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让我少出些丑。” 这小林都知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在拿着遮嘴一笑:“你这人,说是场面见得少,却说话这般伶俐,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信你。” “莫说姐姐。”身后跟来的白有思也负手笑了起来。“我带他几十日了,也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他的话。” 小林都知俯下身来,侧依在几案对面,先捏了捏身后白有思的腿,换的对方踢了一下她,算做了个私下互动,然后才向张行来问:“小张兄弟长得好排头,不知道家里行几?” “无父无母,孤身出来。”张行脱口而对。“叫我张三郎好了。” “我晓得了,那就叫你三郎了,张三郎。”小林都知会意,即刻不做深谈。 “哎。”张行也乐的配合。 “这样好了,你要真不懂,待会做令喝酒的时候,必然是我当席纠,到时候来帮姐姐做个捧酒的刑官……”小林都知歪着几上,酥胸半露,眼波流转,乃是装作压低声音一般。“你看好不好。” 张行当即拱手。 旁边秦宝看的艳羡,却不知如何插进话里,倒是隔了一个位子的李清臣忽然起身叫嚷:“小林都知,你们的私密话都被我们听到了,如何便要偏心这什么张三郎?” “十二郎你懂什么?”小林都知趁机扶着白有思站起身来,先对秦二郎使了个眼色,然后当场对李清臣嗔怪。“你以为行刑官好做吗?罚酒灌酒都要他,你要是想找茬,到时候尽管不喝,反过来罚他三杯。” 众人轰然。 轰然声中,小林都知回头示意正式上席上酒;白有思笑意稍退,转回首座;钱唐赶紧敛容正坐;李清臣放肆而笑;秦二郎鼓掌鼓的双手通红;新鲜出炉的张三郎则托腮望着侧门,等着看这里席面如何。 恍惚间,气氛就已经起来了。 不过很快,在上酒上菜一刻钟后,气氛便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随着众人稍微填了点肚子,小林都知也转了一圈,给喜欢喝酒的人敬了一杯私下酒,却是趁势起身来到大堂中央,四下来看。 而周围人也都会意一般停下筷子,只有张行因为要品鉴席面,吃个不停,反应稍慢。 “诸位。”小林都知见状,当即来笑。“张三郎晓得自己要做这个刑官,赶紧要先填肚子了……张三郎,且停停,请你即刻替姐姐寻一坛子酒来。” 众人愈加哄笑。 至于张行,毫不在意,居然真就起身从旁边的仆役手里扛过来一坛子酒,当场撕开,放到自己身前几案上,以手压住。 接下来,小林都知三言两语介绍了规矩,果然是要做什么游戏来罚酒,听意思,大约还是在文字游戏里打转,类似于酒令一样的东西。 古往今来,两世三界,似乎也都是如此了。 而也就是随着这个游戏开始,张行进一步提高了对都知的认识……原来,一个好都知居然还得赏罚公平,还得对所有人有充足的认识,而且还要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与文化修养。 说的好,哪里好?别人不知道,这么得意的酒令,若不能展示明白,岂不是白说了? 这就得都知出面夸。 说的不好,哪里不好?哪里不合规矩?要说出来,让当事人心服口服,还要考虑到这人的酒量、脾气,惩罚适度,让人家不生气。 得亏是同事团建,白有思又是个高高在上不用伺候的,换成有些心眼小的领导,考虑到尊卑,只是负责冷酒、倒酒的张行都要替这位都知道一声辛苦了。 酒令传了两圈,众人大多微醺,气氛算是妙到了极处,便是没喝酒的此时也有些摇头晃脑了。 而这个时候,酒令再度指向了李清臣。 “北邙山?” 李清臣早已经半醉,闻得酒令规章,却是指着从大堂窗户隐约可见的北邙山来问。 “不错,你自己掰勺子掰到了北面,我点的北邙山,十二郎你只念一句带北邙山的古诗出来,经史也是可以的,总之要有出处,便算是过了。”小林都知含笑重复了一遍。“若能含着现场劝酒的意思,便算你赢,指着这里随便一人来对酒,若是重了或者不好,或者不对,便要重重罚你!” 众人期待中,李清臣点点头,立即拍案:“有了!北邙山下青龙起!” 众人当场一愣,随即想起这是青帝爷传下的《太玄经》中的一句,却是纷纷颔首。 李清臣笑而不语,直到小林都知出面赞叹:“这是赢了……北邙山下青龙起,不光是经文典故,之前古早诗人王度的旧诗也引用了这一句,此诗结尾是,且把此酒祝东风。” 居然还有这一说,一众巡骑一起拍手,都认了李清臣的赢令。 而李清臣既然赢了,正该指一人来赌,却是在四下张望后看到置身事外的张行,起了一丝意气:“张三郎,你躲了一整晚,到底会不会一点文学?若是会,我让你一筹,只要说得对,便算你赢如何?” 张行抬头去看李清臣,情知对方家世应该挺好,跟钱唐一样是白有思队中前段的人物,只把自己和秦二当成对手了,但明白归明白,他如何愿意为这种烂事与对方置气? 便干脆应声:“我自罚三杯!十二郎自便!” 说着,便去自行斟酒,而且是摆开了三个最大规制的酒碗。 众人颇感无趣,李清臣也有些气闷,却不知如何是好。 也就是此时,不知何时拎着一小坛酒侧身坐到远处楼梯栏杆上的白有思忽然戏谑出言:“张行张三郎,我素来敬佩你,因为你一则义气,二则豪迈,三则文华天成……如今当着自家兄弟也不愿意展示文华,兼有失了豪迈与义气的意思,莫不是瞧不起诸位同列?” 满堂同僚,齐齐来看,李清臣眼睛里更是几乎冒出火来,便是小林都知也不好开口,只有秦宝一时紧张,准备扭捏说话。 张行如何不晓得是楼梯上那老娘皮喝多了以后小心眼上来,登时无语,却是一面摆手示意秦宝安心,一面款款斟着冒着寒气的酒水:“不是看不起诸位同列,是委实读书不在经史上,不适应规则。” 白有思当场撇嘴,李清臣几人更是要呵斥。 但也就是这时,张行却话锋一转,端起一碗冰镇酒水来,转身相对众人:“这样好了,且当我输了,顺便念一首不合规矩的长短句来,做个赔罪。” 众人愕然,旋即醒悟,继而兴奋起来……他们跟白有思不一样,如何会信这年轻同僚真有什么文华,只想看张行出丑。 也就是秦宝老实点,有些不安。 至于张行,他也是喝的微醺,本能想起那个铁律来……正所谓,穿越了不抄诗词,那不白穿越了吗? 一定要抄。 当然了,这也是这个世界本身有抄诗词的文化基础在――之前就说了,除去经史,这个世界不缺一时之文学,大成当然是《女主郦月传》那种,但文字游戏发展是有规律的,一般是简短民谣引出来诗歌,诗歌出来了,长短句也就有了,然后是短篇与戏剧,接着就是长篇了。 只不过,这个世界的诗词注定因为用典和物质基础的截然不同,而与张行所熟知的另一个世界相互岔道。 一边想着,张行一边端起一碗酒来,然后一边施展真气降温,一边慢慢来喝。 他喝的速度极慢,因为他脑子有点晕,明明刚刚一瞬间脑子里过了一首合适的词,结果端起碗来却又忘了,只能这般拖时间。 至于白有思、李清臣之流,似乎是察觉到了张行的拖延,却又出于不同心理,各自戏谑不语,安静来等。 不过,好在张行喝下一碗后,还是想起了那首因为其中一句算是千古名句而记了个大概的词来。 “古今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张行喝完一碗酒,倒扣在桌案上,张口吟诵。 这里大多数人其实不懂行,但李清臣却是瞬间察觉到什么,当场冷笑:“张三郎,你这平仄都不对吧?应该是今古北邙山下路。” “好。”张行醒悟过来,隔空对着李清臣竖了大拇指。“李十二郎算是一字之师……” 说完,居然又低头去喝第二碗酒。 李清臣冷笑不止,白有思也躺在栏杆上,仰头抬起酒坛,酒坛中的酒则宛如活过来一般,化作丝线,不急不缓,精准倒入她喉咙。 张行第二碗酒饮罢,倒扣酒碗,低声重音,阴阳顿挫,重新吟过: “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共语,远目尽归鸿。” 那些稍微懂得,早已经怔住;不懂得,本能去看李清臣,却发现李清臣整个坐在榻上,满脸茫然,双目空洞;又去看小林都知,却见小林都知欲言又止,居然当场红了眼圈。 回头再去看自家巡检,孰料白有思扬起脖子,单手高高举起酒坛,坛中酒水如丝如线,居然片刻不停。 而此时,张行已经端起了之前准备好自罚的第三碗酒,这一次,他毫不犹豫,如泼水一般往嘴中倒下,然后只是一抹,复又一手扣着酒碗,一手指北向上,重新吟过: “今古北邙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 人生长恨水长东。 幽怀谁共语,远目尽归鸿。 盖世功名将何用?从前错怨天公。 浩歌一曲酒千钟。 男儿行处是,莫要论穷通。” 一首长短句吟罢,张行偷瞥了一眼沉默的李清臣和遮面的小林都知,暗自松了一口气,乃是知道没抄差,便要再稍微装一装。 “好一个‘人生长恨水长东’!” 可也就是这个时候,忽然间,一个年轻男声忽然响彻大堂,语气平和,却难掩激赏之态,声音宏大,却又分不清来源。“也好一个‘浩歌一曲酒千钟’,更好一个‘男儿行处是,莫要论穷通’!” 众人诧异寻找音源,却根本没有头绪,偏偏白有思只是在仰头喝酒不断。 那声音自然继续不停: “若论文华,‘人生长恨水长东’一句,才是文华天成,也难怪小林都知也要失态,想来稍有年长之人都有一番回味,倒是我还年轻,只想着‘浩歌一曲’,不免落了下成!思思姐,你如何寻得这般人物?” “司马正,且闭上你狗嘴!” 白有思闻得此言,只将袖子一卷,便把酒坛高高抛起,从楼上一处空隙飞过,往深处砸去,却又偏偏没有什么落地破碎的喧哗声传来,而有意思的是,白有思的声音也跟对方一样变得空灵飘忽起来。“司马正!你当着自己伏龙卫的同列挖我的人,是觉得自己人不行吗?这般凉薄,老娘我都为你属下不值!” 说到最后一句,俨然暴露了某人酒品似乎不好的事实。 “擅自打扰是我不对,但请思思姐见谅,我绝没有挖墙脚的意思,更没有惹思思姐生气的意思。”年轻男声继续对道,依旧礼貌从容。“只是思思姐夹袋中的这位张三郎,委实让我有些惊艳了……谢姐姐赐酒,我这就闭嘴。” 说着,声音忽然凭空消失。 白有思冷笑一声,只是一抬手,便又不知从何处卷来一坛子酒,继续放肆饮用。 倒是小林都知无奈,只能硬着头皮稍作解释:“是司马二郎,司马二郎今晚正好带他下属在我姐姐那里宴饮。” 这司马二郎似乎名声极大,在座之人,多有沉默,剩下人如张行虽然急的如五爪挠心一般,却也一时不好问的。 接下来,小林都知使出浑身解数,多少让气氛重新起来,对待张行也是明显更多了一层待遇,但张行始终记着此事。 而终于,随着三轮酒令结束,舞乐上来,众人东倒西歪,张行终于得空,立即起身端着酒去问了一下李清臣,这司马正到底是什么人? “司马二郎?” 李清臣醉醺醺闻得此言,连连摇头。“你不如唤他司马无敌,或者司马二龙来的合适……” “上来。” 张行刚要再问,耳畔忽然传来一个熟悉声音,立即醒悟,朝李清臣点点头,便端着酒离开了歌舞场,往楼梯上行去。 “你想知道司马正底细?” 屈腿坐在栏杆上的白有思面色微红,脚下的酒坛子已经翻了三个,但出乎意料,醉意却比之前小很多,而她手指上自己渗出液体的浓烈酒精味则很清楚的揭示了一切。 人家修行高,想喝多少喝多少,一旦不适,随时随地把酒精给‘倒’出来。 “是。”张行只是一瞥,便靠在对面栏杆上认真来问。“李清臣那小子说他是司马无敌或者司马二龙……敢问巡检,这有什么说法?” “没什么说法,就事论事罢了。”白有思隔着几堵墙瞥了一眼身后,不顾那人还能听到,堂而皇之告知。“这厮是东都三十岁以下的第一高手,也是大约这天底下三十岁以下的第一高手……可不是司马无敌吗?至于司马二龙,乃是说,按照民间证位成龙的说法,这厮还小的时候大家就都觉得,眼看着天下渐渐安泰,如果真要是有一个人能当着所有人面越过大宗师的桎梏,违背常理,证位成龙,那便一定是此人了。” 张行沉默了一下,认真再问:“敢问巡检,连你也不是他对手吗?” 满身酒气的白有思一声不吭,只是冷冷盯住自己这个下属。 张行会意,点点头,再来问:“敢问巡检,这位司马二龙,今年多大?” 他没有问司马正的出身,因为没必要问,因为被先帝爷篡位的皇帝就姓司马,而司马氏祖上也正是当日八柱国之首的那位,起兵时身侧姓司马的远支近族足足有一打。 换言之,不晓得是不是前朝皇族,但无论如何都是八柱国体系里的核心一员。 “比我小一岁半,跟你差不多大。”白有思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很惊悚的答案。 张行沉默了下来。 “现在轮到我来问了,文华天成的张三郎……”白有思忽然抬手指向了对方。 “哎。”张行端着酒杯认真回复,面无多余表情。“巡检有话直说。” “你真气怎么回事?”白有思用手指戳了戳对方的酒杯,满脸的不理解。“你知道你从温柔坊门口冰镇酸梅茶开始,到眼下,一共冰镇多少酒水茶饮吗?你为什么没累到站不起来?你才通了五条正脉……” 张行微微一愣,旋即微笑以对:“正如文华天成,可能是我这方面也天赋异禀……当然,比不过巡检和那位司马二龙。” 白有思笑了笑,忽然敛容:“问你个正事,你知道胡彦胡大哥为什么没来吗?” “巡检不问我没多想,问了反而大约有了个猜想。”张行即刻回复。“但不知道对不对……是因为李枢的事情吗?” 刚刚还在豪迈饮酒,现在脸上还依旧发红的白有思点了点头,然后在栏杆上坐直了身子,给张行碗中倒了一碗酒,这才低声诚恳来言:“张行,偷偷的教教我,该怎么做?” PS:继续祝大家圣诞节快乐! 第三十三章 天街行(6) 今天下午被迫加班时发现黑绶胡彦不在,那是公务时间,张行还没有任何多余想法。 等到晚上二三十号人一起到了,身为小团体里的二号人物还是没来,张行就不免注意到了这件事情……但考虑到人家可能会去公干,可能年纪大玩不来,所以只是注意,并未多想。 而等到发现这是个素场子,白有思又心情不好,再联想到最近的风波和当日亲身经历的一些事情,张行心里却多少有了一个猜想。 猜想嘛,猜对了领导对你刮目相看,猜不对又何妨? 实际上,具体情况还是白有思给介绍的,但跟张行猜测的大差不差。 杨慎谋逆,本人被擒,二号人物李枢却逃之夭夭,之前因为没有过多追问,倒也无妨,但现在不是张文达张尚书上手了吗? 在张尚书的加成下,雄起的刑部非但夺走了相关案件的卷宗、人犯,并开始大举捉拿涉案人事进行问询与拷掠,这种情况下,之前白有思的巡组出巡东境遭遇李枢的事情就成了一个典型的追责把柄。 但问题不止如此,对于白有思而言,一个更棘手的地方在于,当日她因为一些家族计量,选择了避开此事,结果就是相关事宜的一应文书落款,都是副巡检、黑绶胡彦所为。 而现在大浪将至,人家胡彦能不担心吗? 说不得明日便有刑部的人拿着一封文书,来靖安台要人过去说明情况……到时候怎么办? 这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个问题。 胡彦首当其冲,白有思也躲不开,当日在场的大半个巡骑队伍也要考虑。 只不过,大家担心的方向不同罢了。 “我大概听明白了。” 张行捧着酒低声回复。“胡副巡检向巡检说了难处,如果这件事情巡检不插手,不免有弃胡副巡检于不顾的嫌疑;可若是插手,当此时机,谁都知道张尚书的狠厉和能耐,也都知道他真正的目标是如白氏这般高门……所以,巡检担心,自己出面,反而有可能真给自家招祸?而且还担忧就此会让胡副巡检离心?” “不是担忧。”拎着酒坛的白有思微微摇头。“是胡大哥已经有些愤怒了……当日的事情你也知道……到了眼下这个境地,怎么可能不让他觉得我有意将他当抹布?” 张行捧着酒碗默不作声,因为他知道,白有思必然还有反过来的说法,不然仅凭着这个认知,白有思也早就应该把事揽过来才对,为什么还要专门问自己呢? “不过,也有人私下劝我。”白有思扭头看着下方早已经笑闹成一团的大堂,眼神显得有些迷离和无奈。“有人对我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如果家族出了问题,那我便是通天的本事,也只能去做个逃犯;而如果我都要去做逃犯,又如何能庇护下属呢?恰恰是要保住家族,然后家族保住我,我才能庇护住胡大哥这些人。” 张行点点头:“所以巡检两难了?” “是啊。”白有思终于转回身来,坐在栏杆上看着对面的年轻男子。“所以我来问你。” 张行并没有直接回复,而是沉默了一会,白有思也没有逼他。 等了好一阵子,舞乐声中,这位新鲜出炉的张三郎忽然将碗中酒水一饮而尽,继而一手放下酒碗,一手抹了下嘴角:“此事其实非常简单,但是有两个道理,需要先跟巡检说明白。” “讲。”白有思抬手示意。 “我只是个替巡检做剖析的,决断是巡检自决。” “这是自然。” “还有,我其实已经猜出来巡检的内心倾向了,但请巡检放心,我做的剖析,绝对没有顺着巡检本心来做顺水推舟的意思。”张行继续认真言道。“巡检既然问我,也当信得过我的人品。” 红着脸的白有思盯着对方,同样也沉默了片刻,方才点头:“好。” “其实思路很简单,有时候,小道理在眼前打起架来,只需要将目光往上抬一抬就好。”张行以手指上,稍作玄虚。“巡检,格局要大!” 白有思歪着头稍作思索,然后迅速放弃:“你不能说直接点吗?” “是这样的。”张行也不再卖关子,而是直接进入正题。“咱们往上看,在整个大案中,落有文字嫌疑的胡副巡检一旦卷入,他的生死灾祸就事不由人了……上头随便哪位神仙抖下一粒沙来,落在他身上就一座山,很可能直接便无了,真在刑部那里被随意打杀了,虐待瘸了,怎么办?” 白有思连连点头。 “但白家的存留,说句不好听的,怎么可能会是河堤上放过李枢这么一件小事决定的呢?甚至都不是张尚书能决定的!” 听到这里,白有思便欲张口说话,却被张行抬手制止。 “依着属下来看,能定白氏存亡的,只有两件事……其一,紫微宫的那位圣人,此番到底还能使出多少力气,还剩多少权威,以此来判断,此番他铲除到底几个家族而不至于犯众怒?其二,紫微宫的那位圣人眼中,白家是不是最碍眼的那几家之一?” 白有思怔怔停在那里,然后忽然瞥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楼梯。 张行醒悟,却并不在意:“换言之,巡检……白家存亡,与你替胡副巡检扛起此事,相差甚远,双方并无关碍……我要是巡检,此番哪怕是白家岌岌可危,也一定要先把胡副巡检保下来,这样即便是被迫逃亡江湖,说句不好听的,都还有个靖安台的老下属帮忙周转。” 白有思重重点点头,下一刻,却忽然扔了酒坛,只是伸手一卷,便将身前的男子拽到自己栏杆跟前,然后努力再压低声音来说: “那我问你,你觉得,除去杨、李两家外,圣人能不能一口气再废掉三家上柱国?不必顾虑,直接说来。” “何须我觉得?”张行毫不畏惧的迎上了直勾勾盯着自己的上司,诚恳以对。“若我觉得,圣人当然可以那么做……但代价就是西都、太原、成都三地必反,东都这里也要有兵变……说到底,二十万精锐俱丧,谁损失最多?杨慎谋逆,祸乱中原,又是谁损失最大?圣人为了找回面子,未免用力过猛了……关键是其他人如何觉得?” “其他人是哪些?”白有思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 “当然是包括咱们那位国姓中丞在内的南衙诸公了。”张行不由失笑。“巡检其实也没必要问我,只想想之前南衙诸公,他们又不是傻子,却一而再再而三违逆紫微宫心意去持重,便也是人心的称量了。” 白有思面无表情点点头,然后忽松开手,再抬手一挥:“去玩吧!” 张行情知道强大的白巡检愿意稍微对一个下属展露一点软弱与迷茫,就已属不易,却是丝毫不在意什么用完就扔,只在钱唐要杀人的目光中款款走下楼梯,回身落座,继续观赏起了歌舞。 也就在白有思所部巡组吃喝玩乐,肆意无度之时,几乎是同一时间,靖安台所在岛中黑塔顶层,身为靖安台最高领导的曹林曹中丞,丝毫不知道自己被人议论。 非只如此,大宗师他老人家竟还在挑灯辛苦。 端端是对比强烈。 “人犯的事情就这样好了,不必再言,老夫自有计较。”曹林既至大宗师境界,便有返璞归真之态,夏夜之间,虽不至于哈欠连连、汗流浃背,也有些疲态显露,却懒得用真气手段出来。“可还有什么事?” “回禀中丞。” 下方立着的七八个黑绶之一,赶紧上前拱手奉上一张纸来。“之前您吩咐下来,让查阅上五军名单对比新入巡骑一事,已经有了结果……这是下官查到的最近三个姓名,第一个是这个。” “张行义……”曹林接过纸来,在灯下歪着头打开。 “是,张行义最符合此人自叙。”那黑绶认真以对。“北荒出身,二十三四,父母早死,自己坐船到河北,然后在邺都参军,一伙中有一红山籍伙伴,唤做杜蒙……应该是错记,红山人应该是都蒙才对,也是在邺都同时招募,先为中垒军,开拔前因为军额事宜,整队转为射声军部众……核心细节都能对上,只是因为出身低微,委实没有什么多余记录,只是招募时大概问他怎么入门寒冰真气时,他曾提过北地荡魔卫,或许跟北地七卫有些牵扯。” “北荒那地方,但凡是个有修行的,还有人跟北地七卫没关系吗?”曹林看着纸上简短的几行字连连摇头。“北地七卫真是个麻烦,偏偏黑帝爷……天意难测……所以,若是张行义,便是什么说法都无了?” “是,也正符合此人自叙。”黑绶恳切以对,然后呈上了另一张纸。 “张兴?又是什么说法?” “西都无赖,父母早亡,二十四岁,入军中后修寒冰真气……此人没什么可说的,根基明白清楚,为长水军部众,之所以在此,实在是因为名字最像。”说着,黑绶奉上了第三张纸。 “张行俨?” 曹林念出来后,眼皮一跳。“我怎么有点熟悉?” “十数年前,高虑、贺若辅案中,二十四将军之一的张德受牵连,罢兵权、抄家资,贬为凉州刺史,数年后凉州为巫族侵扰,兵乱一时,死于任中,他的长子张志被隔绝在乱兵之外,病饿交加,无奈何下,只能将才五岁的儿子张行俨卖了出去,才将父亲骨殖带回了长安……” “我想起来了。”曹林扶着额头叹气。“我想起了……那个张行俨若是活着,年龄也该这般大?” “非止是这样。”黑绶继续介绍道。“张行俨自太原入军,列长水军凡四年,据说为人沉稳,文武并重,不似凡家出身。” 曹林点点头:“老夫晓得了……张行义、张兴、张行俨,是不是?” “是。”黑绶应声之后,选择退回列中。 而曹林看着案上的三张纸犹豫了一下,却还是不解抬头:“奇了怪了……你们说,一个人得怎么样才忽然忘了自己姓名经历,却依然通晓人情世故,懂得练武修身呢?伤的那么巧?又或者真是东夷间谍,被洗了脑子那种?” 黑绶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一位老成的认真拱手来问:“中丞,真有法子洗掉脑子吗?” “有的。”曹林认真回答。“乃是用秘法封住脑中部分,必要时再用秘法解开,此人自然会回想起所有过往……但即便是大宗师,做这种事情也是不敢保稳的,而且耗费心神极大……而且,而且我也应该能看出来啊。” “正是这个道理。”老成黑绶摊手反问。“东夷的那位大都督,是疯了吗,前面打着仗呢,专门费这么大力气来做一个间谍,有这心思,直接派个几百人进来不好吗?而且为什么啊,他们落龙滩都已经打赢了。” “是啊!”曹林叹了口气。“哪哪都不对……也罢,便是间谍,到底是有思夹带里的人,到时候自有有思来给老夫交代……收起来,录档、留意观察便是。” 众人连忙颔首不及。 PS:感谢水长东同学的上萌……等我看看哪些读者名字还有合适的诗,能不能抄个七八百首…… 最后,大家圣诞继续快乐啊! 第三十四章 天街行(7) “小哥,昨晚上那场子总共多少钱?” 翌日一早,外面稍有动静,秦宝便翻身而起,顺便把同塌的张行惊动,而张行刚一起来,便又惊动了门外,立即有人询问要不要早点,继而送来了充当早饭的咸菜与粥,还有一壶温热的茶水来……张行素来好奇,光膀子来吃东西时不免多问了一句。 “官人有问不敢不答,我家小都知的席面,开三十人大堂便是六十贯底子钱;席面分三等,昨晚是最高的,要三十贯;专添的酒水另算,我也不知道细数,只觉得大约也得要三十来贯,舞乐是自家的,只要十贯……至于昨夜歇息和今日早茶,全都是附赠的。”小厮也是见惯了场面的,立即束手稍待,说的礼貌清楚。 “知道了,辛苦了。”张行听得明白,微一颔首。 “不敢称辛苦。”小厮听到这里,语气更好一点,便也退下了。 “这么一算,昨晚上岂不是花出去足足两匹上好骏马?”人一走,光着膀子坐过来的秦宝也忍不住算计起来。“这小林都知,一年下来,便能赚六百匹马来?” “这种三十大场子,一旬能有一两次就了不得了,否则你想让小林都知累死吗?” 正在喝粥的张行强压吐槽对方计量单位的冲动,勉强端着粥踩着凳子来解释。 “至于这两匹马,也不是尽数归小林都知的……当先要抛去两只马腿的酒席本钱;安二娘这里要抽房租钱,估计也是两个马腿;剩下四个腿,也是满院子一起分,从上到下,不光是飘在我们跟前的这些人,还有厨子、保安、清扫……我估计小林都知能分到一个半马腿朝上,二十贯。” “小林都知这般利害,一晚上入帐一个半马腿……还是多,但听着就没那么吓人了。”秦宝连连点头,却又摇头。“只是那安二娘不是东西,只凭房子便要平白收走两只马腿!” “你想什么呢?” 张行彻底无语,却是一口气灌了一整碗的粥,这才继续指点了下来。 “你以为安二娘拿走两只马腿便可以塞自家马厩了?她也要分出去的,只不过她是要分到外面……正常税赋是一说,本地的净街虎、帮派老大,怕是都要分润的,便是坊中间的那个青帝观,估计也得日常孝敬……不过话得反过来说,安二娘估计是个有本事的,大小林都知也都有些顶级人脉,还不会太受欺压,这坊内那些稍逊的座头、都知,怕是早就被这些本地的净街虎、帮派老大连人带钱一起吃干抹净了,对面卖身子的姑娘更别提。” 秦宝听的面色白一阵、青一阵,半晌没有言语,也不碰那粥。 言至此处,张行早抹了嘴,回到榻上开始整理衣物,眼看着这般,却还是键政习惯不改,继续逼逼叨叨: “说到底,你秦二郎难道以为良家女子都是自愿进这温柔坊,打小立志成个都知的?还是觉得这天底下的女人个个跟咱们那位巡检一样厉害,一嗓子亮出来,司马二龙也得退避三舍?” “那我以后不来这温柔坊了!” 光着膀子的秦宝竟是一口粥都没喝下。 “不至于。”张行一边套袜子一边赶紧来劝。“《女主郦月传》里引用了青帝爷《太玄经》的一句话,还是有些意思的……说凡事必有初……就是说,什么事情都要追究根本,与其想着戒了温柔坊,不如做公的时候秉公执法些,让这天底下少出点卖儿鬻女的事情。” 秦宝重重颔首,低头喝了两口粥,便起身要穿衣服,看来终究还是有些想法。 不过,等他起身后似乎意识到什么,却又对已经穿戴好的张行郑重拱了一拱手:“多谢三哥教诲。” 张行本能意识到自己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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