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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忍不住继续追问。 “这就是我们必须要准备好去应对的最糟糕局面了。”张行打了个哈欠,平静以对。“查清楚此人底细……要让此人知道,朝廷毁了他还要走有司衙署,我们毁了他就是现在……总之,软的也好,硬的也罢,真到了那个时候,咱们必须得给他开一个他没法拒绝的条件出来。当然,就眼下此人姿态来看,真要是那般,怕是还要来硬的多一些……咱们也要从硬的地方多做准备,明日开始,便要辛苦起来。” 众人终于微微凛然。 一夜无言,翌日一早,张行只是与那位陈将军打了声招呼,便与随行的几名巡骑四散而去……有人在军营中闲逛,有人去了涡水对岸的城父县城,有人去找了传说中的水杉林,还有人直接打马往回路去做交通……总之,所有人直接走了个干干净净,好几包藏着王左军字帖之类宝物的财货则大咧咧扔在那里,也无人理会。 至于张行本人,则带着周公子当开路符,先在军寨中转了几圈。 坦诚说,军寨中的秩序、核心部队的风貌都很不错,这也让这位靖安台中镇抚司白绶再一次意识到,那位陈将军委实是在扮猪吃虎。 有些东西是做不得假的。 就这样,一连三日,锦衣巡骑们也不问多余的话,也不强求那陈将军出兵,只是四下打探情报,而那陈将军也居然稳如泰山,丝毫不动。 终于,到了第四日,张行估计,一两日内便该有朝廷回信过来,而白有思那边的船队也有巡骑快马往来了几次,说是快到谯郡境内了,便不再犹豫。 这日中午,张行先遣秦宝带两人去了那水杉林,自己与周行范依旧在军寨闲逛,但等到了中午,却又忽然带上周公子,一起打马出龙冈,往早被指了方向的水杉林而来。 未到跟前,远远望见,张行就已经晓得了,那晚上那陈凌最起码在这个什么林子的事上没有乱扯淡。 原来,就在龙岗寨北门不远处,便有一处西北与东南的十字路口,路口处往北,赫然起着一处十来亩开阔的水杉林地。水杉树高大挺拔,整齐划一,上如冠盖,下面却一望而清肃,虽是冬日,也让人顿觉心旷神怡,不晓得春夏秋日是何等盛景,更不晓得是谁人杰作。 只是可以想见,这林子天然便是一个路标,而且也是天然的休息场所。 除此之外,此地又挨着这个军寨,再加上地方本就是四面通衢之地,所以,很自然便会有市集沿着十字路口而生。 所谓水杉林,更是多指这个林子前的十字路口市集多一些。 实际上,张行打马而来,沿途便看到当街颇有几十家店面,而除了北面林子外,其余三面后方都还有曲折建筑,必然还藏了些暗娼、赌馆、客栈之类。 委实是个繁华的好去处。 而如此情形,再回头去看遥遥可见的龙岗寨,也不知道究竟是这个寨子因为这个十字路口的市集而立,还是这个市集因为这个军屯寨子而稳固起来,但谁都晓得,二者必然是从根子上连起来的。 “三哥。” 秦宝迎面过来,便在马下一拱手,然后回手指向身后笑道。“这几日我问的清楚,这水杉林本就是个著名的野地市集,黑白混着的那种,在淮北颇有名号,而那陈凌是江淮一带的将门出身,家中常年牵扯商贸,也早早有三五家店面产业在这里,什么生意都做,今年他奉命来到这附近,专门把驻地挪到这里,十字路口最好的十七八家店就都奇奇怪怪归他一人了……其余便是不归他家的,也要与他交常例钱。” “这家也是?” 张行在马上伸出马鞭一指,赫然指向了视野中最大最好的一家酒楼,这家位于十字路口正当北,背靠水杉林,足足六间门面齐开,楼起了足足三层高还有加了个小风阁,后面也有住宿的深处所在。 “自然是。”秦宝失笑无语。“这叫清风楼。” “那就好。”说着,张行一丝不苟,款款下了黄骠马系好,然后摆出一副官人姿态,大剌剌扶着刀往这家店门前来站,也不嫌冷的,就在门前来喊。“卖酒的主人家何在?” 里面的人早瞅到形状,甚至对秦宝几人早有印象,立即出来笑脸相迎:“几位官人里面上座!四楼风阁生了炉子,一点不冷。” 张行当即摇头:“我们四五个兄弟就喜欢喝冷酒吹冷风,且搬一张桌子、摆五个凳子在这路口就行……然后上几道招牌热菜,打一壶好酒来。” 店家上下听得不对路,但也不敢说个不字,马上就将桌子搬出来,然后赶紧上菜上酒。 酒菜完毕,张行端起一杯酒来,只喝了一口,立即掷杯于地,然后拍案而起,当着路口许多人面勃然作色:“大冬天的,竟然给我喝寒酒?陈凌好大的胆子,是想害我查账的钦差得病吗?!” 掌柜的早已经呆了,也不知道该如何言语。 而张行也毫不客气,指向了秦宝:“秦二,速速砸了这家店,但有一滴酒水留下,你便是与罪将陈凌那厮一起做了勾结!” 秦宝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赶紧捂嘴,复又板起脸,跟其余两个锦衣巡骑熟门熟路亮出绣口刀来,闯入这店,然后运行真气,先将店内摆着的几十坛好酒给捣碎,漏了个精光。 转出门来,乃是片刻不停,又直接闯入旁边的赌坊,这次连人都揍了。 而张行早已经带着小周寻到后面的暗娼馆子,一刀剁了看馆子的一只手,复又领着那些惊慌失措窑姐过来街上,然后坐在那里,让酒肆里的人将鸡鸭鱼肉拿出来,当众给这些女子做席面,然后又让鼻青脸肿的赌坊管事的出来给这些女子发过年的‘利钱’。 钱发完,酒席吃到一半,整条街都已经关掉,然后隔着窗户看几个锦衣骑去将陈将军的产业一家家砸下去。 而也就是这时,秦宝忽然过来,表情怪异:“三哥……” “什么?”翘腿坐在那里的张行一时不解。“砸完了?” “早呢……我是看到一匹马。”秦宝表情愈发怪异。“当日你让我牵给左游的。” 张行想了好一阵子,方才想起左游是谁,却也觉得有趣:“请他来一趟……就说我要请他吃酒。” 秦宝立即转身,却又停住,原来,不远处,那一副道人打扮的左游已经出现在远处,远远拱手行礼问安。 张行也懒得再玩心眼,远远便问:“左游,你到底是哪家的?” 左游苦笑不已,远远作揖打躬:“就是四面走走,各家都混口饭吃……陈将军这里,大方也是素来的……让张三郎见笑了,也请张三郎大人有大量。” 张行想了一想,反而含笑招手:“那何妨继续与我做个买卖?我问你,你可有稽山、砀山那边的新动静?” PS:距离过年还有三天,继续给大家拜年。 第九十七章 金锥行(8) “我问你,你可有稽山、砀山那边的新动静?”张行见是左游,便遥遥来问。 推荐下,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而左游闻言小心上前,来到跟下,却也不敢坐,只是立在那里苦笑:“无外乎就是紧锣密鼓吧!” “既是紧锣密鼓,那几个领头的讯息也该凸出来了有什么说法吗?”张行只在街上桌前坐着拢手不停来问。 “自然是有的。”左游仙也学对方笼着手正色起来。“其实不瞒张白绶,稽山这里倒还好,反正我在这边晃荡的半年里一直是许当家的处事但砀山那边就乱了很多,那边山大、人多,半年间闹了七八场,尤其是入了冬以后一直缺粮,但就在前几日,可能是得到了有粮船冬日北上的消息,里面便重新结了义,加上许当家好像十三个人,说好了要一定一起抢这一遭,不能再内耗听说还有从东境浪荡过来的小股游贼,也准备参加。” 张行缓缓点头:“杜破阵是其中一人吗?” “是。”左游仙想了一想。“有这么一个人,他本是东境来的一个偷羊贼小打小闹,修为低,人也少,结义差点没连上他,结义后明明是年纪前三的大哥,却只是让他们在 “稽山这里准备筑坝了吗?”张行继续来问。 “确实有这个说法。。”左游仙继续点头。“但听说要等船队过了临涣再动手冬日水浅,那种事情,一日夜就好,不好也有效的。” 张行点了点头,忽然再问:“对了,那十三人都什么修为?” “有个唤做黑心虎周小乙的,据说到了凝丹,但我猜他只是通了任督二脉,还没有凝丹境驭真气如虹的本事名字应该也是化名。”左游仙配合至极。“还有一个叫楼环的,也是任督二脉的出息其余的十一人, 七八个正脉大圆满或者朝上,三四个正脉都还不足。至于许当家, 我倒是清楚, 他自称正脉大圆满, 其实还差了一点,是个正脉不足的半罐子。” “我也是正脉不足的半罐子。”张行忽然失笑。“左游先生, 倒是你这般修为,明明去那边也可以稳稳做个首领,为何这般小心?” 左游沉默片刻, 却又拢手苦笑:“张白绶想听实话吗?” “自然。” “实话有些得罪人。” “无妨。” “其实说白了,我是左看当官也不好,右看做贼也不妥,不黑不白更是不妥, 所以才总是小心翼翼周旋着,想着不如做个逍遥散人。”左游喟然以对。“当官了,起码要做大官, 否则就要被上面欺压、逼迫, 你看这次运粮的郡吏,下场是不是难好?而做贼呢, 这世道当个小贼固然快活, 可却偏偏做不得大贼,但这个世道,一众聚众起来,你做大不做大根本不是你说了算就好像这一次, 什么许当家,什么黑心虎, 明显都是聪明人,但也不能不来抢粮食, 而他们便是抢到了粮食,接下来大军来压, 又如何立足?还不是跟我一般飘零起来?甚至可能性命不保。” 张行居然无法驳斥, 当然,他本就没想驳斥, 只是稍作沉默便继续来问:“那左先生我再问最后一问,你来这里, 给陈将军卖了什么讯息?” “没有卖讯息。”左游看了四面,犹豫了一下, 没有开口。 张行会意:“那好, 他让你给谁传什么讯息?居然不用报马, 而非得用你?” 左游终于苦笑:“张白绶自家明白便好,我如何敢说?” 张行失笑:“是给稽山还是砀山?” “都有。”左游无奈。 “具体什么内容?”张行丝毫没有惊疑之色,这世道要是没有养匪自重反而可笑,不说别的,稽山和砀山那里不拦着,如何分徐州的客商至这水杉林。 左游闭口不言。 “左先生。”张行伸手去拉对方,诚恳以对。“我当日没管你什么身份,直接送马送刀送银,心里便是已经把你当成至亲兄弟一般来看了” 一旁监督上菜的周公子忍不住回头看了这边一眼,而那左游明明修为比张行还高四五条脉呢,却居然硬生生没敢乱扯,只能胡乱点头:“张白绶的恩义我记在心里的。” 而张行也继续款款以对:“现在的情况是,你被安置在了此处,而非龙冈,这说明人家陈将军不把你当自家人的咱们至亲兄弟将有难,如何还要顾及一个外人?” 那左游怔了一下,反问过来:“张白绶将有难?” “不是我,是我们兄弟。”张行认真以对。 “我们兄弟?” “你想想我办不成事倒也罢了,无外乎是丢了此番的财货,回去降职,可你若是就这般走了,难道不怕上了黑榜,连闲云野鹤都做不得?”张行恳切去问对方。“左兄,既做这个生意,便该晓得什么是真正利害。” 左游再度沉默了一下,倒也干脆:“张白绶也是聪明人,我不说也该猜到的陈将军让我去给砀山捎个口信,让他们不要过涣水西岸来,否则他必然难办,而反之,他就好办。” 张行点点头,复又追问:“你想在还要去告诉这些人吗?” 左游当即摇头:“张白绶开了口,如何能再去做?我现在只想往徐城长鲸帮总舵逛一逛、躲一躲,再往东海故地游一游毕竟咱们这般交流,怕也瞒不过陈将军。” 说着,左游努嘴示意,大街上,颇有不少人偷偷来瞥,闭上的门面背后,更不知有多少人在偷看。 “既然已经得罪他,那正好。”张行反而得意,却又撒开手指向一名刚刚发完钱的赌场管事,大声吩咐。“自己去,不拘是陈凌那厮的那家生意,再寻二十两银子来给我兄弟做送行礼,不然就砍你一只手出来。” 那管事抬头怔了一怔,欲言又止,到底是转身去寻银子了。 张行回脸来笑。 左游也跟着来笑。 片刻后,左游即刻打马离去,而张行却又在那里大呼小叫,先问那些女子是不是今年才被买来的,可愿回家?回家自有冬衣,这些人三日内也不敢去追的。又喊那些断了手做娼馆管事的,说自己规矩,见了做娼馆的也不拦生意,只是要断一只手,可有不服的? 为此事,又当街杀了一人,又砍了两人手,弄得原本爽利的街口上一片狼藉。 而到这个时候,秦宝那三个人居然还不曾将陈将军的产业给砸干净。 也是无奈。 且说,这一通大闹水杉林,张行区区四五人,居然将整个市集中陈凌的产业砸了遍,顺便截了左游这条路的讯息,而手握三千精甲且近在咫尺的陈凌居然全程面都不露坦诚说,这反而让张行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影。 当日傍晚,往龙冈回去路上,张行便开始重新反思自己,却也无奈。 没办法,这次的事情本来就很艰难: 首先一个,是人生地不熟,长途跋涉而来,除了一身虎皮,没什么实际力量可借。 其次,乃是说局面也委实不好,山上缺粮,这波粮食不在计划中,又碰上冬日水浅,无论如何都要发生冲突。 与此同时,所有势力还都显得三心二意,敌我难名,什么鲸鱼帮黑白难辨,内中江湖人士根本不可信就不必说了,而这个龙冈上的军队也都存了袖手旁观的意思甚至,张行都没有理由苛责别人,他自己被白有思找到身前时,也是在敷衍了事,那些寻常锦衣骑也都只想着保住自家财货居多些。 细细想来,此时愿意护住粮队的,愿意维持住秩序,不让这次事件弄到不可收拾的,居然只有白有思和秦宝,外加他一个弃暗投明的张行当然,胡彦、钱唐、李清臣等人也是可信的,但他们只是在听白有思调度。 最后的最后,回到眼前,这个陈凌委实让人生出一股无力感来。 胡思乱想中,几人便回到了龙冈寨中寨中军士此时再来看张行一行人的脸色也早就变了,但居然约束妥当,没人惹事。 非只如此,回去稍作洗漱,便有之前那位书过来,说是陈将军设宴,转请张白绶一人。 张行心中长呼了一口气他倒不是觉得此番必然有了转折,而是说,此番大概会有个明确说法罢了。 果然,单人单刀入得主楼二层后堂中,未及言语,那坐在主位上的陈凌便红着脸直接鼓掌:“张白绶,张三郎,咱们萍水相逢,但我也得认,你委实算是个人物既是白家贵女的心腹,前途无量;又是天地人榜的首发,才能过人;而且做事可以不顾体统,什么手段都敢用,是个狠的说句良心话,换成别人,今日几乎要被你给扯动了,但是我陈凌也有自家的一方想法,阁下若是有心,不妨坐下饮一杯水酒,让我慢慢与你来说。” 张行点点头,直接坐下,然后自有熏香的美貌婢女上来奉承布置。 一切妥当后,陈凌先在榻中举杯来问:“我年长一些,冒昧猜度一件事情,张白绶是不是想等我今日被你弄得勃然大怒,问罪于你时,再将带来的礼物一一呈上,说明价值,然后再替白氏许我一个前途?如此也算是你尽量能做的利诱之极致了吧?顺便还能将我玩弄于鼓掌之上?” 张行点点头,居然承认实际上,他正是准备这般做的。 陈凌见状当先而笑,举杯示意,而张行也毫不客气,端起身前温酒,一饮而尽。 “取出来。”陈凌回头相顾身后使女。 两名衣着与他人不同的使女即刻行礼,转入后面房内,片刻后,复又一起捧着一件金光闪闪的物件出来。 张行看的清楚,那是一个宛如金制锥子一般的物什。 “张白绶。”陈凌叹了口气,以手指之。“这是一根龙骨,喷金而成一金锥如此龙骨金锥,我家中有三十七支敢问此物比之王左军字帖如何?且送白巡检一支,请张白绶代传。” 张行恍然大悟:“原来足下家中如此豪富倒是显得我今日如小儿一般幼稚了。” “非也,非也。”陈凌诚恳以对。“非也,非也这些都是外物,否则,我何至于轻松送出来一支?我所重的,其实只有一件事情,那便是我们钟离陈氏能延续不断但说句实话,太难了你知道这龙骨金锥是如何得来的吗?” “愿闻其详。”张行面色清冷,拱手以对。 PS:大家晚安。 第九十八章 金锥行(9)(2合1) “此事说来简单,但对我来说却如千钧重。” 陈凌在座中盘腿而坐,苦涩笑言。 “大约二十年前,先皇在时,有龙坠落淮河外海,家父以初降之将,奉皇命出海去寻龙尸。龙尸是寻到了,结果却也遇到了那位东夷大都督,彼时虽还不是大宗师,却也是宗师中闻名的人物了,而且身边还有足够多的东夷与妖族二岛水师……大魏水师自然一战而败…… “既败,所有人都狼狈逃窜,各寻生路,唯独家父一个新降之人以皇命在身,被东夷高手生生震碎一臂依然单舟宁死不退。正所谓福祸难料,此举居然引来那位大都督赞赏一时,当场喊住,还分出龙尸一臂膀,要家父带给先皇来看。 “回来以后,先皇赞赏家父之忠勇,复又赏回其中一块狰狞细刺龙骨,家父拿回家中,找匠人花了半年才分开,便得了四十只金锥,以为传世。” 话到这里,陈凌伸出手指指向张行:“张白绶,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张行缓缓点头:“若在下所料不差,阁下是想说,你们陈氏延续不易,先人拼了命,残废掉才得到大魏一朝的认可,得以延续兴盛,所以不愿意掺和乱七八糟的事情,让家族冒不该冒的风险。” “不错。。”陈凌当即拊掌。“我就知道你是个真正能懂我的!龙骨是个什么玩意?金锥又算什么?王左军的字帖,水杉林的生意,又算什么?关键是,我钟离陈氏的延续!而且,这也不是家父一个臂膀的事情, 须知, 我家祖上以坞堡而起, 使陈氏在江淮兴盛两百年,又岂止是家父这一遭?张白绶你知道之前两百年,江淮一带是个什么情形吗?” “略知一二。”张行低头喝了一杯酒, 心中也着实佩服与感慨。 是真的佩服和感慨。 要知道,在大魏灭东齐吞南陈, 降北荒、三分巫族之前, 这天下基本上是南北东西分裂的格局, 而江淮处于南北分界线上,素来为南北兵锋反复之地……北方要南侵, 南方要北伐,都少不了在江淮熬兵。 两百年间,十万精甲以上的大战就不下十次。 这还不算, 南北两便内部也都不稳定, 南边两百年内换了三四次, 北面也换了两三次, 中间还有权臣内斗、宫廷政变、大规模内乱,而人家陈家以坞堡这种最低级的豪强方式两百年长盛不衰, 绝对不是一个走运可以描述的。 “你知道就好,跟你这种聪明人说话最简单。”陈凌持杯喟然以对。“不瞒你说,我家里有三条家训, 不敢有半日遗忘……一则曰四海兵戈时,奋勇当先, 尽忠尽死不可畏!张白绶觉得如何?可还有几分胆略?” “可浮一大白。”张行双手持杯相对,然后一饮而尽。 “好!”陈凌也一饮而尽, 然后继续来说。“二则世道纷乱时,轻财重军, 维持勇力不可惜……” “这条比第一条还好妙。”张行有一说一。“我这人自奉以人为本,与尊家这一条,居然有些相似。” “好一个以人为本……人就是本钱!什么财货宝物都比不上人!”陈凌明显有些感慨。“这种话,我居然是从一个白绶嘴中听到的……可见上头多少酒囊饭袋!咱们再饮一杯!” 张行抬手陪了一杯。 “三则天下太平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可逾……”陈凌再喝一杯,继续了下去, 却又不禁自笑。“第三条你觉得如何?” “有些道理。”张行想了一想,诚心以对……因为确系有道理。“但也仅仅是有道理,不是我能取的。” “我懂,我懂!”陈凌拍案而对。“我懂你这种人!我得承认, 你这种人就是那种能成大事,能入史书的那种……但成一个大事的,却得死上九十九个倒在半路上的,而且便是成了事的那个,他的传记里,也少不了我们陈家这种人出面,来维持地方,来为天下做太平。所以张白绶,我今晚再度明白的告诉你,你再怎么拿捏,我都不会去的……家训如此,绝不会轻易投机冒险,机会再大、险再少,我也不会动的!咱们就是两种人!如是而已!如是而已!” 话到这里,不待张行言语,陈凌复又哂笑: “不说这些大话、酒话,只是就事论事,你此番最大的倚仗,其实只是白氏与你靖安台的官皮,而这恰恰增加了我的忧虑,因为听从曹皇叔的靖安台下属调动军队,听从白氏贵女的要求调动军队,哪个我都不想粘……就算是白氏权势通天,就算是靖安台的曹皇叔是朝廷金柱,不还有圣人吗?圣人才是天,才是真正能定我家兴衰的!” 张行思索片刻,再度低头和一杯酒,然后将杯子交予身边婢女,正色来问:“所以,朝廷信使莫非已经到了吗?” “到了,就在你大闹水杉林的时候到的,否则哪有此宴?” 陈凌低头摆弄着案上筷筹,言语恢复平淡。“朝廷那边估计很难理解你们这边的难处……其实,这才是朝廷日常的姿态……总之,没有南衙钧旨,靖安台也断不会直接给我一个鹰扬郎将直接发令,那才是大忌讳,眼下只有兵部一个大约行文,就是你也懂得那种,让我小心维持周边治安,做个协助……有这份公文,两队人三百精甲,你可以带走。” 张行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来之前,他和白有思能想到此番破局的最好应对方式,就是抢在那些山贼出兵前,说动陈凌,先捣毁稽山,再渡涣水,在永城境内趁着贼寇没有散开之前迎面邀击,一举击破,以此来避免最麻烦也是最糟糕的局面――山贼一拥而上,四面劫掠。 毕竟,真要是落得那样下场,山贼们其实既不能避免伤亡,也不能抢走足量的粮食,而粮食运输工作与上计任务也要全部崩盘。 说不得,还要江东七郡再来补粮,还免不了事后大军对砀山的清剿。 那么话说回来, 三百精甲,够干啥的?当自己是苏定方吗?还是说三百人个个都是通脉大圆满的修为? 所谓三百精甲,唯一的作用只有一个,那就是在可能的动乱中保护住锦衣巡骑们此番带回的私人财货……唯此而已,唯此而已。 一念至此,张行复又拈着酒杯沉声以对:“其实在下还有一个法子。” “我更加欣赏张白绶了。”陈凌拊掌而叹,继而正色抬头,露出那红红的脸庞。“但没用……我虽比不上摩云金翅赵郎将,但作为一个登堂入室的鹰扬郎将,比你今日见的左游都还强一点的,否则何以统帅三千精甲,列阵一方?张白绶,你虽有奇节,可若是想持金锥胁迫我……呵……岂不是自寻死路?” 说着,陈凌昂然盘腿坐在座中,只是平静来看对方反应。 而坐在对面的张行只是沉默。 见此形状,陈凌反而来宽慰:“张三郎何必如何呢?且不说我家自在江淮屹立两百年,我本人比你位高,比你年长,比你势力大……只说一件事,那便是此事中我只要稳坐不动,便可自胜,你虽有千般思略,可戳不动我,那在我面前受今日之挫,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吗?总之,自己英雄惯了,做惯了非常事倒也罢了,唯独不要小觑他人。” 坐在对面的张行沉默片刻,然后点点头:“是我自以为是了。” “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陈凌复又含笑追问。 “有。”张行认真以对。“请陈将军不要为难水杉林的女人,因为在下迟早会回来的。” 陈凌愣了一下,点点头,微微抬手。 张行见状起身取了金锥,拱手一礼,便一声不吭转了出去。 第二天上午,之前气势汹汹状若胸有成竹而来的张白绶没有再挣扎,而是选择带着两队三百精甲和那几包财物灰溜溜的离开…… 这是一场完全的挫败,一场没有任何辩解余地的挫败。 一场尽管有着充足的理由,但失败就是失败的失败――张行奉命前来,乃是要说动鹰扬郎将陈凌出兵,先行解决此事,却不能成行。 至于随行人中,秦宝与周行范二人也多有受挫之态,反倒是其他随行巡骑,并不在意,对他们而言只是来出任务,张白绶虽黑着脸,但没有迁怒他们就好。 很显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在自己责任范畴外再担责任的。 回去的路程短了很多,因为船队根本不敢停歇,这几天一直在按时前行,如今早已经过了谷阳,来到了蕲县境内,可即便如此,因为三百精甲的存在,等到张行回到船队这里时,也已经是腊月过半的时节了。 换句话说,距离过年也越来越近了。 回到船队,见了白有思与其他人,也不算是出乎意料吧,并没有任何嘲讽,反倒是多有安慰和勉励,只是不知为何,这些安慰与勉励中却又似乎有一丝释然之意。 “若是那陈凌这般说了,换成大罗神仙也没法子的。” 看着眼前的金锥,钱唐干脆摇头以对。“金银财宝不要,白氏名望不认,靖安台的官皮也吓不到,还能怎么样?人家是登堂入室的鹰扬郎将,正经的一方将军!” “问题不在官职,在于主客……现在是人家是坐地虎,而我们虽是过江龙,却是一条抽不开身、停不下脚的过江龙。”李清臣都没有嘲讽,只是抱怀摇头。“现在人家远远躲着,咱们伸了一爪子没够着还能怎么样?唯一麻烦的是,那些上计吏知道了,怕是要豁出命来闹。” “个人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胡彦看了眼窗外的纤夫,摇头以对。“这世道谁不是如此?这陈凌能摆出家族家训来讲一二三是他的福气,其他人呢,往往被那些上头的烂事卷进去才发觉,然后便是九死一生了……此事只是辛苦张三郎了。” 很显然,胡彦又想起了当日刑部尚书陈文达彻查李枢,以至于差点让他送命的事情,然后又意识到此时说再这个有些尴尬,所以硬生生转了过来。但此言既出,还是让人不免多想,一时间,便是白有思也不好吭声的,因为那事这么算都是她的全责。 沉默了一阵子,还是张行继续开口来问:“那边只有兵部回函,咱们这边如何,台中可有说法?” “有的。”李清臣抱着怀抢先来对。“大约同一日吧,台中快马给说法,让我不必顾虑太多,尽量维护,然后又说将派援军过来,不过,打死张三郎怕是都想不到来的是谁……” “谁?” “司马二龙和伏龙卫!”李清臣冷笑道。“依着司马二龙的速度,怕是今晚、明晚就要飞来……他们来了,最起码能阻止稽山筑坝。” “为何是司马正和伏龙卫?”张行果然诧异。“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都不是一个镇抚司的。” “不好说……”钱唐一声轻叹,表情怪异。“我们都猜度,可能是司马正要转入军中为将,巡检要去西镇抚司做伏龙卫首领……但只是猜度。” 张行没有吭声,白有思同样没有吭声,看得出来,这种猜度很有市场,而且也的确合理。 只能说,怪不得大家都心事重重。 毕竟,白有思若去伏龙卫,巡组二三十号人将如何自处?便是能带几个人过去,又能是哪几个人? 一夜无言,翌日船队继续进发,虽有几名上计郡吏察觉到张行的折返,心知有异,却也被闻名天下的司马二龙即将来援的消息给搪塞了过去。 又是一夜过去,腊月十七这天上午,张行远远便看到一道流光飞来,心知这必然是司马正扔下本部提前飞过来通信,便直接扔下三百甲士,上了船去。 果然,来人正是司马正。 双方舱内相见,司马正居然还记得当日两面之缘的张行,也是单独还了一礼,着实让人难以生厌。 接下来,两拨人在舱内坐定,稍微一通气,司马正却即刻皱眉,明显稍作踌躇起来。 “敢问司马朱绶,可有什么难处吗?”张行不解来问。“稽山那里应该很简单才对。” “不是稽山。”司马正诚恳解释。“去稽山组织筑坝当然没问题……但这边的总体局面这么糟我是没想到的,真要是如你们所说那般,到时候上万的饥饿山贼夜间涌上来,便是真龙下凡怕都挡不住一番祸事……上计吏们要倒霉,饥民们抢了粮食也活不下去,只是再给军中添功勋。” 白有思以下,各自无声,没人再火烧浇油,提东南补粮的事情。 “而且,有件事情似乎也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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