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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账也需要精细,一个人的记忆力不可能那么好,于是哪里是假的,都需要另外记录下来。 这本账簿,就是背后的证据。 顾轻舟震惊看着他。 让司行霈去做账,他肯定做不了,但是翻看和了解,他还是精通的,要不然属下凭什么服他? 这叫震慑下属的本事。 “哪来的?”司行霈问。 顾轻舟道:“可能是五先生派人送过来的。五先生说,他能解决我的所有问题,能有账目问题的,会不会跟康家有关?” “康家?” “对啊,康家的姑爷朴航,他的舅兄——假称曲三爷的,不是绑架了周烟的丈夫,利用周烟做事,还想嫁祸给康家吗?”顾轻舟道。 此事,她一直放在心上。 “这是康家的黑账?”司行霈又看了几眼,“可康家账目繁多,到底是哪一道上的黑账?” 顾轻舟摇摇头,她也不知道。 “这应该是朴航的亲笔记录,若是能看到他的笔迹就好了,对照一下,先确定是他。”顾轻舟道。 司行霈说:“这个很简单,朴航又不是没写过字,很多地方能找到,我派人去寻就是了。” 顾轻舟点点头。 找到最好了,先确定黑账的主人,才好进行下一步。 一个小时后,司行霈的人拿到了朴航给他同学的诗集写的序。序是直接印上去的,这诗集也到处都能买到。 对照以后,确定就是朴航的笔迹。 司行霈又认真看了几眼,对顾轻舟道:“这可是一笔很庞大的数目,一旦查起来,康家牵连甚大。 康家一直没留心,说明这笔钱并非至关重要的。轻舟,家丑不外扬,你确定要把康家的家丑捅出来?” 顾轻舟也沉默了下。 “……康老太爷可是很信任康芝和朴航的,老人家年纪大了,能否承受这样的背叛?”司行霈又问。 顾轻舟咬了下唇,不知该怎么回答他。 司行霈还说:“我听到一个传闻,说康家老太爷的三个儿子,可能都不是他亲生的,要不然他干嘛不把家当传给他们呢?” 顾轻舟骇然:“这不是胡扯吗?” “谁知道呢?”司行霈道,“康家那三位大老爷,的确不太像老太爷。” 顾轻舟没特地留意过他们的容貌,他们就是普通的中年人。 “别胡说了。”顾轻舟拍了下他的肩膀,“你才在太原府多久,就打听到了如此多的八卦?” 第985章 锦上添花 顾轻舟对司行霈的八卦能力赞不绝口。 康家的事,顾轻舟没听到什么风声。 “不是我会打听,是你结交的朋友太少了。”司行霈道,“除了叶妩,你还跟谁亲近?” 顾轻舟跟所有人都不够亲近。 她总是提心吊胆过日子,生怕有一天一切都被打回原型。 况且,她经历过那么多事之后,对人少了份信任。 “……你不与人来往,如何知晓八卦?叶妩跟康家的孩子走得近,谁到她跟前去嚼舌根?她不知道,你就不知道罢了。”司行霈道。 顾轻舟莞尔:“你八卦就算了,还敢数落我?” 说罢,她就扑到了司行霈怀里,想要掐住他的脖子,结果被他压得无法动弹。 一番体力的较量,顾轻舟浑身薄汗,气息都无法喘匀,心中默默想:跟司行霈打架,都是这个下场,我是不是脑抽了,怎么就不知汲取教训? 司行霈将头埋在她的青丝里,笑出声来。 顾轻舟在他后背打了下,又感觉打重了,替他揉了揉。 转眼就到了康家宴请的日子。 顾轻舟已经送过了礼物,她就跟着司行霈,轻车简从去了康家。 在大门口时,正好遇到了叶妩和叶姗姊妹。 康家是老式的堂会,请了戏班,远远就听到了锣鼓声。 在那锣鼓声中,武生哇哇叫着,又是热闹非凡的武戏。 顾轻舟和司行霈、叶妩叶姗往里走,迎面碰到了康芝。 康芝穿着一件白狐皮坎肩,衬托得肌肤胜雪。虽然不及年轻人那么红润娇嫩,也是风采傲人。 她不是顶漂亮,身上却有种练达和自信。 “司太太?”康芝喊顾轻舟。 顾轻舟听到如此称呼,心中很舒服。 她是司行霈的妻子,这是她很早之前就盼望的,如今终于实现了。 她很高兴有人如此称呼她。 太原府的人,对她的态度都挺微妙,故而他们多半叫她顾小姐,以督军府家的家庭教师称呼她。 只有康芝,如此知情识趣。 “……我还准备去迎接您,您不肯来。”康芝笑道,然后就挽住了顾轻舟的胳膊,“司太太,您跟我来,我有几句私密话要告诉您。” 瞥了眼司行霈,康芝问:“司少帅不介意吧?” “不介意,朴太太请便。”司行霈道。 康芝就把顾轻舟拉着往旁边的小径走去。 绕过假山,后面就是雕梁画栋的小阁楼,这是宾客们休息用的。 顾轻舟还以为康芝会带着她进去,不成想康芝一边和她唠家常,一边带着她穿过抄手游廊,往内院去了。 到了康芝自己的院子,她让佣人拿了个东西给顾轻舟瞧。 是一个盒子。 打开大盒子,里面平躺着两根人参,根须齐全,颇有年月。 “从采参人手里买的,都是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最滋补了,比参茸行的还要好,我叫人送到你家里去。”康芝笑道。 顾轻舟忙道:“朴太太,您太大方了,我可受不起!您家里有老太爷,这样的好东西,我一个年轻人怎么敢要?” “老太爷那边还有,这就是他吩咐的。我们都听说,你过年的时候染了风寒。你初到太原府,怕是不能适应北方的寒冷。 等开了春,这天气忽冷忽热的,更有得你受的。这人参你拿好了,切细了用,能吃上半个月。半个月的调理,等开春时就没那么难受了。”康芝道。 顾轻舟心中,似乎有什么情绪,在缓缓激荡。 可能是她从小的世界就单薄,单薄到她没办法承受太多的善意。 谁对她好,她就恨不能肝脑涂地报答。 康芝这番话,也许是巴结叶督军,也许是看着她这个神医,顾轻舟却只记得她的好处,心中暖融融的。 她眼睛有点涩。 康芝见她动容,笑道:“一点小东西,你别放在心上。” “我一直放在心上的。”顾轻舟道。 顾轻舟决定,要旁敲侧击问清楚,康家的姑爷和姑奶奶到底如何。 她想跟康芝多接触。 顾轻舟很明白一个道理:帮人需得在别人需要的地方伸手,否则就是适得其反,反而增加别人的负担。 她想要了解康芝的婚姻。 平野夫人曾经让她多接触康家,那时候顾轻舟还以为,康家跟保皇党没关系。 既然没关系,就不是顾轻舟的目标,顾轻舟也没真的跟他们多来往。 “我很感动。”顾轻舟道,“我也没什么能给您的……我得帮您做点什么。” 康芝笑起来:“司太太,不必如此。” 顾轻舟就收敛了情绪,只是笑着道:“那我就厚脸皮收下了,谢谢。” 康芝拉起了她的手,说:“再客气就见外了。走吧,咱们去坐席。” 顾轻舟和康芝往外走,顺便就聊起了婚姻。 她说起司行霈,又问到朴航。 康芝笑道:“我家姑爷这个人吧,大毛病没有,小毛病一堆,就是个普通人,可比不了司少帅。” 言语中颇为亲昵。 顾轻舟的话,就彻底打住了。 宴席的时候,顾轻舟一直跟着康芝,观察她的言行举止,也观察她和朴航的感情。 他们就像普通夫妻那样,只是朴航对康芝的感情里,明显带着几分忌惮。 有了忌惮,自然就会有不满。 而康芝对朴航很自然,就是一个妻子该有的模样,会撒娇也会发火。 回去的时候,顾轻舟把康芝送她人参的事,告诉了司行霈。 司行霈问:“你需要滋补吗?” “不需要,我的身体很好,人参太温了,对我来说没什么用处。”顾轻舟道,然后怪司行霈打断她的思路,“我不是要说这个。” “你就是想说,提醒康芝。”司行霈道,“怎么提醒?假如有人告诉你,我在背后想要害死你,你相信不相信?” “当然不相信了,我还不了解你吗?”顾轻舟道。 司行霈道:“对啊,康芝未必不会如此想。她难道不了解自己的丈夫吗?轻舟,不要轻易开口。” 说得好了,就是替康家除去祸害;说得不当,就是挑拨离间。 人与人的交往,极其复杂。 “我明白的,我没有开口。”顾轻舟笑道。 夫妻俩回了家,顾轻舟又把那账本拿出来,仔细看了看。 她心中,隐约有了个主意。 既然外人不适合开口,那么何不让朴航自乱阵脚,让康芝自己去发现? 想到这里,顾轻舟眸光微动,已然有了计划。 第986章 嫁祸 顾轻舟最近往康家走得勤快,她不是去找康芝,而是去看望康晗的继母康三太太。 三太太很无聊,又在孕中,很喜欢顾轻舟这样神医又有神通的人登门。 她问顾轻舟:“能否看得出,我肚子里怀的是男还是女?” “您一定会心想事成。”顾轻舟笑道。 这话,实在没什么可参考性,三太太仍是欢喜得眉开眼笑。 她们聊了很久三太太肚子里的孩子。 直到三太太自己都不好意思了,这才转移话题,问顾轻舟最近如何。 顾轻舟立马大吐苦水。 “我师弟二宝,眼睛是没问题了,可还是看不见,大概是心理障碍了。”顾轻舟道。 “还没好吗?”康三太太问,然后就想到了自己的继女康晗。 康三太太很清楚,康晗喜欢二宝。 这让她特为难。 康晗很有主见,真把她和二宝拆开,她会闹得阖家不宁,到时候就是康三太太这个继母的失责。 若真把康晗许给二宝,那居心叵测的人该怎么说?说继母恶毒,把康晗嫁给一个瞎子。 左右为难,里外都难做,这让康三太太心中烦躁。 她烦躁的时候,就想找个人倾诉。而她发现,眼前的顾轻舟,算是最好的倾诉对象了,因为顾轻舟的立场跟她一样。 康三太太不等顾轻舟回答,自顾道:“顾小姐,我真盼着你能早日治好二宝。晗晗对二宝的情谊,你们也看见了。虽然她年纪小,可她懂事啊,她并非懵懂无知。” “我想请晗晗去家里坐坐,早上来接她,晚上送回来。他们还小,出格之事断乎没有,况且我那师弟傻乎乎的,不知三太太可放心?”顾轻舟说出了她的目的。 康三太太道:“只要晗晗愿意去。” 她满口答应,又说起了二宝的眼睛,再三叮嘱顾轻舟,一定要治好他。 她甚至说:“你说,这两个孩子有没有缘分?” 顾轻舟就诧异看了眼康三太太。 康三太太心中明亮,道:“我不是那死板守旧的人。晗晗不是我亲生的,我也把她当闺女,希望她嫁得好。” “我也是怕唐突您,才一直没敢提。”顾轻舟道。 康三太太说:“顾小姐,你最是体谅人了。我老实跟您说吧,若是老太爷开口了,此事我一万个同意。” 顾轻舟很清楚她的言外之意:别让她这个继母沾腥,她什么都可以答应,她绝不是康晗和二宝婚姻的拦路石。 但是,她没办法做主,她想让顾轻舟帮她祸水东引,将难题丢给老太爷,也就是晗晗的亲祖父。 “别说我,就是三老爷,我也能劝服他。”康三太太道。 顾轻舟倏然柳暗花明。 “好,我会跟老太爷提。三太太,多谢您。”顾轻舟道。 康三太太差点就想说,应该是我感谢你,这个烫手的山芋,没有你帮忙的话,我真扔不出去。 继母要贤名,康晗要爱情,顾轻舟想要讨弟媳妇,大家各取所需。 当天,顾轻舟就把康晗接到了司行霈那边。 “带上书包,哪怕不是去做功课,也要做做样子。”顾轻舟对康晗道。 康晗很听话,带上了书包。 到了司行霈的院子时,顾轻舟就取下了康晗的书包,让她自己去玩。 然后,她把书包交给了女佣四丫。四丫擅长各种针线,可以做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四丫点点头,接过了书包,回自己小屋子去了。 四丫和她哥哥狗子都在顾轻舟这边帮工,都才短短一个月,两个孩子都转了脸色,不再蜡黄消瘦,四丫吃饱喝足后,透出几分白皙。 兄妹二人忠心耿耿。 顾轻舟还发现,四丫绣活精湛,她从前常绣了东西去卖。 于是,顾轻舟就特意重用她这个优点。 四丫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把书包重新拿给顾轻舟,告诉顾轻舟:“最上面有个活结,打开的时候要小心。” 顾轻舟点点头。 她拿到了康晗的书包,把账本的几页纸撕下来,誊抄的那一份留着,原件放到了康晗的书包里。 到了下午三点半,顾轻舟送康晗回家。 康晗正趴在沙发上睡午觉,迷迷糊糊跟着顾轻舟走了。 临走前,康晗对二宝道:“我明天给你带好吃的。” 顾轻舟亲自送康晗,到了康家大门口,正好是下午四点半。 这个时间点,康家的老太爷都会去钱庄。 他每隔半个月去一次,时间也是固定的,这是顾轻舟派人打听过的。 显然,知道老太爷这个习惯的,还有其他人,故而康家门口停了不少马车,都等着见老太爷。 老太爷也同他们寒暄了几句,只说:“先进去坐,等我回来。” 康晗下车,扑倒了老太爷怀里,搂住了他的腰。 “祖父,您又去钱庄吗?”康晗高高兴兴道。 老太爷摸了摸孙女的头,笑道:“多大人了,还撒娇!你也想去钱庄?” 顾轻舟这个时候就下车了。 她笑着和老太爷打招呼,然后把书包递给了康晗:“晗晗高兴得书包都忘了拿。” 康晗羞涩一笑,伸手去接。 她刚拿到手里,一甩书包准备背好,不成想书包底下突然脱了线,书本和纸张哗啦啦乱飞。 佣人忙帮着捡。 顾轻舟也弯腰。 她弯腰捡起书的同时,瞧见老太爷也弯腰拿出了一张纸。 看到纸张的字,老太爷略微沉吟,就捏在手里了。 一番忙乱,顾轻舟就要告辞了:“不打扰您出门。” 老太爷笑道:“今天太晚了,不虚留顾小姐,下次来玩。” 顾轻舟说好。 顾轻舟离开后,老太爷却认真检查了康晗的书包,从很多纸张里,抽出三张,问:“这是哪里来的?” 康晗伸头看了眼,很茫然摇摇头:“这不是我写的。” 这当然不是康晗写的,这是姑爷朴航的笔迹,而且这上面的言语隐晦,账目乱七八糟,一看就是黑账。 不是康晗的,就是顾轻舟放进去的。 老太爷拿了纸,上了汽车。 他仔细看这三张纸,似乎想找出它的来历,甚至想知道顾轻舟的目的。 他拿给了自己亲信的管事看。 管事道:“是姑爷的笔迹。可这不是咱们家的公账,这应该是姑爷自己的私账。” 有自己的私账,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老太爷自己也有。 既然是私账,有些账目就不太想别人知道,故而用了符号代替,也能理解。 “老太爷,要回去问问姑爷吗?”管事问。 康老太爷继续沉默。 这些纸,是顾轻舟故意放在康晗书包里,又故意给他看的。 若单单是私账,自然没什么可疑的。可顾轻舟如此大费周章,总不至于是闲得发慌。 “回家。”老太爷突然踢了下汽车的后座,对司机道。 司机当即调转了车头。 回到家中,老太爷让亲信的管事去拿这几本指定的账目。 开钱庄的,自然有后路,老太爷每年都会放入一笔储备,足以应付大的变故,那些钱他从前亲自打理,后来交给了康芝两口子。 亲信的管事急忙去拿了。 顾轻舟回到家,天色渐晚,屋檐下的玻璃窗紧闭,窗帘却拉开,故而水晶灯的光把庭院枯树照得璀璨,宛如碧玉雕成。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里。 是司行霈和蔡长亭。 她走进来,蔡长亭站起身,笑着和她打招呼:“轻舟,我又来叨扰了。” 顾轻舟微笑,温和从容,在佣人的帮衬下脱下了大衣:“你也是替夫人跑腿的,我能懂。吃了晚饭再走吧?” “那就却之不恭了。”蔡长亭道。 顾轻舟看了眼司行霈,司行霈表情倒也淡然。 从前和顾轻舟谈恋爱的时候,他特霸道,哪怕司慕或者顾绍多看顾轻舟一眼,他都想要杀人。 如今心绪平和多了。 司行霈和顾轻舟,心中都有种笃定,笃定这个人就是自己的,忠贞不渝的,故而蔡长亭送过玫瑰,司行霈也并未将他视为情敌。 蔡长亭还没有资格做他司行霈的情敌。 若论起势均力敌,且让顾轻舟崇拜的,大概就是霍钺了,蔡长亭不在此例。 “我们晚上吃火腿鲜笋汤,你吃得惯么?”司行霈问。 蔡长亭道:“吃得惯,我不挑食。” 司行霈没说什么。 蔡长亭过来,肯定是有话跟顾轻舟说,故而他先上楼了,把蔡长亭当成顾轻舟母亲身边普通的管事。 管事来回话,男主人还非得在场么?那太给蔡长亭脸了。 顾轻舟坐到了沙发里,问蔡长亭:“可有事?” “夫人还是希望你回去。”蔡长亭道。 顾轻舟瞥了眼蔡长亭,他谲滟的眉目在灯火下更加妖娆漂亮,他的唇色很红,却又不突兀。 这般绝艳的蔡长亭,表情是舒缓的,带着几分真诚。 顾轻舟明白了其中之意,问他:“你是怎么想的?” 蔡长亭道:“轻舟,你和夫人之间,都在等对方先拿出诚意,否则你们永远不会信任彼此。既然这样,我建议你可以尝试让夫人先退步。” 顾轻舟眯了下眼睛。 “……我也会建议夫人,先对你让步。”蔡长亭继续道,“轻舟,想要什么?” 第987章 蔡长亭的估量 顾轻舟有一双酷似平野夫人的眼睛,很明亮,也很妩媚,稍微眼风横掠,就有艳波流淌。 这种眼神,很勾人,也有威慑力。 比如此刻的顾轻舟,她似笑非笑看着蔡长亭,问道:“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你想要毁了我们。”蔡长亭道。 顾轻舟微笑:“真聪明。” 他直言不讳了,她就坦诚承认了。 其实,蔡长亭能有几分把握?在他心中,对这个猜测只有五成的把握。 蔡长亭知晓司行霈的野心,也知晓司行霈霸道自私,权欲膨胀。 顾轻舟来太原府,有两个目的:消灭保皇党,从此她身上的血脉再也不是其他人纠缠她的理由,她可以过清净日子;第二,得到保皇党,帮助司行霈一统天下,让司行霈成为皇帝,她自己做皇后。 这两个目的,蔡长亭更加偏向于后者。 他不了解司行霈。 一般的人,哪怕是司督军,都认为司行霈不可能有什么大理想。 司行霈的行事风格,就跟家国天下完全不沾边。 消灭保皇党,对顾轻舟来说,好处远远不及得到保皇党。 蔡长亭猜测了,顾轻舟笑得很开心承认了,说明她希望蔡长亭如此认为。 真真假假的,让后者的理由更加充分了。 蔡长亭心中,在顾轻舟的估量往后者身上偏了一成:四成可能是消灭保皇党,六成可能是得到保皇党。 这个结论,让蔡长亭心中有一团火,压抑着的情绪熊熊燃烧了起来。 他脸上没有表露半分,心中却是激荡澎湃。 有野心的顾轻舟,才是他心中理想的那个顾轻舟。 “轻舟,毁灭一样东西,对你来说没有好处。猛兽可怕,可以击杀,也可以驯服。”蔡长亭循循善诱。 顾轻舟的脸色略微收敛。 提到了她真正的目的时,她的表情就慎重了几分。 蔡长亭试探到了这里,已经差不多了,没必要再进一步,故而他笑道:“我会跟夫人谈,夫人一旦让步了,你能否接受她的善意?” “看她如何让步了。”顾轻舟笑道。 蔡长亭端起茶,喝了一口。 话到了这里,就结束了。 正好女佣也说开饭了。 蔡长亭跟顾轻舟、司行霈和二宝一起吃饭,尽可能不去惹恼任何人,故而他是一名既漂亮又有礼貌的客人。 一顿饭很圆满吃完了。 饭后,蔡长亭离开,司行霈问他们聊了什么。 顾轻舟就把蔡长亭的话,告诉了司行霈。 “他觉得我想夺权。”顾轻舟道,“对于我想要毁灭他们,他不是很相信,平野夫人肯定也不是很相信。” 在他们看来,顾轻舟拥有极好的机会,她得到了保皇党,再有司行霈的支持,可以稳坐江山。 “司行霈,哪怕是再精明的人,都觉得你只是个贪权夺利的军阀。”顾轻舟道。 司行霈道:“我原本就是。” 顾轻舟捶了下他的肩膀。 司行霈继续道:“实力是什么?没有过硬的装备,没有庞大的军队,谈什么实力?没有实力,又谈什么理想?” 顾轻舟笑起来。 她对司行霈道:“你是个务实的人。” “你不是?”司行霈觉得顾轻舟五十步笑百步。 她暗骂他市侩,然而市侩这方面,他们两口子旗鼓相当,可以说是狼狈为奸了。 “我从前不是,后来跟了你,纯洁的心灵就被你玷污了。”顾轻舟道。 司行霈捏她的脸。 她最近爱排揎他,挤兑他,这是怎么养成的坏毛病? 司行霈又回想了下,才发现顾轻舟从第一天遇到他,就总是在嫌弃他。 这么多年了! 他竟然觉得很美好。 洗澡后睡下,司行霈问她,下午去干什么了。 “你好像还把康晗给接来了。”司行霈道。 顾轻舟点点头:“是的。” 她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司行霈。 那些撕下来的账目,她是誊抄了的,原件给了康老太爷。 假如康老太爷真的信任朴航,就不会查此事,甚至会把东西交给朴航。 “……等明天,我就知道康家的态度。如果是老太爷来找我,我就把账本交给康家,顺便说出朴航和曲三爷的关系;如果是朴航来,此事我再也不管了。”顾轻舟道。 老太爷瞧见这样的账本,如果还信任朴航的话,顾轻舟这个外人说什么都是挑拨离间。 司行霈道:“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他吻了下顾轻舟的头发,说她:“你怎么什么难题都能解决?事情到了你手里,不过半天功夫就能寻到突破口。” 顾轻舟道:“你又恭维我。” “我这是真心赞美。”司行霈道。 两人折腾了一番,疲倦却没什么困意,顾轻舟和司行霈说起了康三太太的话。 “康三太太跟我保证,只要我能说动老太爷,她和三老爷都会答应。假如明天来找我的是老太爷的人,那么我就算卖了个人情给康家。 康家欠了我人情,只怕也心中不安,怕我将来索取更高的回报,不如就说康晗和二宝的事。二宝看不见,却跟正常人无疑,行走丝毫不受影响。”顾轻舟道。 司行霈想了想,说:“二宝和康晗还小,过几年再说吧。” “你觉得不妥?” “没什么不妥,就是康晗太小了,人家有理由拒绝你。”司行霈道。 顾轻舟沉默了下。 她心中想着这件事,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翌日,天色迷蒙间,康家的人就来了。 这次,居然是康老太爷亲自登门。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在正月这样寒冷的天气,大早上的不辞辛苦过来,什么都不言而喻了。 顾轻舟那时候还没有起床,佣人不敢马虎,上去敲门。 司行霈动作麻利,先穿衣梳洗,然后就下楼了。 “老太爷这样早?早膳用过了吗?”司行霈问。 康老太爷叫了声司少帅,然后道:“哪里顾得上吃早饭?” “再急也不能饿肚子。”司行霈道,然后吩咐佣人,赶紧去准备早膳,需得一些柔软容易克化的。 老太爷心事重重,问:“您太太起了吗?” “起了,马上就来。”司行霈道。 果然,顾轻舟穿了家常的碎樱棉袄,披散的头发梳得整齐,面上脂粉不施。 康老太爷站起身:“司太太,昨天你送到寒舍的账目,可有原本?” “有,好几本呢。”顾轻舟道。 老太爷来了,顾轻舟就可以告知实情了。 听完了她的话,老太爷身子略微晃了下,似乎难以置信。 “好、好几本?”老太爷问。 顾轻舟就从客厅的案几抽屉里,拿出账本,递给了康老太爷。 康老太爷翻了起来。 他似乎是奔着某个目的来的,故而前面翻得飞快,在查找什么账目。 找到了,他表情说不出是轻松还是疲倦,松了口气。 看来,并未酿成大祸。 顾轻舟和司行霈都不说话,看着老太爷自己翻阅。 良久之后,老太爷终于开口了。 他斟酌再三,问顾轻舟:“司太太,您是如何拿到这些的?” 顾轻舟就如实相告。 她先说了周烟。 周烟被金家利用,这件事康家也知道,那天阿蘅死了,还蛮轰动的,康老太爷也记得。 “……周烟的丈夫至今下落不明,我们派人去打听,就查到了曲三爷。”顾轻舟道。 “曲三?”康老太爷吃惊,显然他也知晓这个曲三爷。 “对,查到了他,才知道他原本姓胡,跟您府上的姑爷朴航是姑舅表兄弟。”顾轻舟道。 然后,她不顾老太爷脸色白中发青,继续道:“那个曲三的人,口口声声称他是康家的。 我和康家有点来往,姑奶奶康芝对我不薄,故而听到这些话时,我断定是康家仇人所为,一路查下去,哪里知道就……” 老太爷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沉默着,喉咙里是被灌了金石,堵塞得满满的。 过了上十分钟,他才开口,问:“司太太,这些账本,能否都送给我?康家会牢记您的大恩大德。” “我既然利用了晗晗,就是打算把账本交给您的。只是,我不知此事浅深,故而试探了下,您别见怪。”顾轻舟道。 康老太爷摇摇头。 他拿着账本,起身就要走,司行霈留他吃早饭,他似乎也没听到。 他颤颤巍巍离开时,司行霈对他道:“老太爷,假如你们找到了周烟的丈夫,就替我们处理掉吧,不必送回来交给我们,这也是周烟的意思。” 康老太爷也不知听进去没有,含混点头,然后阔步离开了。 他离开之后,顾轻舟和司行霈才坐下来吃早饭。 “……老爷子是气坏了,估计一夜未睡,这次只怕是要大病一场。”司行霈道。 顾轻舟蹙眉。 司行霈又道:“你说,这样一个厉害人物,自己的儿子全不是自己的,到底是怎么忍下来的?” “谁说不是?”顾轻舟道。 司行霈道:“外人都这样说。” “外头的谣言,自然是污秽不堪了。依康家这般庞大家业,这位老爷子绝非心软之辈,若真不是他儿子,早处理了,岂会好吃好喝善待他们?”顾轻舟道。 司行霈看出了端倪,笑着问顾轻舟:“你很同情康家?” 顾轻舟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愿意承认。 第988章 最大的让步 康家的老太爷做事雷厉风行,当天傍晚,司行霈回来就告诉顾轻舟:“朴航住到医院去了。” “怎么回事?”顾轻舟问。 “是车祸,两条腿都不能用了。估计是钱的去向还没有问出来,故而没舍得让他死。”司行霈道。 顾轻舟心中似有什么痕迹滑过。 司行霈略有所思,对顾轻舟道:“轻舟,只怕你说得对。” “什么说得对?” “康老太爷着实狠辣,而且没什么容人之量,若他的三个儿子真非他所出,他早已容不得他们了。”司行霈道。 八卦都说,康家的老爷们都是野种。 司行霈对这种八卦,向来是好玩、有趣、新奇就满足了,从来不深究。 只有顾轻舟,在听八卦的同时保持理性,偶然会替康家辩解几句。 她未必相信,她却宁愿往好处想。 司行霈见过很多人,了解人性。康老太爷这性格,真不像忍辱负重之辈。 “你少听点八卦成不成?”顾轻舟笑道,“这个世上的人,说起旁人家的闲话,都是捡什么恶毒说什么,你过耳不过心就行了。” 司行霈搂了下她的肩膀,故意在她面颊上啪嗒一口,落了满口的口水。 顾轻舟觉得他在故意报复。 朴航的事,在顾轻舟和司行霈的生活里,只是小小插曲,对方是康家的难题,由康家去攻克。 司行霈心思沉重。 夜里完事之后,他坐在阳台上抽烟。 顾轻舟问他:“是不是要回平城了?” “嗯。” “什么时候走?”顾轻舟又问。 司行霈道:“凌晨。” 过了年之后,军中很多事需得重新安排,司行霈已经迟到了很久,他总得回去跟将士们一起过元宵节。 可他又舍不得顾轻舟。 顾轻舟很可怜,没什么亲人,除了他就是二宝,可二宝那傻子把康晗看得比顾轻舟重要,这让司行霈更不忍心离去。 想带她一块儿回平城,又知道她不会同意。 她在太原府意味着什么,她说了无数遍,司行霈早已牢记心中了。 “凌晨要走了,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说?”顾轻舟瞪圆了眼睛。 司行霈将她带入怀中,紧紧箍住了她,同时闻到了她发间淡淡清香。他深吸一口气。 他想要解释时,顾轻舟自己倒是笑了,说:“你也舍不得走,是不是?” 一个也字,道尽了千万心绪。 司行霈将下巴搁在她的头顶。 很多离别的话,早已说了万千回;所有的决心,也表了千万回。 哪怕是听腻了,离别的伤感也丝毫不会减轻。 司行霈凌晨三点多起床的,顾轻舟假装半睡半醒。 他在她额头亲吻,低声说:“我过几天回来。” 顾轻舟嘟囔了一句好。 司行霈就替她盖好了被子,又凑在耳边说了句:“好好睡觉。” 这才下楼离开。 他离开的时候,顾轻舟站在窗帘后面,看了很久。 外面下了薄霜,车灯照过的地方,一层镀银般,宛如琼华遍野。 等他的车子走远了,顾轻舟才重新回到了被窝里。 当天下午,蔡长亭又给她打电话,说:“轻舟,夫人邀请你吃晚饭,你回来如何?” 顾轻舟道:“好。” 她果然回到了平野四郎的府邸。 平野夫人笑容随和,对顾轻舟道:“别再乱跑了,就住在家里不好吗?明天陪额娘去逛逛街。” 顾轻舟笑道:“也好,我也想买些开春的料子做衣裳。” 两个人就说妥了。 翌日,顾轻舟陪着平野夫人逛街,发现平野夫人的心情很不错,而蔡长亭说过让平野夫人先让步,似乎也没有下文。 然而,她们逛街的时候,时不时有镁光灯拍照。 顾轻舟就直言不讳,问平野夫人:“您这是想要将我们俩的照片曝光,从而承认我是固伦公主的身份?” 平野夫人打算让她进入保皇党的核心,故而先从曝光她开始。 顾轻舟被曝光了无数回,可平野夫人没发话,旁人也不敢胡乱猜测。 如今,她们俩的照片摆在一起,有了容貌这个铁证,平野夫人再把此事的窗户纸捅破,顾轻舟就彻底成了保皇党的主子。 这算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至少,金家不敢再和她作对了,哪怕再记恨她,否则就是与整个保皇党为敌。 而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人,更是要偃旗息鼓。 这算是平野夫人最大的让步。 “你原本就是我的女儿,也是我最亲的人。”平野夫人道,“我一直想寻个机会,就是承认你的身份,可惜去年阿蘅的去世,让我提不起精神。 轻舟,你不要怪额娘。相对你姐姐,额娘对你的关心不够,额娘很失责。以后,额娘都会好好补偿你的。” 说罢,她轻轻拥抱了顾轻舟。 顾轻舟没有动,任由她抱着。 当天晚上,金太太带了礼物,来看望顾轻舟了。 他们不能称呼顾轻舟为“公主”,只能叫她小姐。 “恭喜小姐,以后还仰仗小姐。”金太太道。面上带着恭贺的笑容,眼底却冰凉。 顾轻舟不太在意。 她转身去找平野夫人,没再和金太太说话。 她对平野夫人道:“我已经见过了她,就先回房睡觉了。” “不着急走,轻舟,还有要见见几个人。”平野夫人笑道。 陆陆续续的,又来了不少人,都是带着礼物来的,平野夫人招待他们的,则是洋酒和小点心。 顾轻舟见到了不少太原府望族的家主。 最大的家族中,只有金家。 “……朴航也是保皇党的人,他是要继承康家的家业。轻舟,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事?”平野夫人有点遗憾,对顾轻舟道。 朴航出了车祸,那么惨烈,让平野夫人感觉此事不妙。 她问顾轻舟,看似是有了几分把握,实则全是乱猜。 哪怕她有铁证,顾轻舟也不会承认,更何况这种瞎猫碰死耗子式的诘问? “我能做什么呢?我跟康家的姑爷都没什么接触。”顾轻舟道。 平野夫人略一思忖,没有再说什么。 顾轻舟则没想到,朴航也是。不过,看平野夫人这个语气,朴航只怕是不会被委以重任,因为康家也不会再重用他。 朴航变成了瘸子,对平野夫人来说一无是处。 顾轻舟看了一圈这些人,发现没有军政府的高级将领,也没有其他有钱人。 除了金家,大部分人都没什么分量。 应付了一圈,顾轻舟还喝了不少的酒,到了晚上十一点才结束,她已经疲乏不堪了。 “长亭,你送一送轻舟。”平野夫人正在和金太太说话,对蔡长亭道。 蔡长亭道是。 顾轻舟披了风氅,把自己拢在暖和的皮草里,一路往回走,冷风灌在脸上,似刀子割。 太原府的寒风,格外的锋利。 顾轻舟走得很慢,酒气有点上头,她总感觉心里虚虚的,故而慢慢走,也等酒意发散上来,让夜风吹散。 “你怎么了?”蔡长亭说了几句话,顾轻舟都没有接。 他放缓脚步,走近几分,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酒喝多了点。”顾轻舟道。 “要不要搀扶?”蔡长亭又问。 顾轻舟笑道:“没多到需要搀扶的程度。” 两个人都笑了下。 到了顾轻舟的院子,屋檐下的风铃簌簌,在夜风中叮铃铃作响,这是蔡长亭送给她的。 蔡长亭快一步上前,为顾轻舟撩起了门帘。 顾轻舟却没进去,因为她也没打算请蔡长亭进去。 “你回去吧。”顾轻舟道。 蔡长亭问:“吩咐厨房给你做点醒酒汤?” “我就是有点累,你也瞧见了那么多人,醉酒是其次的,说话才耗精力。如果厨房有人参汤,做一碗倒也不错。”顾轻舟说。 蔡长亭就记下了。 他一转身,随手拨动了下这串风铃,声音清脆,在清寒安静的夜里格外悦耳。 “轻舟,你和夫人终于更进了一步,我很欣慰。”蔡长亭道。 顾轻舟嗯了声。 他又道:“要保重身体。你体质不错,可不太适应太原府的气候,要好好休养。以后的日子很长……” 顾轻舟淡淡笑了下。 她的眉眼在屋檐下的灯火映衬中,也有点像寒冬的冰,带着冷意和尖锐,看着蔡长亭。 蔡长亭的关心,太多了,也过头了。 他微微抿唇。 一个细微的小动作,蔡长亭做起来却是格外好看。 他眼帘微抬,乌黑的眼珠子里似乎能倒映顾轻舟的模样。 “我说了太多的话,估计也是喝醉了。”蔡长亭道,“轻舟,晚安。” “晚安。”顾轻舟道。 蔡长亭转身离开。 他双腿修长挺拔,走起路来潇洒又气派,不过转眼的功夫就到了院门口。 他突然停下来,回头看顾轻舟。 院门口没有灯,他的面容隐在暗处,黑衣将他几乎融入茫茫夜色中。 而顾轻舟站在灯火下,表情纤毫毕现。 两相对视中,顾轻舟落了下风,她心中添了戒备,冲他挥挥手。 蔡长亭却没有动。 他看着她,似乎是定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黑夜笼罩了他,院门高大的门檐,更落下阴影,故而他在黑暗中那么肆无忌惮。 顾轻舟似乎看到他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胸前口袋里的玫瑰摘下来,插在她的院门的铜钵上,他这才转身离开。 顾轻舟想要去看看,自己是否瞧错了,又觉得会被蔡长亭牵着鼻子走,故而她一掀门帘,回屋睡觉了。 第989章 别有心思 顾轻舟不敢深睡。 夜里迷迷糊糊的,又听到了风铃响,估计是起风了。 她真讨厌这风铃,从前是平野夫人送的,好不容易被高桥弄坏了,如今又添了蔡长亭的。 她坐起来,窗外似有黑影一晃而过。 推开门,打开了走廊上的电灯,发现的确是起风了,风铃被吹得叮铃铃的。 顾轻舟尝试够了下,没够着。 她没有再关掉走廊上的电灯,就回屋去了。 橘黄色的灯火,就投过了玻璃窗,照在顾轻舟的床前。 她心中稍微踏实,慢慢入睡,堪堪睡了两个钟头,就到了黎明时分。 顾轻舟梳洗,去了叶妩那边吃早饭。 叶妩还在放寒假,懒得骨头都没有了,不到晌午绝不起床。 见顾轻舟来了,叶妩倒是醒了,伸出脑袋问她:“外头冷不冷?” 顾轻舟直搓手,短短一段路,顾轻舟双颊已经冻得冰凉,手脚也没了知觉。 “冷得很。”顾轻舟道,“一般早上特冷,上午的阳光就越好。” “那我不起来了。”叶妩心满意足又往被子里缩了缩。 顾轻舟打了个哈欠。 叶妩就问她:“老师,要不要睡个回笼觉?” 顾轻舟不饿,却是有点瞌睡。 脱了外套,她钻到了叶妩的被子里,一开始还说话,后来叶妩说时,顾轻舟就发出了均匀呼吸声。 她睡得香甜。 等她们再次醒过来时,阳光铺满了屋子,玻璃窗外的天空湛蓝,似洗过了般,万里无云。 顾轻舟伸了个懒腰,推醒叶妩。 两人起床,吃了一顿饭后,就沿着小径散步。 “……朴航不止是康家的叛徒,也是保皇党的。”顾轻舟告诉叶妩。 叶妩道:“我并不太吃惊。” “为何?” “以前我们学校做过调研,越是有钱人越希望恢复帝制,反而是中下层穷苦人渴望民主。”叶妩道,“有钱人不需要自由平等,他们就需要维持自己高高在上,同时又把其他人贬低到尘埃里。” “是吗?” “老师,您生活在岳城,那边的思潮比太原府要浓烈。朴航加入保皇党,我一点也不意外。”叶妩说。 顾轻舟略有所思。 两个人散了一圈之后,回到了叶妩的院子。 叶姗已经来了多时。 “轻舟,你搬回来了?”叶姗笑问,“司少帅走了?” 顾轻舟点点头:“我就是回来住几天,有点事和平野夫人谈。” 叶姗道:“住下就好,咱们就可以凑一块儿。” 然后,叶姗又对叶妩道,“康家姑爷今天出院了,我派人送了礼物,下午我们去看望他。” 这是基本的礼数。 顾轻舟也以司太太的身份,给康家送了礼物,然后就打算和叶妩姊妹同行。 三个人去了康家。 早已接到电话,在门口迎接她们的,是康昱和康暖兄妹俩。 康昱表情还好,康暖看上去闷闷不乐。 “前几天我们来吃周岁宴,暖暖就闷闷不乐,老师你回头跟我二姐先走,我要跟暖暖说说话儿。”叶妩道。 顾轻舟低声说了句好,也去看康暖。 康暖情绪低落,已经有些日子了,并不是因为家里出事。 康昱则开口了,对她们道:“去我们那边坐坐吧,如今我们家三个房头都分别待客。” “怎么了?”叶姗问。 为何不去姑奶奶那边。 哪怕见不到姑爷,见见姑奶奶康芝,说几句安慰的话,问候才有意义。 “我姑父情绪不好,大吵大闹的,还是别去了。”康昱道。 顾轻舟心中有数。 朴航的账本丢了好几天了,他估计也在寻找,如今却出事,他肯定知道是有人故意下手。 康家要了他两条腿,他只怕是绝望了。破罐子破摔,说话就很难听。 客人登门,让他们再听到那些不堪入目的话,对康家声誉有损。 “那好,我们不去了。”叶妩道。 他们去了二房。 二老爷和二太太招待了她们。 顾轻舟发现,二老爷虽然表情端正,却总是忍不住要笑出来。 看来,姑爷出事,这位二老爷是欣喜若狂,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 也许,他会觉得,他当家做主的时候到了。 他妹妹康芝没了丈夫的帮衬,怎么可能掌管生意? 略微坐了坐,有个女佣进来。 她对二老爷和二太太道:“姑奶奶听说司太太来了,想请司太太去说话。” 顾轻舟就站起身。 二太太问:“需要我陪你去吗?” 女佣道:“二太太,请您帮姑奶奶招待叶家小姐,姑奶奶再三说怠慢了。” 就是说,姑奶奶康芝只想见顾轻舟,怕是有什么重要的话告诉她。 顾轻舟道:“那我就先过去了。若是晚了,你们就先回家吧,我回头再回去。” 叶妩和叶姗道好。 见到康芝的时候,康芝脸色倦怠,眼底淤积很深,一看就是很久没好好睡觉了。 她看到顾轻舟时,冲她招招手。 “……我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康芝声音嘶哑着,却没什么恼怒,仅仅问清楚原委。 顾轻舟就如实相告。 朴航的舅表兄,一直在太原府活动,暗中帮朴航掏空康家的钱,却又嫁祸康家。 除了顾轻舟和司行霈这边,朴航估计也没少在其他方面给康家惹事。 然后,顾轻舟拿到了铁证,就是账本。 “我一直跟我娘说,朴航是个狼崽子,可是我娘疼他,把他当儿子似的。这么多年了,我们到底是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康芝道。 说到这里,她又叹了口气。 顾轻舟道:“我考虑过,要不要直接告诉你……” “我明白你的顾虑。”康芝道。 她无力独坐,沉默了良久,问:“他在外面还有女人,你知道是谁吗?” 顾轻舟心中微讶。 这点,她倒是没想到。 “需要我帮你查么?”顾轻舟问,“我还不知情。” “不用。”康芝摆摆手。 她又沉默了良久,才说:“顾小姐,今天怠慢了你,我实在没力气……” 没力气应酬,也没力气客套。 顾轻舟觉得,她能坚持到如此地步,已然是难得了。 故而,顾轻舟自己利落起身。 “我先回去了,姑奶奶,假如你有什么问题,派人直接来问我。”顾轻舟道。 康芝喊了佣人,让给顾轻舟备车。 顾轻舟就直接走了。 她离开的时候,叶妩和叶姗其实还没有走。 回到了平野四郎的府邸门口,又遇到了蔡长亭。 蔡长亭脚步匆匆出门,看到顾轻舟也没有停下来打招呼。 他只是略微颔首,就和顾轻舟擦身而过。 “是有什么事吗?”顾轻舟猜测。 第990章 秘密的电报 蔡长亭出去得匆忙,回来时心情却不错。 顾轻舟在平野夫人跟前吃晚饭,平野四郎在驻地,她们俩吃得无声,只有筷子碰到瓷碟时一点轻响。 晚饭后,平野夫人和顾轻舟闲聊,蔡长亭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 算了算时间,他出门正好三个小时。 “夫人,您要的梅花摘到了。”他对平野夫人道。 很快,就有佣人抬了两只大梅瓶进来,插了两支鲜艳欲滴的腊梅。 梅枝砍得很有艺术,疏疏斜倚,各有风姿。 清淡的梅香,在屋子里徜徉。 “轻舟,我也给你送了,不过是小瓶,摆在案几上。”蔡长亭道。 顾轻舟问:“你这么晚出门,就是摘梅花去了?” 平野夫人站起身,轻轻绕过了梅瓶,采了小枝,拿在掌心把玩。 梅枝是棕褐色的,她掌心是莹白如玉的,两下映衬,颜色醒目。点缀在梅枝上的红梅,就更加秾艳,艳得似血。 平野夫人抬眸,替蔡长亭回答顾轻舟的话:“是我吩咐他去的。” 他们俩心情都很不错。 顾轻舟不明就里,表情恬柔安静,不动声色。 总感觉他们做成了某件事。 然而,到底是什么事,跟顾轻舟又有什么关系,她一时间就猜不到了。 “花很好。”平野夫人满意对蔡长亭道,“长亭办事,利落果断。” 蔡长亭道谢。 时间渐晚,平野夫人一边说梅花很好,明天可以作画,一边打了个哈欠。 顾轻舟就起身告辞。 蔡长亭依旧送她。 路上,蔡长亭说起腊梅,就跟顾轻舟讲到了一个故事。 “我的腊梅,是从城外三清观旁边的乘虚观采摘来的,你知道那个典故么?”蔡长亭问她。 顾轻舟道:“我都没听说过乘虚观。” “……乘虚观有一片梅林,冬天是不开花的,非要等到正月初十前后,才会一夜间满园尽放。”蔡长亭道。 顾轻舟问:“是那边特殊的地下气温,造成花开的延期吗?” 蔡长亭愣了下,然后笑起来:“轻舟,你真不浪漫。我都说了有典故,你非要如此苍白点明。” 很多美好的传说,在科学面前褪了华丽外袍,露出平淡的原本模样,会令人大失所望。 顾轻舟把手缩在大衣的口袋中,道:“你继续说,我不打断就是了。” 蔡长亭果然接了上面的话。 他跟顾轻舟说起典故。 典故非常俗气,就是男女间那点事,男人辜负了女人,女人诅咒了梅园。每年的正月初十,就是她忌日时,冤魂出来泣血,故而满园梅花盛绽,樱红似血。 蔡长亭徐徐道来,声音动听。 顾轻舟听完了,没说什么。 蔡长亭则问她:“若是你的丈夫也背弃誓言,另觅新欢,你是否也会像那女子一样,宁为玉碎?” 顾轻舟道:“不会。” “为何?” “我的丈夫不会背叛誓言。”她道。 蔡长亭:“……” “长亭,你狠辣起来恶毒凶残,怎么还会相信这种典故?就是说书的先生,都不好意思提这种烂俗桥段。”顾轻舟又道。 蔡长亭笑了笑,终于开口:“你觉得我狠辣?” “你不是吗?” “虽然我不是,但能得到你如此评价,我竟是荣幸。”蔡长亭道,“轻舟,爱情是美好的,再烂俗的故事都有它的美丽。” “你说得这个故事,瘆人得很,哪里美丽?”顾轻舟问他。 难道他就喜欢这种变态的爱情吗? 提到爱情,顾轻舟就想到了阿蘅。 蔡长亭对阿蘅,到底有没有过爱情?顾轻舟无法判断,蔡长亭是个迷,他浑身上下不沾染俗气。 哪怕他说再恶俗的故事,也带着超凡脱俗的意境,顾轻舟是有点嫉妒才贬低他。 很快就到了顾轻舟的院门口。 顾轻舟下意识看了下院门。 早上出门就看过了,院门上没有花,只是她多想了。 如今再看,更加不会有。 蔡长亭今天这一席话,没头没脑的,让顾轻舟捉摸不透。 她静观其变。 她进了门,蔡长亭一直把她送到台阶上,突然道:“这样真好。” “哪样好?” “我可以送你回来,很久没这样过了,很好。”蔡长亭道。 顾轻舟去看他。 他精致到了极致的眸子里,倏然有种志在必得的狂傲,然而只是一瞬。 眼神很复杂,不是自己非常熟悉的人,想要捕捉到很准确的信息,有点难。 蔡长亭那眼神,顾轻舟不解,等她再次看过去时,他笑容干净,没有半分瑕疵,像个很乖、很温柔的兄长。 顾轻舟心中一顿。 “多谢你。”顾轻舟道。 “我乐意如此。”蔡长亭说,“轻舟,我们离不开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 我们…… 顾轻舟笑了笑:“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会容易失望。长亭,我知道你们绝不会只有我,也绝不会离不开我。”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上了台阶。 蔡长亭则退下了一个台阶,故而他微微扬起脸,才能看到她的面容。 “得到你的信任,很难。”蔡长亭似总结般。 顾轻舟不置可否。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道了句晚安,就回房了。 回去之后,仔细想蔡长亭的话,总感觉他在误导她,误导她的思路偏离他的目的。 到底是什么事? 顾轻舟想着,平野夫人刚刚承认了她的身份。是公开承认,不是似是而非的模糊,那么他们肯定需要得到什么。 “背后埋了什么秘密呢?”顾轻舟越发好奇。 她想了很久,也没思考出头绪。 第二天清晨,顾轻舟照例去看叶妩,然后和叶妩混日子。 叶督军中午回家,拿了一张电报给顾轻舟。 “司行霈发的。”叶督军道。 司行霈发过来的电报,用的是密码,而密码本在他院子里的保险柜里。 顾轻舟就道:“我先回去一趟。” 回到家中,二宝不在,去了康家陪康晗,听说住在康家了。 佣人和副官们守好了门庭。 顾轻舟上楼,找到了密码本,开始破译司行霈的电文。 电文很简短。 顾轻舟看完之后,略微蹙眉,心想:“这是平野夫人和蔡长亭的计谋吗?他们的目的,难道仅仅是离间我和司行霈?” 她又感觉不太像。 顾轻舟沉思了片刻,把司行霈的电文反复看了,然后就去了叶督军那边。 “督军,请您帮我回两封电报。”顾轻舟拿了电报给叶督军。 一封是明面上,顾轻舟写着简单的五个字:“把人带给我。” 而另一封,也是密码。 密码就复杂多了,乱七八糟的很长,叶督军也看不懂,故而点点头。 同时他又问:“抓到什么人了?” “您很快就会知道的。”顾轻舟道。 说罢,她神秘一笑,笑得不怀好意,让叶督军蹙眉。 黄昏的时候,叶督军处理完政务,就收到了一封司行霈给他的电报。 他和司行霈之间,也有秘密的情报往来,故而他们也有密码本。 司行霈用密码写电报给他,事情很严重,叶督军立马就去查了。 查出电报,看完了内容,叶督军就想骂娘。 正好顾轻舟还在叶妩那边。 叶督军派人把顾轻舟叫过来,问她:“是不是你的主意?你们两口子胆大包天,不把我的命当回事?” “督军,不会有危险的,这个您放心。”顾轻舟道。 叶督军就想啐她。 都要动枪了,怎么可能没有危险? “你老实告诉我,你要司行霈带什么人过来?说清楚,否则我不配合你们,你们自己玩去。”叶督军狠戾道。 顾轻舟为难了下。 叶督军就站起身,喊副官送客。 顾轻舟道:“督军,我们就是请您帮个小忙。” “你这忙不小了。”叶督军道。 顾轻舟没办法,只得如实告诉了他。 叶督军觉得他们小题大做,甚至本末倒置。既然手里抓到了人,自己严刑审问即可,为何非要把叶督军搅合进去? 这样做危险,还可能会得不偿失。 “督军,拜托您帮帮小忙吧。”顾轻舟道。 叶督军有求于顾轻舟,他自己的身体还要靠顾轻舟的药。 而顾轻舟也说了,他的病非一朝一夕,用药是长久的,他得长期求着顾轻舟。 他没了办法,道:“好,你就说如何准备吧。” 顾轻舟微笑,把计划一一和叶督军说了,同时她也告诉叶督军,这并非她的主意,而是司行霈的。 他们说了片刻,顾轻舟就回去了。 回到了平野四郎的府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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