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冒冒失失闯进来。 “没事,就是小七的信弄清楚了,是伪造的。”裴诚道,“我们家的一个管事。对了,你大嫂呢?” 司琼枝道:“进来吧,一块儿吃早饭。” 裴诚点点头。 他们等了片刻,司行霈和顾轻舟两个人才姗姗来迟。 然后,司督军也来了。 裴诚很不自在的站起身,和司督军打了招呼,这才坐下。 他把自家昨晚找到了的蛛丝马迹,都告诉了顾轻舟。 “你是怀疑,这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的联合吗?”顾轻舟问裴诚。 裴诚:“……” 这是他的结论,他还没说,就被顾轻舟点破了。 他道:“您如此问,也有过这样的怀疑吗?” “我很早就有这样的怀疑。”顾轻舟道,“我一直没说,是不想显得很自负——暗中有个人,他比我厉害,我其实早就觉得,不是他比我强,而是它根本就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 司行霈和司督军就忍不住笑了。 顾轻舟尴尬道:“这话实在太自负,我知道的,所以我也在排除其他可能,等最后一步的时候再说。” 她很早之前就想过,这世上不可能尽出妖孽。 像蔡长亭、像她这样的人,处心积虑的会算计,是凤毛麟角的。 然而到了新加坡,却有这么个影子,比她厉害。 顾轻舟在第一个案子里,就是裴诫杀妻的案子里,就很清晰的感受到了这一点。 这不是某个人做的,而是很多人。 他们相互配合,彼此目标一致。 给裴诫告状、拍下裴诚和司琼枝、挑拨胡峤儿的情夫杀人,想要同时做到这些却不露丝毫马脚,顾轻舟觉得很难。 她都感觉难,说明对方比她更厉害。 她不太相信这世上有比她更能算计的人,故而她那个时候就想过,很有可能这些事是分开的。 但如此自傲的话,她没有提。 她后来又想,也许不是对方变强,而是她怀孕之后变弱了呢? 直到今天,裴诚和她有了一样的猜测时,她才如实说出了自己最初的感想。 “……当初徐家和阮家的纺织厂起火爆炸,死了两百多人。”顾轻舟道,“这是阮大太太告诉我的,可能数目比这个还要大。 那两百人里,有多少人是别人的丈夫或者妻子,父母或者儿女?他们的亲属,只要十个人联合起来,就能形成一个鬼魅样的影子。 他们可能蛰伏,成为我们的佣人、朋友,或者同事。等到时机成熟,再痛下杀手。这才是真正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司琼枝打了个寒颤。 她不由反驳:“怎么会蛰伏这么长的时间,又为什么在新加坡动手?难道二十多年前,他们就知道我们要迁移到新加坡吗?再说了,徐家和阮家的厂子出事,跟我们和裴家有什么关系?” 司督军沉默了下,没言语。 他昨晚想了很久。 可能是真的上了年纪,也可能是第一次驻防苏州时他真的浑浑噩噩,反正他苦思了一夜,一件事也没想起来。 “……我祖父好像在苏州做过官。”裴诚突然道。 众人看向了他。 “对,他那时候就是在苏州,我才两三岁,去苏州玩过。”裴诚道。 司行霈道:“两三岁的事,你怎么会记得?别胡扯了。” “不是我记得,是我母亲有张照片,她前些日子翻出来,还对我说,这是当初祖父在苏州做官时,咱们去苏州照的,就在我祖父官邸的门口。”裴诚道。 司行霈:“……” 司琼枝则问:“那时候就有照片吗?” “有的,而且开始成了个时髦的东西,照相馆门口总要排队。”裴诚道,“这也是我母亲上次说的。” 司琼枝:“……” 众人全部心事重重。 如果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又是我在明敌在暗,此事远远比他们想象中更加棘手。 顾轻舟道:“我觉得最可怕的,不是多少年前,而是对方到底有多少人。” 这次,连司行霈也打了个寒颤。 他们生活在人的环境里,不管是在家还是出门,都会跟人接触。 比如去咖啡店,如果有人想要害你,在端给你的咖啡里下药,如何提防? 对方有多少人,打算如何复仇? 如果这是真的,会叫人毛骨悚然,一辈子坐立难安了。 “大嫂,你别吓唬我们。”司琼枝道,“这要是真的,那咱们……咱们要搬家吗?” “你要搬去哪里?”顾轻舟道,“你怎么知道对方不是跟着咱们来的新加坡?如果你走了,难道他们不能跟着走吗?” 司琼枝脸色微白。 她顿时感觉阴测测的,好像到处都有鬼手,想要随时一掌洞穿她。 “我也是随便说说而已。”顾轻舟自己笑道,“哪有那么可怕?我估计他们最多不会超过十人。 任何组织的私密性,都有人数限制,一旦超过了既定人数,那么他们内部就无法融化矛盾,也无法做到保密,更容易被找到。 只要不超过十人,而且他们多半是最近二十年才发迹的,这样想来,是不是觉得就简单很多?” 第1510章 心软 没人觉得简单。 顾轻舟一开始的感受是对的:纠缠着他们的影子,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他们的戾气很重,张开了血盆大口,想要把所有人一口吞下。 大家沉默吃了早饭。 裴诚和司琼枝去医院上班。 路上,裴诚对司琼枝道:“我跟家里人说了,让他们劝劝小七。大家都知道小七曾经找你说理,你派副官推开了他,你们之前并无隐情。” 司琼枝并未松口气。 她发出短促的叹息。 “好复杂。”她道,“阿诚,我有点后悔了。我应该坚持初衷的,不和你们家结亲。拒绝了又接受,总感觉有点……” 她这是内心真实感受。 在裴诚面前,她已经能诚实表达自己的情绪。 也许,她下意识觉得,他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什么话都可以告诉他。 她话未说完,裴诚用力踩了刹车,把车子停住了。 司琼枝微愣。 裴诚转过身,毫不犹豫的揽过她,亲吻了她。 他的吻炙热,半晌也不肯松开半分。 “……还后悔吗?”待司琼枝几乎要窒息时,裴诚这才放过了她,却又把唇凑在她的耳后,呼吸喷在她的颈侧,悄声问她。 司琼枝:“……” 她一生做过很多错事,有些惨不忍睹,不敢回首。 可选择裴诚,是她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她从未真心后悔,只是随口的抱怨,完全不走心的。 “如果后悔,再试试好吗?”裴诚的唇,滑过了她的下颌,轻轻点点。 司琼枝不由往旁边躲,道:“不后悔!” 这话,掷地有声,没有半分勉强,说得那般笃定。 裴诚的唇角微翘,重新发动了汽车。 司琼枝整了整自己的头发,无声笑了。 此生有他,庆幸都来不及,哪里会后悔? 车子到了医院,他们却在大门口,遇到了裴谳。 裴谳站在大门口的树下,路过的医生或者患者,大多不认识他,毕竟他才来几天。 也没人在意他。 他无所事事的,不知在等谁。 司琼枝就道:“我先下去了,你跟他谈谈吧。” 裴诚停了汽车,推开车门时,裴谳走了过来。 “大哥,司小姐……”他声音很低,有气无力的,“我想跟司小姐单独说句话,行吗大哥?” 他以前要么叫她司同学,要么直接叫她司琼枝。 倒从未像此刻这样,恭恭敬敬叫她司小姐。 裴诚就看向司琼枝,征求她的意见。 司琼枝道:“行的。” 她看了眼手表,现在离上班还有四十多分钟,她就道:“前面对街的咖啡店供应早点,咱们去坐坐。” 裴诚问:“我也去吧?” 司琼枝道:“不用了。裴师兄说了要跟我单独谈,你先去上班吧。” 裴诚又看了眼裴谳。 裴谳挪开了目光,不知是羞愧还是尴尬,他无法和裴诚对视。 裴诚并不担心什么,他只是怕司琼枝为难。见司琼枝下了决心,裴诚就道:“上班别迟到。” 他就先进去了。 司琼枝和裴谳到了咖啡店,见整个小店零零散散没多少客人,他们就选了个靠窗的位置,点了两杯咖啡和一点早点。 当然,谁也没心思吃。 裴谳不开口,司琼枝也沉默。 待咖啡上来,她默默搅动面前的咖啡,香气四溢,很勾人食欲。 “……琼枝,我以前说过你一些坏话,那时候我自以为刻薄是风趣,也以为能引起你的反驳,让你留意到我。”裴谳不看她,目光也落在自己的咖啡上,看着洒在上面的巧克力粉一点点被泡沫吞噬。 他的手,紧紧捧着咖啡杯,感受余温把掌心哄热。 司琼枝一时无语。 “我很小的时候,亲戚从国外带了一辆自行车回来,送给了二哥。我很羡慕,非要跟二哥抢。 为此,我不停歇得哭了两天,又到处使坏,最终抢到了二哥的车子。可是抢到了手,我才发现自行车很高,我根本骑不了。 饶是如此,我也要藏起来,不给任何人碰。就是从小这样一股邪劲,看上了就非要,有些根本没那么喜欢。”裴谳又道。 司琼枝:“……” 她还是不知如何接话。 裴谳一句句的,表达没一句是中听的。 “我听说了你和大哥的事,但不愿意相信,故意假装没听到,想要找你讨个说法,实在很过分。”裴谳继续道,“我想跟你道歉,琼枝。” 司琼枝这才道:“没关系。” “希望你能原谅我。”他道,“我不会再犯傻。” “那就好。”司琼枝道。 没过两天,司琼枝就听裴诚说,裴谳打算回南京的学校去教书了。 他不想留在新加坡,这里毕竟不是他的故乡。 裴谳的父母同意了。 从那之后,司琼枝就再也没见过裴谳。 裴家的账本对了好几天,终于把零零总总的数目凑上了。 “跑掉的那个管事,就是模仿我笔迹的,现在找到了吗?”司琼枝问。 “他是早有准备,而且肯定有人接应他。家里去报了案,警察局很忙,最近好像有个入室抢劫还杀人的案子,家属天天在护卫司署闹腾。”裴诚道。 司琼枝又问:“那不回南京去查查吗?” 裴诚说:“当初他到我家里做工,招他来的那个管事,几年前就去世了。” 说到这里,裴诚也很无奈。 司琼枝就伸手,抱了抱他的胳膊:“人家处心积虑,自然是处处周到。没查到就没查到,以后我们小心点,怕谁?我大哥大嫂都在呢,谁来揍谁。” 裴诚:“……” 司琼枝这个语气,简直像个小孩子,在外头打架打输了,抬出自己的兄长或者父母。 他满心的郁结全部消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司琼枝道:“笑什么?” 裴诚把眼镜拿下来擦了擦,擦掉笑出来的眼泪:“笑咱们有靠山。” 司琼枝道:“真的,咱们的靠山很硬,有啥可笑的?” 裴诚再次忍俊不禁。 此事就算是过去了。 远在码头,有个黑影矗立在暗处,他身后是海浪起伏,对面是一个被捆绑得结结实实的人。 “我真的错了!我以后会努力的,求您饶命,您还用得着我!”被捆绑的人跪地求饶。 四下空旷,无人听到他的声音。 “我不是心软,真的,我不是……”他极力辩解,然后说到最后,自己就哭了。 他是心软了。 裴七少爷只是个孩子,进出总是孙叔长、孙叔短,眼瞧着他从懵懂幼童长到如今的年纪,还学了一肚子的学问,说要消除病痛,做个医术高超的医生,谁能无动于衷对他下狠心? 第1511章 相反的梦 海风很大,男人迎风而立,咸湿的空气在他脸上落下了湿濡。 他不知自己是否落泪了。 “第二个失败了……”他想。 筹划这么多年,手下的人能做事,可为什么一到生死关头,他们总会手软? 上一次是徐歧贞,这次是裴谳。 他们失败了,还不知错,还要辩解说:那都只是孩子啊。 他们在那些孩子身边,看着那些孩子们长大。稍微对他们好一点,他们就觉得那些孩子可爱、无辜。 可谁人无辜? 男人突然有点寂寞,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他费尽心思强化手下人的仇恨,让他们成为楔入仇人骨肉里的钉子。 可这些钉子,被仇人的骨肉包裹,反而成了他们身体的一部分。 当拔出的时候,仇人还没有痛,钉子们先崩溃了。 他们一个个辩解。 “没有人可以替我们原谅仇人。如果不能一起走到最后,那么就先消失吧。”男人有点伤感的想。 最终,从裴家逃出来的孙叔,为了防止他被找到,提前暴露计划,男人杀了人,叫人把他剁碎了丢到海里喂鱼。 他不想听任何的辩解。 带血的仇恨,只能用血来填补,没有任何其他的余地。 而身负大仇却软弱的人,都该死。 顾轻舟这天晚上,做了个噩梦。 她一下子从梦里惊醒。 司行霈在她身边,睡着安稳成熟。顾轻舟每次看到他这样,心情是格外的踏实。 这才是正常生活该有的样子。 她下床时,床微微动了下,司行霈这才醒过来,问她:“渴了吗?别动,我去倒水。” 顾轻舟摇摇头:“不是的,我有点热,想去洗个澡。” 司行霈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发现果然后背全部汗湿了,额头也湿漉漉的。 他道:“我来。” 他抱起了顾轻舟。 顾轻舟失笑:“我太重了,你别闪了腰。” 司行霈道:“你骂谁呢?” 他一身力气,抱个孕妇很轻松。 他把顾轻舟放在浴室外面的小沙发上,自己进去放水。 他问:“怎么突然这样热?” “孕妇的体温原本就很高,现在都夏天了,能不热吗?”顾轻舟道。 司行霈端详她,问道:“有什么事吗?” 顾轻舟叹了口气:“我做了个梦,梦到有只猛兽追我,我不停的跑,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 一个孕妇不停的奔跑,后面让顾轻舟崩溃的梦境,肯定是血淋淋的。 “没事,做梦而已。”司行霈搂了她的肩膀,“梦都是反的。你要是睡不着,我给你唱个小曲好不好?” 顾轻舟抬起头。 她唇角抽了抽:“师座,您饶了我吧!” 司行霈不悦:“怎么了?我唱曲很好听的,你等着,我起个调子。你想听清雅的,还是荤的?” “我想你饶了我。”顾轻舟道。 司行霈就觉得太太不识货,很是遗憾。 他帮顾轻舟洗澡,又替她擦了头发,就到了早晨的五点多,天都要亮了。 顾轻舟一夜不能成眠,这会儿才觉得困倦。 司行霈陪着她,睡到了中午十一点半。 午饭的时候,玉藻问顾轻舟:“姆妈,下午去海边游泳吗?” 顾轻舟道:“不去了,天太热。让你阿爸带你去。” 玉藻有点失望。 顾轻舟就道:“如果你不想游泳,咱们可以出门逛街,吃点好吃的。” 玉藻立马道:“我要去吃好吃的。” 顾轻舟笑了起来:“馋嘴猫。你要睡了午觉,咱们下午三点多再去。” 司行霈道:“吃了东西去看电影。再过些时日,咱们的电影也能上映了。” 他投资电影也有段时间了,第一部好像拍得不错。 电影院也建好了,目前还在疏通空气,要不然里面的油漆刺鼻。 “真好。”玉藻道,“阿爸,我也要去演电影。” “胡闹,司家的大小姐怎么能去演电影?”司行霈道。 顾轻舟道:“现在社会不同了,电影明星也挺……” “那估计这一代不行。”司行霈打断了她的话,“至少要等到咱们孙儿辈那一代,人家才会觉得,电影明星挺不错。” 顾轻舟:“……” 他们一家三口,等下午稍微凉快了点,就出门去了。 吃了晚饭,就去看了场电影。 顾轻舟坐在中间的位置,却隐约听到后面有年轻男女吵架的声音。 散场的时候,司行霈抱着玉藻,牵了顾轻舟的手。 顾轻舟慢慢往外走,突然感觉有人撞她。 她急忙一躲。 她没留意到,这一躲反而撞到了小孩子。 小孩子一下子跌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整个电影院有点乱,顾轻舟看到方才想要撞她的,是那个吵架的年轻女孩子,她正气冲冲往外走。 她的男伴急忙追出去。 后来,众人退到了电影院外,小孩子的母亲看到顾轻舟大着肚子,没有管自己孩子的哭闹,反而对顾轻舟很歉意:“您没事吧?他顽皮到处乱跑,是不是撞到了您?” 这位母亲涵养极好。 顾轻舟很不好意思:“不,是我撞到了他。” 男孩子顿时大哭:“我就说,不是我撞的她,是她撞了我。” 孩子的母亲想要捂住他的嘴,不让他在公共场合喧哗。 她把孩子拉到了旁边。 顾轻舟道:“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孩子的母亲说没事,又道:“您别担心了,他皮实得狠。” 顾轻舟见他们母子衣着华贵,又是一口中国官话,非要说什么赔钱,有点像打发下人,她只得再三道歉。 上了汽车,顾轻舟扶了自己的肚子,感觉有点疼。 当时她是直接撞到了那男孩子的头上,把人家都撞到了。 “司行霈,别回家了,去趟医院。”顾轻舟道,“我感觉不太好。” 司行霈吓了一跳。 “真的撞到了?”他满眸紧张。 因撞了顾轻舟的那个孩子,看上去像是耍赖,司行霈还以为是那孩子碰瓷,顾轻舟只是谦逊,才说是她撞了,顶多碰到了那孩子。 不成想…… 玉藻也很紧张。 到了医院,医生给顾轻舟做了检查。 一场虚惊,没什么大碍,顾轻舟的肚子当时有点疼,可到了医院就没什么事了。 第1512章 理所当然 顾轻舟在医院的时候感觉没事,可回到了家里,晚上就见红了。 她再次去医院。 医生说:“没什么大碍,撞了一下,再加上劳累过度。” 顾轻舟道:“我不曾劳累啊。” “脑子累,也是劳累,司太太。您放宽心,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别思考太多的问题,书也不用看太多。”医生温和笑道。 顾轻舟:“……” “您要再次静养半个月到一个月,最好不要下床。”医生道。 顾轻舟这胎,好像一直多灾多难。 她答应了。 她这种情况,本是应该住院的,可多付出一点钱,就可以让医生上门问诊,在家里静养。 家里不管是环境还是饮食,肯定比医院强。 司行霈办好了手续,把顾轻舟抱回了汽车上。 顾轻舟见他不说话,就问:“怎么了?” “我做丈夫,很失责。”司行霈道。 顾轻舟诧异看着他:“你怎么胡言乱语起来?” 司行霈道:“你才十七岁,就靠自己拼命往上走,替自己收拾了一大群魑魅魍魉。我总觉得,你无所不能,对你身上疼爱是有的,照顾却不多。” 顾轻舟这次怀孕两次见红,可能是这胎天生就不太稳,她又过度操心。 太太怀孕了也不能安心养胎,这是司行霈的失职。 他很内疚。 “胡说八道。”顾轻舟道,“你对我已经是极尽全力的好了,是我自己爱操心,什么都想要管,没有孕妇的自觉,还当自己是个精力充沛的小姑娘。” 司行霈要说什么,顾轻舟打断了他,继续道:“不是没大事吗?只需要卧床静养,你别内疚,我也别自责,好吗?” 事情发生了,任何后悔都于事无补。 司行霈道:“好。” 第二天,司行霈很早就起床了。 顾轻舟也醒了,司行霈没有叫佣人,自己服侍她坐在床上刷了牙,又端了热水给她,一点点给她洗了脸,又抹了雪花膏。 “我让佣人给你端早饭,我要出去一趟。”司行霈道。 顾轻舟问:“去军舰巡查吗?” “不是,你昨晚睡着了之后,我打电话给了我舅舅,让他查查昨晚想要从背后撞你的人是做什么的。”司行霈道。 顾轻舟眼神略微收紧。 昨晚她出来的时候,就是感觉背后有人冲向了她。假如她避开不及时,怕是要迎面倒地,正好把自己的孩子压着。 万幸她疑神疑鬼的,那一刻很敏锐,急忙绕开了。 所以把另一个小孩子给撞到了,他替顾轻舟受了罪。 “你去吧。”顾轻舟道,“如果舅舅查不到,让三哥帮忙查。” 司行霈点头。 他出门之前,也给颜子清打了个电话,请他帮忙留意。 所幸的是,中午舅舅就把昨天吵架的那小两口找到了。 年轻的男孩和女孩子很懵,也有点害怕。 “……我们在买票的时候,有个女的穿那种后背带扣子的衣裳,她让他帮忙系上,他真做了。”女孩子气愤道,“我就不高兴,进了电影院他还忘记给我买水喝。” 于是整场电影,女孩子都在找茬。 男孩子也是娇惯的性格,不太会迁就女朋友,当即道:“举手之劳,你太小心眼了。你自己说不要喝水的。” “我小心眼?”女孩子怒目圆睁,一巴掌打在男孩子的胳膊上,清脆一声响,“你再说一遍?” 这一巴掌很疼,男孩子捂住了手臂:“你不可理喻!”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司行霈静静看着,然后让舅舅的人去找男孩子的父母。 男孩子和女孩子的祖籍都是福建,祖父那一代就定居新加坡,做点小本买卖。既不是江南人,也不是近二十年发迹的。 颜子清也帮忙搜罗。 最后发现,这两个人没事,就是年轻小男女吵架。 倒是引发他们吵架的人,看上去很可疑。 但女孩子说,那个人最后没有买票,只是站了一会儿,就说太热了要去买水喝,自己先走了。 “她就是来勾引他的。”女孩子气愤道,“偏偏这个负心汉一勾就上当。” 男孩子也生气:“我若是负心,早就跟着她走了。最后不是没走吗?” “但是你想走啊,你看了她半天。”女孩子道,“这已经算是负心了,你个蠢货!” 司行霈就让男孩子仔细形容下那个女人。 男孩子却只记得对方很香,是那种很淡的香水味道。至于那女的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戴什么帽子,他居然没留意到。 果然是个蠢货。 女孩子倒是记得,可她的描述中,刻意丑化了那个女的。 司行霈道:“这样吧,如果你下次再遇到了她,打电话给我。” 女孩子和男孩子对视了一眼。 两个年轻人虽然很天真很单纯,但不是傻瓜,一看就知道出事了,连他们也脱不了干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不如不提。 两人连连点头,起身走了。 他们一走,颜子清就对司行霈道:“没什么好查的,我看就是意外。你想,轻舟不是也撞了人吗?她那是意外,别人撞了她,也是意外。” 司行霈点了下头,眼眸深沉,仿佛藏了很多的情绪。 颜子清这话,他没有听进去。 “你们两口子真有意思。轻舟撞旁人就撞得理所当然,旁人撞轻舟就是蓄谋已久?”颜子清打趣道。 他在暗示司行霈太宠顾轻舟,一点小事就如此夸张。 司行霈不以为意。 他在思考什么,故而漫不经心道:“谁理所当然?那叫不小心。” 颜子清:“……” 司行霈回家之后,就对顾轻舟道:“我查了下那两个人,就是个要命的大小姐,爱作死,吵架了往外冲。 大致看来,此事就是场意外。你一直很辛苦,医生也说你是劳累过度,你好好休息吧,也没几个月了。” 顾轻舟眉头蹙了下。 司行霈立马伸手,按住了她的眉心:“又来了。这边才说了休息,你又在烦恼些什么?” “没什么。”顾轻舟笑了笑,舒展了眉头,“你回头也要给被我撞到的那孩子道歉,看看他有事没有。” 司行霈说好。 他也找到了那个孩子。 孩子的确如他母亲所言,非常的顽皮,也非常的结实。 撞了那一下,孩子没什么事。 第1513章 不再爱她 顾轻舟谨遵医嘱,很踏实的卧床休息。 司行霈怕她心情不好,每天都会花时间陪伴她,跟她说些趣事。 他又轮流带着玉藻和两个儿子进来。 孩子们围绕着顾轻舟,有说有笑的,顾轻舟心情倒也不错。 孩子们闹累了,顾轻舟就会睡觉,一天天倒也不是很难挨。 “……如果有人想要害咱们家,先会害我。”过了两天,顾轻舟实在忍不住,还是把话告诉了司行霈。 她不说,这些话全部都在她心里。 她反而思考得更多。 一旦她沉思时,过后身体都会特别不舒服。 她这才意识到医生为什么说她太“劳累”。 脑子的劳动,也是劳动。 而她现在不是个普通人,而是胎位不太稳的孕妇。 “你还在操心这些?”司行霈不悦,“你是不信任我,还是不要命了?” “不是的。”顾轻舟道,“你想想,我的逻辑不错吧?这是信号啊。” 司行霈坐到了她身边,抱了抱她。 他轻轻吻她的头发:“轻舟,你小时候就没有像正常的孩子那样享受过童年。长大之后,也没像那个年纪的女孩子一样简单快乐过。 如今孩子生了一堆,肚子里还怀了一个。天地之外,一个家里就孕妇最大了。你真的不能享受这点时光吗?” 顾轻舟就叹了口气。 她依偎着他:“习惯哪里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和操心相比,强行改变自己的习惯,才是更痛苦。” 司行霈:“……” 他愣了愣,突然发现自己无言以对,竟然被她说服了。 他无奈笑出声。 “好吧。”他道,“那咱们谈谈,不谈你也睡不着。我明白你的意思,咱们家属你最敏锐,先让你行为受限,最好是身体不适精力不济,然后就对我们其他人开刀,是不是?” 顾轻舟看了眼他。 司行霈道:“嗯,我也是这么想的,太太很聪明呢。” 顾轻舟失笑:“你哄孩子?” “可不是孩子?”司行霈道,“你想在我面前充大人吗?” 顾轻舟:“……” 司行霈就继续说:“咱们家里,我和督军征战多年,自保是有的。所以,想要在咱们家闹事,若先让你避开,再调走我和督军,剩下玉藻、司琼枝和两个儿子,随便拿捏一个,都是很简单,你想这么说是不是?” 顾轻舟:“……” “怎样,现在放心了点吗?”司行霈问。 顾轻舟道:“你心里都有数,我就很放心。” 司行霈摸了摸她的头发。 “这次我要抓一个活的。”司行霈的眼眸一沉,眼底浮动了杀意,“把背后搞鬼的人全部揪出来。什么影子什么世仇,全让他们去见鬼!” 顾轻舟道:“别冲动。” “放心,这些年只有我冲动宰人的,没有谁能宰到我。”司行霈道。 这人说了两句话就开始吹牛了。 顾轻舟至今还记得当初那一次次的刺杀。 他倒是没事,她跟着吃了好几次的亏,想起来都触目惊心。 拜他所赐,她也算是在“枪林弹雨”里滚过了。 “那也要当心。”顾轻舟道。 司行霈再次亲吻了她的额头:“这次相信我,好吗?” “好。”顾轻舟合了眼,靠在他的胸前。 她单打独斗的日子很长。 在那样长的时光里,她没有任何依靠,故而她任何事都要抓在自己手里。 在岳城顾公馆里是这样的。 后来她打算依靠司行霈的,却嫁给了司慕。 她除了要照顾自己,还要照顾司慕。 等好不容易和司行霈结了婚,却又去了太原府。 在太原府的日子,大多数时间都是靠她自己的。 来到了新加坡,司行霈因为火油的事缺席了一年多。 真正在一起,也不过是最近一年。 而最近一年,却从未消停过。她的脑子时刻都是备战的,并未真正轻松。 她也没想过去依靠谁。 也许,这次她该松手了。 她如今是妻子,以后是母亲。一个人太能干了,其他人会依赖她,反而失去了自己的能力。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的身份。”顾轻舟想,“有人教我如何做‘顾轻舟’,却没人教过我如何做母亲、做妻子,如何做人家的儿媳妇和大嫂。” 这些,也全部都是学问。 她不能依靠从前旧的习惯。 司行霈安抚好了妻子,这才去了趟司督军的院子。 他把事情跟司督军说了。 司督军这几天好像老了不少,因为想起了很多年轻时候的事。 记忆里最深刻的,是芳菲。 芳菲对他而言,是一生最大的失败。 正好司行霈来了。 他对司行霈道:“我对你,是不够好,没有尽到父亲的责任。我心里是把你看的很重,想要好好培养你,将来让你继承我的衣钵。 几个孩子里,我最疼爱的是芳菲,只可惜……我一直想不明白,她为何会对你有那样的感情? 一段乱*的感情,多半是亲情的缺失。她小时候没娘,我对她已经够照顾了,为什么她还是……” 司行霈:“……” 他原本满腹的话,突然被司督军灌了一大口陈年旧事,有点噎得慌。 屋子里陡然沉默。 司督军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他就问司行霈:“你会想芳菲吗?” “想得很少。”司行霈道,“我是很疼爱她的。但一想到她让轻舟流落到太原府去,跟那些人纠缠,差点身败名裂,我就会恨她,恨不能亲手剁了她。 所以不想,尽可能当她没有存在过。这样,她仍是我的小妹妹。我不恨她,也不再爱她。” 司督军:“……” 如果不是司芳菲,司慕也不会死。 司督军觉得自己太偏心了,他只想到芳菲,忘了司慕。 回首的时候,司督军发现自己最忽略的孩子,居然是司慕。 “阿爸,过去的事无法挽回了。眼前的事比较重要。这次我需要您配合我。”司行霈道。 司督军回神。 他也不想回忆这些。 是顾轻舟非要他想想当初苏州驻防的事。他那时候的记忆没找到,反而陷在芳菲的记忆里无法自拔。 “我想到了……”司督军突然道,“我想起我为何当初那么疼芳菲了,是有个缘故的……那件事,就是在苏州,我第一次驻防的时候。” 第1514章 钓鱼 人的本能趋利避害。 当一些记忆太过于痛苦时,自己会将它藏起来,以至于遗失在记忆的表层。 可它仍是存在的。 挖开表层的遮掩,内里一览无余。 司督军被司行霈一句话“不再爱她”激了,突然想起自己为何那么爱芳菲。 “……有一次我一个人沿着田埂散步。当时我们驻防的地方,有工厂也有农田,不远处就是街道。 我走到了一个地方,闻到了槐花香。那种花特别香,我又有点热,看到了一排房子,是个挺大的工厂。 当时想着,那边应该有小店铺,去买点水喝。没想到走了几步,看到一个小女孩子,约莫两三岁,站在屋檐下玩。 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挺可爱的,身边怎么没大人?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一声巨响,四下里着火。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被倒下的屋檐砸中,只留下一双手,露在外面,手里还拿着个毛线团玩。”司督军道。 司行霈道:“那应该就是当年徐家和阮家的工厂。好好的纺织厂怎么会爆炸?” “那个年代的机器,都是新潮的玩意儿,洋人卖的,贵又不安全,谁知道他们用了什么设备?反正是炸的很厉害。我当时靠得太近,耳朵失聪了将近半个月,一直卧床休息。我说我怎么老是想不起那时候的事。”司督军叹气。 耳朵听不见,那段记忆始终是模模糊糊的。 司督军当时心情抑郁,加上爆炸导致的失聪,他是病了很长时间的。 等耳朵恢复了听力,他突然发现原来听得见是如此美好的事情,故而打起了精神。 徐家和阮家的爆炸案,苏州官府出面处理了,没有驻军什么事,司督军从头到尾都没有搀和过。 失聪前的短期记忆,更像是被抹去了一般。 “……我刚失聪的那会儿,天天做梦,梦到了那个小孩子。梦里我总能一把抓住那孩子的手,把她拖出来,可定睛一看,只有一只血淋淋的手,然后就吓醒了。 我记得当年起了战事,我回到岳城时,看到芳菲一个人在家里,所有人都走了,夫人把她‘遗落’了。 我一把抱住了她,不是噩梦,不是断臂,是结结实实的孩子。心里一块重石落地,那个晚上我终于能睡个踏实觉了。 后来我一直很偏爱芳菲,是觉得她弥补了我年轻时的无能为力。她不仅仅是我的女儿,更像是填补了我的遗憾。”司督军道。 他的几个孩子里,他的确是很偏心芳菲的。 他说罢,自己沉默了很久。 司行霈也跟着沉默。 良久之后,司行霈才问:“那后来呢?” “我不记得了。”司督军道,“正常的人,突然没了听力,就好像瞎了一样,看到的东西也不会往记忆里走。后来我只记得剿匪。但剿匪是秋天了。 那年夏天到底有什么事,就不太记得了。我当时耳朵一直不太舒服,肯定做不出什么丧尽天良的恶事。如果我犯了错,大概就是冷漠导致了其他事故。” 他听不见的那段时间,以及后来恢复期,是耽误了很多公务。 他记得补公务的辛苦。 既然公务都能耽误,那么其他事肯定也能了。 如果当时有人跟他求助,他多半不会理会。 “应该不止这点事。”司督军道,“但我尽力了,我实在想不起来了。” 看见的却没听到的,不在记忆里。 那段记忆怎么挖也是空白。 司行霈道:“那您就别费心了。我差不多知道了,此事我会处理的。我来找您,也不是让您回想往事。” 司督军看向了他。 司行霈就把自己的计划,跟司督军说了。 司督军一听就变色,怒道:“你混账!用家里人做饵,一旦出事了你能救吗?就怕万一你不懂?” “没关系,让家里人也见见世面。”司行霈道。 司督军不是个畏手畏脚的人,可年纪大了,再也不敢冒险了。 “轻舟知道了,不得气死?”司督军道。 “她不知道。”司行霈说,“她最近要静养,这些事不要让她搀和。我想早点把事情解决,把背后的人全部揪出来,让轻舟安心待产。” 他这次是真的很生气。 不单单是顾轻舟这次的意外,更是她的操心。 什么人让顾轻舟这样担忧,司行霈就想要宰了谁。 从此以后,天下太平,这才是司行霈想要的新生活。 “阿爸,咱们父子在国内那样的局势,都没吃过亏,如今我在明、人在暗,难不成还怕宵小之徒,成天提心吊胆过日子?”司行霈道。 说到这里,司行霈的声音再次一低:“既然对方把您也算在里头,也许咱们家里就有内奸,你不怕那人就是咱们信任的,半夜下黑手吗?” 司督军突然打了个寒颤。 这个家里,军士不下三十人,普通的男女佣人不下二十人,全是他们从国内带过来的,都是亲信。 这些人有一个特点:在他们身边时间长,深受信任。 不管谁是内鬼,都容易伤了司家的根本。 “你说得对。”司督军的舌尖,从牙齿上磨过,俨然是要把牙齿磨锋利了,生嚼了内鬼。 这个家里,有他儿子儿媳妇、女儿、孙儿孙女,还有个小妾。 剩下的,都是他的兵。 这些人是他的亲信,他一直很维护他们,想着将来给他们前途。 没有谁可以平白无故被牺牲。 “那就照你说的办。不过,你得仔细了。”司督军道,“稍有差池,我先要打断你的腿。” 司行霈:“……” 他都三十出头了,他父亲还用威胁十岁男孩的话来说他,真有点尴尬。 “您这套词能换点新鲜的吗?”司行霈无奈道,“多大年纪了,还想收儿子的腿?” 司督军:“……” 他们父子俩商量了一通,当天晚上,就有一封“急电”从南京发过来,是司督军的老朋友重伤。 司督军要回去探病。 司行霈安排了飞机送他。 司督军离开之后,顾轻舟躺在床上不怎么动弹,孩子们都交给了佣人。 “阿爸怎么突然回国了?”顾轻舟问司行霈,“你安排的吗?” “不是,是他以前的老部下了,被子弹打伤了胸腹,不知能否救过来。他回去瞧瞧,是顺带着参加葬礼的打算。”司行霈道。 顾轻舟眉头微蹙。 第1515章 半个主人 顾轻舟一蹙眉,司行霈就伸手,按了下她的眉心。 “你是不是和阿爸合谋‘钓鱼’?”顾轻舟忧心看向了他,“你可别胡来啊,我这里躺着不能动。你再等几个月,等我把这孩子生了,咱们就设局,请君入瓮。” 司行霈道:“顾轻舟!” 他很少连名带姓叫过她。 顾轻舟微讶。 司行霈表情严肃:“你怎么答应我的?你说过要安心养胎。你这样操劳,万一你和孩子都不好,你这是要了我的命。” 顾轻舟:“……” 她咬了咬自己的舌。 所有的话,全部被她压下了。她对自己说过,要放手、要信任,而不是一味替所有人操心,怎么自己又对自己失言了? “对不起。”她低声道,“我如此反复,是没有一个孕妇的责任心。我以后不过问了,别生气好不好?” 司行霈就笑起来。 他俯身亲了她,道:“生气?我对谁也舍不得对你生气。你要乖,好好睡觉,我就放心了。” 顾轻舟不再追问阿爸的去向了。 司行霈则在暗中留意。 正如顾轻舟所言,他是在钓鱼。顾轻舟说,暗处的人让她“意外”摔倒,就是想要拿司家开刀。 司行霈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他想,暗处的人应该会抓紧这个机会,依照他们的步骤实施对策。 可两天过去了,风平浪静。 司行霈琢磨:“是我太刻意,打草惊蛇了吗?在暗处一藏就是二十多年的人,也许比我更加有耐心……” 既然如此,他就要挑战对方的耐性了。 故而他派人去买轮椅。 轮椅不是满大街都有的,百货公司也要拿到了订单再去进货。 这就意味着,有了轮椅,顾轻舟卧床的日子可以结束了,她能被推着到处走动。 一旦她能活动,再想要算计司家就太难了。 果然,当天夜里,司行霈雇佣给英国人的舰队就受到了一次莫名的袭击。 袭击他们的人用的是小艇,速度很快很便捷,也不是真心想要打击军舰,就是来袭扰。 司行霈就知道,猎物踩中了他的陷阱。 困在陷阱里的猎物,那叫困兽。困兽往往更加可怕,因为生死关头了,需得拼尽全力。 “我得出海去看看。”司行霈对顾轻舟道,“我离家两天,你不会多心吧?” “我多心什么?”顾轻舟道,“再说了,我现在床都不能下,我还能干嘛?你去忙你的。会是什么人偷袭军舰?” “不知道,我得亲眼瞧见才能判断。”司行霈说,“手下的海军说,可能是日本人。新加坡是亚洲最重要的海港枢纽,听说日本人觊觎很久了。” “他们敢对英国人的地盘下手吗?”顾轻舟问。 “谁知道呢?”司行霈笑道,“试试看呗,能啃就啃一口,啃不动就跑。” 顾轻舟被他逗笑。 司行霈安抚好了她,出海之前又专门去见了司琼枝,在医院门口跟她说了半个小时的话,叮嘱她最近不要加班,也不要谈恋爱,家里顾轻舟、玉藻和两个一岁多的侄儿,都交给她。 司琼枝顿时被这个重担压得直不起腰。 “大哥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她问。 司行霈道:“两三天。我尽快回来。” “那大嫂呢,她是不是还要再躺半个月才能下床?”司琼枝又问。 司行霈点头。 “阿爸什么时候回来?”司琼枝再次问。 司行霈就不耐烦了:“你又不是小孩子,一家子副官和佣人,你怕谁?家里的副官们手里有枪,整个总督府的警察局和华民护卫司署警察局的枪支加起来都没有咱们家多。整个新加坡,你们才是最安全的,你这样害怕,还有没有出息?” 在司行霈看来,司琼枝仍是见少了世面。 很多事经历过就懂了,没什么值得畏惧的。 司琼枝道:“我不是害怕,我是……” 说到这里,她突然顿住了。 她是怕自己担不起责任。 司琼枝想到,将来她也要成家立业的,她也要像她大嫂一样,主持家中一切,甚至还要上班。 这些,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到来,并不是很遥远。 “……大哥放心吧。”司琼枝握紧了拳头,似鼓足了勇气,“你去忙你的,家里交给我。” 司行霈就拍了拍她的肩膀。 司琼枝当天下班,早早回了家。 她先去看了她大嫂,得知大嫂刚睡着了,她又去看了玉藻。 玉藻居然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司琼枝吓了一跳。 “大小姐去了督军院子里,说要摘榄仁树的叶子给太太。”佣人告诉司琼枝。 司琼枝一颗乱跳的心,这才勉强归位了。 她去了父亲的院子。 一进门,她却看到玉藻正爬在树上摘树枝,而父亲的五姨太花彦,扶着梯子,扬起脸和玉藻说话。 晚霞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她羽睫修长,笑容柔婉,竟是这样的年轻好看。 司琼枝突然一愣:五姨太不怎么跟家里人接触的,现在怎么突然讨好玉藻了? 她很少认真去看五姨太。 司琼枝是她母亲教大的,很多观念深刻在骨子里,比如她永远做不到像其他人那样,去关注自己身边的人。 她觉得,佣人就是佣人,非要把佣人当家人,这是不正常的关系。 哪怕她下意识想要对朱嫂好一点,也只是看着司行霈和顾轻舟的面子。 在她眼里,姨太太就等于是下人。 南京的时候,五姨太照顾他们父女,司琼枝也只觉得她用心、勤快、温柔,是个很得力的“女佣”。 直到这一刻,她才想起,很多人家的姨太太,其实算是半个主人的。 特别是司琼枝听到玉藻叫五姨太为“姨奶奶”。 “姨奶奶,有几枝啦?”玉藻趴在树枝丛里问。 五姨太回答她:“七枝了。” “八枝就可以了。”玉藻道。 玉藻是会爬树的,这还是司琼枝那个混蛋大哥亲自教的。有人在旁边,又有梯子,再说树也不高,司琼枝没有冒昧去喊她,怕她受惊反而掉下来。 玉藻却看到了,欢欢喜喜叫道:“姑姑。” 司琼枝应了声:“抓牢了。” “我抓得很牢,姑姑。”玉藻道。 片刻之后,玉藻才下了树。 她拍了拍身上,接过了一大把榄仁树枝,对五姨太道:“谢谢姨奶奶。” “大小姐客气了,不必谢。”五姨太笑道。 第1516章 错过 司琼枝牵了玉藻,将玉藻摘下来的树枝,送往顾轻舟的房间。 天色越来越暗了,路灯逐渐亮起,一簇簇橘黄色的暖光,像延续了晚霞的生命,将余晖铺满地面。 司琼枝看着小侄女捧了一把金黄色的榄仁树枝,灯光反衬了树叶,落在她脸上,似融金般。 “玉藻,你怎么突然想要去摘树叶?”司琼枝问她。 玉藻怀里的枝桠有点多,她很用力抱着,并不肯分给司琼枝,想要独自去给顾轻舟显摆。 她歪着小脑袋:“姆妈一个人躺着,我怕她难过。姑姑,阿爸什么时候回来?他回来了,姆妈就好了,是不是?” 司琼枝伸手,摸她的头发:“你阿爸是公务,公务可说不准。” 玉藻知道什么是公务,以前在岳城的时候,外公也有公务,外婆教她要乖觉,不要打扰外公。 “我知道,公务是责任,对自己、别人和国家负责,才是一个好人。”玉藻道。 司琼枝惊呆了:“谁告诉你的?” 她这话是废话。 肯定是家里人或者颜太太。 果不其然,玉藻说:“是我外婆。我外婆知道很多的故事,她什么都会,什么都懂。” 说到这里,她的小脸上闪过几分伤感。 司琼枝的心都要融化了。 “你姆妈也是什么都懂。”司琼枝道,“以后你姆妈也会教你的。” 玉藻扬起脸打量她:“姑姑,你什么都会吗?” 司琼枝:“……” 早知道会有一天面临这样的问题,她从小就应该多读书了。 她尴尬摸了下自己的鼻子:“嗯……姑姑会的不多,不过姑姑会做手术,能救命呢。” 玉藻真心实意:“姑姑好厉害。” 司琼枝讪讪想,姑姑很怂的,没办法承认自己啥也不会,只能强撑着找个借口…… 她们姑侄二人很快就到了正院。 顾轻舟还在睡。 她这一胎两次见红,自己强撑着,一旦松懈之后,她整个人都有点困乏,白天睡得多,晚上睡得更多,不闹失眠。 “把这个交给佣人,咱们走吧,别打扰你姆妈。”司琼枝半蹲下身子,悄声和玉藻耳语。 玉藻点点头。 “你要跟我姆妈说,这是我摘来的。”玉藻叮嘱佣人。 佣人再三道是。 司琼枝带了玉藻回房,检查了她的功课。玉藻除了启蒙之外,还要背诵医书,这是顾轻舟给她的。 见她今天的字写完了,书也背熟了,司琼枝很满意,亲了她一下:“你早点睡觉。姑姑明天下班早的话,咱们一块儿吃晚饭。” “那晚上能出去玩吗?”玉藻问。 司琼枝道:“你想要玩什么?” 玉藻立马来了精神:“去吃冰淇淋,然后去跳舞……姑姑,我想要学跳舞。” 司琼枝:“……” 后来,她认真给玉藻解释了,晚上不能吃冰淇淋,吃了夜里就要闹肚子,到时候家里人都要担心她。 玉藻不是无理取闹的孩子,她好像知道家里人都很疼爱她,如果能给她的东西,大人会不遗余力弄给她。 一旦大人说不能给,就真的是对她不好的。 她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小乳牙:“那好吧,等哪天姑姑中午休息了,咱们去吃。” 司琼枝又亲了下她的额头。 翌日,司琼枝早起了半个钟头,把家里的副官和佣人们全部叮嘱了一遍,提醒他们要警醒,不能给任何人可乘之机。 这天下午,突然来了个脑出血的急性病人,司琼枝给她的老师做手术助手,整个过程病人两次休克,所有人都紧张极了。 司琼枝不停的出汗,担心这个病人死在手术台上。 好在最后病人的情况稳定了。 她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时间到了晚上六点半。 “我得回家了。”司琼枝匆忙对老师和裴诚道,“家里有点事。” 裴诚衣裳也没换,追出来问她:“家里怎么了?” “也没大事,就是我答应了玉藻,今天要回去陪她吃晚饭。”司琼枝道,“我这就要失约了,得走了。” 她不是主治医生,也不是护士,留在这里没什么用。 裴诚看了眼手表,道:“我这里走不开,要不我回头去接你吃宵夜?” “你先忙。”司琼枝道,“明天见,周末去我家吃饭。” 大庭广众之下,裴诚拉了下她的手,重重捏了两下,表达他的不满:“我晚上去找你。” 他们俩刚谈恋爱不久,相处下来没什么别扭,倒好像是老夫老妻那样相互理解,裴诚觉得再这么下去,心态都要苍老了,还不如他父母浪漫。 司琼枝失笑。 “那好,我先走了。”她笑道。 她匆匆忙忙回到家,准备去见玉藻时,却听到门口的副官对她道:“三小姐,玉藻小姐和五姨太去医院接您了。” 司琼枝的脑子里嗡了下。 “你说什么?”她厉声问,声音陡然破了音,吓了副官一跳。 副官被吓懵了,怔怔看着她。 “快去找!”司琼枝一顿之后,声音更高,“你去叫上十个人,沿途寻找她们,快点。” 大哥让她提防的。 她昨天感觉五姨太有点异常,突然巴结玉藻,却也没往深处想。 如今…… 她还以为,可以过几天,多观察五姨太一段时间再下决定。 她对自己的判断没有很足的信心。 如果是顾轻舟,察觉到了蛛丝马迹,立马就会做防御。 司琼枝却没有,她担心自己误会了五姨太,毕竟这是她父亲屋子里的人。 “走,咱们回医院,一路上要慢慢开。到处看看。”司琼枝道。 副官道是。 其实,司琼枝刚刚离开医院路过第二个路口时,就跟五姨太和玉藻的汽车错身而过了。 开车的副官留意到了,对五姨太道:“那好像是三小姐的汽车。” 五姨太回头看了眼,笑道:“不是。” 副官只是惊鸿一瞥,没有特意回头去瞧,见五姨太说得斩钉截铁,他只是作罢,也没有放在心上。 出门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等到了医院,玉藻立马去找司琼枝,五姨太跟她一起问路,问到了肿瘤科室。 护士告诉她们,司琼枝刚走。 玉藻很失望:“姑姑先回去了,咱们错过了。” 五姨太半蹲下身子,和她平视:“大小姐,你不要难过了。咱们去吃冰淇淋,好吗?” 玉藻咽了下口水。 她犹豫了下,说:“不了,姑姑说晚上不能吃冰淇淋,会吃坏肚子的。” “少吃一点,就吃不坏。”五姨太笑道,然后她压低了声音,偷偷跟玉藻说,“咱们不告诉姑姑,好吗?” 玉藻到底只是个五岁的孩子。 她很喜欢五姨太,因为五姨太花彦的气质沉稳,有点像顾轻舟;而她的身材和衣着,也偶然跟顾轻舟类似。 玉藻看到她,总会把她当成顾轻舟的替代,下意识把对顾轻舟的感情和信任,嫁接到了她身上。 “那好,我们偷偷的。”玉藻也低声,且愉快的笑了。 第1517章 家里人 向往自由,这是人的天性。这世上没有绝对的自由,不是每件事都可以做。 就像玉藻,她很想毫无节制的吃冰淇淋,但姑姑说了很多道理,她也明白,故而就需要克服这些天性。 她小小年纪,定力没有大人那么强,也没吃过亏。 假如她某天吃了冰淇淋,半夜肚子疼醒了,从此就记住了“晚上不要吃冰淇淋”这个金科玉律。 可现在还没有。 玉藻天性里对“自由无约束”的本能,让她觉得晚上偷偷去吃冰淇淋,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她高高兴兴跟着五姨太走了。 他们的汽车路过某个街道时,开车的副官又说:“我刚刚好像又看到了咱们府上的汽车。” “汽车不都是长一样吗?”五姨太笑道。 然后,她说了个地点,让副官开车带着她和玉藻过去。 玉藻一边念叨着冰淇淋,一边还跟她说:“姨奶奶,等会儿到了店里,我要给姑姑打个电话,要不然姑姑担心我。” “这个是自然的。”五姨太道,“玉藻很乖,很懂事。” 玉藻就笑了。 五姨太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已经是脸如白纸,冷汗滑过了鬓角。 她幸好今天出门化妆了,胭脂和口红会遮掩一切,让她看上去气色如常。 到了卖冰淇淋的小店铺,玉藻深深吸了口气。 这是一家蛋糕店,店铺很大,专门做西洋点心的,旁边有个小餐厅,摆放了几套精致的桌椅。 已经坐满了人。 玉藻看到那边坐着年轻的男女,甚至还有和她年纪相仿的孩子,心里就更加高兴了:“要是能把冰淇淋店搬回家就好了。” 店铺里很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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