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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绸。”金满道。 顾轻舟故意夸张失笑:“丝绸很精贵吗?为什么丝绸不会被查?” “这是海路不言而喻的规矩,一般全船都是丝绸的,说明里面藏了鸦片膏。敢走私鸦片的,都是和上头打过来招呼,码头的人都不会细查的。”金满声音更低了。 “你什么都知道啊?”顾轻舟唇角一挑,莫名就有了媚态。 她这话,是对男人最大的肯定。 金满得意洋洋,道:“自然。” “岳城走水路的,最方便的是不是船舶汤家?”顾轻舟问他。 “不,是船舶陈家。”金满道,“陈家和英国人有关系,每次走船都是去印度,鸦片膏、军火等,军政府和青帮都不敢插手陈家的船只。” 顾轻舟失笑:“我还是不信。” 金满倏然也意识到,自己太卖弄了,说了不该说的,慌忙打住了话头。 作为报纸人,他们是知道很多隐秘的消息,这些事是不能说的。 可对面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很美艳的女人,金满也有男人的劣根性,喜欢在女人面前卖弄自己。 他说了不该说的话,遮掩笑道:“我也是听说的。” 顾轻舟回去的路上,坐在黄包车里,细细擦到了唇上火一样的唇膏,唇角有了个淡淡笑意。 船舶陈家! 岳城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 第204章 容光焕发 从报社回来,顾轻舟的心情非常好。 她去找金满,也是看着他的路子野,想碰碰运气。不成想,她的运气好到了这个地步,居然真的被她打听出来。 她打听到了自己最想要的消息! 若是想要离开岳城,最好乘坐船舶陈家的船只。 然而,船舶陈家靠着走军火和鸦片,从华夏往印度,这是英国人赚钱的路径,他们应该会更加小心。 不是很重要的朋友,他们不会帮忙。 “得和陈家有点关联,让陈家欠我一个人情。”顾轻舟想。 顾轻舟想在明年六月之前,搞定顾家的事,拿到顾家的家产,让顾圭璋自己认罪;同时,她希望可以拿到毕业证。 圣玛利亚中学的毕业证,对她而言是块敲门砖,将来她可以去念大学,或者去厂里做个书记员,她一定要拿到。 那么,最迟在六月份,她要结束这一切。 离开岳城之后,顾轻舟想跟她的乳娘去南洋。 听说南洋有很多华人,生意也好做,稍微有点门路就能立足。 走水路去南洋,是她最好的选择。然而,水路她不太懂,她又掌握着司行霈的秘密,司行霈肯定不会让她走。 她需得悄悄的。 顾轻舟原本想着,也许打听打听,谁家的船只更容易偷渡。 但是她想到,顾绍查探自己的身份,不过是问了几个道上的人,立马把消息泄露,连司慕都知道他在查什么。 打探消息这条线,对于有情报网络的军政府少帅而言,实在透明。 顾轻舟这边去打听船舶,一个小时司行霈就会知道。 司行霈一旦知道,这条路就堵死了。水路堵死了,其他路更是难行了。 她踌躇了几天,偶然看到报纸上的消息,想到那些资历深的报纸人,他们知道的秘密,比顾轻舟想象中更多。 顾轻舟研读了几份小报,发现一个叫“金满”的主笔,简直是博闻广识,而且他喜欢写豪门的秘密,写得几乎都差不离。 顾轻舟研究了他的文章,觉得他这个人知晓很多事,尤其对码头熟悉。 他的很多故事跟码头有关,欲言又止,却看得出他熟悉其中之道。 果然,在他随口的吹嘘中,告诉了顾轻舟想要知道的秘密。 顾轻舟也要再去打听,看看金满的话是否属实。 前路有了计划,顾轻舟心中更加安稳。 除夕的前一天,顾轻舟还在考虑打听陈家的事时,颜洛水大半夜到了顾家。 顾轻舟都脱了外套上床了,女佣说颜小姐来了,顾轻舟微愣。 她的突然到来,把顾轻舟吓一跳。颜洛水很少任性,她若是拜访,肯定是白天,而且先打电话约了。 这么不请自来,是出了大事! 顾轻舟急匆匆下楼。 她来的时候,二姨太已经在陪着颜洛水坐,佣人还端了热茶。 颜洛水不想喝茶,放下茶盏笑着对二姨太道:“我今天跟轻舟一起睡,不打扰吧?” “不打扰,不打扰,颜小姐哪里的话?”二姨太笑容温婉恬柔,对颜洛水颇为巴结,也不点破。 顾轻舟就带着颜洛水上楼。 一进屋子,颜洛水就往顾轻舟床上扑,脸埋在枕席之间。 “怎么了洛水?”顾轻舟问。 颜洛水道:“你的枕头好香,有玫瑰的味道,我要跟你睡!” 她居然不答,而是顾左右而言他。 “姆妈知道你来了?”顾轻舟又问,“这大半夜的,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 “我有点渴了,有清水吗?方才你家佣人端了茶给我,这大晚上的喝什么茶啊?”颜洛水自顾道。 她完全自说自话,不接顾轻舟的招。 顾轻舟道:“我下去给你倒杯开水。” 颜洛水点点头。 顾轻舟倒好了开水,就让女佣妙儿端上去给颜洛水,她自己则给颜太太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颜太太声弱气短:“轻舟,谢谢你照顾她,等明早我再派人去接她吧。” “出了什么事?”顾轻舟又问。 颜太太道:“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不清的,你明日一块儿来,来了再说。” 顾轻舟说好。 她挂了电话上楼,发现颜洛水居然在装睡。 “洛水,换了睡衣再睡。”顾轻舟推她。 颜洛水不理。 顾轻舟就站在床的旁边,盯着她看。 估摸着这天挺冷,颜洛水也不好意思让顾轻舟穿着睡衣裤立在旁边,跟丫鬟似的,叹了口气,悻悻爬了起来。 “怎么回事?”顾轻舟追问,“你要是没到我家,我就不问了。你都能半夜跑出去,这是大事啊。” 颜洛水是不太想说的,只顾叹气。 最终,还是没问出来。 第二天,顾轻舟耐着性子等颜洛水吃了早饭,和顾家的人寒暄一通,这才两个人乘车去了颜家。 颜一源早早在门口等着。 看到颜洛水,颜一源做贼似的:“姆妈昨夜气了一夜没睡,你当心点啊。我得走了,今天不能触霉头!” 颜洛水拉住他的胳膊:“你不帮我?” “你做姐姐的,好意思让弟弟分担苦难吗?”颜一源道。 “你现在承认我是姐姐啦?”颜洛水没好气。 就是这样,也没拉住颜一源,颜一源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一溜烟跑没影了。 顾轻舟带着颜洛水,去了颜太太的院子里。 颜新侬坐在沙发里,翻阅一份报纸,手边放着一杯清茶。 他将报纸抖了抖折起来,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对颜洛水和顾轻舟道:“都坐下。” 颜太太没有起床,还在里屋。 顾轻舟往里屋看了眼,隐约瞧见颜太太在更衣。 片刻之后,颜太太出来了。 一时间,大家都全部沉默。 顾轻舟一头雾水,不知这面面相觑的是怎么个说法,茫然看着他们。 颜新侬清了清嗓子,先开口了:“谢家的孩子,一不流连青楼伎馆,二不涉足烟馆赌场。体面漂亮,学识丰富,说起来算很不错的姻亲。” 顾轻舟这时候就明白了。她忍不住插嘴:“谢家三少要跟洛水定亲了?” 颜洛水头埋得更低,整个人陷在沙发里;颜太太脸沉如水,不说话。 “是的,轻舟。”颜新侬回答顾轻舟,“我们商量这事呢。” “没什么可商量的,我不同意!”颜太太道,“我的女儿,我当宝贝一样养大的,人家看也不看一眼,糟蹋了她!婚姻是什么?是女人的第二次投胎。 女人都是树,落到好的土壤,就长得枝繁叶茂,将来开花结果,荫蒙子孙;若是落得不好的土壤,枯萎凋零,最后英年早逝! 谢三什么样子的人,这几年你们也都看见了,他但凡对洛水有心,就不会这样。嫁给他,低声下气讨好他,受一辈子磨难吗?” “我愿意这样。”颜洛水没有抬头,声音却嗡嗡的。 “我不同意。” “你不能包办婚姻,政府不提倡。”颜洛水反驳,声音格外的坚持,“我的婚姻,你要问过我同意。” “你当时投胎到我肚子里,你问过我同意吗?我怀胎十个月,将你们生下来,就是为了让你被人家糟践?”颜太太道。 她们母女俩,针锋相对,却没有一个人先露怯。 “我心里痛快。”颜洛水道,“我嫁自己喜欢的男人,吃多少苦我也愿意;若是嫁给不喜欢的,他对我再好我又不高兴。” “女人,就得嫁对自己好的!”颜太太道。 颜洛水却坚持:“我不要,我不喜欢那个男人的话,他对我再好我都觉得恶心!” 她们坚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颜太太气得胃疼。 颜新侬和顾轻舟坐在旁边,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战火蔓延。 颜家母女俩吵架,其实很文雅,更像是交谈,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哭泣,只是在不停的讲道理。 “轻舟,你觉得呢?”颜太太突然问顾轻舟,希望顾轻舟帮衬着劝颜洛水。 顾轻舟道:“姆妈,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我年纪小,没什么生活的阅历,我不知道嫁什么样子的人好……” 颜太太叹了口气。 最终是颜新侬,他道:“我同意这门婚事。” 颜洛水猛地抬起头。 她忍了一整天的眼泪,终于簌簌打落,扑过来抱住颜新侬:“阿爸,我以后一定会孝顺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 她高兴得都语无伦次了。 颜太太则气得变了脸:“随便你们父女折腾,将来不要跟我哭。” 顾轻舟站在旁边,想起上次见到的谢三少,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明知颜洛水前途堪忧,顾轻舟还是忍不住替她高兴。 她要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了。 颜洛水知道自己爱谁,知道自己要什么,哪怕千难万险,她也敢闯出去,顾轻舟很敬佩她,甚至羡慕她。 就这样,颜家打算正月里给颜洛水和谢三少定亲。 颜洛水整个人容光焕发。 她从未这么开心过。 颜太太背后气哭了一场,又见女儿的雀跃,无形中就背叛了自己的立场,支持颜洛水,甚至问她:“想要什么样子的订婚戒指?” 顾轻舟觉得颜洛水很圆满,至少她父母永远都会支持她,不管她做什么样子的决定。 顾轻舟更羡慕了。 第205章 谁配得上我 过年的那几天,顾轻舟一直在研究逃离岳城的路线。 只有半年的时间,她要带着财产和李妈,远渡南洋是很长的一段路,若是没有细心的规划,路上会容易出事。 顾轻舟对路途不熟悉,这些都是功课,她做得很认真。 她根据自身的情况,做了两个计划。 “我不比司行霈笨,只要抢占了先机,加上一点运气,我一定能走得掉。”顾轻舟想。 离开了岳城,顺利到了南洋之后,就是天大地大,司行霈再想找她,无疑是大海捞针。 她既要准备着逃离,又不能让司行霈的人发现端倪,故而小心翼翼。 顾轻舟这个人,偶然会摇摆不定,一旦下定了决心,她就冷心冷肺,其他的事都不会放在眼里。 她一直都知道,司行霈那里没有她的前途,只是那几次的事,让她恍惚,也晕了头。 清醒之后,她就斩断了自己的胡思乱想,认认真真做好自己的计划。 司行霈喜欢她吗?也许吧。但是他能给她什么?除了委屈、屈辱、一顿好吃的饭菜,其他都没有。 而她要的是前途,是比肩而立的身份,偏偏这一点,司行霈死也不肯松口。 他有时候在她面前评价其他女人,用词极其绝情,顾轻舟欣赏他从不拖泥带水的态度,却也会敏感:“他说这些话,是不是在敲打我?” 那些女人都没有机会,所以他在告诉顾轻舟,你最好也不用幻想太多。 大年初一,顾轻舟去给老太太拜年,正巧司督军一家人都去了,包括司行霈。 司慕也在,他看顾轻舟的眼神很复杂。 顾轻舟治好了司慕,司慕应该很感激她。然而,家里决定要娶她了,今年就要定下来,让司慕措手不及,又应该恨她。 到底是讨厌她,还是感激她? 总之,司慕看到顾轻舟的时候,情绪特别怪。他不看她,漠然瞧着前方。 司行霈则心里有底,越发肯定这个女人会是他的。有了这样的底气,司行霈就不怎么吃醋了。 司行霈的眸光从顾轻舟脸上掠过,不带半分痕迹,心里却是温暖的,如羽毛轻轻拂过。 他看顾轻舟,就像阳光照过水晶,暖绒、澄澈、笃定! 司琼枝也在场。 每次看到顾轻舟,司琼枝就会想:“阿爸说我偷拿了手表里的东西,我没有,是不是顾轻舟拿走了?” 这件事,司琼枝耿耿于怀。 只是时机没有到,她现在说什么,她父亲都不会相信,反而怀疑她挑拨离间。 顾轻舟又帮她说话了,让司琼枝更加不敢胡言乱语。 大家各怀心思,面对顾轻舟的时候,他们的笑容却是相似的:浅淡,疏离。 “姆妈,慕儿现在能说话,都是轻舟的功劳!”司夫人笑盈盈。 温暖的阳光透过花厅半推的窗棂,在地上落下金灿斑驳荫影,风微动,茜色窗帘曳曳,轻盈灵巧。 司夫人的笑,充满了温婉和善意,对着顾轻舟时,她亦是明眸萃然,态度慈柔,让顾轻舟后背生寒。 顾轻舟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平素恨不能顾轻舟死远一点的司夫人,笑得这么恬静,这背后还不知放什么大招,让顾轻舟不寒而栗。 “我就说嘛,慕儿能说话,肯定是轻舟治好的!”老太太笃定笑得,“这两个孩子啊,天生的缘分!慕儿的病一直不好,焉知不是菩萨的旨意,等着轻舟来?” “我也觉得,他们是注定的一对儿。”司夫人真诚道。 别说顾轻舟不寒而栗,就是司督军,也是震惊万分。 夫人这葫芦里卖什么药? 司督军很了解自己的妻子,她不会无缘无故接受顾轻舟的。 到底怎么回事? 除了司督军和老太太不懂,其他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为何抬举顾轻舟? 因为魏清嘉要回来了,司夫人要从各个方面,斩断司慕对魏清嘉的心思,从家里家外,到言谈举止,完全不同意他跟魏清嘉有瓜葛。 若是魏清嘉愿意做司慕的姨太太,司夫人倒也不介意。 可那是魏清嘉啊,那个女人容貌倾城、心比天高。不过是她丈夫跟外头的女学生约会几次,她就坚持离婚,多么骇人听闻! 司夫人如此厉害,家里不还是好几个姨太太?魏清嘉难道比司夫人更尊贵吗? “姆妈,我们打算明年五月,就把慕儿和轻舟的婚事办了!”司夫人对老太太道。 司慕结婚了,司夫人相信魏清嘉的心高气傲,会主动离开的。 况且,收拾顾轻舟,还是放在眼前比较妥善。 娶她进门又能如何? 有了婆媳关系,顾轻舟更是任由司夫人折腾,她还敢不孝不成?她若是敢不孝,司督军第一个容不下她! “没这么快!”司督军含笑,轻轻握住了司夫人的手,然后用力捏了捏,暗示她该适可而止了。 什么动机,司督军不知道,但是不怀好意是真的。 “这还快?”那边,老太太动心了,“是得早点完婚。若是五月结婚,我明年这会儿就能抱曾孙了!” 长辈们笑语嫣然,晚辈们呆若木鸡。 司慕、顾轻舟和司行霈,都是心绪内敛的人物。 他们三个人听着这些话,白眼珠都快要翻破,脸上仍是一片安静,面沉如水,没有当场失态。 “结婚?这是不可能的!”这是司行霈、顾轻舟和司慕三个人统一的心声。 司慕是死也不会娶顾轻舟的,他对魏清嘉还有执念,这份执念从未消失过。 老太太对这件事很上心,言语之中,恨不能让司督军把司慕和顾轻舟的婚事,提到今年三月来:“这样,我来年准能抱上曾孙!” 司督军尴尬而笑。 司夫人想答应,却被司督军捏住了手,警告之意很明显,她也不太敢了。 顾轻舟置身事外,她知道有人比她糟心,不必她去着急上火的。 果然,一向稳重内敛的司慕坐不住了。 “祖母,大哥还没有结婚呢。没有做弟弟越过兄长的,要不然旁人还不知道该怎么说咱们家呢。”司慕道。 司慕声音很好听,低沉缓慢,嘶哑沉稳,无形中加重了他这个人的分量,让他看上去颇有威严。 这一点,他和司行霈挺像的。 “我?”司行霈笑道,“我有军功,有地盘,随便就结婚了,岂不是叫人笑话我没品位?” 这话,既表明了他要跟军阀世家联姻的目的,也暗示司慕不过是个依靠父亲的衙内,有什么资格跟他司行霈比? 司慕有点沉默,司行霈这脸打得挺狠。 司督军不好说什么,两个儿子的尊严都很重要,他不能随便打某个人的脸。 司夫人则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司行霈的每句话,顾轻舟都听到了,也记住了。顾轻舟的心,猛然往下一沉,沉到了谷底,似乎摔得血肉模糊。 出身太重要了! 遇到司行霈之后,她很清楚明白了这一点! 这场高兴开头、尴尬结尾的话题,终于被老太太不着痕迹转移到了菜色上去,彻底抛开了。 吃了午膳,顾轻舟起身回家,说:“我要去给义父义母拜年。” 老太太没有虚留她。 从司公馆出来,顾轻舟去了颜公馆。 颜家来了很多亲戚,瞧见顾轻舟,都纷纷热情称呼“顾小姐”。 所有人都知道,顾小姐是颜太太的义女,颜太太很疼爱她;更知道顾小姐将来要嫁入督军府,成为督军府的女主人。 顾轻舟寒暄了几句,就去看颜洛水了。 半下午的时候,司行霈来了,副官留下来禀明颜太太和颜新侬一声,司行霈就把顾轻舟从后门带走了。 “……昨天没有和你守岁,今晚陪我。”司行霈道。 顾轻舟不露声色。 她既不同意,也不反对,坐在汽车上阖眼打盹。 “他们利用你,心情又不好了?”司行霈问。 顾轻舟摇摇头:“习以为常了。你们这些权贵,不都是喜欢将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他们我不知道,我是很喜欢玩弄你的。”司行霈低声暧昧道。 顾轻舟不语。 “去看电影好么?”司行霈道,“我叫人把电影院空出来。” “好吧。”顾轻舟说。 电影是无声的、黑白的,里面的明星演技却是精湛的,故事也很感人。 他们看的是一部爱情片,女主角很美,司行霈就跟顾轻舟说:“她叫云琅,她母亲跟印度人鬼混生下了她,她皮肤黑,不算好看,鼻子又大。不过在电影里,倒是很有风情。” 顾轻舟就斜睨他:“你睡过她啊?” “我只睡妓女和名媛,这种不上不下的,不会在我的床上。”司行霈说。 他要么睡最尊贵的上等女人,要么睡最低贱的下等女人,中间的他不要。因为上等名媛要权,下等妓女要钱,这两样司行霈能给得起。 中间不上不下的,没享受过权势的好处,不知道索取;又不太受穷,不知道金钱的血腥,会导致她们不要权、不要钱,就会跟他索取感情。 司行霈的感情是稀薄的,他自己都养不活,哪里能给别人呢? “我算哪一种?”顾轻舟倏然问。 司行霈失笑:“我睡你了吗?怎么,你这么迫不及待想做我的女人?” 第206章 索取礼物 气氛是个很奇怪的东西,一句话就能将其毁得一无所有。 来看电影时,顾轻舟的心情还不错。 司行霈的话,让顾轻舟沉默,她皎皎眉目染了层薄霜,纤细小手交叠握着,一动不动,身子有点发僵。 电影院里很窒闷,只有无声的胶卷,投影出黑白错落的影像。 顾轻舟没有再说话。 司行霈察觉到了她的不开心,就伸手,将她的手拉过来握住。 她掌心冰凉,甚至有点湿濡,司行霈很心疼,说:“轻舟,我答应过你的,在你十八岁之前不碰你,我不会食言,你不要害怕!” 他只是调侃她而已,没想过现在睡她。 自己身体上这点事,司行霈还是能管束得住的。 从第一次见面,司行霈撕开了她的衣裳,那时候开始,他就知晓她只能是他的。 他笃定而坚持,就不会心急。他淡定的等待着,等待她的成熟,等待她说自愿的那天。 顾轻舟嗯了声,声音很轻很缓慢。 电影的结尾很悲惨,报纸上的影评说,很多人会伤心大半个月。 顾轻舟没有哭,饶是演的那么好,比戏院好看很多,她也没有感觉悲伤,反而欣慰:总算有比她还惨的人。 司行霈的心,除了装顾轻舟的那一块是温热柔软的,其他地方比石头都硬,悲情的电视剧,在他看来是无病呻吟,他一点感觉也没有。 他们俩大概是唯一看过这部电影却没哭出来的男女。 “我挺喜欢电影明星的,改日带我去看看云琅吧。”顾轻舟道。 “不用去看她,你想要见她,我吩咐一声,让她过来就是了。”司行霈道。 云琅现居北平,不过没什么强硬的靠山,况且她受过司行霈的恩惠,司行霈发电报给她,她肯定得来。 “不不,她是名角,名角都很有架子,我愿意她有架子,若是放下身段就俗气,反而没什么可看的。”顾轻舟道。 司行霈大笑。 顾轻舟有时候的见解,深得司行霈的心。 电影结束的时候,司行霈倒是略有感叹,他轻轻拥吻了顾轻舟。 电影院里有点寒凉,司行霈的唇很炙热温暖,落在顾轻舟的唇上,像印到了她的心里。 她轻阖了双目,一双手轻轻放在他的臂弯里,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 这才是顾轻舟,不动声色的顾轻舟。 回到司行霈的别馆时,司行霈准备煮汤圆给顾轻舟吃。 岳城的旧式风俗里,除夕夜要吃汤圆,上元节也要吃汤圆。 朱嫂昨日将汤圆做好了,有芝麻馅儿,也有花生馅儿的,琳琅满目。 司行霈每一样都下了几个,然后捞出一小碗,递给顾轻舟:“汤圆里包裹了银锞子,你若是吃到了,今年会有一整年的好运气。” 好运气么? 顾轻舟今年最需要的,大概就是好运气吧? 她含笑点头:“谢谢。” 结果,她那碗汤圆里,吃出两只小银锞子。 “轻舟今年会好事成双。”司行霈道。 顾轻舟就知道,这些汤圆上是做了记号的,司行霈故意放在她碗里,让她开心。 知道是故意的,她还是忍不住笑了,露出洁白整齐的小牙齿。她每次这么笑,说明她心情真的很好,是放下了一切戒备的开心。 “轻舟,什么不开心的都留在旧年里,今年高高兴兴的,好吗?”司行霈轻轻摸着她的脑袋,低声问。 “好。”顾轻舟真心实意道。 司行霈吻了下她的唇。 两个人心情很不错,司行霈就趁机提了要求。 “你会织毛衣吗?”司行霈问她。 现在很少有织毛衣的,因为工厂里机器可以做出来,比手工的还要好。 “不会。”顾轻舟如实道。 “那你跟朱嫂学。轻舟,替我织件毛衣吧。”司行霈将唇凑在她的眉心,轻轻落吻。 眉心是人魂魄之所在,他吻上去,就好似抓住了顾轻舟的三魂七魄,她的思绪被他牵动。 良久,顾轻舟才拒绝:“你胳膊这么长,光织条袖子都要累死了,何况你还这么高大。” 顿了下,见司行霈神色微敛,顾轻舟继续说,“今年冷不了多久,等正月一过,毛衣就穿不住了。你去年不要,今年来要,是发什么疯?” 发什么疯? 除夕夜的时候,督军府里宴请军政府的高官,有位副将穿了件银灰色的毛衣,开心说是新纳娶的姨太太织的。 司行霈当时就很嫉妒。 他也想顾轻舟能给他织一件,他也会当宝贝一样穿在外面,让所有人都看看。 顾轻舟的拒绝,说得头头是道,司行霈眯起眼睛,带着危险的光,审视着她。 他这眸光犀利狠绝,让顾轻舟无处遁形。 后来她想,答应给他织毛衣,能稍微安抚他,也许他会放松警惕,让顾轻舟的出行计划更加顺利。 “我不织!”顾轻舟心念一转,已经有了打算,干脆利落拒绝他。先拒绝,再答应,才有价值。 司行霈起身,将她压倒在沙发里。 沙发很软,顾轻舟的身子更软,司行霈深陷其中,好像沦陷了,已经无药可救的沦陷在这个女人身上。 司行霈并不惊恐,爱上一个人,是种本事,每个人都会爱上别的人。 人有时候寻寻觅觅,只是没有遇到命中注定的女人,他司行霈遇到了。 他深感幸运,而且他自信她也会爱他! 现在还没有,将来肯定会的。 不爱的时候,随随便便就能说很多的承诺,一旦爱上了,那些话反而千斤重,都堵在心里。 承诺因真诚而变得矜贵。 他轻柔吻她,缠绵旖旎。 顾轻舟忍无可忍时,才松了口:“我给你织条围巾吧,这样容易些。” 司行霈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子:“先织条围巾,再织件毛衣。” “你真是贪得无厌!”顾轻舟冰魄似的眸子里,全是愤怒。她怒容并发,以为很有威慑力,在司行霈眼里却全是风情。 尤其是眼波流转,似琼华如清泉。 他们讨价还价,顾轻舟最终答应,给司行霈织件毛衣,围巾就算了。 “那好吧,我只给你织毛衣。说好了,不许后头再要别的。”顾轻舟道。 毛衣很难,估计要年底才能织好,顾轻舟说:“反正你也不着急穿。” “你这么懒!”司行霈道,同时也退让一步,“只要你肯织,什么时候织好我都喜欢。” 于是,司行霈让朱嫂去买了针和毛线。 他自己喜欢深黑色的毛线,顾轻舟觉得天青色的好看。 她一直喜欢男人穿天青色的衣裳,温文尔雅,很有风度。 “随便你。”司行霈不在这种小事上和她较劲,同意了。 朱嫂教顾轻舟,先从毛衣的底下开始,一路往上打,直到快要收工的时候,再留下口子来打袖子。 学了两个小时, 顾轻舟学会了几个针法,她选择用最简单的。不是她偷懒,而是男人的毛衣花俏不好看,简单的针法才显得沉稳。 心里有数了,顾轻舟替司行霈量尺寸。 她一边用尺子量着,一边记在小本子上,很是用心。 司行霈看她,她认真附身写尺寸,一缕青丝落在洁白如玉的脸颊,研态娇媚,他心里出奇的安静。 静得整个世界只有眼前的她。 她的一颦一笑,在他心里开了花,整个心路花影摇曳,锦簇秾艳,司行霈的心情很好。 “写好了?”司行霈问她。 顾轻舟点点头。 他趁机搂住了她的腰。在他怀里,她格外娇小玲珑。 司行霈低头抵住了她的额头,说:“要记牢了,你男人的衣裳,以后都要你置办,一辈子的事呢!” 顾轻舟默默咬唇不语。 司行霈觉得,睡过了就算是他的女人,而顾轻舟觉得,只有明媒正娶了她,才算是她的丈夫。 当两个人的观念南辕北辙,谁也没办法说服谁的时候,争吵是毫无意义的。 顾轻舟已经在试着收敛。收敛的时候,她也要露出点锋芒,逆来顺受不是她,司行霈会看出端倪。 “我又不是佣人!”她嘟囔。 司行霈就笑。 这个晚上过得还不错,司行霈拿出一个很精致的小匣子,将她从汤圆里吃出来的银锞子装起来。 匣子很小,像个小小的怀表,甚至可以戴在身上。 “这是幸运的护身符,能保佑轻舟心想事成。”司行霈道。 顾轻舟就认真收好。 想了想,她挂在脖子上了。 也许,这两个小银锞子,真的能保佑她逢凶化吉,顺利从司行霈手里逃开。 翌日早晨,司行霈翻身起床的时候,顾轻舟也醒了,她睁开眼半坐了起来。 他立在床前穿衣,身材修长高大,军装挺括威严。 穿着军装的司行霈,浑身上下就透出杀伐与狠戾,不同于他便服时的模样。 他俯身,在顾轻舟的额头吻了下:“轻舟,我去驻地了,过几天还要去趟苏州,可能上元节回来。在家里要乖。” 顾轻舟嗯了声。 “毛衣要快点给我打好。”司行霈又道。 顾轻舟再次嗯了声。 他俯身,又吻她的唇。军服的勋章璀璨坚硬,也有点寒凉,透过顾轻舟的睡衣,落在她身上。 她轻轻颤栗。 司行霈吻了又吻,这才离开。 第207章 顾轻舟的搞鬼 司行霈离开之后,顾轻舟伸在外面的手有点冷,她缩回了被窝,久久没有动。 人有时候存在惰性,特别是没有睡醒的时候。 惰性一上来,就会告诉自己说抛弃所谓的尊严,辛辛苦苦要自尊做什么,做司行霈的猫,将来养在外室,有什么不妥吗? 可一想到外室,就会想到秦筝筝。 自己那么恨秦筝筝,难道也要变成她一样的人? 顾轻舟不寒而栗。 这点惰性,顿时化为乌有。 她挣扎着坐了起来,梳头更衣,回到了顾公馆。 哪怕再艰难,顾公馆也是她的战场。自己的一切,都要靠自己赚。 到了顾公馆,发现家里的餐厅换了崭新的亚麻色桌布,沙发也换了新的坐垫,整个屋子重新打扫,焕然如新。 “我是才隔了一天没回来吗?”顾轻舟微愣。 顾家的楼梯,一直都是光秃秃的,现在铺上了深棕色的羊绒地毯,柔软蓬松,一直延伸到了三楼。 “地毯都拿出来了!”顾轻舟更是吃惊。 佣人正在清洗三楼的洗澡间,把放了多时的旧浴桶抬下去丢了,换上新的红木浴桶。 顾轻舟愣了又愣。 “舟舟?”顾绍在身后叫她。 顾轻舟回神,指了指改头换面的屋子:“这是要干嘛?” “不知道,阿爸吩咐的,特意叮嘱二太太,要把整个屋子弄得干净。”顾绍道,“明天还要收拾花圃,听说买了好些花树。家里七八年没有添置新的东西了。” 顾轻舟就想起,前些日子二姨太说,恭喜轻舟小姐,顾家要双喜临门了。 “双喜”,能跟顾轻舟的婚事连在一起的,自然是另一桩婚事了。 “是不是阿爸要娶新的太太了?”顾轻舟问顾绍。 顾绍骇然。 其实,顾绍也是这么猜测的,但是从顾轻舟口中说出来,好像就成了事实一样,有点惊悚。 家里添一个人,会打破现有的平衡,让所有人短时间内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心生莫名其妙的恐慌。 “若不是新的太太要登门,不会这么大张旗鼓收拾家里的。”顾轻舟道。 退一万步说,顾圭璋知道顾维改头换面成了政府高官的姨太太,他也不会这么隆重迎接顾维。 顾圭璋最会哭穷,若是顾维回来,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卖惨,从顾维那里得到同情和好处。 只有一个解释,能让顾圭璋这么大下血本,就是他要再娶了。 女方估计不是岳城人。 “你知道新的太太是谁吗?”顾绍问。 顾轻舟摇摇头。 见顾绍脸色微变的样子,顾轻舟笑道:“阿哥,你紧张什么?你三月份就要去法国了,根本不会和新太太打交道。” 顾绍脸色又是一变。 他脸色这点变化,被顾轻舟捕捉到了,顾轻舟不解看了他一眼。 “怎么,你留学的事有了意外?”顾轻舟愕然。 顾绍遮掩般咳了咳:“没有。” 说罢,他就回房了。 顾轻舟疑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顾绍的心思,她也是捉摸不透。 晚上,顾圭璋回来了,心情特别好,他主动说起了为何装修顾公馆的事。 “我在太仓有门亲戚,倪家的人初十要登门做客。那是我的贵客,大家切莫要轻待了他们。”顾圭璋喜上眉梢。 所有人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包括顾缃和顾缨。 原来,新的太太姓倪。 倪并不是大姓,顾轻舟没听说过对方的身份。 大家都沉默了。 几个姨太太,心里都不太好受,家里轻松散漫的日子,又要结束了。 “应该趁着新太太进门时,先给她一个下马威。”二姨太心想,“她立不起来,以后家里还是我的。” 三姨太则想:“我是不是应该把事情办完,离开顾家?再来个新太太,我可不想伺候了。” 四姨太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也是满腹忧愁。她既没有二姨太的本事,也没有三姨太的洒脱,不能压倒新太太,又走不了。 此事,唯一高兴的,是顾圭璋而已。 所有人不舒服,却不说话了,默默吃着饭,能清晰听到象牙箸碰到瓷碗的声音,轻微,小心翼翼。 顾缃不能忍了,她声音激动而仓促:“阿爸,您是不是要相亲了?我姆妈走了都没过百日,阿爸您这样对得起她吗?” 她说着,就哽咽哭了起来。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饭厅格外突兀。 顾圭璋这边是喜事,还不一定能成功,他自己挺忐忑的,突然被顾缃这么兜头泼了冷水,顾圭璋大怒。 他重重将筷子拍在桌子上:“你姆妈?那是你姆妈吗,那是杀人犯!” 顾缃想到,自己和姆妈一起杀老太太的证据,还在顾轻舟手里,又有顾轻舟在场,她当时就软了,不敢和顾圭璋争。 顾圭璋脾气上来了,顾缃勾起了他所有的怒火,他把顾缃狠狠骂了一顿,甚至说:“从明天起,不许大小姐吃饭,饿她三天,让她长点记性!” 这顿晚饭,被顾缃全部给毁了。 顾缃哭着上楼,伏在枕席之间,心里乱转。 “我要完了!”顾缃嫩白的双手攥住了被角,“阿爸不爱我了,顾轻舟手里有我的罪证,新的太太还要进门,这个家里无立足之地。” 她想要改变。 顾缃死死握住被角,几乎要将被子捏得变形。 “我要再次破釜沉舟!”顾缃双眸冷锐,紧紧盯着空荡的墙壁,“我都快二十了,成了老姑娘,阿爸却不操心我的婚事,居然要再婚! 他靠不住了,我没了姆妈,没有祖母,剩下的是弟弟妹妹,没人能帮我!破而后立,不破不立!” 顾缃觉得,她这么拖下去,会老死家中。 新来的太太,肯定不会喜欢她的,到时候还不知道把她嫁给什么腌臜东西,她不能忍。 长久以来在她心中的某个计划,慢慢抬头。 顾缃不能阻止她父亲再婚,但是她不能把自己的命运交给新来的太太! 特别是她的婚姻大事。 “缃缃,不要怕,你一定会成功了!”顾缃反反复复宽慰自己。 顾轻舟不知顾缃的打算,她只是有点好奇,顾圭璋即将要娶的,是什么样子的女人。 “肯定有钱,要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大张旗鼓的装修。”顾轻舟猜测。 太仓倪家…… 也许该去打听打听。 可顾轻舟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她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顾圭璋的婚期拖到年底,或者明年,因为他母亲去世了,他还没有守孝。 顾圭璋不在乎,司督军在乎啊。 司督军最是在乎这些旧式的规矩,顾轻舟随便说几句话,顾圭璋绝不敢触怒司督军。 “顾圭璋的婚事拖到年底的话,那时候我都走了,他娶谁不与我相干。”顾轻舟想。 这么想着,她还有很多的计划没有做完,暂时无心去打听太仓倪家。 正月里,顾轻舟做了很多的研究,也拜访了一些同学朋友,看似是拜年,实则是打探消息。 终于,顾轻舟打听出一些蛛丝马迹。 “洛水,你订婚宴的时候,会邀请宛敏吧?”顾轻舟问。 “你想邀请她啊?”颜洛水微讶。 宛敏是顾轻舟班上的同学,对顾轻舟没有善意,甚至因为合唱团的事,跟顾轻舟有轻微的交恶。 顾轻舟这般提议,颜洛水不太明白。 “对啊,我想跟她化解矛盾。”顾轻舟道,“同学之间,干嘛你死我活的啊?” 颜洛水诧异。 顾轻舟这是怎么了? “要不,你今天给她家打个电话?”顾轻舟又道。 颜洛水稀里糊涂的。 不过,她邀请了全班的女同学,昨天还在考虑是否邀请宛敏,后来她念及顾轻舟,将宛敏排除在外,总感觉这样太过于明显。 顾轻舟这些话,颜洛水想了想,就同意了。 她果然给宛敏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宛敏很吃惊。 宛敏知晓颜洛水正月十八定亲的,也知道她邀请了所有的同学,明白她和顾轻舟要好,肯定不会请她的,正有点尴尬之际,颜洛水突然打了电话,宛敏很高兴。 一高兴,宛敏就不计前嫌,对颜洛水道:“那好啊,我一定会去的,恭喜你啊洛水。我家初八的宴席,你们也来吧!” 作为礼尚往来,颜洛水先给了台阶,宛敏也不好意思不下,她家初八的宴席,她就给颜洛水、顾轻舟和霍拢静下了邀请。 拿到宛家的邀请函,一切都很顺理成章,顾轻舟唇角微翘。 霍拢静则不明白:“你们搞什么鬼?” “不是我,是轻舟。”颜洛水笑道,“是她让我邀请宛敏的。宛敏这个人要面子,你给她脸,她就会还礼。” “宛家是学术界的名流,她家的宴席,肯定有很多的文人墨客,我倒是对几个学者有点仰慕,去看看也无妨。”颜洛水又道。 就这样,顾轻舟得到了去宛家宴席的资格。 她对宛家没兴趣。 只是,顾轻舟知道有个人,他一定会去宛家。 顾轻舟对这个人比较感兴趣。她需要一个很恰当、遮人耳目的机会接近这个人。 还有什么比宴会更适合呢? 顾轻舟早早就把所有的事都推了,准备好新的衣裳,正月初八一早就起床,薄粉淡施,去了宛家。 第208章 勾走了小姑娘 顾轻舟跟着颜洛水,去了宛家的宴席。 宛家算是学术界的名流。如今的军界和政界,都是宛家老爷子的学生,他们家的宴席很热闹。 岳城正月里的宴席,是延续着前朝的规矩。 早在前清,每年正月里,望族之间都要轮流摆堂会,请亲戚朋友。 到了现在,堂会变换了舞会,换汤不换药,正月里还是要热闹一番。 顾家没有主事的太太,又是孝期,今年就没有安排。 顾轻舟跟颜洛水去宛家,霍拢静没去。 用霍拢静的话说:“轻舟你肯定憋着坏水,还不知要闹腾什么,才不信你想跟宛敏冰释前嫌,我不跟你淌浑水!” 颜洛水很赞同霍拢静的话,但是她想知道顾轻舟到底用什么心机,非常好奇,就跟着来了。 自从确定了要和谢三少定亲,颜洛水整个人都活泼明媚了。若是从前,她肯定也跟霍拢静一样避而远之。 顾轻舟则大叫冤枉:“我就是想多交一个朋友,你们这样猜疑我!” 霍拢静和颜洛水两脸不信。 她们太了解顾轻舟了。 “她惹了什么事,回头告诉我。”霍拢静对颜洛水道。 颜洛水使劲憋着笑。 宛家的宴席,高朋如云,名流的座驾摆满了整条街,飘渺的钢琴声,远远从花厅溢出,似纱幔飘荡上空,装饰着繁华热闹的气氛。 顾轻舟的见识有限,宴席上很多名流,顾轻舟都不认识的,颜洛水悄悄说给她听。 顾轻舟甚至看到了密斯朱——圣玛利亚学校的理事。 密斯朱不喜欢顾家的孩子,颜洛水上前打招呼的时候,顾轻舟就站在颜洛水身后,半边身子躲避着,尽量不碍密斯朱的眼。 宛敏过来接待了她们。 看到她们,宛敏挺有面子的,一个是军政府未来的少奶奶,一个是军政府高官家的千金,这样的朋友给宛敏脸上添彩。 只是,宛敏还是不喜欢顾轻舟,心里不太舒服。 “洛水,恭喜你啊。”宛敏笑道,压抑着对顾轻舟的不喜,先跟颜洛水寒暄,“没想到你要订婚了!” 若是颜洛水真的不请宛敏,宛敏会很尴尬,毕竟整个班级都去了。颜洛水家里的地位更高,同学们只会笑话宛敏。 既然她请了,宛敏就不免和颜悦色,只是对顾轻舟,始终心存芥蒂。 看到顾轻舟,宛敏心里的那股劲就犯了,恨不能跟顾轻舟一较高下。 她是打算好好跟顾轻舟相处的,至少今天不闹事。只是到了跟前,宛敏的脾气就控制不住了,怎么也要刺顾轻舟几下。 说两句风凉话也好。 “轻舟,你订婚我们都不知道,听说督军府根本没有给你办订婚宴,是不是真的?你们还守着老规矩,口头承诺婚姻呀?”宛敏道。 这话就带着刺儿,无非是说督军府没有把顾轻舟当儿媳妇敬重,很轻视她。 顾轻舟今天是有目的,宛敏说话难听,她也没放在心上。 况且别人不说,督军府就会高看她一眼吗? 实情而已,总会有人议论。 “还真是,我觉得我们一身酸腐气,什么都老派。”顾轻舟笑道,尽量想表现得友好一点,问宛敏,“你定亲了吗?你长得这么漂亮,应该很多人家求娶吧?” 她是想恭维宛敏的。 没想到,这句话才不知碰了宛敏的哪一根逆鳞,宛敏当场就翻脸了。 宛敏脸色紫涨,唇角微微哆嗦,半晌咬牙切齿道:“等我订婚的时候,一定会轰动岳城,军政学三界全到!” 还是刺顾轻舟,说司家没有给她办个轰动的订婚宴。 顾轻舟自己都不在乎,宛敏在乎个什么劲儿? 那边又来了客人,宛敏就走开了。 “她发什么神经啊?”颜洛水满心不高兴,她准备替顾轻舟接几句话的,宛敏就走了,导致颜洛水的反击都存在心里。 宛敏这个人真讨厌! “看,我说了她对你没有善意吧?”颜洛水道,“轻舟,你到底要干嘛啊?” “就是想交个朋友啊。”顾轻舟说,“你看她说得这么难听,我都没有还嘴。” 虽然没有还嘴,还是把宛敏气得半死啊。 颜洛水轻轻戳了下顾轻舟的额头:“你就作怪吧。” 而后,她们遇到了同学李桦。 李桦是个很热情的小姑娘,又特别依赖颜洛水和顾轻舟,总是想挤到颜洛水她们那群人里。 只是这姑娘太单纯了,一张白纸似的,气场完全不同,颜洛水和顾轻舟虽然喜欢她,却没办法和她深交。 人虽然没有触角,却有很奇怪的感观,是不是有相同气场,能否深交,都能很清楚的分辨。 李桦不在乎,依旧热情活泼。 “洛水,轻舟,方才我们看到他们有人在后院打网球,听说还赌输赢呢!我们去看看吧,我也想去赢一回。”李桦坐不住。 李桦的网球很好。 颜洛水见屋子里都是长辈,就道:“好吧,去看看。” 顾轻舟扫视了一圈,没有找到自己的目标,也打算出去瞧瞧。 远远的,顾轻舟看到了宛敏。 宛敏站在花坛的前面,笑容款款和一个女人说话,旁边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子,正趴在花坛的边沿,摘里面的梅花。 顾轻舟的注意力,都落在宛敏身边的那个女人身上。 女人约莫三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深棕色短身皮草,貂皮的毛油光水亮,能荡出墨色光圈。 这身貂皮很昂贵。 女人气度雍容,眉眼不够温婉柔和,有些宁静的杀伐,攻击力不大,却始终叫人不敢亲近。 “……桑桑喜欢梅花的话,我等会儿叫人摘些装了花瓶送过去。”宛敏言语和表情,对这个女人都格外巴结。 那个在玩梅花的小姑娘,叫桑桑。 陈桑桑,船舶陈家第三房的幼女,深得父母和祖父母的欢心,所有人视为掌上明珠。 女人的腔调则很慵懒,淡淡说:“不必麻烦了。” 谁家没有梅花吗? “三太太,我听说您过了年要再去香港?”宛敏又问。 女人平静,声音始终不温不火:“嗯。” 这女人就是船舶陈家的三太太。 船舶陈家的大老爷英年早逝,二老爷是姨太太生的庶子,整个陈氏的大权落在年轻有为的三老爷身上。 三老爷刚满四十岁,已经撑起了庞大的家业,和英国政府那边关系密切,能力卓越。 陈三太太姓庞,其实她是混血儿,跟了她母亲的姓。她母亲是华人,她父亲曾经英国领事馆的参赞,后来回国,在政府谋职。 有了这层关系,陈家的船舶才有底气。 只是,陈三太太生得眉目精致,除了高挺的鼻梁,其他与华人无异,若是不知道她的底细,根本看不出她的混血儿,她母亲的基因比较强大。 宛敏很想巴结陈三太太,因为三太太是陈家主持中馈的主母。三太太有很多的侄儿,到了婚配的年纪…… “三太太。”顾轻舟脚步轻盈,声音柔婉走了过来。 宛敏微讶,心道:“顾轻舟也认识陈家的人?” 陈三太太眸光深邃精明,轻微冲顾轻舟颔首,就将目光投向远处,都没问顾轻舟的称呼,很是冷漠。 这位太太心高气傲。 宛敏忍不住偷笑。 “三太太您好,我姓顾,是海关衙门……”顾轻舟欲自我介绍。 “顾小姐,您别处走走好吗?我这里和宛小姐说几句话。”陈三太太道。 她很不客气。 陈三太太原本就严肃,一般人不敢靠近她。 她又是这么一席话,稍微有点自尊的人,都要拂袖而去。 可能是有英国人做靠山,陈三太太总觉得高人一等,很少把岳城的名媛放在眼里。 “不好意思,打扰了。”顾轻舟笑容恬柔,丝毫没有因为陈三太太的话而露出尴尬。 她看到在旁边摘花的陈桑桑,顾轻舟就蹲在她身边,小声道:“你叫桑桑是吗?” 陈桑桑今年八岁,是个娇柔可爱的小丫头,对人没有善恶之分。她圆溜溜的眼睛,像墨色宝石般,有澄澈的清辉。 “桑桑,你过来。”顾轻舟低声,在桑桑耳边说了几句话。 桑桑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 顾轻舟就往旁边走,陈桑桑居然举步跟着她。 宛敏错愕。 陈桑桑多精明啊,跟她母亲一样,是个骄傲的小贱人,从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怎么顾轻舟随便一句话,她就跟着跑了? “唉?”宛敏吃惊,提醒陈三太太。 陈三太太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来。 这是宛家,陈三太太自然不怕有人拐走桑桑,况且她们一直在陈三太太的视线范围。 陈三太太有点吃惊,桑桑是有自闭症的,很少愿意搭理别人。 顾轻舟蹲下,前面都没有一分钟,桑桑就跟着她走了。 这是怎么回事? “顾轻舟,你做什么啊?”宛敏大惊,又愤怒又嫉妒,想追上去。 宛敏之前逗了桑桑好久,桑桑一直在掐梅花,根本不搭理她。 怎么顾轻舟随手一勾,桑桑就跟着跑了?这是什么道理? 输给了顾轻舟,宛敏尤其不能忍受,她想要跑过去,把桑桑拽回来,却感觉胳膊一紧。 陈三太太拉住了她。 “宛小姐,不必担心。你去忙吧。”陈三太太冷漠道。 第209章 我们相互不喜欢 顾轻舟把陈桑桑勾走了,最吃惊的是陈三太太。 宛敏想要阻拦,陈三太太拉住了她,先将她遣走,不许她去打扰顾轻舟她们。 陈三太太将宛敏赶走之后,自己也没有上前。 “桑桑怎么跟她走了呢?”陈三太太也很疑惑,远远望着桑桑。 桑桑是自愿的,陈三太太看得出来。 能随便带走桑桑,这位顾小姐本事了得,比陈三太太想象中更厉害。 陈三太太就正眼看了看顾轻舟。 顾轻舟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肌肤白皙。一头浓郁的青丝,映衬在脸侧,越发显得红唇黛眉,精致秾丽。 “桑桑这么自闭的人,居然愿意跟她说话?” 桑桑很自闭的,外人只觉得她跟她母亲一样傲气,却不知桑桑承受的痛苦。 很难得,桑桑自愿跟顾轻舟接触,主动追着她走,陈三太太深感意外。 只是陈三太太这种操持家业、甚至内外一手抓的女人,杀伐果断,平素情绪不外露。她再惊讶,面上也是浅淡的,没什么表情。 桑桑和顾轻舟没有走远,而是走到了网球场的边沿,两个人沿着台阶坐下,也不顾地上的灰和冰凉。 陈三太太抽出了烟,纸烟落在她素白纤细的手指间,渐渐点燃了橘黄色的光芒,别样妖娆媚气,同时更加冷酷孤傲,叫人不敢靠近。 有人看到她,想过来说句话,触及她的冷漠,又悻悻走开了。 “真的吗?”陈三太太听到了桑桑愉快又吃惊的声音。 顾轻舟的笑容,比早春的风更加柔和温暖,拂面而过,带出了桑桑的情绪,桑桑笑了。 桑桑居然笑了! 陈三太太大吃一惊,愣在那里半晌没有动,手里的烟,不知不觉一大串的烟灰,被风吹散,轻轻洒落在空气里。 陈三太太心中震撼,微微眯眼,试图通过顾轻舟的唇语,判断她跟桑桑说了什么。 瞧了半晌,也没看个所以然来,顾轻舟说话的时候,嘴唇启动不大,她声音很柔。 而后,桑桑指了指陈三太太,迈开小步子跑了回来,乳白色的皮鞋落了层灰。 桑桑很久没有这么活泼的跑来跑去了。 陈三太太将半支还没有吸完的烟,踩在地上。 “姆妈!”桑桑奔跑着,脸微微泛出红润,“姆妈,您能邀请轻舟姐姐去家里做客吗?” 轻舟姐姐? 这么短短的瞬间,顾轻舟就得到了桑桑的认可,甚至亲热叫她姐姐…… 陈三太太眼底的震撼,再也藏匿不住了。 桑桑带着一顶灰色柔软的毛线帽子,两侧软软的头发,映衬着她雪白的脸,像个瓷娃娃般精致。 每次看到这样漂亮的女儿,再想起真实的情况,陈三太太心里抽搐般的疼。 因为心疼,陈三太太对爱女有求必应:“好。” 桑桑露出一个长长的的笑容。 方才的冷漠,现在看起来不合时宜,陈三太太满头雾水,牵着桑桑的手,主动走向了顾轻舟。 一直在远处、视线盯着这边的宛敏,整个人都惊呆了。 “怎么回事?桑桑跟着顾轻舟跑,还没有三分钟,陈三太太居然主动向顾轻舟走过去?”宛敏震惊,整个人愣在当地。 顾轻舟,难道你会摄魂术吗? 宛敏一刻也不停,使劲盯着顾轻舟和陈三太太,就是想看看,顾轻舟到底搞什么鬼。 陈三太太是正面对着宛敏的。 宛敏瞧见,陈三太太面色大变,愕然看着顾轻舟。 “看来,顾轻舟惹恼了陈三太太!”宛敏心想,也舒了口气。 然后,被惹恼的陈三太太,并没有拂袖而去。 她牵着桑桑,立在原地跟顾轻舟说了半晌的话。 顾轻舟始终没有站起来,只是昂起头,看着陈三太太。 “太不礼貌,太没有教养了!”宛敏在心里骂顾轻舟。 然后,那个高贵傲气的陈三太太,蹲下身子,坐到了顾轻舟身边的台阶之上,只为了和顾轻舟平视。 宛敏整个人都像被敲了下。 “见鬼了吗!”宛敏整个人都都恍惚了下,差点跌倒。 再愚笨的人也看得出来,陈三太太对顾轻舟有善意,至少愿意听她说话。 简直是荒唐! 宛敏很仰慕陈家的身份地位。陈家有英国政府的关系,那是国际的尊贵,宛敏觉得军政府都比不上陈家。 陈家三房是没有宛敏的同龄人,但是长房——也就是三太太的侄儿,有三个人跟宛敏年纪相差不过几岁的。 若是能嫁到陈家,以后说不定可以去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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