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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是位高权重的丞相。 皇子的未婚妻得罪了权臣,司慕的前途堪忧。 督军来了,颜新侬很快迎出来。 “今儿气色甚好,弟妹的病情好转了?”司督军问。 这是客套话,宽慰家属的心。 司督军的经验看来,颜太太那病估计没什么起色。 哪怕是顾轻舟看了,也未必可以好转,毕竟顾轻舟只是大夫,又不是神仙。 不成想,颜新侬立马喜上眉梢:“是啊,全好了!督军,您的儿媳妇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这是新时代,若是后退五十年,我非要给她立一座生祠不可!” 司督军愕然。 同时,他的心里又豁然开朗。 “轻舟的药起效了?”司督军忍不住笑。 “是啊,非常有效,内子现能吃饭睡觉,一天天好起来了。”颜新侬笑道。 司督军眼角有得意堆砌。 对于顾轻舟的医术,司督军是有七分相信的,司家的老太太就是顾轻舟治好的。若不是他女儿那番话,他根本不怀疑顾轻舟。 现在看来,顾轻舟的医术,应该能得到九分的信任。 “如此甚好,合该你有福气。”司督军欣慰,拍了拍颜新侬的肩膀。 颜新侬眼睛却转了下。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下,还是对司督军说了。 颜新侬对司督军道:“此事,我还应该当面给夫人和琼枝小姐道谢。我们之前见顾小姐年纪小,以貌取人,不太敢用她的药。 是夫人和琼枝小姐极力引荐。特别是琼枝小姐,天天往我们家跑,催促着用顾小姐的药,这份苦心,才是救回内子的根本……” 他说罢,抬眼去看司督军。 果然见司督军微愣,像是想起了什么,继而脸色阴沉了下去。 这点情绪,司督军很快就遮掩了,随意说了句:“应当的。” 颜新侬微笑,他知道司督军想什么。 司琼枝的用心,就这样被颜新侬戳破了。 上次司琼枝诬陷顾轻舟逞能的话,也不攻自破。 司督军去内院看了一回颜太太。 颜太太还是那么消瘦,眼睛却有了神采,这是好转的迹象。 轻舟的药,真的起效了! 回想起琼枝的话,以及颜新侬的话,司督军就明白:这次治病,不过是他的夫人和女儿给顾轻舟的一个陷阱。 幸好顾轻舟真有医术,要不然治死了颜太太,颜新侬跟司督军也有罅隙。 “无知妇人!”司督军心中大怒。 汽车到了督军府的官邸门口,司督军跳下了汽车,迫不及待进了后院。 他气势汹汹。 司夫人正在看书,眉头紧锁,见司督军进来,她站起身道:“督军回来了?” “到我书房来!”司督军脸色铁青,亦如他身上那件笔直挺括的军装。 司夫人心中有数,跟着司督军进了书房。 司督军很严厉:“夫人,你不喜欢轻舟吗?” 司督军很生气,既气司夫人,也气司琼枝。但是琼枝是姑娘家,男人教子不教女,女儿应该交给妻子去教育。 琼枝做错了,她的罪过都在司夫人身上。 司夫人早有准备,对这话并不意外。她生得美艳动人,杏目微垂时,竟楚楚可怜,有些少女的娇憨委屈。 “不喜欢!”司夫人道。 这话,反而叫司督军微愣,没法子接口。 司督军没想到司夫人如此坦诚。 司夫人声音柔婉,喃喃低语:“我跟着督军的时候,家境并不优越,慕儿小时候吃了很多苦。 他念书苛刻,日以继夜。而后意外出事,至今不能言语,所有的倒霉事都被他碰到了。 我是个没有主见的母亲,只盼着我的儿子好。他这般努力刻苦,却要他娶一个乡下女子为妻,他的朋友、同学甚至将来的下属都会笑话他。 我不喜欢轻舟,从第一次见面就不喜欢。但是,督军重诺,为了您的诺言,哪怕再不喜欢,我也忍了,慕儿也忍了……” 说罢,眼泪就簌簌落下来。 若是她狡辩,坚持自己没有害过顾轻舟,司督军会大怒;但是,她这么一番软语表白,言语中又真情实意,司督军反而软了。 “好了好了,不要哭!”司督军拉过她柔软的身子,将她抱坐在腿上,“我知道你委屈,为了我,为了司家!是我没有体谅过你的心意,没有察觉到这些。” 司夫人哭得更狠。 仓促中,她去寻司督军的唇。 夫人娇柔的唇,覆上了司督军的冰凉干裂,让司督军浑身一颤。 一番云雨之后,颜家的事就算翻篇了,司督军不喜欢炒剩饭,一件事不会反复提及。 司夫人和顾轻舟的问题,司督军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觉得是家务事,是婆媳矛盾。 婆婆媳妇的问题,已经上演千年了,不是光司夫人和顾轻舟有,一般人家都有。 司督军也解决不了这个千年的难题,只能看以后的造化了。 至于司琼枝,司督军是有点失望,暂时不太想原谅她。 司夫人算是圆满的解决了这个问题。 哪怕督军有五个姨太太,最让他销魂的,还是司夫人这具极品魅惑的娇躯。 只要司夫人宽衣解带,司督军连命都会给她的。 倒是司老太听说颜太太好了,登门看望之后,回来打电话给督军府,请司督军来司公馆。 来了之后,老太太道:“轻舟的医术,咱们都瞧见了,她是真厉害。慕儿那病,不如也请轻舟看看?” 第63章 吃老虎的小白兔 老太太关心孙儿,想让顾轻舟去给司慕治病。 司督军同意了。 司夫人却犹豫。她不喜顾轻舟,却也不否认,顾轻舟一连两次治好中医西医都束手无策的病,说明她天赋极高。 哪怕顾轻舟再年轻,医术也是过硬的。 中医真像玄术,有时候稀奇古怪的,叫人不得不信。 让顾轻舟试试? 司慕是声哑,初去德国治疗了半年,名医们都说,司慕的声带、肺部没有任何问题,他不能说话,只怕是心理疾病。 从那之后,司家就开始替司慕去寻访名医,又去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看了很多,都是德国有名的,五年下来,毫无进展。 司夫人心里飞速盘算着:“若说老太太的病是顾轻舟瞎蒙的,那颜太太如此凶险的病,也被她治好了,说明她是有点鬼才的。” 虽然不喜欢顾轻舟,司夫人基本的判断还是有的。 她之所以现在选择相信顾轻舟,还是盼着自己的儿子病能好转。 一点零星的希望,做母亲的也不愿意放过。 若司慕一直做个哑巴,怎么和司行霈那个畜生斗? 司行霈可是饿狼,只要督军去世,司慕母子别想司行霈会善待他们。 特别是现在司行霈在军中威望很高,司慕接手的可能性不大。 司夫人迫切需要她儿子好转。 “也行,就让她试试吧。”司夫人最终同意了。 她将此事告诉了司慕。 司慕在纸上,写了一个俊逸锋锐的“不”字,将司督军和司夫人拒之门外。 司夫人劝了半晌,司慕拒不开门。 司琼枝对司夫人和司督军道:“阿爸,姆妈,二哥他是受够了治疗,才从德国跑回来,宁愿做苦力也不想回家。 二哥病了,你们心急,可曾想过他更痛苦?反复的治疗,一次次给他希望,再一次次让他绝望,他承受的打击是你们的数万倍。 二哥是督军府的少帅,他遗传了阿爸的坚强,姆妈的睿智,才没有寻短见。如今,你们还要逼迫他,是打算逼死他吗?” 司夫人和司督军愣住。 在屋子里的司慕,缓缓睁开了阖上的眼帘。 原来,在这个世上有个人如此懂他! 琼枝,他果然没有白疼这个妹妹,她是他的知己! 司琼枝一席话,得到了司督军、司夫人和司慕三个人的满意。 司慕出了房间,轻轻抱了下司琼枝的肩头。 如此一来,司夫人真不敢逼迫他了。 司督军夫妻俩一合计,此事的确不能操之过急。再治疗下去,这病好不了,还会逼疯儿子。 “慕儿最懂事听话,他能从德国逃回来,孩子心中严重受损,切莫再逼迫他了。”司夫人道。 司督军也犯愁。 两个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很疼司慕。 “算了,以后再说。”司督军无奈摇摇头。 他将此事告诉了老太太。 老太太更疼孙子,听了司督军这番话,老太太虽然很难过,却也理解:“治病是医家三分力,病家七分力。他自己不愿意治,哪怕再好的药也不济。反正轻舟是他媳妇,将来迟早能治好他,不急一时。” 司督军颔首。 此事就暂时搁置不提。 不过,顾轻舟的医术,却得到了司家上下一致的认可。哪怕是司琼枝、司夫人那么厌恶她,也不敢否认,顾轻舟在治病方面是有鬼才的。 于是,司夫人和司琼枝再也不敢给她搭台,让她去治病了。 “姆妈,您不是说要去查顾轻舟的底细,派人去了吗?”司琼枝问。 司夫人摇摇头:“还没有。” 没有派人去查,是司夫人以为顾轻舟会治死颜太太,司夫人能顺利处理掉她,不需要多此一举。 况且,司夫人最近爱捧戏子,也没心思理会顾轻舟。 “看来,明日得派个人去。”司夫人暗道。 顾轻舟不知司家这些事。 她从颜家回来,打开颜总参谋给她的小首饰匣子,倏然惊讶,倒吸了一口气:一对钻石耳坠子! 钻石比黄金贵多了! 这么一副小小的耳坠,至少要一根小黄鱼,七八百块钱才能买到。 钻石晶莹,在灯火下闪耀着绚丽光泽,璀璨灼目,闪闪发亮宛如碧穹之下的繁星。 “真好看。”顾轻舟轻轻抚摸它们。 钻石尖锐坚硬,轻轻滑过她的肌肤。 她知道,这对耳坠子,她肯定会卖了换钱。 可心底舍不得。 女孩子对首饰的炙热,是狂野没理性的,顾轻舟亦然。 她现在很穷,需要钱在岳城立足,更需要钱打通人脉,这样的好东西,戴在耳朵上暴殄天物。 李妈还在乡下等着她,她没资格享受。 她依依不舍,将匣子合起来,再也不敢看一眼,怕自己会心痛。 “颜家真大方。”顾轻舟躺在床上,回想颜太太慈善的眉眼,颜总参谋略带睿智的眼神,就很羡慕颜家的孩子。 她要是有这样的父母就好了。 只可惜,她没那么幸运。 她从小就没了娘。 说起来,顾轻舟真要感激李妈,将她带到了乡下,粗茶淡饭却精心温柔呵护她,没有让她在继母的手下讨饭吃。 讨饭吃的日子,最先被消磨掉的,是自信和希望。 没有希望,人就没了前途。 顾轻舟现在还算有前途——假如能摆脱司行霈的话。 正月底,颜家的四小姐颜洛水登门,邀请顾轻舟去颜公馆做客。 春意越发浓烈,春风温柔缱绻,庭院的树木披上了青青新妆,发出稚嫩翠绿的芽。 迎春花开了,花瓣娇嫩清雅,点缀着早春的单调,庭院的小径上,落英如雨,似铺了层锦缎地毯。 颜洛水踩着这样的落英缤纷,进了顾公馆,感叹道:“你们家好别致。” “这楼有些年月了,树木是比旁处旺盛。”顾轻舟笑,然后又问,“您怎么来了,是不是太太的病有了反复?” “没有,没有!”颜洛水笑容清湛,“我姆妈想请你去颜家做客,特意让我来接你。” 顾缃随及下楼,看到了颜洛水。 颜洛水姿容淡雅,笑意浅浅,穿着一件蓝色旗袍,看上去就其貌不扬,一点也没有军政府高官家小姐的奢华。 “这是谁?”顾缃不带好气的问,“顾轻舟,你认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家里领,当顾公馆是什么地方!” 顾公馆是什么地方? 是顾轻舟外公的祖业,是顾轻舟的私产,却被顾圭璋霸占,你们厚颜无耻住在这里! 顾轻舟微微抿唇,眸子里闪过几分锋利,颜洛水却轻轻握住了顾轻舟的手。 颜洛水是个懂事的女孩子,她知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绝不想自己的到来,给顾轻舟惹麻烦。 “对不起,我不请自来,唐突了!”颜洛水好脾气,笑容似初绽的桃蕊,娇嫩又清浅。 她的容貌看上去很舒服,对女人没有任何攻击性,这也意味着,对男人没什么吸引力。 顾缃的脸色微微缓和,从鼻孔打量颜洛水,心想:“穷酸!” 顾缃最擅长看别人的衣着,估量别人的身价。 也不知顾轻舟哪里找来的狐朋狗友。 顾缃转身,用水晶杯子倒了杯水,慢慢喝着,余光打量颜洛水,生怕颜洛水占顾家的便宜。 一个穿着军装的高大身影,推门而入。 是一名副官。 顾缃猛然站起来,是军政府的副官,难道又是司督军府来给顾轻舟送东西吗? 却见那个英武非常的副官,给顾缃认为的穷酸女子颜洛水扣靴行礼:“小姐,车子备好了。” 颜洛水点点头。 顾缃手里的水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大理石的地面,碎晶四溅,满地狼藉。 清脆的碎晶声音,在大厅里回荡,那高高的意大利式繁复水晶灯,恍惚也轻微颤抖,划破空气,荡漾着涟漪。 副官说“小姐”! 穿着蓝布旗袍的颜洛水,眉眼平淡,衣着朴素,竟被一名军政府的副官叫小姐? 她是什么人啊? 顾缃愣愣看着颜洛水。 “这位是……”顾缃回神,知晓自己看走眼了,对方身份尊贵,当即换上一副微笑甜美的模样,想跟颜洛水握手。 颜洛水白净腼腆,人畜无害的她,看上去很随和,对旁人的得罪也不在意。 顾缃觉得颜洛水太好欺负了,就像个软面团,可以随意揉捏。 不成想,颜洛水却柔柔挽住了顾轻舟,笑道:“走吧!” 副官把一张笑脸的顾缃挡在身后。 “这位小姐!”顾缃喊她。 颜洛水恍若未闻,一点面子也不给顾缃。 顾缃怔愣站在那里,心中又后悔又记恨:自己一直羡慕顾轻舟能和军政府搭边,结果来了位军政府高官家的小姐,她居然不认识。 太可气了! 上了汽车,顾轻舟和颜洛水坐在温暖幽黯的车厢里,光线在她们脸上,渡了层懵懂的柔和。 “对不起。”顾轻舟低声对颜洛水道,“那是我继母的女儿。” “她不过是带过来的继女,竟那么嚣张?”颜洛水口吻温柔,像水般缠绵。细细品味她的话,却发现她其实很有主见,而且犀利。 顾轻舟猛然间,很喜欢颜洛水! 若是有缘,她真希望有个颜洛水这样的朋友。 颜洛水天生会扮成小白兔吃老虎,和顾轻舟是一类人。 第64章 寒邪内附 颜洛水问起顾轻舟的姐姐。 顾轻舟喜欢颜洛水,将她视为朋友,就对她知无不言。 “说来话长。”顾轻舟不瞒颜洛水,“我继母是我母亲的表姐,她从小失怙,我外公好心养大她,她却勾搭我母亲的未婚夫。 我母亲还未成亲时,我继母就生了一对儿女,我外祖家一直不知晓此事,后来我母亲嫁过来才明白。 所以,那个姐姐虽然比我大,却不是继女,她是我父亲的血脉。” 顾缃如此嚣张,只因为她不是顾圭璋的继女,而是亲生女儿。 “原来如此。”颜洛水温柔点头,“养只白眼狼,你外公和你母亲都是善良的人,才不疑心她。” “谢谢你!”顾轻舟握住她的手。 “谢什么?”颜洛水侧眸,眸光温柔如水,像初绽的荷。 “谢谢你说他们善良,没说他们蠢。”顾轻舟道。 颜洛水轻笑:“这世上没有蠢人。所谓的蠢,无非是信任罢了。这样的人,有一颗剔透纯洁的心,都是很好的人。” 顾轻舟也笑了。 她更加喜欢颜洛水了。 汽车的车窗没有关上,偶然有温醇的风吹进来,带着早春的花香,顾轻舟深深吸了口气。 到了颜家的时候,颜洛水一直牵着顾轻舟的手,两人心中都明白:她们很投缘。 颜洛水喜欢顾轻舟,她也知晓顾轻舟喜欢她。 友情有时候也讲究缘分,甚至一见钟情。 顾轻舟在颜家吃饭,颜太太和颜新侬想认顾轻舟为义女,就问顾轻舟:“做颜家的义女,轻舟你可愿意?” 顾轻舟当然愿意,急忙道:“我愿意的!” 她迫不及待的样子,有点少女的娇憨。 一向在外沉稳的顾轻舟,眼睛里倏然浮起了一层水光,她哽咽着道:“能有这么好的义父义母,轻舟定是上辈子积德行善了!” 她很感动。 顾轻舟从小没有母亲,没人知晓她对亲情有多么渴望。 颜太太就轻轻搂住了她,叫了声:“好孩子。” 当即,颜家摆了个简单的香案,放了果盘、香茗、酒等祭品,全家的人都到场,顾轻舟给颜新侬和颜太太磕头,认下义父义母。 顾轻舟没有母亲,她喊颜新侬为“义父”,却坚持喊颜太太为“姆妈”。 颜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颜家其他的孩子都大了,只有颜洛水和颜一源这对双胞胎姐弟跟顾轻舟同龄。他们喜欢顾轻舟,也就没什么嫉妒。 一家人相处很融洽。 颜五少乃家中幼子,倏然再多个妹妹,数他最开心。 “走,今天我请客,咱们去看赛马。”颜五少大方道。 颜洛水安静、柔美,像温醇的春风,她对顾轻舟道:“出去走走可好?快要开学了,以后得放假才能玩。” 顾轻舟无异议。 颜五少非要自己开车,带着两名副官,陪同顾轻舟和颜洛水去马场。 路上,颜洛水告诉顾轻舟:“我也在圣玛利亚教会学校读书,也是高年级。若可以的话,我会让我阿爸去申请,你插班到我们年级。” “这样挺好,你们相互照顾。”颜五少道,“洛水什么都好,就是不会交朋友!” “我是你姐!”颜洛水轻轻柔柔的反驳。 “你才早出来几分钟。”颜一源不情愿。 “你还记得早几分钟就行。”颜洛水微笑。 颜一源气结。 顾轻舟失笑。 顾轻舟听着他们斗嘴,又想起即将入学会有这个义姐的陪同,心路顿时明媚起来,像花影摇曳的春路。 到了马场,颜五少带着她们去挑选赛马,再下注。 颜五少年纪不大,却是走马章台千金买笑的主儿,什么时髦玩意都会。 顾轻舟和颜洛水则都有点老派作风,她们站在马场的栏杆前,远不及其他新派小姐那么飞扬。 旁人看来,只觉得这两个少女温润如水,娴雅贞静。 “第八号。”顾轻舟选了一匹,让颜五少帮她下注。 她随便选的,这是顾轻舟第一次来看赛马。 顾轻舟是来玩的,不是来赢钱的,所以随心即可。 “我也买八号。”颜洛水笑道。 “那我买十二号。”颜五少笑,“八号不行,你们肯定得赔。” 顾轻舟笑而不语。 颜五少买了三百注八号的赛马,又买了五百注十二号的,这算是很大的手笔。 贵宾席上,坐满了锦衣华服的看客。女孩子或旗袍或洋装,带着一顶缀了面纱的仿英式帽子。 颜五少和颜洛水走在前面,顾轻舟殿后。 一个侍者端着满满的托盘走过来。 顾轻舟被挡住了路,就停顿了片刻,等侍者上完饮料再过去。 不成想,有两个半大的孩子,梳着西装头,穿着背带裤,打闹着奔跑,推搡了顾轻舟一把。 顾轻舟没有留心,往前一扑,扑到了一张桌子上,把桌子上的一杯水撞倒了,全洒在某位时髦女郎的身上。 “啊!”那女郎尖叫着跳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顾轻舟忙道歉。 那女郎带着帽子,半截面纱上缀了红宝石,露出鲜红的唇,优雅的下颌。 她欲大怒,她同桌的男伴声音低沉:“无妨,我瞧见是那两个孩子奔跑,撞到了你,不是你的错。” 顾轻舟松了口气。 “霍爷,我这身衣裳全毁啦!”女郎嗓音尖锐。 她的男伴不疾不徐:“去整理一下,别扫兴。”很不客气的样子。 女郎眼神躲闪,很怕这男人,当即忍怒出去,收拾干净。 顾轻舟道:“多谢您。” 她也抬眸看了眼这个男人。 男人约莫三十来岁,成熟稳重。他和在场的很多男士不同,他没有穿西装风氅,而是穿着老式的长衫,衣领扣得整整齐齐,像个教书先生,偏偏气度又华贵雍容。 不是小人物。 顾轻舟见他喝水,那杯水里浮动着冰块。 初春的春寒料峭,男人就喝盛夏的饮料,再看他的面色,顾轻舟想到他帮自己解围,再加上医者本能,她说:“先生,您烦渴燥热,是因为体内寒邪太深,应该请个名医,认真吃几贴药。靠冰水来缓解,只会越来越严重。” “寒邪?”男人眼睛微微眯起,打量顾轻舟。 他喝冰水,正常人都应该说他有热邪才是,这位小姑娘居然说他有寒邪。 男人眸光犀利而深沉,静静看着顾轻舟。 男人看向顾轻舟,他眼眸透出上位者的威严,似有锋芒。 顾轻舟这辈子只怕过司行霈,其他时候都是格外镇定。 她回视着男人,触及他锋利的眸子,她表情淡然。 “……我烦渴燥热,不应该是热邪吗?”男人收回了目光,眼眸睿智沉稳,有岁月沉淀的尊贵。 一袭长衫,更衬托得风度儒雅。 三十来岁的男人,有种更成熟的俊朗,似酝酿陈年的老窖,味道绵长,后劲更足,越看越好看。 “不是热邪。”顾轻舟笃定,“当寒邪积累太深,腑脏虚寒,就会导致脾胃腐熟运化无力,所以您常觉得胃里烧灼,需要冰水才能舒服几分。” 男人的手微微顿了下。 “……我虽然没有把脉,像您的面相,这种情况已经有一两个月了,只怕是您寒冬腊月冻了一次,您当时没上心。您要提防,可能两三个月之内,会有大问题。”顾轻舟继续道。 男人优雅点点头:“多谢你的提醒。小姑娘,你叫什么?” 顾轻舟道:“我只是来看赛马的……”她不是来马场结交朋友的。 言尽于此,顾轻舟含笑点头,去找颜洛水和颜一源了。 男人看着她的背影,青绸般的长发在身后荡起一个淡墨色的光圈,清纯可爱。 就不知道她这番话的用意是什么。 男人唇角微抿,继续喝冰水。 “你哪里去了,寻了你半天!”颜洛水和颜一源丢了顾轻舟,正着急呢。 “没事,方才撞了一个人。”顾轻舟道,“已经无妨了。” 赛马很快就开始了。 颜五少笃定道:“十二号肯定能赢,你们的八号会输得很惨。等赢了钱,我请你们去吃咖啡。” 他信心满满。 结果,十二号没赢,八号也没赢,大家都输了,颜五少尴尬摸了摸鼻子。 顾轻舟和颜洛水大笑。 虽然输了钱,三个人却玩得很开心。 离开马场的时候,颜五低对顾轻舟说:“有个人在看你!” 顾轻舟回头,发现是方才那样长衫男人,他正斜倚着他的道奇汽车抽烟,烟雾缭绕着,他的眸子深敛绵长,一直追随着顾轻舟。 “是谁啊?”颜五少好奇。 顾轻舟摇摇头。 颜洛水道:“可能是大学里的教授,看他那打扮,斯文得很。” 颜五少对教书人都只有一个印象,那就是穷酸,立马反驳道:“他开着汽车、抽着雪茄、到赛马场玩,能是教授吗?教授的工资一个月才十八块!” 顾轻舟笑。 她回视那个男人,轻轻点了下头,对方回应她,也微微颔首。 “要不要过去打声招呼?”颜五少问。 顾轻舟道:“不必了,咱们比他小很多,结交不上他的。” 此事,顾轻舟很快就忘到了脑后。 因为上学的事,分散了顾轻舟所有的注意力。 她对上学竟有几分期盼。 第65章 少帅的礼物 顾轻舟随口诊断,过后就忘记了。 男人反而疑心。 两个月前,这男人躲避一次仇杀落水,在冬月的江里游了八个小时才躲开,当时是挺冷的。 他身体好,随后也没什么事,只是胃里常常烧灼——跟顾轻舟的诊断一模一样。 “真的是寒邪内附吗?”男人犹豫。 他刀口讨生活,若没死在刀光剑影里,反而死在病床上,那就太讽刺了。 他从赛马场回去,去了趟医院。 德国教会医院仔细检查,客客气气告诉他说:“霍爷,您身体健康,没什么疾病,只是胃不太好,酒少喝些。” 男人失笑。 他真是失心疯,居然相信一个少女的话! 可能是那女孩子的眼睛太过于镇定,给他一种高深莫测的错觉吧? 从此之后,男人就丢开了,并没有多想,依旧忙碌着他的“生意”。 只是,他偶然会想起那个女孩子,她盈盈眸光十分潋滟。 他再挑女人陪的时候,会选长发、大眼睛、年纪偏小的女子。 顾轻舟后来再也没想起过这桩子事。 二月初一,她准备上学的资料,颜洛水打电话一一教她。 电话再次响起,女佣喊她下楼听电话的时候,顾轻舟以为还是颜洛水,她拿起话筒就说:“校服的裙子好短,我要穿玻璃丝袜,还是穿裤子?” 她却听到电话里磁性低沉的嗓音道:“不穿最好。” 顾轻舟差点把电话给砸了。 是司行霈! “我回来了,轻舟。”司行霈在电话里,用充满磁性的声音哄诱着她,“你出来等我,我十分钟到你家门口。” “我没空,我明天要去上学!”顾轻舟后背微僵,冷漠道。 司行霈低笑:“乖,轻舟,我十来天不见你,想你想得紧!” 他这种话,更像是丧钟,顾轻舟唇色微白。 她对司行霈有心理阴影,实在讨厌司行霈的拥抱和亲吻。 “不!”顾轻舟声音微提。 “不?”司行霈笑声更低了,“轻舟乖,你再躲着我的话,我就把你直接锁到我家的笼子里,这样不用每次都去你家捞你了。轻舟,你喜欢金笼子,还是铁笼子?” 变态! 别人说这种话,只是开个玩笑,司行霈却是真做得出来。 顾轻舟忍辱负重,端着一杯茶站在客厅前的落地窗口,慢慢喝着。 今天家里没人,秦筝筝带着孩子们去看电影了,两个姨太太出去打牌了,顾圭璋去了衙门,顾绍开学了。 顾轻舟独自一人。 看到了熟悉的奥斯丁汽车,顾轻舟放下水杯就出去了,快速上了他的汽车。 司行霈一踩油门,汽车离开了顾公馆。 他带顾轻舟去吃饭。 司行霈有七八处别馆,其中最大的别馆,修建得奢华,俨然是他的家。 他的家不在督军府。 厨娘朱嫂煮了一桌子菜,同时很热情对顾轻舟道:“轻舟小姐念书灵得来,聪明又漂亮,少帅好福气的!” “朱嫂你别拍她马屁,她还是小孩子,夸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了,你该教就教她。”司行霈笑,然后对顾轻舟道,“改日来跟朱嫂学几个菜,以后你煮给我吃。” 顾轻舟垂眸不语,不开心。 朱嫂就给司行霈使了个眼色:“小丫头要哄的,少帅嘴巴甜些。你让她学菜,她又不是佣人。” 顾轻舟终于忍不住笑了。 吃完饭,司行霈拿出礼物给她。 他给顾轻舟两个斜长的匣子。 一个装着金表,一个装着金质的钢笔。 “要去念书了,用心些。”司行霈摸她的脑袋,难得的温柔,“我的轻舟又漂亮又有学问,走到哪里都能吃饱饭!” 他说过,他会栽培她。 司行霈从不食言,念书是大事,他今天是特意赶回来,去学校帮她打点,然后送她钢笔和手表的。 顾轻舟低垂了眉眼,说了句:“谢谢!” 而后,司行霈抱着她,狠狠亲吻了一番,吻得全身的热浪都起来了,将她压倒在床上。 顾轻舟大急,捉住他的手:“你说过等我大些,不伤害我的身体!” 所有的兴趣戛然而止。 司行霈过得不轻松。 他的猫儿矜贵,需得小心翼翼养着,偏他心甘情愿。 她还小,不给他碰。真要是强行碰了,估计要炸毛很久。 他也舍不得弄坏了她。 他亲吻着她。 顾轻舟后背发紧,颤抖着抓住他的胳膊:“司少帅,你要说话算数,否则我会杀了你!” 司行霈低笑。 他轻掠过她的唇,喃喃道:“我的女人又不是第一次杀人,我相信你杀我的时候,一定不会害怕。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我总有一死,愿死在轻舟手下!” 顾轻舟彻底没了招。 她哭,眼泪啪嗒啪嗒的掉。 “我恨你!”她哭得更狠,“我恨你,你个赤佬,你欺负女人!” 心中对司行霈的恨意,已经到了极点。 后来,他把顾轻舟搂在怀里睡了个午觉。 很快,他呼吸均匀轻盈起来,像是睡着了。 他是光着上身的,顾轻舟的手,按压他心脏的地方,感受他的心跳,想:“朝这里开一枪,是不是就能解脱?” 她一定要杀司行霈! “就是这里!”一直阖眼睡觉的司行霈,突然开口。 顾轻舟吓一跳,连忙缩回手。 司行霈的手更快,将她柔嫩的掌心,按在自己的胸膛,眼睛也不睁开,低低道:“你要杀我的时候,朝这里开枪,就是这个地方,要记住了。一枪下去,我的命就交代给你了!” 他知晓她的心思。 “司行霈,你为什么这样变态?”顾轻舟声音哭哑了,沙哑着问他。 这也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轻舟,这不是变态,这是大人的世界。”他终于睁开眼,轻轻吻她的眼帘,“欢迎你长大!” “我不想!”顾轻舟咬牙,“哪怕我想,我也不想跟你做!” “好好,是我变态,恶心到美丽尊贵的顾小姐了。”他搂紧她,柔声像哄孩子似的,“好轻舟,你乖,让我睡一会儿!” 顾轻舟哭累了。 她反而先睡着了。 司行霈搂紧她,将她的头埋在自己胸前,她凉滑柔软的发铺满了枕席,也落在他的臂弯,就像一段清泉。 他看着她熟睡的脸,肌肤白皙透明,柳眉细长,红唇饱满,娇憨又委屈的样子,真像只猫。 是他司行霈的猫! 司行霈总觉得自己活不长久,他这个人太随心所欲,得罪了很多人,不知多少枪口或明或暗瞄准了他。况且,他也没想往长久活。 当今乱世,司行霈每过一天都算自己赚了,他从来不压抑自己。 可现在看着顾轻舟熟睡的脸,他突然担心:将来他死了,这么个俏丽的人儿,落入谁的掌心? 不能想,一想他心尖就冒火! 未来,前途,司行霈是没有的,他也不愿意有。 他没什么割舍不掉的牵挂。 现在却有了:他养了只猫。 他想过养好了,将来他死了,可以送人的,反正不投入感情,只是做个羁绊。可现在,他有点舍不得了。 司行霈也在想一件更重要的事:该帮她退亲了。 她还顶着司慕未婚妻的身份,算怎么回事! 这段日子太忙,司行霈简直是马不停蹄,他又兵不血刃弄到了一座军工厂,接下来他要招兵买马,扩大他的团。 女人是他的,什么身份他根本不在意。 司行霈根本不在乎世间的繁文缛节。别说只是个虚名的未婚妻,就是司慕的妻子,他看中了也要抢过来的。 他模模糊糊想着,搂紧了顾轻舟,进入梦乡。 第66章 秦筝筝有了新的打算 司行霈一觉醒过来,已经黄昏了。 谲滟的晚霞从衬窗里照进来,染得满屋金灿。 顾轻舟居然还在睡。 司行霈推她。 “别闹,司行霈。”她低喃,转身继续睡。 司行霈失笑,她真金贵,又有点娇气,当然也有些小聪明,可爱极了。 他起身下床,朱嫂等人已经离开了,楼下空空荡荡,安静得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屋子里回荡。 司行霈系了围裙,下厨蒸好了米饭,炒了两个菜——虾仁炒鸡蛋,素炒蓬蒿,然后把中午的鸡汤热了。 顾轻舟醒过来,就闻到了米饭的香气。 她胃里饿得疼。 简单梳洗之后,顾轻舟下楼。她以为是朱嫂在厨房,却看到了系着围裙的司行霈,高大英武的他,拿着锅铲居然和拿着枪一样的帅气。 顾轻舟下巴差点掉下来。 谁能想到杀人如麻的司少帅,居然能洗手做汤羹? 她站在楼梯口,愣愣没敢往下走。 司行霈却后脑勺长眼睛似的:“去洗手,要吃饭了!” 顾轻舟嗯了一声。 晚霞从饭厅的落地窗透进来,妖娆妩媚,将亚麻色的桌布染红了。 顾轻舟坐在餐桌前,司行霈给她夹菜,说:“多吃一点。” 他的面容融在夕阳里,敛去煞气,只剩下俊美。 他真是顾轻舟见过最好看的人,虽然他变态至极,又恶心得不行。 这个瞬间,顾轻舟吃到了香甜的米饭,鲜美的虾仁,她想:“司行霈也不完全是个疯子,他正常起来的时候,还算不错……” 虽然他很少正常。 这是他第二次做饭给顾轻舟吃。 吃人嘴短,顾轻舟心里评价他的时候,难免失去了公允。 晚饭之后,司行霈送顾轻舟回家。 顾家没人知晓顾轻舟的去向,只当她去了司公馆,或者颜公馆。 翌日,天气晴朗。 早春的柳芽新发,翠嫩枝条迎风摇曳,顾轻舟窗外的梧桐树,也披上了一层薄薄翠纱。 顾轻舟去圣玛利亚学校读书,插班到高年级。她的义父颜新侬托关系,把顾轻舟安排到了颜洛水的班级。 教会学校全是女孩子。 有女孩子的地方,就少不了拉帮结派、明争暗斗。 颜洛水洁身自好,在班上不跟帮,不结盟,几乎是个独立的个体。她父亲是军政府的高官,除了司督军的女儿,倒没人地位比她更高,所以无人敢欺她。 顾轻舟插班,她是少帅司慕的未婚妻,又是颜家的义女,一下子成了焦点。 众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顾轻舟不理会,只跟她义姐颜洛水同进同出。 她乖巧听话,念书又刻苦,虽然是插班生,除了算数一塌糊涂,其他功课包括最难的英文和圣经,她成绩都很不错,密斯们喜欢她。 顾轻舟很温柔,旁的不说,密斯们至少都喜欢她谦和温顺的态度。 顾轻舟的三妹顾维,重新复学,老四顾缨则退学在家。 此事又是一个焦点。 顾维在学校也有她的帮派,七八个女孩子,组成一个小团体。 “阿姐!”顾维对顾轻舟很热络,甚至主动粘着顾轻舟。 几个姊妹里,顾轻舟总觉得顾维最狡猾,她的心思远胜过顾缨,甚至比长姐顾缃也强。 “颜姐姐!”顾维对颜洛水更热情。 颜洛水不好不给顾维面子。 顾维的体面,也就是顾轻舟的体面,颜洛水很懂得隐忍。 很快,学校就传出,顾维是颜洛水的好朋友。 于是,顾维的地位水涨船高,她在那个小团体里,成了领头的。 “我无所谓的。”颜洛水微笑道,“轻舟,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从来不怕旁人利用我。谁敢利用我真的做坏事,我会找补回来。” 顾轻舟微笑。 她相信颜洛水。颜洛水看上去人畜无害,其实腹黑聪颖。 转眼到了三月。 顾轻舟上学一个月整了。 整整一个月里,顾维对顾轻舟殷勤极了,就连顾维的同学,也都阿姐长、阿姐短的叫顾轻舟。 回到家中,秦筝筝也恢复了她的温婉,就连那个草包老四顾缨,也不疾不徐,不哭不闹。 顾轻舟跟她们平和相处。顾轻舟明白,她们在打算盘。 具体是什么如意算盘,顾轻舟也不知道,她在等待。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啊。”顾轻舟想。 只是不知道,接下来又是什么风雨。 有天晚膳的时候,老四顾缨甚至跟顾圭璋道:“阿爸,读书好辛苦的勒,我宁愿在家里跟着阿姐玩!” 这话,也许是顾四的心里话,但是秦筝筝绝不会允许她当面告诉顾圭璋。 顾圭璋最恨女儿不争气,顾四如此说话,等于自断前途。特别是她现在被退学,再这么说话,更是会失去顾圭璋的欢心。 可顾缨说了。 顾轻舟细细品味她们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在学校里的顾维,顾轻舟微笑,她隐约能猜到她们的意图。 顾轻舟不动声色,静静看戏。 顾圭璋则将筷子重重拍在桌子上,怒视顾缨:“没出息的蠢货,就知道玩!” 顾缨被吓到了,呜呜哭起来。 “老爷别生气了。”秦筝筝打圆场,“缨缨没出息的,幸好我们家还有轻舟,她总算给老爷长脸。” 顾轻舟得到了司督军的承认,此事顾圭璋脸上添光;同时,她又成了颜新侬的义女,这叫顾圭璋更惊讶。 颜新侬,司督军身边的二把手,也是岳城响当当的厉害人物。 若是能和颜新侬做朋友…… “你要是有轻舟一半聪明懂事,我就省心了。”顾圭璋指着顾缨骂。 脾气暴躁的顾缨,居然没有反抗,乖乖低头挨骂,顾轻舟微笑。 果然是有阴谋的。 顾轻舟甚至知道秦筝筝接下来要说什么。 “她们姊妹三加起来,都不如轻舟!”秦筝筝感叹道,“轻舟不仅是督军府未来的少奶奶,还是颜家的义女——老爷,您说咱们不请颜家过来做客,会不会显得失礼?” 这话,正中顾圭璋的下怀。 顾圭璋是很想邀请颜新侬,趁机攀结颜新侬的,但是他急匆匆去结交他,怕吃相太难过,没面子,自己脸上过不去。 秦筝筝提及,顾圭璋借坡下驴,道:“也是这话。既然结了义亲,就该常来常往的。” 他转头对顾轻舟道,“轻舟,这个周末邀请你义父义母过来做客?” “义父去了驻地,这个月都不会回来;义母身体不好,不能出门。”顾轻舟略微遗憾道,“阿爸,不如下次吧?” 顾圭璋薄唇微抿,被拒绝的他有点恼羞成怒,冷哼了一声。 顾圭璋看似傲气,骨子里却是极其自卑的。 秦筝筝反而微笑。 一切都在秦筝筝意料之中。 顾缨和顾缃也交换了一个眼神,心想顾轻舟真蠢。 “缨缨晚饭的时候,表现得还不错。”临睡前,秦筝筝去了趟顾维的房间,和女儿们密谋。 老四顾缨就露出个得意。 “接下来,就要看维维你的。”秦筝筝对顾维道。 老三顾维颔首:“姆妈您放心,我办事从来不会出错的。” 秦筝筝满意,摸了下顾维的脑袋。 老四顾缨凑在秦筝筝跟前,问:“姆妈,此事若成,我真的能去英国留学吗?” “肯定的啊!”秦筝筝笑道,“你这么漂亮聪明,现在只是退学休养,是你身体不好,不算丢人。 将来从英伦回来,就跟你大姐一样是名媛淑女。你比顾轻舟美丽,绝对能嫁得比她好。” 老三顾维也有点向往。 “那姆妈,我呢?”顾维问,“我也想出国。” “你们办妥了此事,将来还怕没有你们出国的机会吗?我听说,颜家的大少爷是德国学校的教授。”秦筝筝声音更低。 顾维立马斗志昂扬。 太好了,她也可以出国,跟她姐姐顾缃一样,涂一层金粉回来,将来可以高嫁。 “姆妈,这次我们会防范顾轻舟的,绝不会像上次那样,被她瞧出破绽。”顾维保证道。 秦筝筝颔首:“你们放心,这次万无一失!” 晚饭时候的一席话,早已入了顾轻舟的心。 她不动声色收敛了情绪,没在秦筝筝面前表露什么。 她夜里趴在阳台的乳白色栏杆上吹风。到了三月,薄寒散去,夜晚是温醇香甜的,带着桃蕊的清香。 一楼大厅还有人,灯火未灭,从宽大透明的落地窗透出来,将庭院一株桃树染得绚丽璀璨,那桃蕊像镀上了水晶的外衣。 风过屋檐,风铃叮铃铃作响,春风旖旎缠绵。 顾轻舟眼眸微眯,静静想着心事。 “突然提到了颜家,又提到了老四退学的事,看来秦筝筝有了新的主意……”顾轻舟想。 顾轻舟暂时还没有彻底站稳脚跟,而秦筝筝就像生在此地的大树,盘根错节,想要将她连根拔起,就需得牵动各方。 “一斧头砍不倒合抱的大树,要一个个解决,一件件处理。”顾轻舟压抑着内心的焦虑,让自己静心。 顾轻舟现在做的,是一点点砍断秦筝筝的根。 等时机到了,随便一推,秦筝筝就彻底倒下,再也没有爬起来的机会。 她们母女的打算,顾轻舟隐约能猜到几分。 第67章 好戏开场 顾轻舟伏在阳台栏杆上,默默想着心事。 “舟舟?”顾绍在门后喊她。 他们的卧室紧挨着,共用一个阳台。 这没什么不方便的。 若说这个家里,唯一能让顾轻舟放下戒备的,并不是和她结盟的三姨太苏苏,而是她的异母兄长顾绍。 顾绍才十七岁,他拥有男孩子的善良和包容,对顾轻舟很好,没有任何攻击性。 顾轻舟回眸,青丝在夜风里摇曳,她的睡裙更如波纹起伏,涟漪回荡着,别有妩媚。 “阿哥,你还没睡?”顾轻舟问。 顾绍点头:“睡不着,功课还没有做完,明天是周末,约了同学去跑马,又没空做。” 顾绍是个很认真的男孩子。他不排斥结交朋友,平常也玩得疯狂。 但是,在出去玩之前,他哪怕熬夜也要把功课做完。 他在学校功课很好,老师器重他,说他将来会有前途的。 顾轻舟微微抿唇,略带遗憾的想:他要不是秦筝筝生的,该有多好。 若他不是秦筝筝生的,顾轻舟会更亲近他。 “……舟舟,你明天跟我们去玩吗?”顾绍问。 顾轻舟满头浓郁的黑发,披散在她的肩头,宛如盛绽的黑色玫瑰,美得精心又奢华,顾绍又微微不自在。 顾轻舟凝眸想了一瞬:司行霈出去一个月了,差不多该回城。上次她跟顾绍出去,都惹得司行霈大怒;这次若是跟着顾绍的同学,一群男生去骑马,司行霈又不知怎么发脾气。 想到司行霈,真是头疼极了。 除了头疼,剩下的全是恶心。 顾轻舟不是他的未婚妻,也不是他豢养的情,妇,却要处处听从他的话,憋屈又不知所谓。 而司行霈依仗的,不仅是他爹的权势,还有他自己树立的威信。 真是个欺男霸女的恶霸,若是退回二十年,他肯定就是高衙内。 真怕他啊! “不了,我明天也要温习功课。”顾轻舟皓腕微抬,将脸侧的细发捋到耳后,露出曲线柔美的侧脸,以及小巧剔透的耳朵。 顾绍心想:她真精致,像个瓷娃娃。 若她不是他妹妹,他肯定会追求她的,可偏偏…… “夜风凉,吹多了头疼,早点睡吧。”顾绍遮掩着他的失落,对顾轻舟道。 顾轻舟颔首。 她差不多理清楚了思路,寂静的夜给了她思绪。 次日是周末,顾轻舟早早起床之后,下楼吃饭,就听到老三顾维对父亲说:“今天要去拜访同学。” 顾圭璋不介意女孩子交际,现在名媛的交际是一种时髦事情。 他花重金送孩子们去教会学校,就是希望她们能结交上权贵门第。 顾轻舟也说:“阿爸,我今天要去看看我乳娘的妹妹。” 她并不是想去何家,而是要去给颜洛水打个电话。 她知晓老三顾维要去哪里。 顾圭璋根本没听她们说什么,随便点点头。 顾维先出门的,她临走的时候,还看了几眼顾轻舟。 顾轻舟装作不知情。 等顾维走后,顾轻舟才出门。 她路过一家西洋表行时,她故意拿着司行霈送给她的金表,进去给老板看。 “这表是不是不太准?”顾轻舟将表拨乱了,一脸无措递给老板。 西洋表行的老板倒吸了一口气:这是瑞士货,香港的表行可以进到,岳城却抢破了脑袋也没有抢到。 这位小姑娘,她居然有如此名贵的表,老板很吃惊。 这是贵客! 老板立马换上一副谄媚又殷勤的笑容:“小姐请坐,这时针是错位了,很容易对上的,您稍等。” 顾轻舟微微咬唇,说:“老板,我能用您的电话,给同学递个信,让她略等我一会儿吗?” 电话是稀罕物,老板的电话也只是装在他办公室里,随便不可能给人用的。 这几位贵客需要,老板格外热情,让店员看好了店,他亲自带着顾轻舟去后头的办公室打电话。 电话一通,顾轻舟说:“请帮我接维克路五十九号的颜公馆。” 这老板一听,立马知晓了对方的身份,维克路的颜公馆,那就是军政府的总参谋府上。 这位小姐身份尊贵极了。 老板很懂事,退了出去,轻轻帮顾轻舟关好了门。 顾轻舟给颜洛水打了个电话。 这个电话很重要,顾轻舟又不能在家里打。 顾家只有一部电话,就在楼下客厅,说什么秦筝筝都能听到。 而顾轻舟要跟颜洛水说的话,不能让顾家的人知晓。 秦筝筝有张良计,顾轻舟就有过墙梯,今天顾维出门,顾轻舟自然要和颜洛水通气。 顾维的目的,顾轻舟全部告诉了颜洛水,顺便教颜洛水如何应对。 “……洛水,我的话你要记住了。”顾轻舟反复叮嘱。 颜洛水在电话那头笑:“我知道了,你且放心吧,保证你有好戏看就行!” 顾轻舟笑了笑,问了义母身体状况:“姆妈今天还好吗?” “挺好的,正好可以让姆妈配合,你就更有好戏看了。”颜洛水笑道。 顾轻舟道:“只怕姆妈会骂我们胡闹。” “不会的,我就说是我的意思,姆妈会帮我们的。”颜洛水胸有成竹。 顾轻舟笑,挂了电话。 出来之后,表行的老板已经帮她对好了时间,恭敬递给她。 “要多少钱?”顾轻舟问。 老板忙道:“小姐,这样的小事是不需要钱的。以后您常来,小店的生意靠您关照。” 这老板实在机灵,他猜测顾轻舟是军政府的小姐,否则这么名贵的表,如何到了她手里? 能得到军政府高官小姐的青睐,以后还愁没生意?哪怕没生意,搭上这条线也是个靠山,万一真有事呢? 如今这个世道,扛枪的才是硬道理。 哪怕一点小善意,以后都能救命,这位老板很精明。 顾轻舟也不点破,反正她是能跟军政府说上几句话。 顾轻舟打完电话,就去了趟何氏药铺,打发时间。 这个时候,顾轻舟的三妹顾维,已经到了维克路五十九号的颜公馆。 “劳烦通禀一声,说是顾小姐来了。”顾维对应门的女佣道。 顾小姐,佣人肯定以为是顾轻舟,这样就会很轻易放她进去。 顾维笑容甜美,才十四岁的她,穿着一身粉红色绣折枝海棠的旗袍,旗袍的袖子到胳膊肘,露出半截雪藕一样的粉臂,明媚靓丽。 女佣看了眼她,却道:“顾小姐稍等,今天太太没吩咐说有客,我进去问一声。” 说着,就把顾维拦在门口。 顾维有点尴尬,她一个淑女被人堵在门外,是挺难堪的。同时,她也很恼怒:“狗眼看人低!” 这些权贵门第,就是规矩多,矫情! 顾维这一等,就等了一刻钟。她越等越急,三月初的骄阳,暖融融的,晒久也能晒黑,女孩子都爱美,晒黑是万万不行的。 顾维烦躁用手挡住日头,继续等着。 同时,顾维灵光一闪:“听说是顾小姐来了,居然让我等这么久,莫不是颜家的人根本不喜欢顾轻舟,不欢迎顾轻舟来?” 得到这个答案之后,顾维几乎要笑出声:“敢情颜家不喜欢顾轻舟啊?” 等待的过程,就不那么难捱了。 “顾轻舟还吹牛,说什么义父义母,我看人家是甩不掉她吧?”顾维讥诮,“也许颜家是为了巴结司督军,才认下她的。司督军不在跟前,根本不会理她。” 这倒也挺好的。 顾维比顾轻舟年纪小,更加时髦漂亮。 假如颜家不喜欢顾轻舟,顾维可以趁机而入啊! 约莫等了二十分钟,女佣才来给顾维开口:“顾小姐,太太那厢起了牌桌,一圈没打完,我不敢回话。太太让您请进。” 原来是打麻将。 顾维这会儿没了怒意,气息也平稳了,端庄温婉跟着女佣,进了颜公馆的大门。 颜太太的两个儿媳妇,还有一个年长的女佣,陪着打麻将。 颜洛水招待顾维,问她:“可有事么?怎么也不打个电话,都不知道是你来了。” 暗恼顾维不懂规矩。 名媛去人家做客,都要提前打电话通知,这样贸然登门,太失礼了。 顾维心想:“我若是在家里打电话,不就让顾轻舟知道了吗?” 她心里这么想着,嘴上道歉:“对不起颜姐姐。” 她也不狡辩。 “没什么的。”颜洛水微笑。 众人对颜洛水的认知,都是其貌不扬、性格温和甚至有点怯懦,没什么思想,一个软包子,谁都可以揉捏她。 顾维也觉得颜洛水没用。 所以,她放松了对颜洛水的警惕。 颜洛水把她带到了偏厅。 颜太太停了手里的牌,抬眸看了眼顾维:“这是轻舟的妹妹?好可爱的小姑娘。” 顾维脸微红:“颜太太。” “来,请坐啊。”颜太太笑道,“会打牌吗?” 顾维会打麻将的,但是她要装淑女,摇摇头说:“不会。” “没事,你和洛水坐一方,我们都让着你们一些。”颜太太笑道。 女佣李妈起身,把位置让给了顾维。 顾维有点措手不及,她哪里想到,一到颜家就被拉着打牌? 她是带着目的来的,打牌会不会误事? 第68章 表演 顾维突然跑到了颜家去,颜洛水也不问她何事,直接就把她拉到了牌桌上。 顾维不好推辞,只得坐了下来帮衬着洗牌。 颜洛水坐在顾维旁边。 “你在学校功课好不好?”颜太太打牌的空闲,和顾维闲聊。 顾维正要回答,颜家的大少奶奶出了一张六饼,二少奶奶忙道:“哎呀,这张我吃!” 顾维的话就被打断了。 随后,颜洛水笑着对颜太太道:“姆妈,顾三小姐在学校交际很好的,她有一大圈的朋友,都尊重她,以她为首呢。” 颜太太、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都微微蹙眉,看了眼顾维。 颜家的女眷全念过书,知晓教会学校的倾轧和拉帮结派。 顿时,颜太太的笑容就淡了。 顾维心中恼怒:“这个该死的颜洛水,一点用也没有,话都不会说!” “也不是……”顾维欲解释,却正逢二少奶奶放冲,颜太太糊牌了。 “又是我点的冲?”二少奶奶哭丧着脸,几乎要哀嚎起来。 颜太太等人大笑,让她快点给钱。 气氛热闹起来,顾维的话被彻底打断,再也接不上。 顾维深吸一口气,心想:“以后肯定还有机会。” 牌桌继续,一连打了好几圈,顾维终于寻到一个机会,说起了顾轻舟。 是颜太太问的:“轻舟今天忙什么?” “我姐姐她有约会。”顾维道。 “什么约会啊?”颜太太好奇,“跟司二少?” 顾维道:“不是,好像是我哥哥的男同学。” 说罢,顾维用余光去观察颜太太、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的表情。 顾轻舟跟她哥哥的男同学约会,不管是去做什么,不管时风多么开放,总归作风放荡。 哪怕顾轻舟回头解释说没有,顾维也可以推说她误会了,并非诬陷。 反正坏印象是留给颜太太的。 颜太太应该会蹙眉,颜家的大少奶奶和二少奶奶也应该会不悦,甚至会传到督军府去。 顾维用余光瞥了半晌,却见颜太太表情温婉,好像没听到这句话,而两位少奶奶,已经岔开去说别的话题了。 “怎么回事,难道颜家的家风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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