自有个子高的来顶。”张行脱口而对,似乎是回答刚刚闯进来的李定,又似乎是在回答白有思。“关我什么事,又关你们什么事情?一个个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魏的忠臣孝子呢!” 说完,此人居然扔下所有人,直接转入堂屋喝茶去了。 院中几人,白有思和李定面面相觑,秦宝面色涨红,倒是月娘,半晌探出头来,认真询问:“张三爷现在便要吃年夜饭吗?白姐姐和李四爷也在咱们这里过年?” 说起来,今夜居然是年末除夕。 第一百六十三章 浮马行(10) 仅仅是半个时辰后,张行就不再生气了。 他其实非常理解李定和白有思这两个堪称天之骄子的反应: 他们是关陇大族的核心子弟,早在大魏并吞东齐、南陈,降服北荒、南岭之前,他们的父辈、祖辈就已经是这个政权的核心参与者与组建者了,他们本人也是这个政权的将来与希望。对他们来说,今天的事情,绝不仅仅是一件早有预料的事情终于发生,也不仅仅是见证了路边的山崩,而是相当于看到了自己曾经寄托了许多东西、视为倚靠的一种存在终于不可逆的走向了绝地。 那是他们自家的房子终于塌了。 那种情绪,与其说是不理解、不懂,倒不如说是一种怀念和不舍,以及不愿意相信。 甚至更进一步,司马长缨和白横秋这两个南衙里的半野心家,恐怕也会失落、震惊、不安,也会在背地里或者明面里黯然与感慨的。 而这进一步让张行意识到,他和这些人在对待大魏这个政权上,以及更深层的事情上,有着天壤之别的看法。 尤其是大魏只是最终选择了极大概率解体的死亡车道,距离彻底死亡除了一个三征东夷,恐怕还有三十六烟尘并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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