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们的,故而他也不敢回头。 车厢里安静,有玫瑰清淡的香味,萦绕不散。 老孙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 这是什么意思呢? 约莫过了两分钟,老孙又说:“轻舟小姐,到了。” 他很有本分,就是不回头。从后视镜里瞥了眼,顾轻舟抱臂而坐,神态安静,似乎在看老孙。 老孙咯噔。 “……我一向光明磊落,也不怕太太小姐们查。”老孙安慰自己。 这种心理战持续了五分钟,老孙这会儿满腹疑惑,甚至精神紧绷,心里的防线最容易踩过去,顾轻舟才开口。 “老孙,你总是送太太出门,最近太太有没有到某个地方让你停车,然后她另外坐黄包车离开的?”顾轻舟问。 老孙头皮发麻。 还真有几次。 但是,这种事能说吗?司机送主人出门,最清楚主人家的动向,若是不可靠,早就被辞退了。 老孙非常清楚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他还要靠这份薪水,养活一家老小。 “没有啊,轻舟小姐。”老孙想很笃定的说,可声音不由自主发颤。 “老孙,你不老实!”顾轻舟纤薄细嫩的小手,轻轻撩过她浓密覆盖的浓刘海,露出光洁如玉的额头,以及那双冰魄般明亮清冷的眼睛。 眼睛越过汽车的座椅,钉在老孙身上。 “……现在主人家辞工,都不会说自己不喜欢佣人,只说佣人不干净,免得落下个刻薄名声,以后招不到佣人。”顾轻舟斜倚椅背,静静说道。 这是实话。 佣人地位低下。请得起佣人的人家,都是有头有脸的,辞工会落个刻薄难容人的名声,索性说佣人不干净,这样就名正言顺。 做佣人的都知道,但是这碗饭还是要吃的。 被辞退的佣人,以后基本上就没人敢要了。 老孙只是个司机,司机更考验人品,他要是被顾家辞退,以后就难找到事做了,除非去码头做苦力。 可码头做苦力的钱,养不活全家老小啊。 老孙吓得半死,不知道怎么惹了这位大小姐。 “轻舟小姐,您菩萨心肠,您别跟我一个下人过不去啊。”老孙着急,几乎要哭了。 万一他被辞了,他一家老小怎么办?难道看着全家饿死吗? “我不会跟你过不去,除非是带着我去太太停车换车的地方。”顾轻舟道,“老孙,你这么聪明,以后做我的耳目,我不会亏待你。” 老孙沉吟想了想。 顾轻舟回家不到一年,她聪明能干,老爷很喜欢她。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顾公馆表面上还是那些人,暗地里却早已偷天换日。 和轻舟小姐相比,太太现在着实不成气候。 要不是老太太来了,太太只怕连上桌吃饭的资格也没有。 而轻舟小姐将来是要嫁到督军府去的,也许到时候她会带着自己用惯了的佣人去。 司机是很重要的,一般都要用亲信。万一得到了顾轻舟小姐的青睐,她将老孙视为心腹,老孙就能去督军府做事。 老孙没什么大理想,就是想薪水高一点,能把六个孩子都供养大。 老孙是万万不敢得罪顾轻舟的。 “轻舟小姐,我只是个做下人的。”老孙仍是蹙眉,紧张道,“我今天带了您去,改日也会带别人去您去过的地方。这样做下人,老孙也缺德。” “老孙,我知道你谨慎,你放心,将来你做我的耳目时,我绝不疑你。我素来用人不疑,说到做到。”顾轻舟道。 话到了这个份上,老孙也没办法了。 顾轻舟威逼利诱,老孙再三衡量,道:“那轻舟小姐,您坐稳了。” 老孙把顾轻舟带到了城南。 城南这一带是老城区,旧式的房子,木门木窗,偶然路过的人,都是穿着长褂,冷不丁像回到了前朝。 老孙对顾轻舟道:“太太每次都是在这个路口下车,让我不用接,然后她乘坐黄包车,往东南方向而去。” 具体去哪里,老孙就不知道了。 顾轻舟颔首。 “好了,辛苦你了老孙,咱们回去吧。”顾轻舟说。 回到圣母路时,顾轻舟去钟表行给司行霈的别馆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司行霈的副官。 “……帮我查个人。”顾轻舟道。 她告诉副官,秦筝筝在城南的老城区,繁琐的居民楼里,藏了一个婴儿,约莫一岁半,女婴,最近半年才来的。 “附近都是老邻居,突然来了人,还带着个一岁半的孩子,是会有动静的,毕竟孩子会哭。”顾轻舟道,“一天内能帮我查到消息,然后让朱嫂打电话给我吗?” “可以,顾小姐。”副官道。 顾轻舟就挂了电话。 然后,她又去了趟书局,买了两本英文书。 她回来的时候,客厅里没有人,自然也无人问她到底去了哪里。 吃晚饭的前夕,顾轻舟接到了电话。 是朱嫂打过来的。 “顾小姐,有个地址,您记一下。”朱嫂笑道。 “这么快啊?”顾轻舟心中吃惊,前后还不到两个小时。 南城区那么大,人口又多…… “好,您说。”顾轻舟道。 朱嫂就报了个地址。 同时,朱嫂告诉顾轻舟道:“是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有个男人偶然来送吃的,副官已经进门了,可要把人带走?” “不必了,我明天去看看。”顾轻舟道。 她接这个电话的时候,二姨太下楼了。 二姨太没问是谁的电话,顾轻舟也就没解释。 晚饭的时候,四姨太突然又说:“昨日的鸡汤还有剩下的吗?” “还剩了半碗。”厨娘道。 “回头送到我房里做宵夜。”四姨太说。 厨娘道是。 秦筝筝关切说:“你想吃的话,叫他们做新鲜的,一天一只鸡也不是难事,可别剩下的,对孩子不好。” “不妨事的,现在天气凉,放一天不会坏。”四姨太笑道。 她们这席话,居然是当着全家人的面说的。 秦筝筝言语温柔,态度和蔼,很关心四姨太的样子。 二姨太看在眼里,莫名有点担忧:“她们是不是在搞鬼啊?最近怎么一个个的,都透着奇怪?” 可二姨太想不通,她的眸子在众人脸上打转,实在没头绪,只得丢开了。 第182章 泯灭人性 晚饭时候,四姨太和秦筝筝故意说那番话,引起了二姨太的怀疑。 显然,二姨太是想象不到,人性能恶劣到秦筝筝那种地步,所以看不出端倪。 顾轻舟则神态安然。 她知道,一件事想要成功,就得造势,不是一蹴而就的。 鸡汤肯定有问题,秦筝筝和四姨太也有问题,但不是今天发作。 吃过晚饭,顾轻舟喝汤的时候比较慢,老太太又数落她:“慢腾腾的,娇气得很,哪里像缃缃和缨缨呢?” 顾轻舟微笑,道:“老太太,从前维维在家,她吃饭也这么慢。” 老太太素来不太重视孙女,来了这么久,她只把顾绍当个宝贝,又有顾缃、顾缨和顾轻舟三个人够她折腾的,她竟然忘了顾维。 顾轻舟这么一提,老太太立马想起来了,扭头问秦筝筝:“维维呢?” 秦筝筝哑口无言。 后来,顾轻舟上楼,隐约听到二楼老太太的怒骂,好似是骂顾轻舟。 秦筝筝肯定将顾维的离家出走,都算在顾轻舟头上了。 “她这个小贱人,就应该活活打死她!”老太太骂道,“我说,这还有家法吗?” 秦筝筝安抚她。 “……你还护着她,将来祖宗的脸面都要被她丢光了!”老太太还在大声的骂。 顾圭璋忍不住吼了句,这才消停。 他们没有上楼找顾轻舟算账,顾轻舟就装作不知道。 顾轻舟也不甚在意,懒懒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第二天,她早上四点就起床了。 梳洗之后,她背上了书包,趁着迷蒙黎明之色,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的路,终于早班的电车到了。 顾轻舟乘坐电车,而后转乘黄包车,到了昨晚朱嫂告诉她的地址。 她之所以来这么早,是因为她回头还要去上学,顾轻舟最近肯定有事,能不请假,她就尽量不请假。 敲门之后,顾轻舟退到旁边。 一个中年男人,脸色惨白的打开了房门的小口子,看了一眼之后,神色更是大变。 他认识顾轻舟。 顾轻舟却不太认识他。 在男人的身后,副官拿枪抵住了他的腰,也伸头看了几眼。 “顾小姐。”副官看到顾轻舟之后,就把这男人随手丢开。 另一个副官将男人绑起来,打开房门,顾轻舟进了房子。 房子是在二楼,狭小矮窄,四周的墙壁潮湿,于是白灰就脱落了大半,斑驳不堪。西边靠墙是一床小床,床头糊满了报纸,妇人抱着小孩子坐下,瑟瑟发抖。 顾轻舟也没顾上说什么,上前去看那妇人手里的孩子。 妇人吓得面无人色,颤颤巍巍想要磕头:“小姐,您饶了我们吧小姐,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顾轻舟从她手里接过孩子。 很轻很瘦,根本不像个一岁多的娃娃。 孩子熟睡,脸色蜡黄,瘦得皮包骨头,软软的奄奄一息。 孩子已经一岁多了,看得出五官的模样,很像四姨太。 只是…… 顾轻舟见这孩子的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就撸起她的袖子。 看到袖子里的小手,顾轻舟愣住。 这孩子的左手枯瘦蜡黄,只有三根手指,小拇指被砍去多时,已经结痂;而无名指是新砍的,伤口尚未愈合,血迹斑斑。 顾轻舟彻底愣住,一股子炙热的怒焰,冲上了她的头脑。 “秦筝筝果然丧心病狂!”顾轻舟心里的怒火,似海浪翻滚,一阵阵的涌。 她反手一巴掌,扇在那个女人脸上。 那个女人没防备,被顾轻舟打了个踉跄,跌倒在地。 “手指呢?”顾轻舟打完,眸光凛冽落在这对男女的脸上。 女人被打了一巴掌,倒地半晌不起来,想要躲开一劫,不动弹。 男人也吞吞吐吐。 “副官,毙了他!”顾轻舟指了指那个男人,“有一个人证就够了。男的毙了,女的留下。” 副官立马拔出了枪。 男人吓得双腿全软了,噗通给顾轻舟跪下,爬到她面前:“小姐饶命,小姐饶命!是……是小人砍的,不过小人也是奉命办事,太太吩咐的。” 顾轻舟这时候想起来了,这个男人叫吴老六,是顾家负责采办的佣人。 采办是油水最丰厚的,负责采办的,一定是亲信。 原来,他是秦筝筝的亲信。 而这个女人,是吴老六的妻子,并不是在顾家做工。 他们两口子,一个负责日常送柴米油盐,一个负责照顾四姨太的女儿。 当四姨太不听话的时候,秦筝筝就剁一根手指头给四姨太。 顾轻舟觉得,最下贱肮脏的人,都比秦筝筝有人性! 顾轻舟心里沉甸甸的,又怒又悲,甚至想一刀捅死秦筝筝。 好半晌,顾轻舟仍是怒气难消。 孩子稚嫩的脸,单纯又无辜,却少了两根手指。 顾轻舟头一次这么生气,她被一种哀痛的愤怒紧紧包裹着。 “说说,你要怎么给太太传信?”顾轻舟坐在,脸色阴沉如铁,抱着四姨太的女儿,审问吴老六。 “我五天来一次,送吃的喝的,再向太太汇报这边的情况。太太每隔一个月来一次。”吴老六道。 “下次报信是什么时候?”顾轻舟问。 吴老六紧张道:“就是今天下午。”他是早上赶过来送给养,被副官们拿住了。 顾轻舟颔首。 她对吴老六道:“回去继续告诉太太,一切如常,知道吗?” “是,是!”吴老六道。 顾轻舟又问他:“你几个孩子?” “三……三个。”吴老六心知不好,使劲给顾轻舟磕头,“小姐,您饶过我的孩子!” 顾轻舟冷漠看着他,对副官们道:“把他的女人和孩子们,全部关起来,日后再发落。” 副官道是。 这样,吴老六就不敢偷偷给秦筝筝报信,会照顾轻舟的吩咐做事。 顾轻舟就把这个一岁多的女婴,抱去何氏药铺。 慕三娘看到孩子的手,捂住嘴就哭了:“谁这么缺德?” 何梦德给孩子敷药,见这孩子有进气没出气的,何梦德说:“太虚弱了,再这样下去,估计没两个月就要夭折。” “给她补一补。”顾轻舟道。 她还要去上学,就把孩子托付给了何家。 放学之后,顾轻舟买了奶粉和蛋糕,赶到何氏药铺。 孩子已经醒了,何微姊妹几个正在逗她玩。 慕三娘接过奶粉,去冲了一杯给这孩子,何微又喂她吃蛋糕。 孩子眼睛明亮却又柔软,没什么力气。 “她会说话。”何微道。 快两岁的孩子,自然是会说话的。 “你叫什么?”顾轻舟问她。 小孩子吃了口蛋糕,怯生生的往何微身后躲。 何微哄着她,再三告诉她,顾轻舟不是坏人。 “我叫莲儿。”小孩子奶声奶气的,中气不足,声音却娇萌可爱。 “莲儿,你怎么到城里来了?”顾轻舟又问,看看她记得多少。 “来找妈。”莲儿道,“我妈……” 她知道,她母亲在城里。 何微陪着她吃了蛋糕,喝了一杯牛奶之后,莲儿也活泼了几分。 慕三娘和顾轻舟站在门口说话。 “……是四姨太的。”顾轻舟道,“太太胁迫四姨太,所以把莲儿当成人质。” “那也不该切了孩子的手指啊,太过分了,她自己也是当娘的,怎这样狠心?简直不是人!”慕三娘心酸抹眼泪。 顾轻舟也很难过。 小孩子软软的眸子,能把人心底的同情全部勾起来。 这样柔软弱小的孩子,吴老六那个狗东西怎么下得去手? 秦筝筝又怎么开得了口去吩咐? “姑姑,您再帮我照顾几天,我回头再送些吃的过来。等家里忙好了,我再派人来接她。”顾轻舟道。 慕三娘说:“不用送东西过来,我们这点现钱还是有的,不会亏待了她。” 顾轻舟颔首。 回到顾公馆时,顾轻舟神色冷峻。 饭后,顾轻舟陪着四姨太散步。 四姨太肚子越来越大了,她每天饭后都需要闲步。 秦筝筝有把柄在手,也不担心顾轻舟教唆四姨太反抗,满不在乎的任由顾轻舟陪着四姨太出去。 “……四姨太,莲儿今年多大了?”顾轻舟问。 四姨太脚步一顿,如遭雷击望着顾轻舟。 她心里升起了渺茫的希望,紧紧攥住顾轻舟的手:“轻舟小姐,您……您是不是见到了我的莲儿?您是不是将她救了出来?” 顾轻舟沉默。 后花园只有两盏路灯,光线迷蒙之处,顾轻舟的眉眼格外清冷。 “四姨太,你做母亲实在失败!”顾轻舟道,“莲儿断了两根手指,而你不反抗,居然要放弃肚子里孩子的性命!你以为退让,就真的能保住莲儿的命?” 四姨太这会儿醍醐灌顶。 这些秘密,都是秦筝筝筹划的,而顾轻舟已经猜到了。 秦筝筝想利用四姨太肚子里的孩子,给顾轻舟和二姨太设下陷阱,将她们俩彻底铲除。 手心手背都是肉,莲儿已经是活生生的生命,而肚子里的孩子还没有见天日。 总要选择一个,四姨太痛苦万分之后,选择了莲儿。 “救我,轻舟小姐!”四姨太几乎要给顾轻舟跪下。 顾轻舟扶住她,低声道:“小心,这房子四周都是眼睛!” 四姨太立马打起精神站稳了。 第183章 杀人凶手 后花园的凉亭里,四姨太将秦筝筝的计划,全部告诉了顾轻舟。 “……我想过向您求救的,但是太太说了,一旦我跟你接触,莲儿就没命。我收到了莲儿两根手指,我再也不敢冒险了。”四姨太低声哽咽。 若不是顾轻舟已经救出了莲儿,她还是不敢说实话。 顾轻舟不是母亲,她不懂母亲的小心翼翼。 特别是看到了孩子稚嫩的手指,心里的坚硬和智谋全坍塌了。 秦筝筝先攻破了四姨太的心里,让她彻底崩溃之后,脑子就转不动了,想不起其他出路,唯有听从秦筝筝的。 的确,秦筝筝做到了。 看到孩子的手指之后,四姨太彻底失去了反抗,她崩溃着,任由秦筝筝驱使。 “太太说,我还年轻,跟着老爷总有机会再生。莲儿死了,就再也没有了。”四姨太道,“我可怜的莲儿……” 她捂住口,眼泪簌簌的掉。 哭了半晌,四姨太又告诉顾轻舟:“太太先让我要鸡汤喝,然后又让我要剩下的鸡汤喝,就是告诉老爷,我爱喝鸡汤。 明天,太太会在吃饭的半个小时之前,给我一碗打胎药,再让我喝鸡汤;等我开始流红的时候,太太和大小姐会说轻舟小姐擅长医术,逼迫您一定要给我治,等您开了药方的时候,再给我一碗打胎的,把孩子打下来。 鸡汤栽在二姨太身上,您救治我了,就也逃不了,这样就可以将您和二姨太全部拿下,甚至要送你们去警备厅。 警备厅当然不会拿您怎样,太太还安排了记者,说要将您毒杀庶母孩子的事公开,这样您的名声就臭了。” 顾轻舟听了,心里发凉。 果然是好想法! 四姨太情况危急,哪怕秦筝筝和顾缃不说什么,顾轻舟也会出手救她,这是她医者的本分。 哪怕是陷阱,顾轻舟也要跳。 “幸好我撞见了四姨太哭,还没有把自己落入那般糟糕的境地。”顾轻舟心想。 秦筝筝这招太狠。 想到她剁了小孩子的两根手指,顾轻舟心中的杀意全部涌了上来。 这次,是个很好的机会,顾轻舟要趁机解决掉秦筝筝。 “别哭了四姨太,既然已经说破了,我教你一个办法。”顾轻舟道。 四姨太连连点头。 顾轻舟俯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另外,四姨太很想去见见莲儿。 顾轻舟就让慕三娘早早将孩子抱到圣母路的咖啡店。 这样,四姨太早饭后散步,就看到了她。 她不敢进去。 哪怕这么惊鸿一瞥,她也知晓那是她的女儿,顾轻舟没有骗她,孩子被救了出来。 确定了莲儿安全,四姨太就全部放开了手脚。 她要报仇! 顾轻舟也要报仇,这个机会,她不会放过。 和四姨太分开之后,顾轻舟去了趟百货公司,买了一个相机。 “小姐, 这是最新式的相机,您会用吗?”售货的人问。 顾轻舟没有多余的话,付了钱就离开了。 上午,顾圭璋去了衙门,顾轻舟和顾绍去了学校,其他人都在家里,准备摸牌。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铃声,有个算命的老先生经过。 顾老太最信算命的,看了眼四姨太的肚子,顾老太道:“请了先生进来,算算四姨太怀的是男还是女。” 秦筝筝蹙眉。 四姨太欣喜站起来,道:“我也总是猜,问问算命的也好。” 众人请算命先生时,根本没人留意到,一个纤柔的身影,悄无声息从后门溜了进来,躲到了楼上。 那是顾轻舟。 四姨太的余光瞥见了,她不动声色。 算命的瞎子被请了进来。 他摸了摸四姨太的手脉,就说:“这是怀了个总统啊!” 顾老太脸上就乐开了花,她最喜欢孙子了。惜钱如命的顾老太让二姨太给钱,又抓了一把水果糖给那算命的瞎子。 秦筝筝撇撇嘴。 后来众人散去,四姨太不知和老太太说了句什么,秦筝筝想过来听的时候,四姨太已经走开了。 “说了什么?”秦筝筝追上来问。 “说孩子的事。”四姨太道。 秦筝筝将信将疑。 下午五点,秦筝筝的亲信吴老六提了东西进来,是很普通的盒子,没人会想什么,端给了秦筝筝。 吴老六的孩子和老婆都在顾轻舟手里,而那群人有枪,吴老六死也不敢暗示秦筝筝什么,不动声色将东西交给秦筝筝。 秦筝筝把四姨太叫到她的房间里。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四姨太突然大声道:“我不喝!” 阳台的隔壁,就是顾圭璋的书房。 虽然顾圭璋不在家。 “你疯了?”秦筝筝眉眼凛冽,“你不要孩子的命?” “太太,您太过分了,居然想要我打掉孩子去陷害二姨太!我知道您看不惯二姨太,可孩子是老爷的骨肉啊,您怎可如此狠心呢?”四姨太声音更大。 秦筝筝蹙眉,总感觉不太对劲。 四姨太这么大声,是说给谁听?她难道不怕莲儿没命吗? “你做什么?蠢货,你可以声音更大一点。”秦筝筝低喝,“你今天不喝也得喝,你以为算命的说你肚子里是儿子,你可能一步登天吗?你别忘了,我也是有儿子的,你生了儿子能如何?” 就在这个时候,房门突然被撞开了。 秦筝筝微愣。 她进房的时候,是锁门的啊,难道被四姨太又随手打开了吗? 闯进来的,是气得脸色通红的老太太。 老太太性格泼辣,急匆匆进来,看到阳台上一碗药,她大怒,扯着秦筝筝的头发就要打:“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居然敢害我孙子!” 秦筝筝懵了半晌,这会儿也回神了。 她大叫不好。 她的计划,被四姨太囔囔出来,老太太全部听到了。 这个老太太,是留不得的。 四姨太也留不得! 秦筝筝一个用力,把老太太推到了栏杆上。 她想把老太太推下去,却又在考虑,推下去是否能摔死。 犹豫之际,老太太反而用力,想把秦筝筝给推下去。 秦筝筝一不做二不休,心中起了杀念,把老太太推下去,摔伤之后不能说话,再慢慢折腾死她。 在她们俩厮打的过程中,四姨太早已端了药碗,火速冲出去。 她在门口,遇到了顾缃。 顾缃也是参与密谋的,她正好拦住四姨太时,却听到了秦筝筝的喊声:“缃缃,缃缃!” 原来,秦筝筝纤瘦单薄,反而不及泼辣的顾老太有力气。 她推不动老太太,倒是老太太能将她扔下去。 顾缃就顾不上阻拦四姨太,立马进去救她母亲。 她双手掐住老太太的脖子,把老太太掐得翻了白眼,手上没了力气,秦筝筝挣脱开来,母女俩合力,将老太太推搡了下去。 “啊!”老太太胖墩墩的身体,从二楼掉了下去。 一声巨响。 老太太当场摔晕,血流了一地。 “姆妈,怎么办啊?”顾缃这时候也慌了。 她们谋杀了祖母吗? “不要害怕,没人知道是我们做的!”秦筝筝紧紧抓住了顾缃的肩膀,让顾缃镇定下来,“你相信你姆妈,我们可以颠倒黑白,此事都是四姨太的错!” 就在这时,镁光灯噗嗤一闪。 秦筝筝和顾缃大惊。 抬眸望过去,却见本应该在学校的顾轻舟,趴在对面的阳台上,手里拿着相机。 顾缃和秦筝筝杀老太太的经过,顾轻舟全部捕捉到了,拍在相机里。 “你……”顾缃吓得面无人色。 秦筝筝脑袋也嗡了下,继续迅速清醒,想必须杀掉顾轻舟。 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顾轻舟也必须要死。 秦筝筝从柜子里拿出两把水果刀,给顾缃一把。 顾缃这会儿手脚全软了:“姆妈……” “不许哭!”秦筝筝厉声呵斥道,“不杀了她,就是咱们死!” 她们母女俩冲到了隔壁的房间。 隔壁是储物间,乱糟糟的。顾轻舟身体轻盈,依靠着栏杆,静静摆弄她的相机。 秦筝筝母女俩提刀进来的样子,顾轻舟唇角微翘,又赶紧拍了一张。 而后,她将相机一收,从口袋里掏出勃朗宁手枪。 手枪扳机一动,房间的吊灯应声而落,落在秦筝筝和顾缃的面前。 杀气腾腾的母女俩,全部停下了脚步,面上都是惧色。 “不如这样,你们再往走前走几步,我可以很准确在顾缃的眉间开一个洞!”顾轻舟笑道。 “你……你……”秦筝筝这会儿后背都汗湿了。 怎么办? 刀子快不过枪啊,而且顾轻舟一枪打落吊灯,她是会用枪的,走上前就是找死。 可后退也是找死啊,顾轻舟已经拍到了证据! 秦筝筝的冷汗,似流瀑般沿着鬓角滑过。 顾缃也快要崩溃了:“姆妈,姆妈怎么办啊?”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跑到楼下的四姨太,打电话报警了;而二姨太和三姨太,早已下楼,看着躺在门口的老太太,神色惊惶。 佣人们也吓坏了。 就在这个时候,提早接到电话的顾圭璋,也急匆匆开车回来。 “姆妈!”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老太太,顾圭璋大声哭吼。 秦筝筝这时候也反应了过来。 “缃缃,你什么都不知道,快走!都是姆妈做的,你快走!”秦筝筝推顾缃。 顾缃犹豫了下。 她不想死,也不想坐牢,她还要嫁给权贵。 顾缃把水果刀塞给秦筝筝,很果断的跑了。 你认为谁是第一渣女? 第184章 我有个条件 顾轻舟看到了顾公馆门口殷红的血。 血在寒凉的空气里慢慢散去腥味,慢慢变了颜色,红得发黑,似地上盛开的一朵诡异的花。 所有人都乱成了一团糟。 “去,挡住警备厅的人!”顾圭璋抱住老太太,回身瞧见满家子的人都慌乱站在门口,他大吼。 却没有人动。 警备厅的人进来,顾圭璋说:“我的老母亲不小心从二楼跌落……” 到了这一步,他仍是想顾虑面子。 老太太是怎么摔下来的,这是家务事,他不想闹到警备厅去。 顾圭璋还是挺孝顺的,对他母亲有感情,他并非不想查死因,只是家丑不外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警备厅的人想说什么,顾圭璋知晓好言好语赶不走他们,当即眉宇凛冽:“你们可要看清楚了,这是顾公馆,我们是督军府的姻亲!” 岳城的警备厅都知道,顾家的姑娘是司少帅的未婚妻。 而顾轻舟,远远站在门槛里,不敢靠近,眸光透亮看着外头的纷乱。 “顾先生,您快些送老太太去医院吧,可要我们的车送?”警备厅的探长很识时务,当即收兵。 “不用不用,多谢了。”顾圭璋急促道。 顾家的车子已经准备妥当,顾圭璋将老太太抱上汽车。 老太太微胖,顾圭璋中等个子,力气有限。 他抱的时候,几次差点将老太太滑下去。 很不幸,老太太跌下来撞到了门口的高高台阶,后脑勺全破了,血和脑浆混合成浓稠的血,弄得顾圭璋满身都是。 他哭了,像个可怜的孩子,一边哭妈,一边将老太太往车子上拖。 其他人都愣住,竟然没有跟上去。 “我们……要不要也去医院?”等顾圭璋的车子离开之后,吓傻了的三姨太,茫然问了句。 没人回答她。 大家脸色各异,每个人都是心事重重。 老孙将另一辆汽车开过来,顾轻舟坐了上去。 二姨太跑过来,以为顾轻舟是去医院,也想跟着上来的时候,老孙已经把车子开走了。 “轻舟小姐……”二姨太喊。 顾轻舟没有理会她,车子也没停,直接离开了顾公馆。顾轻舟不是去医院,而是要去冲洗相片。 外头有点冷,寒意从袖底沁入,女人们面面相觑之后,一起回了屋子里。 佣人们也回到了倒座间。 顾缃慢腾腾下楼,看到一脸惨白的秦筝筝,她扶住了秦筝筝。 她们母女俩先上楼。 顾缨没有跟上去。 “姆妈,咱们还是跑吧!”顾缃哭着对秦筝筝道,“您瞧这世道,军阀割据,岳城是岳城的法律,外地是其他的法律,南京政府名存实亡,我们躲开了,就不会被判刑!” 跑? 跑了之后,就开始流浪吗?过生不如死的日子吗? 顾维跑了,至今没有下落。 秦筝筝小时候父母双亡,她受够了流浪的痛苦。哪怕是死,她也绝不再次流浪,也不会让她的女儿去流浪。 “缃缃,顾轻舟那个小贱人是不会放过我们的,我去求她,让我一个人去坐牢。不要牵连你。”秦筝筝的眼泪也滚落下来。 这个时候,秦筝筝开始后悔了。 为何要跟顾轻舟作对? 若是一开始就和顾轻舟平安相处,给她点甜头,让她顺利出嫁,以后拉扯点顾缃、顾维和顾缨,秦筝筝不会失去任何东西。 可她非要和顾轻舟斗。 为什么非要斗?因为顾轻舟是孙绮罗的女儿,是孙家的延续。 秦筝筝的自卑,都是孙绮罗给的。 孙绮罗漂亮、善良、聪明、出身富贵,朋友众多。她没有母亲,但是她父亲和弟弟将她视为珍宝。 这一切,都是秦筝筝想要的,她嫉妒得发狂。 看到孙绮罗的女儿,柔柔软软,举止带着孙绮罗的高贵,秦筝筝如何能忍? 秦筝筝第一次见到顾轻舟,就想毁了她,并不单纯是为了顾缃的婚姻。 “姆妈,我好害怕,我不想坐牢!”顾缃大哭,“可是顾轻舟也不会放过我的!” 顾轻舟拍到了照片,她拍下顾缃掐住老太太脖子,帮秦筝筝推老太太下楼的照片。 “别哭别哭,我会求她。”秦筝筝道,“我们不能放弃希望。” 她们不会跑。 跑了,就什么都没有了,秦筝筝苦心钻营二十年,全部都化为乌有。 哭了片刻,秦筝筝觉得不能留在家里,她们应该去医院。 下楼的时候,发现二姨太、三姨太和四姨太已经叫黄包车去了,只有顾缨呆若木鸡坐在沙发里。 “缨缨,她们人呢?”秦筝筝问。 顾缨道:“医院。” “走,我们也去。”秦筝筝道。 到了医院,才知道老太太送到了手术室,一时半刻都不能好转。 四姨太早已将事情的经过,都告诉了顾圭璋。 “是太太,她非要让我喝下打胎的药,再请轻舟小姐治,陷害二太太和轻舟小姐。老太太听到了,和她打闹,她和大小姐就把老太太推了下去。”四姨太大哭。 顾圭璋一身的血,一身的冷汗。 听到这席话,他的血又冲回脑子里,他眼前发花,差点晕倒。 等秦筝筝到的时候,顾圭璋上前狠狠掴了她和顾缃一人一巴掌。 顾缃脚步不稳,当即跌倒在地。 秦筝筝则抱住顾圭璋的腿大哭:“老爷,您别轻信奸佞小人的话,我没有对不起您和老太太!” 教会医院的护士走过来,冷漠道:“不许喧哗,否则都出去。” 走廊上安静下来。 顾圭璋坐在椅子上,将头深深低垂着,四姨太拉住他的手,两个人静默不语。 秦筝筝母女俩,脸都肿胀了起来,坐在最后面,大气也不敢出。 三姨太和二姨太则是各怀心思。 二姨太听到了四姨太的话,这会儿后背也是一层冷汗:“原来太太想要打掉四姨太的孩子陷害我!这要是成功了,老爷非杀了我不可,轻舟小姐又救了我一命!” 顾轻舟救过二姨太两次,在二姨太心中,她便是大恩人。 二姨太看秦筝筝,眼底就充满了仇恨。 她的恨意,和顾圭璋的一样深。 顾轻舟和顾绍最后才到。 她一来,秦筝筝立马紧张得站了起来。 “阿爸,老太太怎样了?”顾轻舟走到了顾圭璋跟前,柔声问道。 顾圭璋没心情,道:“还不知。” 顾轻舟也守在旁边。 所有人敛声屏气。 约莫六个钟头,医生出来了。 “……脑子摔破了,如今残血引出,今晚能否熬过去,就看天意了。”医生道。 人还没有死。 顾圭璋大大松了口气。 秦筝筝几乎喜极而泣。 老太太没死,那么她和顾缃就没有杀人犯罪。 只要没杀人,就有回转的机会。 秦筝筝之前杀老太太,是盼着神不知鬼不觉。可事情败露了之后,她后悔不迭,现在唯有盼着老太太不死,她才有活命的机会。 当天晚上,老太太就住在医院的病房,顾圭璋陪在旁边。 眼瞧着所有人乌眼鸡一样守着,顾圭璋发了脾气:“都滚回去,不许围在这里!” 众人面面相觑。 顾轻舟站起来,道:“阿爸,我们就先回去了,让二姨太和三姨太陪着您吧。” 顾圭璋勉强点头。 秦筝筝母女,就跟着顾轻舟、顾绍回到了顾公馆。 一回来,顾缃就眼眸通红,隐约想要谋杀顾轻舟。 顾轻舟的枪就在手袋里,顾缃又不敢。 “你们都上楼!”秦筝筝对孩子们道,“轻舟,我有话跟你说。” “不了,太太。”顾轻舟慵懒打了个哈欠,“等老太太去世了,我们再谈。” 秦筝筝浑身发寒。 顾缃又怕又怒:“你敢诅咒老太太?” “我说实话而已,又不是我把老太太推下去的。”顾轻舟娴静微笑。 想起李妈说,当年顾轻舟的母亲,就是被那老太太推下楼梯,害得她母亲早产,而后落下病根,顾轻舟就觉得老天有眼。 报应,迟早会来的。 老太太摔下楼,焉知不是当年的罪孽?想着她花孙家的钱,骂孙家的娘,顾轻舟仍是觉得她摔死实在太便宜她了。 她缓步上楼。 秦筝筝浑身发颤。 她们母女俩,一夜未睡。 顾绍和顾轻舟也睡不着,两个人在顾轻舟房间里说话。 凌晨四点,三姨太打了电话回来。 女佣接了电话,大哭大喊:“太太,大小姐,轻舟小姐,老太太走了!” 老太太凌晨三点半在教会医院去世,死因是摔坏了脑子。 秦筝筝和顾缃彻底瘫软。 她们两个人成了凶手。 顾轻舟有她们的罪证。 秦筝筝急匆匆跑上楼,敲顾轻舟的房门。 顾轻舟让顾绍先从阳台上回去,她手里的枪上膛,慢腾腾开了门。 秦筝筝噗通给顾轻舟跪下:“轻舟啊,求求你,看在你和缃缃是血脉姊妹的份上,你放过她吧,我愿意去警备厅自首。” 她愿意一个人承担责任。 作为母亲,秦筝筝是很疼孩子的。可惜,她从来没想过,别人的孩子也有母亲,比如顾轻舟,比如四姨太的女儿莲儿。 她对别人的孩子,狠戾残暴。 顾轻舟看着她的狼狈,心中一点痛快的感觉也没有。 太便宜她了! 让她去死,简直太便宜她了! “我当然可以放过顾缃,不过,我有个条件。”顾轻舟明眸微眯,静静说道。 第185章 铁证如山 秦筝筝跪在顾轻舟面前,顾轻舟没有让她起来。 顾轻舟依靠着门口,一头浓密的青丝斜垂,映衬得她肌肤剔透雪白,嫩唇红艳,明亮的眸子微挑,既有女孩的纯真,又有女人的娇媚,像只妖,能食人血肉的妖,静静盯着秦筝筝。 她的眼神,让秦筝筝背后生寒。 秦筝筝走投无路了。 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她去受死,保住顾缃,只有她一个人承担。 以后是枪毙还是坐牢,就看老天爷的意思了。 秦筝筝不敢再贪心了,她一定不能让顾轻舟把顾缃暴露出来。 顾缃杀了祖母,她就毁了;顾缃毁了,顾缨也就没前途了。 秦筝筝犯错,罪不及子女,也许将来顾缃和顾缨还有其他的造化。 总之,用她一条命换顾缨和顾缃两条命,太划算了! 她甚至希望顾轻舟面薄心慈,饶过她一命。听到她说有条件,秦筝筝反而精神一振,带着濒死的求生欲念,望着她。 “……你当年是怎么害死我母亲的?”顾轻舟转身,穿着拖鞋坐在椅子上,手里的勃朗宁手枪稳稳的,她声音清冽。 秦筝筝一愣,惧怕像潮水般涌了上来,淹没了她,她呼吸屏住。 “我没有害过你母亲。”旋即,秦筝筝狡辩,用极其无辜的声音哀求她,“轻舟,你误会我了,我从未害过你母亲!” 她见顾轻舟不相信,又诉说往事:“当年孙家收留我,你母亲待我像亲姊妹,我怎可能害她?” 这席话,不能打消顾轻舟的疑虑,反而让她的眼眸更阴冷。 顾轻舟唇角一挑,有个嘲讽的微笑:“那好,你们母女就等着坐牢判刑吧!” 秦筝筝就知道,顾轻舟不好糊弄。 可当年的事,早已没了证据,秦筝筝放在孙绮罗汤里的那些药材,连渣滓都倒进了黄浦江,顾轻舟根本就查不到! 任何人都查不到证据! 秦筝筝这会儿醍醐灌顶:怪不得顾轻舟回来之后,一步步的紧逼他们,却不咬死他们,因为她要他们走投无路,自己承认自己的罪行。 秦筝筝和顾圭璋的罪行,早已没了证据,只能自己承认。 这是唯一的出路。 “你可以否认,那你和顾缃就先死。随后,我会把顾维、顾缨、顾绍都送给你!”顾轻舟倏然微笑,笑容谲滟而阴森,“你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 秦氏,我义父可是军政府的总参谋,你觉得你和顾缃进了大牢,还有机会翻身吗?你觉得你和顾缃死后,顾缨和顾绍能从我手下逃脱吗?” 她已经不叫太太了,直接称呼“秦氏”。 顾轻舟不想暴露顾绍,于是她也把顾绍算进去,虽然她知道,秦筝筝根本不在乎顾绍。 秦筝筝知道顾轻舟的手段。 这个时候,她怕了! 她很怕,怕到了极致。 顾轻舟手里有证据,只要她去警备厅,顾缃和秦筝筝就一定会被抓;只要被抓,秦筝筝母女就没有出来的机会,因为顾轻舟在军政府有关系。 只要她们俩死了,顾缨那个蠢孩子,肯定是顾轻舟的囊中之物。 顾轻舟会发泄对秦筝筝的不满,折磨顾缨,甚至顾维。 顾维也许会回来。 不,这太可怕! “好,好,我认罪!”秦筝筝倏然想扑过来,抱住顾轻舟的腿。 顾轻舟却将枪对准她,不许她靠近。 “我认罪,轻舟,我会去警备厅自首。当年你姆妈早产大出血,身体一直不好,我们给她的补药里,放了泻药和毒药,她才慢慢消瘦去世的。”秦筝筝道,“那些药方已经没有了,药渣也没了。我认罪,只要你放过缃缃和缨缨。” 她只求放过顾缃和顾缨,就等于承认,顾绍不是她的孩子。 在隔壁房间的顾绍,也听得一清二楚。他紧紧咬住了唇,很想冲出去质问,但是他忍住了。 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秦筝筝这个人,对顾绍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好!”顾轻舟道。 老太太的遗体,在早上的时候被送回了顾公馆。 顾圭璋准备搭建灵堂的时候,发现顾轻舟和秦筝筝都不在家。 “人呢?”顾圭璋大怒。 顾缃眼睛都哭肿了,声音嘶哑对顾圭璋道:“阿爸,姆妈不小心将祖母推了下去,她不是有意的,但是轻舟带着她去警备厅,让她认罪去了。” 顾圭璋大惊失色。 “这个贱人!”他不知是骂顾轻舟,还是骂秦筝筝。 秦筝筝将婆婆推下楼梯,这等人伦丑剧,会给顾圭璋的人生抹黑。 顾圭璋完全可以找青帮的人,花点钱让秦筝筝“出个意外”,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此事,不会让顾家难堪,甚至会有人同情顾圭璋,一个月之内丧母又丧妻。 那时候,他能获得军政府的同情,得到更多的好处。 秦筝筝去自首,等于将家丑外扬,顾圭璋很没面子,岳城也会传遍,到时候顾家声名狼藉,军政府可能会退亲。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顾圭璋大怒,也顾不上给老太太入殓,直接让司机去了警备厅。 等他到了警备厅的时候,军警们正准备将秦筝筝收押。 “误会,都是误会!”顾圭璋陪着笑脸,“诸位长官,我母亲是意外跌落,我太太伤心过度,失心疯了。帮我们销案吧长官,我会跟司督军褒奖你们的,我母亲尸骨未寒,不能没有儿媳妇披麻戴孝啊!” 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至说着就哭了,眼泪滚落下来。 军警们看着他,沉默了下。 而后,一个年长的探长道:“顾先生,您妻子谋杀您母亲,我们已经有了铁证。况且收押她,不止是她杀了您的母亲,还有她毒杀您前妻……” 顾圭璋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看着秦筝筝。 那件事,顾圭璋也有密谋,为何秦筝筝这么傻要说出来? 她是疯了吗? “你这个疯娘们,你说了什么狗屁话?”顾圭璋失控,上前又要打秦筝筝,甚至想把她当场捅死。 杀婆婆、杀原配正室,光这两件事,就足以让顾家背负舆论,声名狼藉! 顾圭璋积累的声望,全部都要丢尽了! 秦筝筝,她怎么可以如此不计后果?她彻底疯了吗? 军警们拉住顾圭璋,又将秦筝筝收监,闹腾了半晌,顾轻舟始终冷眼旁观。 顾圭璋深受打击,没看到顾轻舟。 他从警备厅出来,直接去找司督军了,想让司督军将秦筝筝保出来,甚至销案。 “根本没有那么回事,她是疯了。”顾圭璋痛哭流涕,“督军啊,你可要救救顾家啊!” 他一个老男人,对着司督军痛哭,司督军没觉得他可怜,反而是很尴尬。 “我去了解案情,若是真有冤屈,自然会替你们做主的。”司督军道。 说罢,司督军让副官将顾圭璋请出去。 顾圭璋不肯走,副官们看了眼司督军的脸色,强行将他拖走了。 司督军也坐不住了。 孙绮罗是恩人的女儿,若是她真的被秦筝筝害死,也许顾圭璋也脱不了责任,此事需得严查。 司督军想起了顾轻舟。 “备车,去警备厅!”司督军道。他要亲自去看看秦筝筝招供的口供。 等司督军到了警备厅时,却发现顾轻舟仍在警备厅的大厅里。 顾轻舟穿着月白色的上衫、月白色的澜裙,墨发红颜,美丽又凄凉,宛如守孝的孤女。 司督军心中闪过几分疼惜。 “督军。”顾轻舟起身,对司督军的到来一点也不意外。 顾圭璋一定会去找司督军的。 “你还在?”司督军叹了口气,“我听说了。你放心,肯定会给你一个公道的。” 顾轻舟点点头,修长的羽睫低垂,湿漉漉的。 警备厅的长官亲自出来,将案情复述给司督军听。 “……没有审讯,法医也说了,秦氏精神正常,她的确是自首,言语很清晰讲述她如何推顾老太下楼,如何在十七年前谋害孙氏。”探长道。 司督军接过口供,看了又看。 顾老太这件事,是有照片的,很清楚,秦筝筝就是凶手;而杀孙绮罗,秦筝筝的讲述也颇有条理。 既然她愿意承认,那么就没什么可查的。 “尽快定罪!”司督军道。 “是!” 司督军这句话,让这个案子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性。 顾轻舟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进城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接下来,就是让顾圭璋和秦筝筝一样,走到必须自首、自己认罪的地步,才算成功。 “轻舟,逝者已矣,你节哀。”司督军拍了下她的肩膀,“吃早饭了吗?” 顾轻舟摇摇头。 “走吧,伯父带你去吃点东西。”司督军道。 喝粥的时候,顾轻舟的眼泪啪嗒掉在粥碗里,荡开一朵涟漪。她遮掩着,将粥碗端起来,咕噜噜喝下去。 司督军默默叹了口气,心中很舍不得,非常同情顾轻舟。 等顾轻舟吃完早膳,回到顾公馆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了。 顾家由二姨太操持,正在给老太太入殓。 顾圭璋不见了踪迹。 他还在想办法,把秦筝筝捞出来。在督军府碰壁之后,顾圭璋一时间万念俱灰。 “轻舟小姐,老爷到处找你。”三姨太提醒顾轻舟。 顾轻舟颔首,上楼去了。 第186章 少帅探监 顾圭璋现在处于崩溃的边缘。 妻子入狱,而且发疯了一样承认往日的罪过;母亲去世,还是被妻子杀死的。 顾家完了! 顾圭璋也完了! 名声的积累很难,但摧毁却是一瞬间,摧枯拉朽的就完了。 哪怕再过去十年、二十年,甚至三十年,都会有人谈论这件事,顾家声名扫地。 顾圭璋的儿女们,婚姻就不要再想了,别说高嫁高娶,就是普通人家,也不愿意将女儿嫁给顾绍、也不愿意娶顾缨和顾缃。 顾轻舟的婚姻,更是岌岌可危了。闹出这么大的丑闻,督军府会怎么想? 八成,督军府那边也保不住了。 顾圭璋不心疼秦筝筝,他只心疼自己,苦心读书,从一个乡下小子变成了高门贵婿,再苦心弄死了骄傲的妻子、老丈人,得到了家产,现在一切都已化为乌有了! “等丧事办完,我们就移民去新加坡,买下橡胶园,从头开始!”顾圭璋想。 可他又舍不得海关的差事,那可是肥差! 顾轻舟敲门时,书房里全是烟味和酒味。 她不讨厌雪茄的清冽,更不讨厌葡萄酒的清香,在此刻,顾轻舟仿佛闻到了极好的花香。 顾圭璋越是痛苦,顾轻舟的成就就越大。 “轻舟!”顾圭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也不骂顾轻舟了,“你……你快去督军府,求督军把你母亲救出来。” “怎么救?”顾轻舟一改往日的温顺柔美,她双眸沉着,在光线幽淡的书房里,似两轮冰魄,透着清霜。 顾圭璋微愣。 她的眼神,震慑住了顾圭璋。 顾圭璋半晌回神,着急道:“让警备厅放人!轻舟,你可不能糊涂,你母亲这事定了罪,咱们顾家的名声毁了,你也就毁了。司督军最要面子,你以为到时候司家还想娶你吗?轻舟,我都是为了你啊!” 顾轻舟冷笑。 顾圭璋亲眼看到,他一向乖巧内敛的女儿,脸上有种皮笑肉不笑的冷酷。 “我母亲?”顾轻舟唇角挑起,“我母亲不是死了十五年吗?” 顾圭璋又愣住。 “……太太已经认罪了,督军说我祖父帮助过他,既然是孙家的事,就是督军府的事。阿爸,您确定要这个当口去得罪督军么?”顾轻舟又问。 顾圭璋心乱如麻。 “轻舟,你再去求督军,秦氏她是疯了,当年的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顾圭璋道。 顾轻舟眼眸明亮,从顾圭璋身上掠过,她微笑:“阿爸,太太都认罪了,您说子虚乌有,警备厅听您的吗?” 顾圭璋又微愣。 他这会儿才明白,顾轻舟是不打算管了。 蠢货,为了让秦氏坐牢,自己的前途也不要了吗? 顾圭璋准备骂顾轻舟的时候,顾轻舟已经离开了。 “你站住!”顾圭璋厉喝。 顾轻舟的脚步,却越走越远,她根本不听顾圭璋的。 顾圭璋气得头疼,却实在没精力去收拾顾轻舟。 顾家还是乱得不成样子。 顾绍帮衬二姨太忙碌,已经将老太太收敛入了棺材。 灵堂也搭建起来了。 三姨太去给老家拍了电报,请其他人过来参加老太太的葬礼,将来扶棂回老家。 四姨太则不知去向。 “四姨太呢?”不知谁问。 没人回答。 这个当口,四姨太在不在都无所谓,她身怀六甲,帮不上忙的。 众人找四姨太的时候,四姨太到了一处旅馆,开了房间,等着慕三娘抱她的女儿过来。 慕三娘把莲儿送过来,四姨太抱着孩子痛哭。 孩子见到了娘,也跟着哭,声音软软的,不停叫:“妈……” 黄昏的时候,顾家的事捋顺了,所有人松了口气,准备吃点东西;顾圭璋还是出去了,他不知去找谁了。 岳城晚报准时送到了顾家。 佣人立马藏起来。 二姨太眼尖,她问:“是晚报吗?藏起来做什么?” 佣人战战兢兢递给二姨太。 二姨太一瞧,惊呼出声。 晚报的头版头条,是秦筝筝杀人案——她的照片赫然登在上面。 三姨太也赶紧凑过来看。 “哎呀,这……”三姨太吃惊。 报纸上说,秦筝筝不仅故意杀死老太太,还在十五年前,毒杀了顾圭璋的原配孙绮罗。 “轻舟小姐知道吗?”三姨太低声问二姨太。 二姨太看了眼楼梯。 “此事,只怕跟轻舟小姐很有关系。”二姨太道。 顾轻舟肯定知道。 没有顾轻舟的推波助澜,秦筝筝是不可能去自首。 “冬月初五,在军政府的刑场枪毙。”最后,报纸上写了对秦筝筝的处罚。 看到这几个字,两位姨太太愣住。 她们有种不真实感。 她们恨了好几年的秦筝筝,就这么去死了吗? 是真的,还是做了个美梦? “这是岳城晚报,对吧?”三姨太道,声音有点紧。 岳城晚报,就不会是小道消息! 三姨太很想笑,也忍不住要笑出声,可此前老太太尸骨未寒,顾家遭遇这等人伦丑事,笑出来就是大罪,她努力忍住。 虽然忍住了,三姨太仍是一张憋不住的笑脸,唇角上扬着,很是滑稽。 二姨太的神态,比三姨太也好不了多少。 “是啊,岳城晚报!”二姨太道。 这两位姨太太,各自拿了份报纸,上楼回自己的房间,终于可以放肆露出她们的喜悦。 三姨太用枕头捂住了脑袋,笑得花枝乱颤。 秦筝筝要死了,她这个下场,简直是大快人心,三姨太性格开朗,她是一定要笑出来的。 二姨太则没那么夸张,她倒了杯葡萄酒,水晶杯里血色妖娆,她轻轻晃动酒杯,看着那潋滟的涟漪出神。 “这酒真漂亮……” 两位姨太太的好心情,用言语根本形容不了。 顾缃却哭得晕死过去了,顾缨呆滞如木鸡。 后半夜的时候,司行霈爬到了顾轻舟的卧房。 当时顾轻舟还在窗下写作业。 耽误的功课,她得补回来,任由外面变了天,风言风语,顾轻舟还是要努力把毕业证拿了。 这些流言蜚语,根本伤不了她。 司行霈进来的时候,顾轻舟吓了一跳,旋即锁紧了门。 “……你们家的事,闹得不小啊。”司行霈捏她的脸,“小东西,是不是你搞鬼的?” 顾轻舟不言语。 “怎么不跟我说?”司行霈抬起她纤柔的下巴,让她和他对视,“告诉我的话,我早就替你收拾了他们,何必委屈自己?” 司行霈终于知道,顾轻舟为何非要住在顾公馆。 什么狗屁名声,她要的根本不是这些。 “报仇,就是要自己手刃仇敌。在乎的不是他的结局,而是一步步将他逼到绝境的过程。拥有这个过程,才算报仇成功了。”顾轻舟道。 顾轻舟不想要司行霈帮忙。 自己的仇,当然要自己报,否则她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顾轻舟不想利用司行霈,只是她对司行霈有过大恩,有时候资源跟不上,需要借助司行霈的人,就当他还了人情。 “好,随你。”司行霈拉过她,亲吻着她的唇。 他们俩并头躺在床上,顾轻舟沉默不语。 司行霈也不说话了,只是抱着她,感觉她娇小玲珑,有时候也是脆弱不堪,需要他的陪伴。 凌晨三点时,司行霈离开了顾公馆。 翌日,司行霈刚到军政府的会议厅时,就有人送来电报。 司督军看完,脸色微沉。 “怎么了,督军?”参谋问。 司督军回神,笑了笑:“一点家务小事!” 他把电报放到了旁边。 司行霈大摇大摆的,趁着司督军翻阅文件的功夫,他拿过来看了几眼。 司督军眼神扫过来,司行霈又还了回去。 就这么几眼,司行霈也有点愣:南京的政治部下了命令,让将顾秦氏移交南京法院审理。 顾秦氏,就是顾轻舟的继母秦筝筝了。 “顾家怎么能说动南京政治部出面?”司行霈有点疑惑。 他最近不太关注南京的动向。 从军事会议厅出来,司行霈就喊了副官,让副官去问问,南京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团座,政治部的尚副部长,两个月前纳了十二姨太,那位姨太太叫白薇,真名叫顾维。”副官报告道。 司行霈想起来,顾轻舟家里有个离家出走的妹妹——好像就是叫这个名字。 “原来如此。”司行霈道,“去吧。” 司督军犹豫了片刻,觉得此事交给南京法院,也没什么不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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