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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本就把顾轻舟当恩人,司行霈又拿住了她的孩子,她岂敢被金家胁迫? “……你的孩子很安全。”顾轻舟又对周烟道,“她叫什么?” “奕秋。”周烟道,“她是秋天出生的。” “那她父亲呢?” “跑了。”周烟道,“我们是赌场认识的,说好了一起金盆洗手过日子,他熬不住,又不知去哪里赌了。” 她又跟顾轻舟说,她女儿的父亲是个地主家的儿子,老子娘死了,留下几千亩的良田。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周烟留了个心眼,藏了几百亩的田契。 后来,那个男人离开了之后,周烟就把田地卖了,和女儿换了个地方再生活,故而从北平跑到了太原府。 母性刚强的她,果然没有再赌了,一分钱她都不敢作贱,只求把女儿平安养大,饱食暖衣。 “他改不掉的,我们跟着他,还不如自己过日子。”周烟道。 顾轻舟连连点头:“你想得很对,周姐姐。” 她不再叫周烟五姨太了。 常年混迹赌场的周烟,最清楚赌徒的秉性。她也试图去相信,结果这点盲目的信任,很快就被打破了。 她如今是不会再相信赌徒的。她自己就是赌徒,为了赌还杀过人。 “轻舟,哪怕没有司师座,我也不会害你。”周烟道,“你是我的恩人。” 顾轻舟也握了下她的手。 她们沉默了下来。 车厢里气氛有点尴尬,程渝就开口笑道:“顾轻舟,没想到你还积德行善了。” “轻舟做的善事多不胜数。”司行霈道,“她是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顾轻舟抿唇微笑。 程渝不屑道:“是是是,知道你媳妇好,不用天天挂在嘴上吹。” “没有吹,实话实说。”司行霈表情四平八稳,“天天挂嘴上,那是我乐意,你管得着?” 程渝气死。 顾轻舟忍不住笑起来。 她的笑声,感染了周烟。 周烟道:“我没想到,轻舟你嫁给了司少帅。” “我也没想到。”顾轻舟道。 司行霈重重咳嗽。 什么叫你也没想到?自从遇到了我,你属于我不是板上钉钉的吗? 司行霈觉得,自己家教不够严格,回去要好好教育下这个小女人! 车子很快到了司行霈的院子。 顾轻舟也看到了周烟的女儿奕秋。 奕秋还不满一周岁,软萌可爱,一双大眼睛明亮,眸光柔软,能把人的心看化了。 顾轻舟忍不住想要抱她。 周烟看在眼里,笑着把女儿递给了顾轻舟。 顾轻舟感叹说:“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戒赌了。有这么好的女儿,我连命都愿意给她。” 周烟忍俊不禁。 司行霈不知何时,凑到了顾轻舟身后,也在看奕秋。 他的手,一手搂住了顾轻舟,一手放在孩子的后背。 他们,竟像是一家三口。 第877章 轻舟的身份 司行霈在看孩子。 孩子稚嫩的小手,拉住了司行霈的食指,柔软得不可思议。 “轻舟……”司行霈的声音,略有点迷蒙,又带着梦幻,“看她的眼睛,像不像宝石?” 小孩子眼白比较少,故而眼眶里那黑黝黝的眼珠,能倒映出人影,似墨色宝石,珍贵又富有光泽。 “像。”顾轻舟道。 司行霈吻了下她的鬓角。 程渝重重一咳。 她走上前,直接从顾轻舟怀里夺走了奕秋:“你们俩见好就收啊,顾虑下旁人的感受好不好?若无其事的恩爱,我看得牙齿都酸了,那是人家的孩子。” 程渝把孩子还给了周烟,又对她道,“赶紧捂好了,瞧见这男人没有?简直就是土匪,他要是看你女儿可爱,估计就要抢走做自己闺女了。” 顾轻舟笑得前仰后合。 司行霈眼角微微抽搐。 当然,他是不屑和程渝斗嘴的,也不屑于威胁程渝,他只爱跟顾轻舟说些俏皮话。 程渝也知道,故而说话越发肆无忌惮了。 周烟眼底,闪过几抹欣慰。 安顿好孩子睡下,顾轻舟拿了些日常所用给周烟,然后要告辞回去。 “轻舟小姐,你总算是熬出头了。”周烟道,“他对你真不错,你运气好。” “他不好的时候你是没看到。”顾轻舟笑起来。 周烟抿唇而笑。 顾轻舟也问周烟:“接下来要怎么办?看这个架势,你是不能待在太原府了。” “我想去湘地,我曾经在湘地生活过两年,那边多山区,气候又适宜。随便往山地一躲,谁也找不到我们娘俩。”周烟说。 顾轻舟道:“也好,司行霈会派人送你。” 周烟颔首。 顾轻舟出来,上楼把周烟的意思,告诉了司行霈。 司行霈道:“可以,湘地是不错的选择。” 顾轻舟点点头。 同时,顾轻舟又说:“送她一些钱财吧?” “没必要,她是个赌徒,钱财多了不是好事。”司行霈道,“她如今有自己的安排,不要打乱她的计划,改变她的心志。” 顾轻舟深以为然。 “她脱胎换骨了。”顾轻舟道。 “这不是好事吗?”司行霈笑道,“人都是会变的,越变越好,自然叫人欣慰了。” 他说罢,又搂住了顾轻舟的腰,低声在她耳边道:“她的孩子真漂亮,将来咱们的女儿,肯定更漂亮。” 顾轻舟第一次神思天游。 她也动了心思,故而用手一推司行霈,她道:“要不要生一个?” 她几乎要推倒司行霈。 司行霈微愣,继而大笑。 暧昧的气氛,被他全笑没了。顾轻舟身上,越发有了他土匪的气质,司行霈笑得不能自已。 他的笑,伤害了顾轻舟的自尊心,顾轻舟转身就要走。 司行霈拦腰搂住了她,将头埋在她怀里,仍是笑了半晌。 顾轻舟轻轻敲他的头盖骨:“混账东西!” 气氛是温馨的。 顾轻舟和司行霈厮闹了片刻,这才从他的园子离开,准备回平野四郎的府邸。 阿蘅已经死了,回去肯定是狂风骤雨。 司行霈做了些准备,顾轻舟自己也做了些,可到底略感不安。 顾轻舟深吸一口气。 她面对的,即将是平野夫人和蔡长亭的猜疑,以及他们的报复。 “假如我真是平野夫人的女儿,那么我就会取代阿蘅。假如我不是,也可以借机弄清楚我到底是谁。”顾轻舟想。 迎接她的,是另一个局面,她一直都想要打开的局面。 她一路沉思。 平野四郎的府邸,此刻正寂静无声。 平野夫人在帮阿蘅沐浴。 阿蘅的身体逐渐僵硬了,平野夫人需得在蔡长亭的帮助下,才能顺利为阿蘅装殓。 她给阿蘅换了寿衣,又重新涂抹了脸,让她死后更加安详。 平野夫人没有半滴眼泪,她只是愣愣看着阿蘅。 装殓的时候,平野四郎和叶督军也在,将阿蘅放入一口棺材里。 叶督军见状,退了出去。 他回到了督军府,喊了参谋过来,对他道:“咱们在平野四郎府邸的人,启动几个,保护顾小姐。” 经过方才的事,顾轻舟已经不是阿蔷了。 整个太原府都知道,她姓顾。 参谋道是。 叶督军看平野夫人的样子,大约是气得到了极致,这才生出了平静。 他对顾轻舟没有男女之情,却对她这个后辈很喜欢。况且,顾轻舟是叶妩的精神支柱,没有了她,叶妩的状态会很差。 再加上,叶督军打算跟司行霈合作,共谋天下大事。若是顾轻舟出了事,估计司行霈也没心思留在太原府了。 于公于私,都应该保护好顾轻舟的安全。 不管是为了大计划还是为了叶妩,叶督军都要帮帮顾轻舟。 顾轻舟是夜里十一点才回到了平野四郎的官邸。 她刚回来,电话就响了。 顾轻舟微愣。 接了电话,才知道是叶妩,顾轻舟就想:叶家在这里有眼线。 “老师,我马上过去,您别轻举妄动,等着我。”叶妩道。 顾轻舟沉吟了下,说:“阿妩,我知你担心我,不过,现在你不适合过来。放心,我不会有事。” “老师……” “听话。”顾轻舟道,“我自有安排。” 说罢,她就挂了电话。 顾轻舟去了灵堂。 阿蘅的灵堂很简单,设在偏堂,此刻布满了白幡。 顾轻舟进来时,平野夫人坐在旁边,双目无神,蔡长亭半跪在灵前烧纸。 “夫人。”顾轻舟开口。 平野夫人眼眸微抬,看了眼她。 她伸手,让顾轻舟拉住。 顾轻舟就将手递了过去。 平野夫人握住了她的手,哽咽道:“你姐姐走了,以后就我们母女相依为命……” 说罢,她开始泣不成声。 直到这一刻,顾轻舟才确定,自己真是平野夫人的女儿。阿蘅一死,她不是报仇,而是迫不及待示弱,拉拢顾轻舟。 平野夫人做过皇后,她将皇家的无情表现得淋漓尽致。 她不像一位母亲,更多的是像政客。 “皇家无父子”,平野夫人也深谙此道。她当然希望两个女儿都帮她,如今死了一个,剩下唯一的一个,她要牢牢抓住。 和平野夫人相比,顾轻舟才是真正的皇家血脉,她的血脉更有号召力。 没有这点血脉,平野夫人如何号召那些保皇党为她做事? “郭老先生曾经说过,顾圭璋是我的父亲,那么,我这到底算什么身份?”顾轻舟问自己。 她有点糊涂了。 第878章 蔡长亭的心思 平野四郎的府邸并没有大乱。 蔡长亭很平静。 平野夫人在痛哭,却是拉着顾轻舟的手,不像是悲伤,反而像是打悲情牌。 至于平野四郎——这个日本人对华夏辽阔的土地充满了热情,对于他的两个继女,他连最基本的感情也没有。 阿蘅死了,死得格外安静。 “我会找到放黑枪的人,给阿蘅一个公道。”平野夫人对顾轻舟道。 顾轻舟点头应和。 平野夫人又说:“阿蘅太过于任性,她居然联合金家想要杀你……” 这是安抚顾轻舟的。 对于金家,平野夫人目前还没有说出任何话。 她会不会和金太太交锋,那是她自己的事,不会告诉顾轻舟。 “她已经走了, 你就不要再怪她,她也付出了惨痛的教训……”平野夫人声音忍不住又哽咽了。 说不痛苦是假的。 中年丧子,这是人生最大的痛苦吧? 顾轻舟道:“夫人,我从未怪过她。今晚阿蘅的位置,从帷幕的角度来看,正好对准了叶督军,她也许是替督军挡了枪。” 平野夫人低头抹泪。 叶督军的人都进入了教堂,还有刺杀潜伏,这就意味着,是叶督军故意放水。 平野夫人还不知司行霈和叶督军的计划,只当是太原府的其他世家。 这个仇,平野夫人估计算在金家头上。 “人死如灯灭,你姐姐这一辈子过去了。”平野夫人心灰意冷道。 她不想再谈论。 她只想给阿蘅一个葬礼。 平野夫人眼前发黑,有点撑不住,顾轻舟就让蔡长亭送她回房。 顾轻舟接替了蔡长亭,跪在阿蘅灵前的蒲团上,给阿蘅烧纸。 到了平野夫人的正院,一进门,平野夫人就狠狠掴了蔡长亭一个耳光。 蔡长亭唇角有血。 樱红的血落在他的唇角,他像个食人的妖精,没有半分恐怖,反而美艳得无与伦比。 平野夫人则是气到了极致:“我如此信任你,你竟敢背叛我!” 阿蘅的计划,蔡长亭不可能不知道。 平野夫人的消息,都是靠蔡长亭来传递,他是夫人最信任的人。 结果,蔡长亭封锁了这道消息。 他没有把阿蘅的行为告诉平野夫人。若是平野夫人知晓,绝不会让阿蘅自寻死路。 阿蘅的死,蔡长亭要负三成的责任。 “你为何知情不报?”平野夫人脸色铁青,唇微微颤抖。 她一次又一次的怀疑,向蔡长亭求问。 蔡长亭都给了她错误的提示,让她误以为是自己多心。 “夫人,阿蘅求我的,我……”蔡长亭声音低沉而悔恨。 “你到底是她的人,还是我的人?”平野夫人大怒。 蔡长亭不敢再多言。 他沉默跪了下去。 平野夫人将桌子上的茶盏全部砸了,心口的那口恶气和浓郁的悲伤,还是无法宣泄。 又气又悲,几乎要击垮了她。 她喘气坐下,声音也毫无力气,问蔡长亭:“她跟你说了什么?” 蔡长亭道:“她想要阿蔷离开太原府,她说,您是她一个人的母亲。” “嫉妒!”平野夫人无力扶额,心绪似波涛翻滚,让她无法自持,“她的嫉妒心,到了这样的地步,害死了她!” 蔡长亭挨了半晌的骂。 她最终道:“你去给她守灵吧,不枉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 蔡长亭道是。 他半边脸颊已经红肿了。 他进了灵堂,顾轻舟就看到了,问他:“挨打了?” “是。”蔡长亭面无表情。他的温柔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他冰山一样的冷漠。 “为何会挨打?”顾轻舟又问。 “知情不报。”蔡长亭道。 顾轻舟道:“你没把阿蘅的事告诉夫人?” 蔡长亭点点头。 “为何不说?” “阿蘅不许我说。”蔡长亭道。 顾轻舟倏然而笑:“撒谎。” 蔡长亭烧纸的手略微一顿。 顾轻舟看了眼外面,见有几个佣人站着,旁边还有其他佣人,就压低了声音:“阿蘅根本没有和你商量过她的计划,是不是?” 蔡长亭抿唇。 他没有回答。 顾轻舟道:“若是跟你商量过,她不会制定那么愚蠢的办法。金家想要的,就是阿蘅飞蛾扑火,用她来毁了我,是想让我们两败俱伤。” 蔡长亭继续沉默。 “你知道阿蘅的计划,她却没有要求你保密,她肯定以为你不知情。既然如此,为何不提早告诉夫人?”顾轻舟又问。 蔡长亭依旧在沉默。 顾轻舟道:“你想她死?” 蔡长亭猛然转过脸。 他们的蒲团很近,蔡长亭转移视线,他的眼睛似乎凑在了顾轻舟的眼前。 烛火葳蕤,他双目映衬着烛光,有种昏黄的光晕。 这光晕格外妩媚。 他把身子略微后缩几分,道:“阿蘅要求我保密的,不要把你的猜测乱说。” 顾轻舟就站起身。 她猜对了。 顾轻舟甚至会想,阿蘅和她的鹬蚌相争,得到好处的到底是谁? “阿蘅一旦死了,平野夫人最信任的人绝对是蔡长亭,而不是我。”顾轻舟心道。 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在利用有限的资源,达到他们最想要的目的。 包括顾轻舟,也包括蔡长亭。 顾轻舟是胜利了,她赢得了这次的战役。平野夫人那边,局面很快就会打开,她会慢慢让顾轻舟进入核心。 至于蔡长亭,他估计也会得益。 顾轻舟一直觉得,蔡长亭并不爱阿蘅,他的爱是虚假的。如今,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蔡长亭,你节哀——如果你有哀思的话。”顾轻舟道。 说罢,她把蒲团往旁边挪了挪。 这个晚上,顾轻舟一直跪着给阿蘅烧纸。 阿蘅的棺木只停灵两晚,后天就要送到庙里去,然后念四十九天往生咒,就再送往日本。 当然,是否送往日本,这是后话了,平野夫人的话,不能对其他人言。 夜里起风了,揣着白幡乌拉拉作响,像是阿蘅的咆哮。 她一定不甘心这样的失败吧? 这几天,太原府各家都很热闹。 比如康家,他们就全部聚在老太爷的院子里,凌晨一点多也没有散去。 他们在讨论顾轻舟。 第879章 震动太原府 康家的人,连夜找到了岳城的报纸。 在司慕死之前,岳城的报纸多是对顾轻舟的歌功颂德。 “父亲,您看看这份。”康芝把一份旧报纸递给了康老太爷。 这份报纸,算是顾轻舟功业的顶峰。 “岳城之母?”康家老太爷念叨着这四个字,脸上感慨万千。 这篇报道,没有谈论顾轻舟的丈夫,单说顾轻舟,挽救了整个岳城的局势,岳城百姓对她爱戴有加。 在这个年代,女人能越过丈夫,自己挣得如此盛赞,可见她的能耐。 “这可是个人物!”康家老太爷感叹道,“乱世出妖孽,这个女人是天纵奇才!” 康家老太爷聪明果决,偏偏他的三个儿子,都让他失望透顶。 听到老爷子赞顾轻舟,康家大老爷就说:“爹,一个小女人而已,能有什么天纵奇才的?” 康老太爷白了儿子一眼,道:“蠢货!奇才能借天势、运人气,翻云覆雨,岂是你这等蠢材能非议的?” 看样子,这老者对传闻中的“顾轻舟”,已然是钦佩万分了。 康家的姑奶奶康芝笑了笑。 “爹,要和她多来往吗?”康芝问。 “多来往没什么坏处,良友多多益善。”康老太爷道。 康家二老爷,也就是康昱的父亲,是个虚荣心很重,又比较自私的人,他问老太爷:“那位顾小姐,她可是得罪了金家!” “金家是做军火生意的,各地军阀巴结金家,咱们不用巴结。叶督军看来,咱们离金家越远他越放心。如今有叶督军庇护,山西几十年不会有大动乱,咱们不怕得罪金家。”康老太爷道。 然后,康老太爷又对康芝道,“你下次请顾小姐到家里喝茶,我想问问她医学上的事。这样的中医,现在已经是不多见了,我想问她讨要一些安宫牛黄丸,将来好保命。” 康芝道是。 康家三老爷不太懂这些,问老太爷:“晗晗跟顾小姐的师弟关系很好,她能否拜在顾小姐门下?” 康芝心思微动。 康家老太爷更是心中打起了盘算。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不止是康家在查顾轻舟的底细,王家也第一时间把顾轻舟翻了个遍。 江南声名赫赫的“司少夫人”,天下何人不知? 只是,她如今不能再叫司少夫人了,应该是顾小姐。 “小十是被天下第一神医治好的,我就说嘛。”叶妍笑容里满是得色。 顾轻舟的才谋、医术,都是当世一绝。 她去世的时候,消息何等轰动?铺天盖地的报纸,都在讲述她的惨案。 不成想,她竟然还活着。 “的确是个厉害的。”王游川道,“想想她对付金千鸿的那两次,哪一次不是漂亮的反击?” “是是是。”王家的孩子们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他们这边乱七八糟的喧嚣,那边有人拜访王游川。 王游川出去了。 来拜访的是一名西医,当初他给王璟看病,就是他建议王家给王璟请中医,还说了江南的神医司少夫人。 这位医生脚步匆忙而来,问王游川:“四老爷,我听说神医司少夫人没死,是不是真的?就是上次来的那位蔷小姐吗?” “你怎么知道?”王游川微惊。 医生道:“前夜教堂外,有一百多名普通百姓看热闹,早已传得满城沸沸扬扬。” “原来如此。”王游川几乎快要忘记了当时趴在窗口看戏的那些人了。 他们原本就是游荡市井的混子,哪里有便宜就去占,故而去吃摆在教堂外的饭菜。 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关于那场枪战的,早已被描绘得失去了原本的面目。 “是不是?”医生追问。 “对,就是她。”王游川肯定道。 医生大喜:“太好了,她原来没死。” 王游川好奇看着他:“您可是西医啊,中医的事,您高兴个什么劲?” “四老爷,西医固然可以拯救我们百姓的身体,可中医是我们的传统啊。我们骨子里的传统,能丢掉吗?哪个医者没有这样的情怀? 司少夫人是天下医者的楷模,是中医的尊严,也是民族的尊严。她去世的时候,那些中医行的人痛哭流涕。”医生道。 王游川愣住。 一时间,他竟有点尴尬。 他拍了拍医生的肩膀。 医生强烈恳求王游川:“四老爷,能否引荐我们去见见司少夫人?” “首先呢,她已经离婚了,你们最好叫她顾小姐;其次,她姐姐刚刚去世,尚未下葬,此刻去拜访,多有失礼。”王游川道。 医生就悻悻离开了。 太原府的中医行,如今只有不到三十人,半年才会有一次聚会。参加聚会的中医,多半是面容凄惨。 他们如今过得越发差了。 而今天,他们却聚在了一起,谈论起第一神医。 “第一神医”是众多中医一起推举的,不是自己冠,在中医行非常有威望。 “没死,就住在叶督军府,是叶家三小姐的老师。听说,她还治好了康家的小姐,还有王家快要死了的少爷。” “这当然,神医药到病除。” 众人议论纷纷,决定去督军府门口等顾轻舟。 他们都想要见见顾轻舟。 医学界对顾轻舟的到来,可谓欣喜若狂;而街头巷尾,也在谈论此事。 顾轻舟的身份,可以有很多说辞。 骂顾轻舟的肯定有。 然而,却有人故意引导,说顾轻舟是什么“神女”。 这是故意的,因为他听到的是神医。 神医跟普通百姓关系不大,毕竟他们生病了也请不起神医,况且谁没事就生病? 然而,神女就不同了。 神女是信仰。 “她嫁到司家,岳城风调雨顺,一次次挽救岳城于水火。她走到哪里,哪里就没有兵灾。” “真的?”这下子,似凉水掉入了热油里,顿时就炸开了花。 这个年头,大家最害怕的就是兵灾了。 神女到哪里,哪里就没有兵灾,这简直是百姓心中最期盼的神了。 这样的谣言,是司行霈派人去传播的。趁着这个机会,把谣言散开,以后顾轻舟在太原府就会更加安全。 所有人都要供奉她,而不是占有她。 在百姓的心中,神女就应该圣洁,哪怕结过婚,现在成了神女了,也必须圣洁。 叶督军是没机会了。 顾轻舟的馊主意也彻底没了用武之地。 最近百无聊赖的太原府,被这件事掀起了舆论的浪花。 很快,风声就传到了岳城。 司督军也终于确定,顾轻舟没有死,她去了太原府。 第880章 我的第三个孩子 司督军接到消息,在书房静坐了两个钟头,谁也不许打扰他。 岳城如今的公务,他都交给了颜新侬处理,自己仍在南京任职。 偶然他也会回岳城。 这次刚回来小住,顺便祭拜母亲,给司慕和芳菲上香,就听到了久违的消息。 顾轻舟没有死。 八个月了。 终于确定了她没死,司督军坐在书房,心念百转,眼角竟然湿了。 他匆忙摸了眼角,咳了咳,换了个姿势坐稳。 他想了很多的事。 直到他听到女人凄厉的哭声,由远及近,不停喊“总司令”。 是他的夫人蔡氏。 蔡氏只晚了几个小时,也知道了顾轻舟身在太原府,还活得很滋润,顿时就崩溃了。 她不顾体面,大哭着跑向了司督军的外书房。 “是不是真的?”司夫人哭着把情报甩向了督军,“她还活着?” “是。” 司夫人的哭声,更加凄厉无比,似刀刀割在她的心头。她几乎全身瘫软了下去,无力扶住书桌。 司督军起身,搀扶住了她。 “她还活着……慕儿却再也活不了……”司夫人泣不成声。 这话,似一根钢针,实实在在扎在司督军的心上。 两个孩子的去世,一下子击垮了司督军。他不过五十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花了半头的青丝。 他总以为自己壮年鼎盛,在司慕和司芳菲去世之后,却突然感觉力不从心,好似一瞬间都老了。 “杀了她!”司夫人用力攥紧了她丈夫的手,“否则我们如何对得起慕儿和芳菲?” “不是她杀了阿慕和芳菲。”司督军纠正司夫人。 司夫人却发狂了起来。 她用力捶打司督军:“你还在帮她说话?你的儿子、女儿都死了!” 司夫人瘦得厉害,拳头根本没什么重量。 她已经没了从前的风华绝代。 司慕的去世,也抽走了她的光阴。她的肌肤失去了光泽,面颊上布满了皱纹。她如今看着像司督军的大姐。 司督军不嫌弃她,只是心酸得厉害。 若不是司督军家规严格,司夫人就要染上鸦片的毒瘾了。 她对顾轻舟的恨,是支撑她唯一活下去的借口。 司夫人没有看到顾轻舟的尸体,就坚持顾轻舟没死。 司督军素来不认为夫人有高见,如今才知道,她们婆媳真的是仇人,司夫人只有对她的仇人了如指掌。 “杀了她,杀了她!”司夫人涕泪纵横,咆哮着扑向了司督军。 司督军将她抱在怀里。 她很瘦,又没什么力气,挣扎也是有限的。 司夫人扑腾了半晌,终于疲倦了。她软软躺在丈夫怀里:“求你了,替我们的儿子报仇!” 她的眼泪似掉了线的珠子。 这段时间,司夫人和司督军也查过司慕和司芳菲的死因,只查到了司行霈处理掉的那个杀手,却没有再查到主谋。 司夫人坚信是顾轻舟,因为她觉得司行霈遮掩了消息。 假如不是顾轻舟,司行霈为何要遮掩? 司督军却不这么想。 他说,没有铁证说明是轻舟杀的,就不会是轻舟。 行凶,自然要有利可图,司慕和司芳菲的死,最不利的就是顾轻舟,所以她没有杀人动机。 谁愿意毁了自己的生活? “轻舟不是凶手。”司督军道,“我会报仇的,等我查到了凶手,你不要着急。” 司夫人眼泪再次打湿了衣襟。 “不管什么理由,先杀了她总不会错的。督军,若是你错杀了,我将来抵命给她。”司夫人软声哀求。 司督军眼睛酸涩得厉害。 他的眼眶红了,对夫人道:“景纾啊,我现在只剩下三个孩子了……” 三个孩子? 三个? 司行霈,司琼枝,还有……顾轻舟吗? “夫人,我这么大年纪了,再也经不起折腾。轻舟进过司家的门,她就是我的女儿一样。没有铁证,你让我如何下手?”司督军声音微哽。 司夫人震惊看着他。 “夫人,一个孩子能长大成人,需得经历各种磨难。这个世道,迟早有一场大战,我现在不肯再添儿女,就是不想他们长得乱世里。 我已经无心再抚育孩子,剩下就只有这三个了。你看在我一把年纪,司家人口单薄的份上,不要再说杀了轻舟这样的话。”司督军道。 他站了起来。 司夫人却无力跌坐在沙发里,抽干了最后一点力气。 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重锤击中。 司督军说了这样的话,就意味着他不会杀顾轻舟,而司夫人自己,根本没能力去杀司行霈的女人。 这就意味着,自己儿子的仇永远报不了。 司夫人只感觉被抽干了最后一分力气。 她快要活不下去了。 司督军出去了,不想再跟夫人争吵,派人去喊了司琼枝,让她搀扶司夫人回去。 司琼枝泪眼婆娑的来了。 司夫人当着女儿的面,大哭起来,把司督军的话告诉了司琼枝。 司琼枝的眼泪也忍不住。 “姆妈,算了吧,咱们别再跟阿爸作对了。哥哥没有了,我们不能连阿爸也没有了。”司琼枝哭道。 司夫人怔愣看着她,没想到她是这番口吻。 重重抬手,司夫人掴了司琼枝一个耳光。 司督军出门散散心,就去了颜家。 他到颜家的时候,颜新侬从内院出来。 “你早就知道吗?”司督军问颜新侬。 颜新侬摇摇头:“阿霈怕走漏风声,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也是刚刚知道。” 见司督军略有所思,颜新侬又道:“督军……” 司督军挥挥手:“她在那么大的爆炸里活了下来,这是老天爷给她的命。天命如此。” 颜新侬松了口气。 “我希望她能和阿霈一起回来。”司督军道,“他们……都是我的孩子。” 颜新侬眼眶微热。 “督军,我这就给阿霈发一封电报,把您的话告诉他。”颜新侬道。 司督军却摇摇头:“等他们回来吧,他们会想着回来的。” 顺其自然最好了。 内院的颜太太和颜洛水,已经哭成了一团。 “轻舟都有了消息,怎么阿静还没有消息?”颜太太叹了口气。 第881章 张九爷的哀伤 对于颜家人来说,悲伤并没有那么大,因为他们早已猜到顾轻舟还活着。 司行霈常往太原府跑,此事颜新侬知道,司督军不知道。 颜家更了解顾轻舟和司行霈的感情,断定顾轻舟就在太原。 如今消息传来,几个人喜极而泣,也只不过是将心中猜测落定了。 他们最担心的,还是霍拢静。 因为霍拢静踪迹全无。 颜一源为了找霍拢静,沿着航线去了新加坡,甚至去了澳洲,已经五个多月了,再也没回来。 不过,他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家里拍电报。 他的电报,七天一次。 除了霍拢静,颜一源还有母亲和姐姐,他一样爱她们,怕她们太过于担心。父亲还好,毕竟父亲是战场上厮杀出来的男人,心里强悍。 “姆妈,等我家两个小子满了一周岁,我也把他们交给您养,我要去看轻舟,再去找阿静。”颜洛水道。 颜太太拉了她的手:“别糊涂了。你若是有个闪失,我们还得再去找你。我们留在岳城,轻舟会回来的,阿静也会回来的。” “太遗憾了,我家老大长牙了,我应该第一个跟轻舟和阿静炫耀的……”颜洛水道。 说到这里,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滚将下来。 颜太太搂住了她。 母女俩哭泣了半晌。 顾轻舟的消息落定,总归是一件让人兴奋的消息,颜洛水又摸了摸眼角,说自己晚上要开心一下。 佣人又把玉藻抱了出来。 司慕的女儿玉藻,如今还是颜太太养着。司夫人的精神太差了,她根本没法子照顾孙女,而且她不承认这孩子是司慕的。 依照司夫人的想法,玉藻既不是孙子,又不是正室所出,谁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 故而,颜太太一直照顾她。 玉藻很乖,才八个月,已经能下地走路了,比颜洛水的两个儿子都强。 颜太太疼得不行。 颜洛水更疼她,故而每次出门,偶然会忘记给自家小子们买衣裳吃食,却独独不会忘记玉藻。 有次去上海,给玉藻带了数不尽的美国奶粉回来,全部给了玉藻,她自己的两个儿子一罐也没有。 “玉藻,来,姑姑抱。”颜洛水张开了手臂。 玉藻蹒跚着小步子,奔向了颜洛水。 颜洛水将脸贴在孩子脸上,莫名又想哭。 玉藻还不会说话,在颜洛水怀里乱蹦跶,依依呀呀的。 “她真可爱,又健康活泼,真该抱给她姆妈看看。”颜洛水道。 司慕把玉藻托付给了顾轻舟。 从那时候起,顾轻舟就是玉藻的母亲,唯一的母亲。 “会看到的。”颜太太安慰颜洛水。 颜洛水抱着玉藻,望着远处的庭院,陷入沉思里。 什么时候,他们这些儿时的伙伴,才能重新团聚? 远在上海的张家,张太太正在打儿子。 十二岁的张辛眉,收拾了一个皮箱,买了去北平的火车票,这就要准备逃走了。 张太太只当他是为了逃学,拉住一顿好打。 “再敢胡闹,我就打断你的腿。你做一辈子瘸子,我养你一辈子。”张太太道。 张庚笑盈盈看着,自己妻子平素温柔娴静,只有教训儿子的时候,才尽显母老虎的本色。 什么打断腿,完全是土匪婆的做派。 “你还敢逃学?”张太太继续揪住张辛眉的耳朵,“没出息的东西,男子汉大丈夫,书都念不好!” 张辛眉在他母亲跟前,就是只温顺的小羊羔。 他狡辩道:“谁逃学?” “不逃学?不逃学你带着行礼和你的狼要跑?”张太太气结,他还敢狡辩和顶嘴。 张辛眉道:“不是,是要去找轻舟。” 张太太的手一下子就松了。 张庚看好戏的笑容也略微收敛。 “谁?”张太太轻轻捂住了胸口,“你要去找谁?” “轻舟啊,我的女人。”张辛眉道,“我要去把她找回来,和她结婚。” 张太太照着张辛眉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好好说话!” 张辛眉委屈:“我没有撒谎,喏!” 他把一份情报,递给了张太太看。 情报其实很简单,就是说太原府出现了顾轻舟的踪迹,而且得到了太原府百姓的欢迎。 “你哪里弄来的情报?”张庚也吃惊,上前问道。 张庚最大的乐趣,就是看他老婆把他儿子揍得跟孙子似的。 此刻,他才收敛看热闹的表情。 “上次您不是给了我两个人嘛,我派出去的。”张辛眉道。 “这都能有收获?”张庚微讶。 “嗯。” “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找到的?”张庚错愕看着自己的儿子,心想难道不是个草包吗? 张辛眉如今展露出来的特质,就是手特别快,将来做个小扒手估计不差。 其他的,倒也没有。 “一个人派到平城,不需要其他,就是监视司行霈的飞机,统计他出行的次数,以及打听到目的地。”张辛眉道。 然后,张辛眉又道,“我的人不能靠近,所以查了四个月,上个月才查到司行霈的去向,就是太原。 于是,另一个人派往太原。为了避免被发现,就藏在客栈,监视司行霈的飞机即可。不成想,那边自己爆出来了,说轻舟就在太原。” 张庚和张太太目瞪口呆看着自家的小混蛋。 他们夫妻对这孩子的期盼,就是将来能认识几个字。 指望他能有大出息,估计很难。 不成想,他只是学问不太好而已,看看他这手段,连张庚都要称赞。 不急躁、不冒进,有多少人做多大的事,简直是智谋无双。 “好,好,好。”张庚一口气说了三个好。 张辛眉道:“那我能去太原府接我媳妇回来吗?” “那不是你媳妇,是司行霈的媳妇。”张太太纠正他,“你一天天大了,不要乱开这种玩笑。” “可是司行霈的媳妇死了,墓碑就在平城呢,您可以去看看。”张辛眉道。 张太太作势要打他。 张辛眉往父亲身后躲,又说:“爷难道打不过司行霈吗?哪怕她是司行霈的媳妇,爷也要让她做寡妇,然后嫁给爷。” 张太太气得把他两个耳朵都拎了起来。 张庚也发现孩子孺子可教,以后要更加用心教他,制定一系列的教育计划,亲自操刀,不能让他到处乱跑。 张辛眉去太原找顾轻舟的想法,彻底落空了,哀怨不已。 第882章 揽才 早起一场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不过一个钟就停了,骄阳从层云里透出了脑袋,碧穹就金芒万丈。 远处的屋脊被雨水冲刷,露出了崭新的青黛色,树木越发的葱郁。 墙角的秋菊,已悄然盛绽,白的黄的,花骨朵富饶而充盈,有的被雨水沾湿了,竟是晶莹剔透。 顾轻舟伸了个懒腰。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了电报。 电报是颜洛水发给叶妩的,让叶妩转交给她,这是司行霈给岳城的电报里明言的。 “我很好,三个孩子都好,你可好?” 几个字,重复用,却让人心酸得厉害。 顾轻舟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夜,她真的很想念颜洛水。 “不知玉藻长成什么样子了。”顾轻舟想。 她想到了玉藻,就想到了孩子。 顾轻舟的思路,慢慢沿着孩子这条线,滑到了岳城。 那是她曾经生活过几年的地方。 如今想起来,所有的缠绵和惊心动魄,都是在岳城发生的。虽然不是顾轻舟的故土,却牢牢刻在她的骨子里。 她也想起了督军。 甚至还想到了司夫人。 她也很担心霍拢静,听闻霍拢静至今还没有消息,颜一源也很久没回家了。 最后,她竟然想起了张辛眉——那是她见过最顽皮的小孩子。 想到他当初非要司慕把玉藻给他做媳妇,顾轻舟就差点落下泪来。 往事那么远,却又如此近。 “二小姐,您不起来吗?”佣人站在窗口问。 顾轻舟这个院子,三间正屋是不准佣人进的,这是阿蘅去世后她新立的规矩。 已经到了早上十点,顾轻舟还未起床,佣人有点担心在窗下喊了一声。 佣人都是中国人,喊顾轻舟的女佣还是叶妩的眼线,顾轻舟对她们就多了份耐心。 思绪被打乱,顾轻舟只是蹙了下眉头,就坐起身。 她没必要把自己永远沉浸在往事里。 以后的路还要走。 阿蘅已经去世了,顾轻舟、平野夫人和蔡长亭之间的平衡也被打破,接下来就是重任。 “我马上起来。”顾轻舟回答女佣。 女佣很高兴,转身去准备洗脸水和早膳。 顾轻舟匆匆用了早膳,时间还是到了十一点,一早上已经毫不留情的过去了。 她去了趟平野夫人那边。 平野夫人说了,要给顾轻舟交代一些事。 蔡长亭的教学也停了,他说,等阿蘅过了五七再上课。这是委婉的说法,意思就是不再教了。 顾轻舟在蔡长亭面前,是隐藏实力的。 当年背诵医经,顾轻舟就展露了她强悍的记忆力和推断能力,所以她对学习有自己的章法,除非她不太愿意深究。 在学校里英文一般,只不过是没把心思花在英文上。 顾轻舟要跟蔡长亭和平野夫人打交道,日语可能会是她的保命符,她是下了狠心的,故而已经学会了七成。 蔡长亭却以为她只是学会了三成。 天气凉爽,小径也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 仲秋的太原府,天格外的高远幽蓝,空气也舒爽宜人。 平野夫人却病倒了。 她是重感冒。 顾轻舟这才知道,平野夫人这几天晚上都在庙里。 庙里给阿蘅念四十九天往生咒,夫人就坐在旁边陪同。 秋夜露重,她原本就纤瘦单薄,又受到了沉重打击,故而染了风寒。 风寒猛烈,她又是咳嗽又是发烧。 蔡长亭守在旁边。 “阿蔷,你出去吧,你身体也不好。”平野夫人道,“风寒是小疾,我修养几日即可痊愈。” 蔡长亭却略微沉吟:“夫人,让阿蔷给您把把脉吧?看看有没有其他病,免得我们担心。” 平野夫人无奈。 她颔首。 同时她又捂住了自己的口鼻,怕传染给顾轻舟。 顾轻舟上前把脉。 平野夫人没什么大问题,只是重风寒,依照西医的说法,叫病毒性感冒。 “请西医来打些盘尼西林吧。”顾轻舟建议道,“否则更难痊愈。” 平野夫人刚刚想说不用,一时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虽然用手捂住了口鼻,仍是很狼狈。 顾轻舟拿了巾帕给她。 蔡长亭道:“阿蔷,你去打个电话,拜托了。” 顾轻舟就出了里屋。 她给医院打了个电话,把平野夫人的病情准确无误说明白了。 很快,就有了三名医生到了,其中一名五十来岁,另一名二十出头,都不像是来看病的,而且老些的一进门就问:“您是顾小姐吗?” 顾轻舟被他们看得毛骨悚然。 “是,我是。”顾轻舟道。 一位中年医生进去给平野夫人看病,另外两位一老一少就围着顾轻舟,相互自我介绍。 然后姓秦的医生说:“某不才,医院原本是教会办的,我从小在牧师手下学西医。如今教会撤资回国,我接手了医院。我想在医院开设一个中医科,不知顾小姐可愿意去医院就职?” 顾轻舟诧异看着他。 没想到,人家这么迫不及待来揽才了。 “秦院长,这个我恐怕……” “不不,顾小姐您别着急下决定,为了中医界的前途,您再考虑半个月好么?若是半个月之后,您还是无心此职,我也就不敢打扰。”秦院长道。 说罢,他又给顾轻舟见礼,说今天冒失了。 顾轻舟啼笑皆非。 同时,她又感觉不太对劲。 总感觉今天秦院长来得匆忙,而且急切。 顾轻舟道:“多谢院长厚情,我会好好考虑。” 秦院长道谢。 彼此客气了一番,秦院长再三夸奖顾轻舟医术了得。 蔡长亭送医生从里屋出来。 他瞧见这架势,微微蹙眉。 秦院长很不好意思,和蔡长亭打招呼,蔡长亭脸上没什么表情。 “您也是医生吗?”蔡长亭甚至问那位年轻人。 顾轻舟和秦院长说话,年轻人一直在旁边听着,表情和善,顾轻舟都没怎么注意到他。 “我是。”年轻人道,“在下姓秦,少爷。” “他是我儿子,将来要继承医院的。”秦院长跟顾轻舟解释。 说了半晌,都忘记了介绍自己的儿子。 顾轻舟笑笑。 蔡长亭的表情略微阴沉。 送走了医生,蔡长亭问顾轻舟:“那两位是什么人?” 顾轻舟如实相告。 蔡长亭却脚步微顿。 “你不要去医院任职。”蔡长亭道。长久以来,他第一次非常强势表达他的立场。 第883章 风寒 知晓了对方的来意,蔡长亭不高兴了。 他的不高兴是罕见的。 “以后,莫要再打电话到这家医院。”蔡长亭道,“也不可去他家医院就职。” “为何?” “我们有大事要做,夫人需要你。”蔡长亭眼眸微凝,似乎有寒光,“你的时间,不是浪费在这种小事上。” “小事?救死扶伤,我觉得这是天地间最大的事了。”顾轻舟道。 蔡长亭表情更加紧绷了几分。 顾轻舟没理会他,进去看平野夫人。 平野夫人打了针,此刻昏昏沉沉的,看到顾轻舟进来也没有睁开眼。 她在休息。 顾轻舟就从里屋出来。 已经到了中午一点,过了午膳的时间,蔡长亭对顾轻舟道:“去我那里吃饭吧,我们聊一聊你的功课。” “好。”顾轻舟笑道。 她去了蔡长亭那边。 一桌饭菜,顾轻舟专门挑一道凉拌莲藕吃,吃得很香甜。 “喜欢吃莲藕?”蔡长亭用日语问顾轻舟。 顾轻舟点头,又问他:“莲藕在日语里,有几种说法?” 蔡长亭就一一告诉她。 饭后,他跟顾轻舟聊起了以后的事,又说到了叶督军。 平野夫人需要叶督军的辅助。 太原地理位置重要,而且山西兵强马壮,物资富饶,可以定天下局势,无奈叶督军心智不坚,就想要一方太平,不愿意问鼎天下。 顾轻舟笑了:“我倒觉得,叶督军是这天下最有良心的人。” “良心?” “对,良心。一动兵灾,千里民不聊生。为了虚无的权势,弄得生灵涂炭,这就是你所谓的远大抱负?”顾轻舟问。 蔡长亭轻轻咬了下筷子。 他这个动作,做得很娴熟,顾轻舟这才发现,他有咬筷子的习惯。吃饭的时候,他若是遇到了难题,就会咬住筷子头,几乎要咬破。 顾轻舟将他这个习惯记下。 想要胜利,就需要了解对手。 顾轻舟说完,蔡长亭不说话了。 他不太想评判顾轻舟的软弱和短视,也不愿意虚伪夸奖她善良。 古语说“义不理财慈不掌兵”,顾轻舟这般慈善,在军家而言是大忌,所以她推崇的叶督军的作法,也是固步自封,不出五年,山西就会有大祸。 蔡长亭不想扭转她的思想,故而不再说什么了。 两人交谈了片刻,最后一道汤端上来。 顾轻舟喝完了汤,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她准备午睡片刻。 这一觉睡了大约两个钟头,顾轻舟起来的时候浑身乏力,嗓子眼疼得厉害。 她喝了水,仍是觉得疼。 起来准备看会儿书,顾轻舟就连连打喷嚏。 “夫人的风寒传染给我了。”顾轻舟心想。 风寒很讨厌,止住很难,需得慢慢调养才会好转。 像夫人那种病毒性感冒,在西医的盘尼西林出现之前,体弱的人可能会扛不住。 顾轻舟自己写了个清单,让佣人去抓药。 她先阻止病情恶化。 到了傍晚,顾轻舟打喷嚏就越发严重,而且带着咳嗽,人也发热了起来。 她知晓不好了,必然会像平野夫人那样发烧。 她打电话给叶妩,把自己的病情告诉了她。 “帮我请个军医吧,普通医生我不放心。”顾轻舟道。 叶妩很焦急:“老师您现在发烧了吗?” “还没有,你不要过来。”顾轻舟道,“热天的病毒感冒,最是要命的,我也是被夫人传染的。” 叶妩道:“不行,我得去。” “我就叫佣人挡住门。”顾轻舟道,“乖,这个时候不是讲义气的,你后天不是要开学了吗?” 叶妩点点头。 “你自己病了,再带着病毒去学校,传染给老师和同学,那我得多大罪过?”顾轻舟道。 叶妩说:“我隔着窗户看看你,不行么?” 顾轻舟心中发暖,同时又忍俊不禁。 她道好。 军医很快就来了,叶妩也来了。 “一连三天,每天打一针,就没什么大问题。”军医对顾轻舟道。 顾轻舟道谢。 打了针,顾轻舟抬眸就看到了窗台上的叶妩,忍俊不禁。 军医也笑了,对顾轻舟道:“可以请三小姐进来,带上口罩就没事的。” 说罢,他拿出军用的口罩。 叶妩带着口罩进来,瓮声翁气道:“搞得跟进了病毒所似的。” 顾轻舟失笑。 她没什么力气,笑起来也软软的。 “你想吃什么吗?”叶妩又问顾轻舟。 顾轻舟口中干涩,味觉退化,什么胃口也没有,道:“什么也不想吃。” 叶妩很难过。 顾轻舟明明只是小病,叶妩却生出多愁善感。 当年她母亲也是生病,然后就…… “老师,快点好起来。”叶妩说着说着,就哭了。 她也不知为何,就是很害怕,然后又很担心。 顾轻舟道:“别哭别哭,我明天就好了。” 安慰了半晌,叶妩才停止掉金豆子。 顾轻舟打趣她:“从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爱哭?” 叶妩破涕为笑。 顾轻舟催促她:“快出去吧,过两天再来看我,感冒很容易传染的。” 叶妩无奈离去。 她想,养病的顾轻舟肯定也很寂寞。叶妩和顾轻舟一样,身子骨不够硬朗,但是有人强壮结实,不怕的啊。 于是,叶妩给程渝打了个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顾轻舟生病了很严重。 程渝挂了电话,立马问司行霈的副官:“你家长官去了哪里?” “程小姐,师座说您不要过问。”副官道。 程渝气得要踹人:“你以为我想过问啊?我丑话说前头,你不告诉我,回头你家太太不好了,你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副官精神一震。 “哟,你这会儿知道怕了?”程渝打趣道。 副官说:“太太是师座的半条命,太太怎么了?” 程渝微愣。 她心中说不出的羡慕。 司行霈身边的人都知道,太太是师座的半条命,可见司行霈把顾轻舟看得多重要。 程渝心中羡慕极了,嘴上却是故意酸溜溜的,刻薄道:“死不了,就是小感冒。” 副官一溜烟跑了。 程渝准备打个盹,半个小时后司行霈回来了。 他一回来,就对程渝道:“梳妆一下,我们要去接轻舟回来。” “接她,我干嘛要梳妆?”程渝不解,总觉得司行霈是故意折腾她。 第884章 接人 顾轻舟的热感冒,发得昏天黑地。 她开始发烧。 自己配的中药和盘尼西林,让她的高烧退了些,低烧却断断续续。 昏睡的时候,总感觉房间有人,这让她非常不安心,却又睁不开眼。 “司行霈,你要是在我身边就好了。”她在睡梦中想着。 有双冰凉的手,落在她的额头。 她蹙眉挣扎了下。 这不是司行霈的手,司行霈掌心和虎口处都有老茧,而且肌肤温热干燥,不是如此冰凉的。 她想,也许是蔡长亭,也许是叶妩,左不过就是他们俩了,其他人暂时不会出现。 若是蔡长亭,她会觉得他的触碰不怀好意;若是叶妩,她会担心自己的风寒传染给她,总之都很抵抗。 顾轻舟无法清醒。 残存的意识很快又不见了,她重现陷入梦里。 她梦到了很多事。 她的师父和乳娘,被司行霈打成了筛子,因为他们从小将顾轻舟培养成保皇党的棋子,还要用顾轻舟去替保皇党卖命。 司行霈早就说过,他哪怕是被顾轻舟记恨,也不许顾轻舟倒行逆施。 早知道最后还是会走到保皇党身边,当初乳娘和师父就不应该死。 顾轻舟已经很多年没有再想起他们了。 拜他们所赐,她从小是个没有面目的棋子;也是拜他们所赐,她体会到了人世间的温暖和情谊。 他们疼爱她,抚育她。至于他们真正的目的,对司行霈来说很重要,对顾轻舟而言,却不过如此。 如果他们要求顾轻舟复国,顾轻舟也许真的会那么做。她会不顾一切,走到和整个华夏对立面,弄得苍生民不聊生。 他们是她的“父亲”和“母亲”。 司行霈阻止了这一切,他等于救了顾轻舟。 只可惜,师父和乳娘再也回不到顾轻舟身边。 蔡长亭站在她床边,时不时抚摸她的额头,试探她的温度。 见她的高烧再次发作,蔡长亭用酒精擦拭她的额头。 他听到她断断续续说:“再也不敢了,乳娘……” 蔡长亭的手微停。 顾轻舟差点和保皇党失去联系,若不是她的乳娘和师父丧命,夫人甚至不会这么早暴露她。 “师父,您最好了师父……” 她断断续续的念叨。 蔡长亭的手,轻轻抚摸了她的面颊。这张脸,和阿蘅的并不同,更加单薄一些,也更加妖娆一些。 顾轻舟又无意识往旁边偏头,眉头蹙起。 蔡长亭瞧见了,心中微顿,慢慢收回了手。 他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看着顾轻舟,心思早已飘向了很远的地方。 他久久没有动。 佣人却进来了,说:“程小姐来了,要见二小姐。” “不见。”蔡长亭道,“就说二小姐病了。” “叶家的三小姐领着的……”佣人委婉道。 这就是不能不见。 蔡长亭道:“说二小姐病重,请她们改日再来探病。” 他的话刚刚说完,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叶妩领着司行霈和程渝,一起进了顾轻舟的院子。 看到了蔡长亭,叶妩道:“长亭先生,您也过来看望老师?” “嗯。”蔡长亭应了声,眸光却在司行霈身上扫过,因为司行霈也在看他。 “程小姐听说老师病了,来看看老师。”叶妩道。 蔡长亭拦在面前:“阿蔷是病得很重,你们别进去,过了病气不好,这是她交代的。” 司行霈穿着白色衬衫,深咖色军裤,一双厚底结实的军靴,笑容就带着几分痞态:“生病了?是不是这边死人气太重,沾染了?” 蔡长亭面无表情。 阿蘅的死,九成是司行霈下手的,他这般嚣张,如今还敢上门挑衅,简直无法无天! 蔡长亭还没有说什么,程渝就骂了:“你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死人气?轻舟那是风寒了。依我看,是阴气太重了。” 叶妩噗嗤笑出声,又急忙忍住。 程渝这是在骂蔡长亭生得太漂亮,没有男子汉的气概。 “长亭先生,我们不怕过病气。辛苦你照顾老师了。”叶妩道。 她的口吻,带着主人家的意味。 这宅子是军政府赏赐给平野四郎的,若深究起来,还真是叶家的宅子。叶妩在自家产业里怎么走动都不为过。 蔡长亭就没有继续阻拦。 叶妩带着司行霈和程渝进了屋子。 “天哪,这什么气味?好好的人都要闷坏了。”程渝叫了起来。 蔡长亭旋即也进了屋子。 他刚走进了,程渝就出来了,她受不了屋子里的闷热。 “蔡先生,我听说夫人也生病了,能否带我去看看她?”程渝问,“我今天就是来探病的,不敢失礼。” “程小姐……” “你看,我特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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