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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的符号。 朱砂鲜红,那符号是顾轻舟利用英文改变了一点,自己前不久才弄成的。 “好了,我已经替你布施天恩了。假如你是合格的使者,你就可以经得起上苍的考验。你们不是我的信徒,而是上苍的。我也是上苍的女儿,当初雷电就没有劈我。”顾轻舟道。 那位堂主激动不已,问:神女,如何接受考验?” “被火烤。”顾轻舟道。 堂主脸色微变。 围观的人,听到了这句话,也吸了一口气。 顾轻舟见他犹豫,见围观的人狐疑,立马大声喊道:“我当初可是坐在雷电中央的,你们忘记了吗?” 众人安静下来。 的确,神女就是经过了那样的洗礼,才被尊称为神的。 若这堂主不是上苍厚爱之人,如何能引导大家得到真正的庇护? “你自愿么?”顾轻舟厉色问这堂主。 堂主胆子很大,此刻又是骑虎难下,高声道:“我自愿!” 于是,他走到了柴禾堆上。 顾轻舟亲自走下祭坛,对他道:“你不要害怕,我已经为你布施天恩了,若老天爷认可你,你不会死的。” 说罢,她点燃了柴禾。 这些木材,外围的被撒上了柴油,很快就点燃了。 但是烟雾极大,似乎是没有干透的木头。 那庞大的烟雾,一刻也不消散,祭坛附近的人被熏得睁不开眼睛,远处骑在墙头的人,则只能瞧见滚滚浓烟。 就在那浓烟中,爆发出中年男人惨烈的叫声。 那叫声凄厉,一声比一声高,还带着被烟熏的咳嗽。 一开始是呼痛,后来就是呼救命,再后来就是惨烈的哀求,还不停说救命。 最后,声音慢慢弱了下去,只有火苗噼里啪啦的声音,没有其他的。 围观的人,全部被惊呆了,没人出声。 他们既害怕,也惊恐。 等声音慢慢弱了,顾轻舟叫人扑灭火,然后等烟雾稍微散去些,她才道:“这个人受到了上苍的惩罚,他根本就不是天使。” 其他人要么面面相觑,要么目露悲愤,而神女教这名堂主名下的教徒,纷纷往后退了几步。 他们都知道,他们的堂主没资格,他们更加没资格。 “还有吗?”顾轻舟等人群中的鼎沸过去之后,又问其他人,“还有哪位要试试?” 其他香主或者堂主,都想溜走。 没人能抵抗被火烧,刚刚活活烧死一个人,空气里还有皮肉烧焦的臭味,谁敢自寻死路? 而顾轻舟,神态悠闲,继续问:“还有谁?” 没人回答。 顾轻舟带过来的亲兵,却抓了四个人进来,两男两女,都是神女教的堂主或者香主。 他们全吓傻了,哀嚎求饶:“神女,您饶命啊,我们根本就没得到过什么教义,我们是被人骗了。” “是啊,神女您别生气,我们再也不敢借您的名义行事了,神女饶命啊!” 这四个人,有三个是真的香主,却有一个是戏班的戏子,顾轻舟故意让她搀和其中,来把话题往顾轻舟想要的方向引。 故而,那个女戏子哭得最大声:“神女,我就是想混口饭吃,您饶命啊!我们再也不敢借您的幌子行骗了!” 顾轻舟脸色稍微松动。 其他三个人听到她如此说,当即也哭着求饶,说自己是受了谁的鼓动,才假装加入神女教,自称受到了庇护,其实根本没有。 “……我的腿原本就是好的,根本就不是加入神女教后愈合的。”那位男香主哭着道。 顾轻舟脸色铁青。 其他的香主也纷纷说,自己是行骗,让人加入神女教。 “我从未创办神女教。”半晌之后,顾轻舟慢条斯理,声音却很大,告诉众人道,“你们既然自称是我的信徒,那么就应该知道,骑虎难下。” 于是,这四个人一起被绑到了顾轻舟面前。 顾轻舟在他们脸上写写画画的,然后派人把他们推到了火堆上。 火堆再次被点燃。 木材全是湿的,再柴油的帮助下,浓烟更加浓密,遮天蔽日的,凑得越近,越是看不清楚。 顾轻舟自己用湿手帕捂住了口鼻。 火堆里又爆发惨嚎。 这次的惨嚎,持续了五分钟左右,每个人都毛骨悚然。 把这些香主烧完了,顾轻舟这才高声对众人说:“你们都看到了,哪怕我布施天恩,他们也没有逃过天罚。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神女教,除了我是上苍庇护的宠儿,也没有其他人可以代替我。” 在场的教徒们,个个脸色煞白。 “盲目的信仰,会让你们亵渎神灵。”顾轻舟道。 这时候,人群里有个孩子,站出来打断了顾轻舟:“我不信神女教,是不是就不会触怒天神?” “对。” “那我会被烧死吗?”男孩子又问。 顾轻舟道:“你上前,我替你布施天恩,看看你能否通过考验。” 男孩子正是狗子,旁边就有他的族人。见狗子要上前,族人拉住他:“你这个憨狗子,你快跑!” 狗子却甩开那人的手:“四叔,我没有触怒天神,没有自称神女教信徒,上苍不会发怒的。” 他走到了顾轻舟面前。 顾轻舟俯身,用朱砂在他脸上画了符咒。 然后,狗子就被推入了火堆中。 依旧是漫天浓烟。 五分钟后,顾轻舟叫人泼灭了火,狗子身上的衣裳都烧破了,只剩下满身的黑灰,从火堆中走下来。 全场寂静。 每个人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狗子道:“我没事?” “当然没事,你有符咒的庇护。你没有亵渎天神,天神不会处罚你的。”顾轻舟笑道。 于是,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盲目加入神女教,并不能得到上苍的垂帘,反而会触怒老天爷。 神女从未创办神女教,都是旁人利用此事做文章。 跟着那些骗子加入,惹恼了神女,于是他们就被烧死了。 “我的钱,神女我交了五十角钱。”有位大娘匍匐在地上,痛哭道,“这些天杀的,他们谎称神女教,差点害得我们触犯天怒,还骗了我的钱!” “钱就算了,没有触犯天怒就万幸了。” 加入神女教的人,都有个小木牌子。 在场的人,全部迫不及待把自己的小木牌子掏出来,往远处扔掉。 所有人震惊不已,又非常担心自己的处境,怕自己也被迁怒,场面极其轰动。 他们丝毫不关心被烧死的那五个人,只关心自己被欺骗,又被骗钱,个个愤怒去找其他香主或者堂主拼命。 那些受人膜拜的香主们,无论如何巧舌如簧,都无法安抚信徒。 他们再也不相信了,甚至避之不及,想要赶紧和神女教撇清关系。 有个人则去索要自己交的钱。 蔡长亭在黄昏的时候,知道了此事,吩咐自己的人:“暂时去躲一躲吧,等事情过去了再说。” 他也把此事,告诉了平野夫人。 平野夫人知道,顾轻舟并未杀死那些人。 可现在找到了那些人,只怕他们也不肯承认就是自己,反而说容貌相似,亦或者根本就找不到。 烧人的时候,顾轻舟派了重兵把守,平野夫人的人根本进不去。 蔡长亭和平野夫人也没想到,顾轻舟用如此野蛮的办法,就把神女教给肢解了。 “夫人,我没有办好这次的事。”蔡长亭道。 平野夫人道:“不,她才是神女。她不同意此事,又被她及早发现了,人心还不稳,制度还没有建立,自然一推就倒。” 她站起身,兴致阑珊,说不上失望,也没什么愤怒,似乎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只是喟然道:“一个多月,白忙活了。” “也有点收获。”蔡长亭道。 第972章 无赖顾轻舟 蔡长亭的情绪不错,笑容也明媚。 虽然失败了,他没有太失落,哪怕是平野夫人,也未曾付出太多的心血。 他们做这件事,成功了可以牵制军政府对佛道两门的改革,失败了也跟佛门结下了善缘。 顾轻舟不好对付,这点平野夫人很清楚。 一开始和顾轻舟商量的话,她也绝不同意。 “还是有点收获的。”蔡长亭笑道,“咱们知道了两件事:第一,百姓急需一个信仰,来安抚这世道带给他们的心慌;第二,哪些人可以成为我们的爪牙。” 平野夫人沉思了下。 蔡长亭道:“夫人,这次算是一个演练,失败了,我们得到的经验和教训更多。” 平野夫人唇角微翘。 的确,这次是极好的演练。 与其求顾轻舟,还不如自己造一个“神”。 顾轻舟成为“神女”的过程,可以借鉴,也可以复制,造就另一个和顾轻舟相似的人。 甚至都不需要是具体的人,只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名字,一个影影绰绰的存在。 这个存在,就可以成为平野夫人和蔡长亭的利器。 这次一个月,发展了一万教徒,实在惊人。 “也好,丢开轻舟才是最好的,她会坏事。”平野夫人道。 蔡长亭颔首。 所以,从头到尾,蔡长亭并没有提防顾轻舟,而是放开手脚,尽可能发展“神女教”。 直到今天,“神女教”应该不复存在了,那些人都担心自己胡乱称天神的信徒而受灾,会把木牌全部丢掉。 “好了,到此为止吧。”平野夫人道。 蔡长亭道是。 离开了寺庙,蔡长亭的下属,也就是这次他任命神女教的总护法,有点不甘心,问蔡长亭:“神女烧死人的事,要不要大肆宣扬?” “人没死。”蔡长亭道。 总护法心中一动,追问道:“既然没死,不就是更好的铁证吗?” “信仰就是心中的幻想。这个幻想被戳破了,哪怕那些人没死,你也得不到民众的信任。”蔡长亭淡然。 他挥挥手,不想这人再纠缠不休,让他先退下去。 蔡长亭一个人,默默走在小径,心思一丛丛涌上来,让他的脚步不知停歇。他走得很慢,就走到了山下。 他到了城里,回到了平野四郎的府邸。 而顾轻舟,此刻正在一墙之隔的叶督军府。 叶妩和叶姗把事情全部告诉了叶督军。 叶督军蹙眉道:“公然说要烧人,而且还烧死了五个,影响不太好吧?” “不会的,这些迷信行为,城里的进步人士打击还来不及。我已经把人送到了各大报纸的主编室,请他们参观。 我告诉那些主编,我用迷信的方式对抗迷信,人我没有烧,都是戏班的杰作。他们可以报道。 一旦他们质问我,我就会拿出这些人来打他们的脸,让他们报纸声名扫地;若他们攻破我的谎话,说这些人没死,以后邪教继续发展,我就全怪在他们身上。”顾轻舟道。 叶督军瞠目结舌看着顾轻舟。 叶姗在旁边大笑:“父亲,当时那些主编和主笔,也是您这样的表情。” “你没被人赶回来?”叶督军回神,问顾轻舟。 叶姗又抢先接话:“怎么没有?她是被每一家都轰出来了。” 叶督军一愣,然后就哈哈大笑。 报纸是个媒介,在当前世道,他们会助长谣言。 顾轻舟把实话告诉了他们,而且是亲自带着人,一家家拜访的。 他们可以报道,但是真话与谎言,他们到底怎么选择,顾轻舟给了他们极大的难题。 “你这样的行径,跟土匪无二,简直就是个无赖。”叶督军评价顾轻舟。 顾轻舟道:“您过奖了。如此的世道,不无赖就会被人吃得不吐骨头。您是想此事闹得更大,太原府又掀起舆论的风潮么?” 叶督军立马沉默。 果然,顾轻舟这一招,是非常有效果的。 那些被顾轻舟拜访过的大报纸,连夜开会,商讨如何报道此事。 不能说实话,不能告诉百姓这些人没死,要不然他们会重新去信仰邪教,民不聊生,这些报纸人就是罪人。 也不能撒谎,说人真的被烧死了,因为那样的话,顾小姐会让他们难堪,损害报纸的信誉。 一旦没了信誉,报纸也就完了。 “主编,有客人来了。”一位小编译对主编道。 主编出去一瞧,对方是个体面的中年人。 一打听,才知道是金家的人。 金家的人希望报纸攻击顾轻舟,拿她烧死人大做文章,希望政府出面。 主编都清楚顾轻舟和金家的恩怨,他们敢登这样的文章,顾轻舟就会有后招等着他们。 于是,主编拒绝了金家的人。 “我不相信顾小姐做这样的糊涂事。”主编道,然后又低声,“实话告诉您吧,根本没有烧死人,当时烧臭的,乃是猪。” 金家的管事气得拂袖而去。 一连跑了四家大报社,都是这样的结果,让金家恼怒不已。 去告状,警备厅的人说得更难听。 “烧人的时候,叶家的二小姐和三小姐都在场。”管事告诉金太太。 金家众人这才明白过来,此事乃叶督军授意。 他们只得忍住这口气,暂时不与顾轻舟较劲。 翌日的报纸,需得报道此事,于是他们重点描述了邪教的危害,鼓励市民抵抗邪教等。 却只字不提烧人的事。 坊间有流言蜚语,相信的人不多。亲眼所见的人,大都是参加了神女教的,此刻生怕蒙受天灾,对此事闭口不谈。 “顾小姐走一步,已经算好了剩下的五步,你们多跟她学习。”叶督军感叹着对两个女儿道。 叶妩和叶姗道是。 事情更诡异的是,被烧死那些人的家属,个个眉开眼笑,丝毫没有去告官拼命之意。 乡邻问起,他们只说:“他替我们全家挡了灾祸,我们要让他走得安心。” 然后,背地里给躲在自家地窖的男人送吃的。 寒冬腊月,地窖不知多暖和了。 这样酷寒的天气,做场戏就换来一大笔钱财,保证全家五年内衣食无忧,不笑才怪呢。 当然,闷声发大财的事,怎么能说呢?人家神女可是交代了,有外人知道,就要把钱财要回去。 谁跟自家男人的性命过不去,谁又跟钱过不去? 第973章 活路 “神女烧人”之事,开场轰轰烈烈,事后却似刀过水面无痕。 似那场火,烧起来叫人胆战心惊,可火灭了,灰烬入土,烟雾散去,徒留一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痕迹。 乡下没人说,大家讳莫如深,怕天神降罚;城里也没人说,因为报纸对此事毫无兴趣,而很快新的八卦就充盈了他们的生活,让他们忘记了与己无关的小事。 顾轻舟见到了狗子的妹妹四丫。 四丫是被护法骗走,准备让她做小妾的。 狗子的父母当时被神女教迷了魂,真把女儿无偿献了出去,还不许狗子闹。 可见邪教蛊惑人心有多么可怕! 如今清醒了,狗子的父母抱着女儿失声痛哭,而四丫却不愿意理睬父母。 四丫跪在顾轻舟脚边:“太太,您赏我一碗饭吃吧,我再也不想回家了。” 狗子对顾轻舟忠诚无比,他妹妹也是跟他一样的憨厚人。 顾轻舟询问了狗子的父母:“孩子留在我府上做工,你们放心不放心?我在太原府的时间不长,明年或者后年,他们就可以谋其他生路了,我不会亏待你们的孩子。” 狗子的父母连忙磕头说:“神女,你愿意给他们一碗饭吃,那是他们的造化!” 他们愿意把孩子留在顾轻舟身边。 顾轻舟很清楚,没有父母愿意和儿女分离,可并非每个人留在乡下就有活路,他们总得给孩子们吃饭。 于是,狗子和他妹妹四丫,就在顾轻舟这边做工。 “不要叫什么神女,那都是骗人的,以后就叫太太吧。”顾轻舟道。 兄妹俩道是。 顾轻舟叫了管事的辛嫂,让她带着这两个孩子下去,工钱跟普通佣人一样,同时给他们置办两身冬衣。 家中事情处理完毕,顾轻舟又去了趟城里。 城里一家客栈,已经被顾轻舟承包了下来。 住在这家客栈的,就是戏班那群人。客栈虽然简陋,可是有温暖的炕,热菜热饭,门窗不透风,比破庙强太多了。 顾轻舟去见了班主。 她给了班主一笔钱,说:“戏班的人都是你的,我不插手。你安排人替我做事,我也很感激你。 这笔钱给你,你可以自己租个小戏院,也可以散了这些人,自己过几年逍遥日子,都随便你。” 说罢,顾轻舟将五根小黄鱼推给了他。 班主的手,一个劲打颤,几乎要捏不住金条。 这位少奶奶,实在宽厚。 戏子都是低贱营生,班主再也没想到,事情成功后真能得到贵人的感激,以及如此巨大一笔钱。 他还以为,之前给过的钱,租下的客栈,就是全部恩情了。 班主也不埋怨,这已经很好了。 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把人解开,从柴禾堆下面的门板里偷出去,再把死猪放上去,然后躲在后面哭嚎。 真正算起来,不过是简单极致的把戏。 那烟看上去厉害,不过是湿木头导致的,火力其实不猛。 “少奶奶……不不,神女,您真是活菩萨!”班主感激涕零。 顾轻舟道:“别叫神女了,还是叫少奶奶吧,我听着高兴。” 班主连忙道是。 顾轻舟离开之后,也不怕旁人去找戏班,毕竟当时烧死的人跟他们没关系,他们哪怕招了,找不到人证又能如何? 那些“被烧死”的人,家属拿到了一大笔钱,死活也不肯把人交出来的。谁敢去找人,肯定会被活活打死。 顾轻舟不是信奉钱财,而是知道这样苦寒的天气,一碗热汤、一个暖炕对人的意义。 若没有顾轻舟的钱,他们连这点基本温饱都解决不了。 普通人都善良,他们所求的就是填饱肚子,不至于冻死。 顾轻舟给了班主钱,不插手戏班的事,却也好奇班主会把她的钱花在什么地方。 于是,她派个人远远盯着。 “……就是看看他们去哪里。不管他们做什么、去哪里,都不要阻拦。”顾轻舟道。 副官道是。 三天后,副官告诉顾轻舟:“班主给全班的人都做了新的棉衣棉鞋,又租了个大院子,还租了个戏园。” 顾轻舟微笑了下。 这个世上,绝大多数的普通人都是善良的。 就像戏班的班主,他完全可以给那些戏子几块钱,让他们另谋生路去,而他拿着剩下的钱,足以逍遥半生。 可他没有。 他很清楚,那些孤儿戏子,离开了他就找不到生计,他们会被活活饿死。 明知梨园目前的生意赔钱居多,明知操持戏班辛苦而且没什么赚头,班主还是承担了他的责任。 他没有遣散那些可怜人。 戏班重新办了起来,以后大家都有口饭吃。 班主再也没了奢华生活的机会,可戏班十几口都不至于沦落街头,他们有个家。 打骂弟子的时候,班主从来不留情;苛责他们的收入时,班主也面目狰狞。可有了活路的时候,班主也不会抛弃他们。 顾轻舟时常觉得,人非常复杂,单单以好坏来区分,实在难以描绘万一。 “每个月都安排几个人去戏班捧个场,赏几块钱。”顾轻舟对副官道。 副官不知缘故,问:“偷偷去,还是……” “偷偷的,就是普通客人。”顾轻舟笑道,“若是有好听的曲目,记得告诉我,我也要去捧个场。” 副官道是。 顾轻舟伸了个懒腰。 神女教的事,彻底结束了;而佛门和道教的改革,尚未开始。 可这些,已经跟顾轻舟没了关系,她把自己撇清了。 顾轻舟开始准备过年了。 在太原府的第一个新年,也是她和司行霈结为夫妻之后的第一个新年,顾轻舟需要隆重。 她没有操持过,就去请教叶姗。 “要不,你们到我们家过年吧?”叶姗道,“人多热闹。” “你们家人够多的,不缺我们。”顾轻舟笑道,“你告诉我需要准备什么即可。” 叶姗点点头。 顾轻舟从叶姗那边,拿到了清单,心中就安定了。 她给平城拍了一封电报,向司行霈汇报平安,同时也写了一封长信,把事情的原委都告诉了司行霈。 腊月二十的时候,她收到了司行霈的电报:“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半个小时后,副官就进来了,说师座的飞机停在跑马场,来接顾轻舟去平城。 第974章 曙光 顾轻舟到达平城的时候,平城也下雪了。 细雪覆盖了道路两旁的垂柳,柳枝袅娜摇曳,将薄雪撒下,竟如漫天的柳絮。 顾轻舟在司行霈的官邸门口下了汽车。 朱嫂早已带着阿潇迎接她。 彻骨天寒中,阿潇的儿子小脸通红,却眨巴着大眼睛,看向顾轻舟。 顾轻舟眼眶微热。 “太太!”朱嫂上前,拉住了她的手。可能是站得太久了,朱嫂的双手也冰凉——有点粗糙的凉,能贴到人心上去。 顾轻舟跟着他们往里走。 “太太,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朱嫂问。 顾轻舟为难:“还是得回去一趟,太原府的事尚未结束……” 她预备仔细解释,朱嫂却道:“我懂,少帅都说了,太太如今要跟少帅做正经事。” 顾轻舟点点头。 她回来了,家里比过年都热闹,朱嫂开始煎炸烹煮,厨房里全是食物的芬芳。玉森小短腿跑进跑出,不时拿点热腾腾的小东西在手里吃,满嘴的油。 顾轻舟看着他们,心中暖融融的。 “太太,先喝汤,暖暖身子。”阿潇帮忙打下手,将熬煮好的花生猪蹄汤端给顾轻舟,里面还有姜片。 顾轻舟端起来就喝了。 很久没有吃到朱嫂炖的汤,顾轻舟此刻觉得自己跟阿潇那两岁的儿子似的,像个贪嘴的小毛孩子。 正喝得开心时,司行霈回来了。 一回来就搂紧了她,笑道:“吃独食呢?” 短短几日不见,顾轻舟愣有种隔世之感。 阿潇又端了一碗汤,跟顾轻舟那碗一样的,说:“少帅,您也暖暖身子。” “多谢。”司行霈接了。 朱嫂在其他厨娘的帮衬下,半个小时就忙好了一大桌子菜。 司行霈又派人去把阿潇的丈夫玉川也请来。 五个大人带着一个孩子,围坐在桌前,满室温馨。 全是岳城名菜,有樱桃肉、清炖狮子头,也有韭菜鸡丝,母油船鸭,翡翠蹄筋等。 除了家禽和家畜,还有水产,顾轻舟最爱的虾球,各种鱼,葱油鲳鱼、腌肉青鱼、红烧带鱼。 其他一些家常小菜,例如蘑菇菜心,芝麻菠菜,赛螃蟹等。 顾轻舟吃起来头也不抬。 在太原府的日子,夜里常常会犯馋,特别想念家乡菜。朱嫂会的这些,顾轻舟的乳娘全部也会。 想到乳娘努力做个江南人,学一手江南菜,顾轻舟的心情莫名发紧。 很快,她的伤感就被美食冲淡,那盆赛螃蟹她吃得最凶了,一转眼就见了底,又去夹那只庞大的狮子头。 “慢点吃,你饿成啥样了?”司行霈哭笑不得。 顾轻舟抬头,见朱嫂一脸泣容,她连忙解释:“我在太原府也是锦衣玉食,只是吃不到朱嫂做的菜。实在太好吃了。” 朱嫂抹了眼角的水光:“太太,早点把事情做完回家,朱嫂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顾轻舟用力点头。 她吃得很撑,司行霈就带着她去散步。他给她围上了围巾,说:“小心吃了风,要伤食的。” 顾轻舟就尽量捂住口鼻。 她和司行霈沿着园子走,一边走一边说起“神女教”的事。 事情处理完毕了。 说到那个戏班,司行霈道:“你给的钱太多了。” “都是些可怜人。”顾轻舟道。 司行霈就搂住了了她的肩膀,亲吻了她一下,道:“行善积德,也没什么不好的,你做得对。” 他如此说了,顾轻舟心中更加踏实。 这次回到了江南,除了吃美食,还要走亲访友。 司行霈军中忙碌,他回家一趟之后,翌日又去了驻地,却吩咐副官准备好飞机,送顾轻舟去南京,又去岳城。 顾轻舟见司督军没什么感触,却看到司琼枝的时候感触很深。 司琼枝变得成熟稳重了,看顾轻舟的眼神,再也没了之前的敌意。 虽然有点别扭,她还是和顾轻舟打招呼,说:“这次是回来过年吗?” “不,就是年前回来瞧瞧。”顾轻舟道。 司琼枝点头,虽然没有称呼顾轻舟,却也露出几分难得的和善。 到了岳城,就热闹多了。 虽然颜一源还没回来,霍拢静也没消息,却不能阻挡颜家的欢声笑语。 顾轻舟在岳城住了两个晚上。 已经快满一岁的玉藻,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打量顾轻舟。 晚上,顾轻舟抱着她睡,她居然没有哭闹。 看着她熟睡的小脸,顾轻舟心中柔软得不可思议。 待玉藻睡熟,顾轻舟和颜太太聊天,提到了颜一源。 颜太太的眼泪控制不住。 她对顾轻舟道:“你义父想要找小五回来,我不同意。小五一辈子衣食不愁,不知艰苦是何物。 他难得对一个人如此深情,对一件事如此执着。他的深情和执着,若是半路被打断,他这辈子就废了。” 顾轻舟握住了颜太太的手,说:“您所虑是对的,做任何事都不能半途而废。” 颜太太抹了眼泪:“可我担心他的健康,更担心他耗尽一辈子。” 这件事,一直让颜太太煎熬。 顾轻舟只得安慰她。 霍拢静和那个教头,曾经都是保皇党的杀手组织成员,而且是很优秀的成员,他们躲避追踪的能力很强。 而颜一源,几乎是这方面的白痴。 顾轻舟偶然会觉得,哪怕是在同一个城市,颜一源也找不到他们,除非霍拢静主动现身。 颜一源的找寻,前途渺茫。 “姆妈,您就当他跟大哥二哥一样,是出国读书,然后在国外生活工作。您看,他给您发电报的次数,比两位兄长可频繁多了。”顾轻舟道。 人有时候需要一线曙光。 这种曙光,需得正好照在那个缝隙里,否则再多的安慰也于事无补。 顾轻舟这席话,就是那曙光。 颜太太不由眼前一亮。 颜一源没有仇人,家里常给他汇钱,他所做的就是到处旅行,每到一个地方都会汇报平安。 这跟其他孩子又有什么不同? “轻舟,还是你懂得我的心。”颜太太收了眼泪。 这个晚上,她终于睡了一个踏实觉。 第975章 您的亲戚 顾轻舟接到了电报。 电报是平野夫人发的,言辞挺激烈,要顾轻舟立刻回太原府,否则后果自负。 顾轻舟的师弟二宝还在太原府,而且她和平野夫人的恩怨尚未结束,还没有到撕破脸的时候,故而她回去了。 “我先回去,也该准备过年了。”顾轻舟道。 司行霈眼眸似敛了寒芒:“她威胁你?” “我不会接她的威胁。”顾轻舟道,“我只是计划要回去了。事情开始了,就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我若是再也不回去,你想过结果吗?” 司行霈沉默。 这是他曾经最想要避免的结果。 随着阿蘅的去世,顾轻舟是所谓“皇室”唯一血脉,她才是平野夫人最大的棋子。 没有皇室血脉,平野夫人所有的大计,都没有号召力,也出师无名。 她需要顾轻舟。 顾轻舟逃离,保皇党的人就会纷纷涌入平城或者岳城,就像当初蔡长亭那样,不停明里暗里攻击军政府。 到时候,敌暗我明,顾轻舟和司行霈更加被动,而且永无宁日。 顾轻舟得回去。 自从蔡长亭出现在岳城那天,顾轻舟此生想要安宁,只有除掉保皇党这一条路可以走。 她没有逃避的资格。 岳城有她的挚爱,那是她的故土,而平城是她的新家。 她的家园,岂容他人践踏? “这是我要走的路。”顾轻舟依靠着司行霈,“走完它,我们会赢来真正的和平。司行霈,你和叶督军的结盟还要继续,我若不在太原府,这层结盟的关系就太脆弱了,其他人可能取而代之。” 司行霈搂紧了她。 他的轻舟,并非躲在他身后的柔弱女人,她心中有乾坤。 司行霈道:“路上当心。过年的话,我想要放大鞭炮。还有,一定要买很多烟火,我们守岁的时候放。” 顾轻舟说好。 飞机重新出发,顾轻舟带了朱嫂准备的各种小吃,踏上了返回太原府的旅程。 她回去时,已经是深夜了。 她还是去了平野夫人那边。 平野夫人将醒未醒,表情倒也柔和,笑道:“终于回来了。真顽皮,一出去就不知归家,你不知额娘多担心。” 担心她跑了,自己失去了噱头。 顾轻舟道:“让您担心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不耽误平野夫人睡觉,顾轻舟回自己的院子。 刚走出来,就遇到了蔡长亭。 “夫人挺担心你的,当时发电报,情绪有点激动。后来她一直自责,不知言辞是否过激了。”蔡长亭笑道。 蔡长亭总是负责善后。 顾轻舟和平野夫人的不和睦,都需要他来调停。 他这句句为顾轻舟好,实则是帮平野夫人的调子,让顾轻舟看到了他的忠诚。 他真是平野夫人最忠诚的走狗。 “后果自负都说出来了,我相信夫人是深思熟虑的。”顾轻舟笑道。 深思熟虑来威胁她。 她含笑,转移话题:“长亭,我不在这几天,太原府有什么新闻么?” 蔡长亭摇摇头,说还没有。 顾轻舟嗯了声,继续往回走。 蔡长亭送她到了门口,两人立在屋檐下。 顾轻舟觉得很冷,蔡长亭却丝毫没有停止说话的意思。 他提到了神女教。 既然说到了神女教,顾轻舟也多问了几句。 她不想请蔡长亭进屋,也不想错过蔡长亭的话,故而多站了片刻。等她回过神时,她浑身冰凉。 太原府的深夜,实在太冷了。 蔡长亭走后,顾轻舟叫人烧炕,然后又洗了热水澡,这才稍微舒服了几分。不过,她开始打喷嚏了。 她到底是冻着了。 打了两天喷嚏之后,顾轻舟开始咳嗽,然后有点发烧。 她又感冒了。 感冒是挺讨厌的事,顾轻舟无可奈何。 她一边拖着病体,一边去准备过年的种种。 她也无需亲力亲为,只需要吩咐下去,佣人自然会办好。 过年的东西都准备妥当了。 到了腊月二十九,顾轻舟的感冒也差不多好了。 司行霈是早上到的太原府。 一瞧见她,他就说:“怎么瘦了?” 顾轻舟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微微嘶哑,说自己感冒了。 “……还好没有发烧,就是咳嗽、喷嚏,总之惨不忍睹。”顾轻舟笑道。 如今算是过去了。 来回奔波,让她的身体不太舒服。 司行霈又问她:“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顾轻舟沉思了下。 这段日子,她最想吃的,居然是上次那种冰淇淋。 上次只吃了半口。 任何东西,得不到的时候,总是挠心挠肺的想。那半口冰淇淋,怎么回味都觉得美妙极了。 “就想吃冰淇淋,其它的暂时没想法。”顾轻舟道。 司行霈说:“你病还没好呢。” “想吃嘛。很奇怪,就是在不能得到的时候,拼了命想要。”顾轻舟道,“唉……” 她好好的时候,也没想起来吃冰淇淋,偏在病中就想到了。 她能怎么办,她也无法控制自己的馋嘴。 司行霈看了她几眼,确定她的病情已经好转,道:“好,我去买冰淇淋。” 顾轻舟用力点点头。 二宝一直在屋子里,不知怎么突然跑出来,对顾轻舟道:“师姐,我也要,要两碗。” 顾轻舟笑,转身对司行霈道:“你既然能弄到,多弄一些吧,我看看阿妩和阿姗她们吃不吃……” 寒冬腊月里,滴水成冰的天气里,顾轻舟呼朋引伴吃冰淇淋,让司行霈满脸黑线。 他还是去买了。 顾轻舟也如愿吃到了。 这次,她一个人吃了两小碗,吃完鼻子就堵塞了,感冒似乎又添重了。 二宝和康晗端着冰淇淋,偷偷摸摸回房去吃了。 只有叶家姊妹陪着顾轻舟。 “等会儿吃火锅。”司行霈道,“你们都尝尝我带过来的老酒。” “什么是老酒?”叶妩不懂这种表达。 顾轻舟就告诉她:“就是黄酒。” “什么是黄酒?”叶姗又问。 顾轻舟失笑。 司行霈温了酒。喝黄酒,自然少不了冰糖和生姜,暖胃驱寒。 叶妩和叶姗喝了两杯,一致认为是好东西,应该拿回去孝敬她们的父亲。 正在热闹中,佣人走进来,低声对顾轻舟道:“太太,您家的亲戚来了。” 顾轻舟错愕。 她哪有什么亲戚?难道是蔡长亭吗? “年轻人?”顾轻舟问。 佣人道:“不是,约莫四五十岁。要不,我打发他回去?” 既然找上门了,只怕有点渊源,顾轻舟就道:“我去看看吧。” 她站起身,走了出去。 第976章 传染吗? 屋檐下结了冰柱子,被日光一照,璀璨晶莹,宛如水晶。 顾轻舟瞧见一个人,站在大门口。 他穿着素麻布的单衣,在如此寒冷的天气中,他神态自若,只是脸色有点发黄。 “师父!”顾轻舟疾步走过去。 司行霈跟在她身后出来了,闻言去看,就瞧见一个中年人。穿得单薄,故而脸冻得蜡黄发紫。 顾轻舟有好几位师父,司行霈也知道,这位定然是齐老四无疑了。 “师父,您果然到了北方。”顾轻舟情绪很激动,就像看到了亲人般,眼中微微闪动泪光。 齐老四沉默寡言,此刻也是憋了半晌,才道:“轻舟,你还好?” “我很好,师父。” “二宝呢?” “他就在我这里。师父,您一直在太原府,还是才来不久?”顾轻舟又问。 她一边说话,一边领了齐老四往里走。 二宝看不见了,可听到齐老四叫“二宝”,他精准无比跑出来,欢喜道:“爹。” 齐老四摸了摸二宝的头,说:“长高了。” 顾轻舟很惭愧,低声对师父道:“对不起师父,我没有照顾好二宝,他的眼睛至今看不见。” 齐老四道:“各人有天命。” 叶妩和叶姗也知道,顾轻舟这边来了位很重要的亲戚,故而起身告辞。 司行霈送了她们两坛黄酒,又告诉他们如何喝,她们俩欢欢喜喜离开了。 等她们一走,顾轻舟就请齐老四上席,又吩咐女佣去加菜,换碗箸。 齐老四不怎么吃菜,倒是喝了几口酒。 他沉默的时候多,身上也有种难以言喻的冷漠疏离。 司行霈听说,齐老四曾经是杀手出身,后来躲到了江南,不知他现在在做什么营生。单单他寒冬里穿得如此单薄,就知他身体血液充沛。 “师父,您这次过来,还走么?”顾轻舟问。 齐老四放下了酒杯。 他沉吟了下,没有回答顾轻舟,反而发问:“轻舟,江南有个传闻,说你能治好心瘕,这是真的吗?” 顾轻舟很久没想起这个病。 心瘕非常罕见,而且治不好,容易死人。 顾轻舟靠着他师父钻研了好些年的笔记,加上自己的理解,治好了一位。 那次正好是开医药大会,故而全体同仁称呼顾轻舟为神医,甚至心悦诚服尊她为“第一神医”。 心瘕是顾轻舟誉满天下的开端。 “您……”顾轻舟看着他。他刚刚来的时候,脸色是有点黄,如今暖和了,透出黧黑来。 “我没有得。”齐老四明白顾轻舟的用意,直接道。 顾轻舟松了口气。 她还准备说什么,那边二宝带着康晗过来了。 康晗一直在房间里看书,那是顾轻舟替她找到的一本话本小说。 二宝向齐老四介绍康晗:“爹,这是晗晗,我最好的朋友。” 康晗双颊微红,十来岁的小丫头,居然懂得害羞了。 她粉腮泛桃,低声道:“叔叔好。” 齐老四一时有点拘谨。 顾轻舟在桌子底下,塞了个小盒子给齐老四。 齐老四就拿给了康晗,道:“好,乖孩子。这个给你。” 很木讷寡言。 康晗开心接了,打开一瞧,是一对红宝石的耳坠子,惊喜交加。她再次道谢。 顾轻舟问他们:“过来吃饭?” 康晗有点害怕司行霈,又想着书还没有看完,就道:“我在房间里吃。” 她拉起二宝的手,回了屋子。 齐老四对俗事不上心,却疼极了二宝,故而他略有所指问顾轻舟:“那丫头……” 顾轻舟道:“她是康家的十小姐,您听说过那个开钱庄的康家吧?” 齐老四一颗心就沉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康家,那是整个西北都有名的豪商。这样门第的人家,怎么会把女儿嫁给二宝? 二宝没有家世和来历,又是个小傻子,如今还瞎了眼睛。 齐老四还以为二宝有了盼头,不成想…… 他很失望叹了口气。 “随缘吧。”顾轻舟对齐老四道,“若是我师弟好好的,我自然上门求亲去。可二宝这样……将心比心,我实在开不了口。” “嗯。”齐老四叹气,很能理解。 他又喝了两口酒。 喝得差不多了,齐老四似乎是鼓起了勇气般,重提了心瘕的话,问顾轻舟能否治疗,甚至能否保密。 “师父,到底是谁得了这个病?”顾轻舟问。 齐老四又沉默。 他还看了眼旁边的司行霈。 司行霈装作没留意到,反正他是不会走的。 “师父,您直接说啊。您不相信旁人,难道还不相信自己的徒弟吗?”顾轻舟道。 齐老四道:“不是……” 他又是沉默了半晌。 “轻舟,不是你的问题,而是他们的问题。”齐老四犹豫再三,慢慢开口道,“他们不愿意出世。” 司行霈听到这里,终于站起身,道:“我先上楼,你们师徒慢慢吃。齐师父,黄酒还有……” 说罢,他转身就走了。 司行霈很清楚,不管哪个朝代,都有些世外高人门派。他们追求永恒和长生,不与俗世接触。 齐老四从前是个杀手,武艺了得,他的来历又说不清楚。 听他那席话,他倒是跟世外之人有些来往。 这些人神秘莫测。 司行霈不担心顾轻舟,能伤害顾轻舟的人寥寥无几。他也知道,齐老四作为中间人,是不会让顾轻舟处于危险中。 齐老四特意找过来,肯定是经过了深思熟虑。 于是,司行霈给了他们师徒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走上楼去了。 司行霈离开之后,顾轻舟也把佣人们遣散了,只有自己和师父二人交谈。 “师父,我不愿意沾麻烦。”顾轻舟先表明自己的态度,“我很清楚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假如病人担心我泄露秘密,大可放心。” 齐老四道:“我还不信任你吗?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为人师父清楚。” “那好,您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情况。”顾轻舟道。 齐老四道:“说不明白的,所有人似乎都得了,到底传染与否?” 顾轻舟震惊:“怎么会所有人都得?这个病我师父才研究了一例,我也才治好了一例,我并不了解它。” 难道是传染病吗? 顾轻舟一下子就慌了。 之前她治好的那个病人,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很多人在场。 顾轻舟亲手按上那些腥臭的脓血,将它们挤出来,若要传染的话,顾轻舟会最先被传染。 “师父,我得去看看。”顾轻舟道,“我要了解此病。” 齐老四道:“那好。” 顾轻舟点点头,有点迫不及待道:“我们明天就可以动身。” 说罢,她也顾不上吃饭了,回屋去翻她带过来的笔记,那是她师父教给她的。 她每个字都不肯漏过。 师父就治疗过一次,而且失败了;顾轻舟治疗过一例,病人叫邱迥,是山东人氏,成功了。 她正在钻研时,司行霈进来了。 “怎么了?”司行霈站在书案前,看着她满脸焦虑,问道。 顾轻舟就把她的担忧,告诉了司行霈。 司行霈听到她的话,心也凉了半截,但表情轻松随意,淡淡道:“别多心,不是什么病都能传染。遗传的可能性更大。” “……这病罕见,若真能遗传或者传染,就不会只有那么几例。”顾轻舟此刻已经完全镇定下来。 她猜测,绝不可能是传染。 假如是传染,邱迥的家里人患了,一定会再次找顾轻舟。 这个病特殊,一旦有了病例,所有中医都会听说。 那么,齐师父说那群人,到底是怎么同时染上的,又是如何染上的? 这个病的诱因是什么? 这些,顾轻舟都要探个究竟。 “司行霈,我要去看看。”顾轻舟对他道,“这个病难遇到,我和我师父才有两例的记载。一旦出错了,对医学是不负责任的。 不管是为了中医的未来,还是为了齐师父,我都想跟他走一趟。明天我先去看看,争取晚夕回来。”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 顾轻舟准备撒娇,跟司行霈说点好话,不成想司行霈就道:“天寒地冻的,路不好走,我陪你去,要不然我不放心。” 他同意她去。 顾轻舟颔首,却又想到了齐师父,不知他可愿意让司行霈去。 她道:“我先去问问师父。” “我去问吧。”司行霈道,“我要跟他讲明我的立场。” 齐师父正在二宝房里。 二宝滔滔不绝,齐师父静听。面对二宝时,他才难得露出几分慈祥。 司行霈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齐师父。 齐师父沉吟,然后说:“你去可以。不过到了地方,你得先停下来,在外面等着。” 司行霈道:“好。”又问齐师父,“一天的路程能回来吗?” 齐师父道:“回不来。明天不去,过了年再去。路很远,我们初二早上出发。” 顾轻舟问:“不是很危急吗?” 齐老四感叹般,对顾轻舟道:“我很久没有过年了……” 他也想陪着二宝,过一个年。 心瘕是死症,却不是急症,耽误几天不会影响生死。真到了要死的时候,顾轻舟去了也救不回来了,那是病入膏肓了。 这次出来,正好遇到了过年,往后也不知哪年哪月还有机会。 和齐师父相比,顾轻舟更加心急,明天出发也是顾轻舟提出来的。 “初二出发,最好不过了。”司行霈突然对齐老四生出几分好感,这是个通晓人情世故的人。 哪怕再出世,只要还有俗世的感情,就是个值得来往的人。 司行霈不喜欢世外高人,因为他们看上去高深莫测,实则冷血无情,旁观世人的生死离别而无动于衷。 他一开始对齐老四挺有意见,也是源于此。 此刻,他的芥蒂消除了。 第977章 热血 洗漱后躺下,顾轻舟还在想心瘕之事,司行霈却说起了齐老四。 “……我刚遇到你,你就敢偷我的枪,是不是齐师父教过你?”司行霈问她。 提到这个,顾轻舟有点尴尬,笑道:“是啊,当时……” 当时很不甘心。 不过,是他无礼自私,用刀架住她的脖子,又撕开她的衣裳。她手无寸铁,被如此欺负了只能靠偷,来缓解内心的屈辱。 她为何要尴尬? 顾轻舟掐了他一把,说:“司行霈,你那时候真是个混蛋,你知道吗?” “知道。”司行霈理所当然,“现在也是。” 说罢,就压倒了她。 顾轻舟心中有事,敷衍着他。 司行霈扳过她的脸,发现她满脸的心思。 他叹了口气,爬起身,把笔记拿给她。 “这个对我很重要。”顾轻舟拿出了笔记,在司行霈脸上亲吻了下,然后就坐在沙发上。 笔记上那些字,她反反复复钻研,药方也拆开了想,总想弄明白什么。 她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如此钻研了。 司行霈斜倚在床头,瞧见她这般模样,心中又暖又骄傲。 顾轻舟一直到了凌晨三点多,才疲倦放下笔记,而那时候司行霈已经睡着了。 她上床的时候,他又醒了。 将她往怀里一搂,司行霈低声道:“手脚冰凉。” 亲吻了下她的额头,他继续睡觉。 顾轻舟心中有事,睡不踏实。夜里睡得晚,早上却起得早,没到五点她就醒了。 司行霈下楼,去厨房帮辛嫂检查过年的食材。 顾轻舟之前很尽心,把过年的东西准备齐全了。她知道司行霈擅长厨艺,海鲜做得尤其好,故而养了三大缸海鲜。 司行霈啼笑皆非。 早餐好了之后,司行霈端给顾轻舟。见顾轻舟看笔记的空闲,不时咳嗽,司行霈又去熬煮了姜汤给她。 到了中午,顾轻舟差不多把那些案例反反复复吃透了,如今就等着见到病人,她的心也闲了。 下楼时,发现佣人正在贴对联和窗花,二狗在扫尘,他妹妹在旁边帮忙。 二宝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晒太阳。 顾轻舟就问佣人:“师座呢?” “跟您的师父在书房说话。”佣人道。 顾轻舟颔首,转身去了书房。 书房没有关门,顾轻舟尚未走近,就听到了司行霈的声音。 司行霈正在跟齐师父说起自己的军队。 “……请您引荐,如果那些高人想出世,平城欢迎他们。您的枪法不错,也可以到我军中去做个教习。”司行霈道。 他看齐师父颇有能耐,想要招揽他。 而那些高人,司行霈也想招揽几个,虽然不知道他们能做什么。 顾轻舟啼笑皆非。 她走了进去,对司行霈道:“我师父可受不了你军营的生活,你别胡乱出主意。” 司行霈转过脸,把不方便直接对齐师父说的话,通过对顾轻舟说,表达出来:“当前乱世,防卫力量增强,百姓就多一份安全。 我请齐师父去军中任职,既是欣赏他一身武艺,枪法绝伦,更是想增加我军的战斗力,保家卫国。 我父亲常说,‘猛士不带剑,威武岂得甲?丈夫不救国,终为愚贱人。’念书的时候,先生没教过你‘位卑不敢忘忧国’吗? 我这是替齐师父实现胸中抱负,免得将来沦落成个世外愚笨之人,怎么就成了胡乱出主意?” 顾轻舟这时候才想起,司行霈到底是个统帅。 身为统帅,言语的艺术一定要会。该悲情的时候要伤心欲绝,该激励的时候要慷慨激昂。 顾轻舟的余光,看到一向淡薄冷漠的齐师父,眼神都变了。 司行霈一席话,不俗也不酸,确实说到了齐师父的心坎上。 齐师父言语木讷,半晌不知该说什么。 顾轻舟道:“师父,我带您去做一身棉衣吧?您看您穿得这样单薄,我心中不忍。” 齐师父终于能说话了,道:“除夕了,哪里还有裁缝铺子?” 顾轻舟就道:“家里估计也有些棉衣,不过都是给佣人做的,您要是不讲究换一身?” 齐师父也想思考下司行霈的话,故而跟顾轻舟出来了。 趁着齐师父换衣裳的功夫,顾轻舟就说司行霈:“你干嘛欺负老实人?” “我怎么欺负他?我给他做官呢,你当谁都有资格么?”司行霈挺委屈。 顾轻舟一时语塞。 沉默半晌,她才说:“齐师父不喜欢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司行霈淡淡微笑,“每个人心中都有热血,人不死,热血不凉。 男人都有保家卫国的理想,从前世情容不下,他自己性格又孤傲,不肯钻营。如今我重金聘请,他若还有血性,他会答应的。” 顾轻舟想到,自己的亲人不多了。 假如齐师父能在军中任职,就能在顾轻舟的眼前,那么她会好受一点。 “师父若答应了,我就欠你一个大人情。”顾轻舟低声道。 司行霈笑起来。 然后,顾轻舟又问司行霈:“你很讨厌世外之人吗?” “嗯,他们才是最薄凉的。就像洪水来了,他们明明可以出力,却眼睁睁看着不会游泳的人活活淹死。”司行霈道,“律法不会制裁他们,可道德会谴责他们,我心中的道德也瞧不起他们。” 这个话题,有点沉重。 顾轻舟就插科打诨,凑在他耳边道:“方才引经据典,颇有文化的样子。” 司行霈哈哈大笑。 他得意洋洋的时候,既好看又英武,顾轻舟爱极了他这样。 家里佣人的棉袄,没有适合齐师父的。 顾轻舟派人去城里找找成衣铺子,还真有几家开门的,故而按照齐师父的尺寸,给他买了几套衣裳。 而其他人,换上了早已准备好的新衣。 吃了午饭,司行霈就带着顾轻舟去庙里,给他母亲、祖母点一盏灯,今年不能亲自祭拜,只能如此寄托哀思。 从庙里回来,司行霈就开始忙碌了。 他在厨房烹煮煎炸,厨娘们都只有打下手的份儿。 齐师父瞧见这一幕,对司行霈的好感增加了五成,觉得他可靠,又认真考虑起司行霈的提议来。 二宝就坐在厨房的门槛上。 司行霈时不时拿菜让他尝尝,二宝也是吃得满嘴油。 顾轻舟就在佣人的帮衬下,亲自把大红灯笼挂了起来。 蔡长亭来的时候,就看到顾轻舟立在高高的梯子上,黑发及腰迎风缱绻。她的脸被寒风吹过,白皙中透出红润。 她穿了一件绯红色的家常小袄,月白色长裙,小袄上一圈白狐毛领,衬托着小巧精致的脸。 蔡长亭脚步顿了下。 回神间,他高声喊了句:“轻舟?” 顾轻舟就居高临下看着他。 风撩起了她的头发,她的面容更加清晰,眸子明媚,似一尊下凡的神女。 蔡长亭没想过顶礼膜拜,却在心中想:这样的女人,注定就不是平凡之辈。 他进了院子。 顾轻舟也从梯子上下来,哈气暖手:“你怎么来了?” “夫人请你回去吃年夜饭,让你带着司少帅和二宝一起。”蔡长亭微笑,同时拿了个长长的锦盒给她,“夫人给你准备的礼物。” 顾轻舟打开锦盒,看到一件貂皮坎肩,笑道:“是俄国货吗?” “是。” “真好看。”顾轻舟道。 然后,她很为难告诉蔡长亭:“你看,我不止有司少帅和二宝,还有我的师父。我师父从小看着我长大,他是我的至亲。” 齐老四是顾轻舟乳娘替她找的人,也告诉了平野夫人。 怎么教导顾轻舟,是乳娘的事,她聘请了谁,平野夫人不太关心。 所以,平野夫人对齐老四知之不详,只知道有点拳脚功夫,枪法不错。 平野夫人将顾轻舟的一切,都告诉了蔡长亭,蔡长亭就知道了齐老四的身份。 他微笑:“让你师父也去吧,夫人也想感激他教导你。” 顾轻舟声音微低,似乎和蔡长亭耳语:“不行,我师父不喜欢日本人。” 蔡长亭顿了下。 顾轻舟道:“真不好意思长亭,我去不了了。” 蔡长亭笑容灿烂,道:“无妨,你也长大了,有自己的安排,夫人会理解的。” 他又在厨房里看到了司行霈。 司行霈做一手好菜,情报上说过的,可真正看到他下厨,蔡长亭还是有点惊讶。 从前觉得男人下厨显得阴柔惧内,如今再看司行霈,在那热气腾腾中,宛如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蔡长亭表情微敛。 司行霈则道:“轻舟,你的客人来了吗?” “长亭不是来做客的,他是替夫人传话的,他就要回去了,是不是长亭?”顾轻舟笑问。 蔡长亭道:“是的。” 他略微坐了坐,劝不动顾轻舟,也是他和平野夫人意料之中的,蔡长亭就起身告辞了。 他临走前,看了眼厨房的方向。 顾轻舟立在门口的瑶阶上,含笑挥手,跟蔡长亭作别。 蔡长亭心中,说不出的惆怅。他不知自己为何一下子就如此失落,只感觉心绪被什么激荡着。 他好像失去了一些希望。 蔡长亭是开车来的,他的车子停在街头,故而他走到了自己车子旁,在汽车里独坐良久,这才开车回府。 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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