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子们。男人主外,女人主内,外头再怎么乱,内宅是不能乱的。 所以,慕三娘照常打发了孩子们吃饭、洗澡,检查了两个正在念书的作业,这才把他们全打发下去睡觉。 她一边裁药,一边想起娘家时的惨案,慕氏一族分崩离析,他们成了通缉犯,那时候比现在凶险多了。 什么风浪没有见过? 慕三娘这时候格外的镇定,她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若是何梦德要入狱,以后慕三娘就自己撑起这个家,将孩子们都培养成才。 她会制药,医术虽然有限,也能看些小病,总好过毫无手艺的女人。 有的女人靠浆洗缝补,也能把孩子们拉扯大。 不成想,汽车停下来,何微就高喊:“姆妈,阿爸回来了!” 慕三娘的镇定,这时候就彻底垮了,急匆匆起身,将一筐药全撞翻了。 她丈夫没有吃苦,还是去时的模样,只是头发乱了点,慕三娘积累了大半天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滚下来。 直到这时候,她才敢哭,才有资格哭。 男人回来了,有了依靠,慕三娘才敢把自己的软弱露出来。 “真的回来了?”慕三娘上前攥住了丈夫的手,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警备厅的人打你了吗?” “没有。”何梦德道,“今天来了两桩大案,他们还没有顾上审我,轻舟的朋友就把我接出来了。” “……姆妈,是姐姐的朋友,说了几句话,警务长就亲自让我们回来,说有事他做主。”何微非常开心,一股脑儿全告诉了慕三娘。 慕三娘哽咽着道:“轻舟,多亏你。” 这时候,她的镇定全没了,也忘了问顾轻舟,是什么朋友、花钱没有等客套话。 直到顾轻舟和颜洛水乘车离开,慕三娘才想起:“你姐姐吃饭没有?” “还没顾上吃。”何微道。 慕三娘居然忘了留顾轻舟吃饭。 “哎呀,我也是晕了头。”慕三娘追出去。 那时候,顾轻舟和颜洛水的汽车,已经走远了。 哪怕她留了,顾轻舟也没空吃,她要赶紧去趟李家。 那个死了人的人家姓李,主人家叫什么,何梦德也忘了问,只知道那少爷叫李韬,今年十岁。 李家的住址,何梦德也清楚,因为李家曾邀请他登门问诊。 顾轻舟先回了趟顾公馆,拿点东西。 车厢里光线幽黯,灯火橘黄色的灯火,忽明忽暗的照进来,看不清眉眼。 新月如眉,月光是有限的。 “轻舟,你真的能起死回生?”颜洛水非常好奇,几乎把顾轻舟当个传奇来看。 “死也有真死和假死。若是真的死了,那是不可能救回来的;但若是假死闭气,不超过十二个时辰,还能救一下。”顾轻舟道,“能不能救回来,也要看造化,毕竟都这么久了。” 所以顾轻舟连夜要去李家。 颜洛水这时候就听明白了。 顾轻舟是觉得,李韬没死,不过是误以为死亡。 颜洛水其实有点失望,上古名医生白骨,那等医术早已失传,她还以为顾轻舟学会了呢。 “大夫只是救命的,命没了就救不了,又不是神仙,你到底失望个什么劲?”顾轻舟对颜洛水也是啼笑皆非。 颜洛水只有十七岁,她绝大多数的时候腹黑精明,只是偶然也会露出几分少女的天真无邪。 就像现在,她还以为顾轻舟去生尸骨,让顾轻舟哭笑不得。 回到顾公馆,顾轻舟快速上楼。 在楼梯口,她遇着了秦筝筝,然而她没空打招呼,急匆匆错身而过。 秦筝筝恼怒,问:“这么火烧屁股跑来跑去,是做什么?” 顾轻舟懒得反击。 倒是三姨太正巧上楼,闻言就高声道二姨太白氏:“二太太,您又失职了,有人替您管教小姐呢。” 秦筝筝气得半死,恨极了这个三姨太。 顾轻舟则不理会,从楼上房间的抽屉里,拿出一个镂空描金的芙蓉花小盒子,又急匆匆下楼。 她仍是没有打招呼,直接就走了。 “越发没规矩!”秦筝筝怒,又不敢管,她自己是泥菩萨过河呢。 顾轻舟上了颜家的汽车,司机调转车头,往李家而去。 颜洛水问顾轻舟:“拿什么?” “银针。”顾轻舟道,“我来岳城的时候,师父送了套银针给我,必要时用用。” “真厉害!”颜洛水道,“我还没见过你用针呢。” “不是每个病都需要用针。”顾轻舟道,“晕迷不醒,无法服用药物的时候,针灸才是必不可少的。” 颜洛水很认真听着。 她虽然不想学中医,对顾轻舟治病救人的能耐却是敬佩得很,不免询问得仔细。 想当初,颜太太病得那么重,顾轻舟去了就药到病除,颜洛水至今想起来,就会觉得顾轻舟高大而神圣! “我看看你的针。”颜洛水道。 顾轻舟给了她。 车厢里灯火暗淡,颜洛水愣是找副官拿了个手电。 装银针的盒子很小巧,薄薄的巴掌宽,有点长,是个镂空雕花的模样,做工精致。 打开之后,里面的银针一共三十根,细如发丝,一整排摆好。 就在顾轻舟和颜洛水出发去李家的路上,司慕带着一名副官,到了何氏药铺。 司慕穿着军装,最近的集训让他晒得黑了些,越发显得眼睛有神采。 他是到附近废弃的教堂闲坐,听人谈起何家。 附近的人都在谈论此事,说何家药铺害死了人,何掌柜被抓。 司慕过来确定下是否实。 “……何掌柜,您没有被抓?少帅听说您被警备厅带走了,很担心您。”王副官做了传声筒。 “刚放回来。”何梦德性格老实,就把经过简单告诉了司慕。 司慕一听是顾轻舟,神色冰冷。 何梦德无碍,司慕打算让副官去趟警备厅,以后不许警备厅的人骚扰何家,何微却追了出来。 “阿木?”何微不叫少帅,仍是用旧式伙计的名字称呼他。 司慕心中一软,停下脚步。 “阿木,今天是轻舟姐姐帮了我们。”何微道。 司慕的浓眉,忍不住又蹙起来。 他非常不喜欢听到顾轻舟的名字,想也不愿意想一下。 他跟这个名字,不会有任何关系。 “轻舟姐姐说要帮阿爸讨一个公道,她去了李家——就是死了孩子的那家。我很担心她,阿木你能去看看吗?”何微恳求道。 何微担心顾轻舟吃亏。 据何微所知,顾轻舟是司慕的未婚妻,让她的未婚夫去保护她,应该没什么不妥的。 司慕神色不变,冷漠疏离,只是那两条剑眉微拧。 犹豫了下,看到何微哭肿的眼睛,司慕点点头。 他看了眼副官。 王副官就问何微:“李家的地址,小姐知道吗?” 何微连忙说自己知道,交代了两遍。 王副官记住了,道:“小姐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顾小姐的,您早点歇息,等过几日少帅再来瞧令尊令堂。” 何微松了口气。 故而,顾轻舟和颜洛水到李家时,正巧前一分钟有辆车子停靠李公馆,司慕稳稳坐在车里,神色内敛。 和司行霈相比,颜洛水跟司慕稍微熟悉些。 当然,所谓的熟悉,仅仅比陌生人好一点。 司夫人可是很担心跟颜家结儿女亲家,对颜家这对双胞胎非常不友善。 不管是慑于司家的威望,还是处于自己修养的礼貌,颜洛水上前,跟司慕打了招呼:“二哥,您怎么来了?” 司慕从车子里下来,一双澄亮的军靴落地,他修长挺拔,气度冷傲,颇有咄咄逼人之态。 颜洛水无意识后退一步。 副官亦跟着下车,道:“四小姐,您也来了?我们是特意来找顾小姐的。” 这位王副官,精明百倍,能将司慕的心思揣摩透彻。 司慕不能说话,远远站着,望着李公馆门上的白幡,不看顾轻舟。 倒是他的王副官上前,低声道:“顾小姐,人已经出事了,李家只怕心情不好。您代表何家来的,他们情绪激动,冲撞了您,还是先回去,交给属下去打理吧。” “姑父说,李家的小孩子是元气极虚,这种病症很容易导致‘厥逆’。厥逆的人呼吸全无,四肢僵硬,但是脉仍存薄弱,若是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或许有救。”顾轻舟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王副官若是有心帮忙,不如随我一起进去吧。” 司慕面无表情。 王副官就上前,低声和司慕说话。 司慕的眸光,深邃冷厉,落在顾轻舟身上。 顾轻舟和他对视。 这辈子,顾轻舟真只怕过司行霈,其他人的目光再狠,对顾轻舟而言也是无关痛痒,故而她回视司慕。 司慕点点头。 他同意跟顾轻舟一起进去。 王副官就让另一名副官再多带两只手枪,跟随顾轻舟,敲开了李公馆的大门。 开门的是个老佣人。 顾轻舟上前道:“我们是何氏药铺的……” 那老佣人突然就激动了,厉声朝里喊:“快来人,刽子手家派人来了,快来抓住她们!” 他上了年纪,声音却颇为洪亮,很快就传到了内院。 一群人走了出来。 第143章 少帅往前一步 顾轻舟这厢刚自报家门,那开门的老佣人就激动了,大呼大喊,片刻就听到了好些脚步声出来。 顾轻舟:…… 李公馆的人,同仇敌忾冲了出来。 “快,抓住她们!” 这不能怪李家的人激动,说起来,李韬的去世,是一桩比顾轻舟想象中更可怕的人间悲剧。 李家三代同堂,老太爷走了,留下一个七十来岁矍铄健朗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儿子李先生生了四个闺女,四十岁上添了李韬这个儿子,前年李先生也辞世。 一家子女人,守着祖宗留下来的家业,以及唯一的独苗李韬。 偏偏李韬从小身体就不好,瘦弱不堪,李家一直想寻个可靠的老中医,给李韬调养。 后来,李家看到了报纸。 报纸上说,何氏药铺的东家医术厉害,说得绘声绘色的,李太太一心动,就跟她婆婆合计,请了何梦德问诊。 她们努力想要保住这根独苗。 世道仍是男人当家做主,现在这根独苗折了,李家就断了香火。 别说老太君和李太太婆媳,就是家里的下人,也是跟何家势不两立的,气急败坏要何家填命。 他们还不知何梦德已经被放,只当是何家来求情了。 瞧着他们冲过来,司慕很利落往前一站,挡住了顾轻舟,将顾轻舟护在身后。 他是个很高大的个子,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军装,平素冷着一张脸,不至于凶神恶煞,也是冷冰凶狠的模样。 是个惹不起的主! 李家的下人老弱病残的,没几人能成事,见状都微停脚步。 军装的都是扛枪的,乱世里,扛枪的都不讲道理,惹不起! “怎么,你们何家还敢来找事?”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绸布长衫,应该是李家的管事,色厉内荏呵斥着。 司慕挡在前头,李家的就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王副官也站到了司慕身边。 将身上的配枪故意露出来,王副官笑容温和,一副先礼后兵的模样:“诸位,何家是开药铺的,这位小姐说,你们家少爷还有救,故而来看看,绝非挑事。” 众佣人一愣。 还有救? 怎么可能,少爷都走了大半天,这会儿尸身都硬了。 没听说过棺材里的人还能爬出来。或者能活,那岂不是诈尸? 王副官腰里别着枪,佣人们都瞧见,他们的腿不由自主发软,之前拼命的气势全没了。 他们欺软怕硬,见顾轻舟是个女孩子,全部冲了过来。直到司慕挡在前头,他们就沉默,害怕了起来。 王副官扫了眼他们,依旧是笑容满面:“谁去通禀一声?来个主事的,说说话也不错。” 佣人们窃窃私语。 最终,那个管事道:“你们先不要进来,我去问过太太。” “多谢。”王副官道。 顾轻舟等人,往后退了几步,李家的佣人立马关紧了大门。 九月初的夜风,温暖和煦,空气里有木樨初开的浓香,似水袖轻扬,夜景顿时妩媚了起来。 顾轻舟跟王副官道谢,若不是王副官,现在只怕被李家的佣人打了。 “顾小姐,我是奉少帅之命行事啊。”王副官很精明,指了指司慕,让顾轻舟去给司慕道谢。 这位副官总是在刻意撮合司慕和顾轻舟。 顾轻舟走到了司慕跟前,道:“少帅,今天多谢你。” 司慕仿佛没听到,转过脸去,点燃了一根烟。 顾轻舟笑了下,也没当回事,退到了旁边。 司慕对她的敌意是很深的,除了在老太太跟前稍微收敛点,其他时候都不加掩饰的表达。 他讨厌顾轻舟。 无关紧要的人,顾轻舟也不在乎他的喜恶,她也从未把司慕当未婚夫。 约莫过了十分钟,顾轻舟的青丝被夜风撩拨得缱绻,乱糟糟的飞,她正压着头发的时候,李家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衣裳的女人,走了出来。 她是李太太。 李太太四十八岁了,丧子的痛苦让她憔悴不堪,眼皮虚搭着,毫无神采。 “谁是何家的?”她高喊了声,声音嘶哑,却带着凌厉。 “是我。”顾轻舟走上前。 李太太眼睛肿得老高,从红肿的眼睛缝隙里,她打量顾轻舟,怒意倾泻:“你来做什么!” “何掌柜是我的姑丈,他说令郎是元气极虚,他开的方子不一定会导致丧命。若是病情没有得到改善,也许会厥逆。”顾轻舟道,“厥逆的人四肢硬冷,气息略无,不省人事,很容易被误认为死亡。” 李太太一听这话,怒从胆边生:“我儿子已经被你们害死了,你还想把过错推给他原本的病?” 顾轻舟微愣。 “……我只是想看看,他是否真的走了,也许我能救他。”顾轻舟解释。 李太太却恨极了,绝望的痛苦几乎击垮了她,她怒道:“你分明就是想找借口替何家开脱!” 顾轻舟年纪小,还有带枪的男人壮势,李太太只感他们来者不善。 李太太有见识,饶是痛苦万分,她也知道孩子已经走了,没什么侥幸的。 这么个小丫头,是救不活死人,她花言巧语,想要看尸身,还不知想出什么法子折腾李韬,替何家开罪。 李太太无法容忍,她希望儿子走得安静。 “太太,您若是真疼少爷,就让我去看一眼。”顾轻舟坚持,“也许少爷还能活过来。” 这话听在李太太耳朵里,完全就是在讽刺,把她当傻子似的! 李太太大怒:“来人啊,去打电话叫警备厅!” 李韬的几个姐姐,也纷纷出来。 其中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子,张牙舞爪扑向了顾轻舟,一边哭一边厮打顾轻舟:“你们害死了我弟弟!” 司慕上前,那这女孩子像拎小鸡一样拎开,然后又把顾轻舟拦在身后。 他高高大大的,像座伟岸的山。 对面都是妇人,心中发怯,再也不敢鲁莽。 顾轻舟则没防备这小姑娘冲出来,被她推了个跄踉,司慕就立在跟前,挡住了顾轻舟的视线。 一声轻咳,从内院传过来。 李太太立马收敛了她的泼辣。 佣人们也往后退。 一个杵着拐杖的老太太,也是浑身素淡,由女佣搀扶着走了出来。 “姆妈。”李太太低声,往后退了半步。 孩子们也叫“祖母”,然后恭敬立在旁边。 李家还是老式的做派,以长者为尊。 老太太精神也不太好,苍老更甚往日,路也走不稳了,气也喘不匀。 “是何家的人?”老太太苍老的声音,带着古墓的气息,听着心里颤颤的,好似她这口气,随时要续不上。 “是,老太太。”顾轻舟从司慕身后走出来。 “你所求何事?”老太太冷漠问道。 “我就是想看看小少爷,是真死,还是假死。若是厥逆导致的假死,可以救回来。”顾轻舟道。 李太太狠狠瞪了眼顾轻舟。 虽然悲伤过度,李太太还是有正常人的思维。 假若某个人登门,说他是南京总统,也许李太太会上当;若是某个人登门,说他是玉皇大帝,李太太估计会将他扫地出门。 吹牛,也要有边! 李韬已经走了,这小丫头却说能起死回生,不是别有用心又是什么? 难道让李太太去相信这小丫头是神仙吗? 李太太不懂医术,什么厥逆,她也完全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只觉得顾轻舟非要看尸身,带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李家绝不会让她得逞的! “你能看吗?”老太太则问顾轻舟,“你能救活我孙子?” “我只是想确定他是真死,还是假死。若是假死,自然可以救活;若是真死,我也没法子。”顾轻舟耐心解释。 李太太想让她滚:“你怀疑我家孩子假死,诈骗你们吗?” 李家的姑娘们也是恨不能撕碎了顾轻舟。 顾轻舟不语。 倒是老太太,沉吟一瞬,道:“既然如此,你就来看看吧。” 李太太愕然。 她忙拦在老太太面前,低声道:“姆妈,韬韬走了,我比您更伤心,可咱们不能让何家的人开棺啊,谁知道他们存了什么样的坏心!” 李太太也是命苦,给父母送葬过,也给丈夫送葬过,如今还要给儿子送葬。 人是否死了,李太太还是能分清的,她的儿子是真的走了。 也许老天不公,但李太太绝不容许自己的奢望,毁了儿子身后的清净。 她绝不同意开棺。 “开棺吧,我也想再看看韬韬。”老太太说。 李太太再也撑不住,失声痛哭。 李家的姑娘们也全哭了。 这个当口,她们都还没有从悲痛中回神,何家就派人来闹了。 “老太太,我也想留住韬韬,但是我怕啊……”李太太还是不同意。 婆婆发话了,她也没办法。 李太太私心里,也想再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李家的佣人就把顾轻舟等人,请到了灵堂。 司慕跟在顾轻舟和颜洛水的身后。 颜洛水这时候有点胆怯,她不太想看死人。 “轻舟,我在外头等你好吗?”颜洛水道。 顾轻舟点点头,说:“好,你不要进来。” 然后,顾轻舟看了眼司慕,也说:“少帅,要不您和洛水一起留在门房?” 司慕不看顾轻舟,懒得回答她,直接去了灵堂。 这个人,不能说话,表情也懒得做。 倒是王副官,陪着颜洛水留下。 顾轻舟只得快步跟上了司慕。 第144章 针灸 李家做了两手准备。 老太太同意让顾轻舟去看李韬,命人开棺。 老年人忌讳开棺的,李家的老太太现在却同意了,可见老太太对孙子复活的期盼,比李太太还要深,深到冲晕了她的脑袋。 李太太也想孩子复活啊,那是唯一的儿子,李家唯一的男丁。 但是她知道不可能了。 她读过几天书,明白生命是无法死而复生的。 李太太就让佣人,去把法租界巡捕房的巡警找来。 她们这次不叫军政府的警备厅了。 “祖母,我害怕!”李家的三小姐,搀扶着老太太的胳膊,眼泪簌簌滚落,“为何还要折腾韬韬?” “有人说韬韬可能活过来,哪怕是渺茫的希望,也不能错过。”老太太对孙女道,更像是对儿媳妇道,“否则,将来你们和姆妈一样悔恨终身。” 李太太眼泪又滚下来。 老太太想看看李韬是否有复活的可能,同时也想再看一眼孙子。 也许,再看孩子一眼,才是老太太最终的目的。 李太太想到这里,万箭攒心的疼。 李韬今天下午才入殓的,还没有念过往生咒,棺木只是虚阖,还没有上钉子。 棺木很厚重,佣人推开了,顾轻舟往棺材里看,就瞧见打扮得很整齐的李韬躺在里面。 李韬穿着一件宝蓝色的长衫,一双精致绣云纹的双梁布鞋,脸色铁青着,像是死过多时。 “我的儿啊!”李太太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她一哭,姑娘们全哭了。 老太太也是老泪纵横。 佣人们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全跟着抹眼睛。 顾轻舟上前,伏在棺材上,试探了李韬的鼻息,已经气息全无了;而后,她又抓住了他的手。 他四肢僵硬,手腕冰凉,也全无脉搏。 正是因为如此,李家才断定他真的走了,没有其他的可能。 顾轻舟起身,转到了棺尾,伸手去脱李韬的鞋子。 李太太大惊,立马扑过来:“你已经看过了,为何还要脱他的鞋?” 死人之后,入殓的时候要一双好鞋,这样阴间的路才好走。 “太太,人有十二脉,除了手上的六脉,还有足上的六脉。假死,呼吸和手上的六脉全无,可足上的六脉若还有,就能救活。”顾轻舟道。 已经开了棺,也让顾轻舟碰过了死者,再阻拦是毫无意义的。 老太太轻咳,道:“让她看看!” 就在这时,巡捕房的人已经来了。 李家的大小姐二十五岁,上午从婆家回来,稍微镇定几分,去接待了连夜赶来的巡捕。 大小姐对领头的巡捕道:“就是那个人,她家的掌柜毒死了我弟弟,现在她又要闹事。等会儿诸位长官见我的手势,再上去抓她。” 说罢,她塞了一些钱给领头的巡捕。 巡捕拿在手里一掂量,这趟油水不错,就道:“小姐放心。” 巡捕们也凑到灵堂一角,只是不凑近棺材。 他们看到了顾轻舟。 李家去报案的时候,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 巡捕们就觉得好笑,低声议论道:“李家信了这么个小丫头的话,说他们家死去的孩子能复活?” “好像是。” “这小丫头怎么哄骗的,自称是观音菩萨跟前的玄女?” 几个巡捕偷笑,觉得李家蠢不可及,这种当也能上。 当然,他们不过是来一趟,就能拿丰厚的酬谢,他们也不在乎,站在旁边议论纷纷看热闹、看笑话。 李家那边哭成一团,也没人听到他们的议论。 顾轻舟得到了老太太的首肯,开始脱李韬的鞋袜。 李韬年纪小,才十岁,一双脚很小,干净单薄。 顾轻舟很容易就摸到了他的足三阴脉。 然后,顾轻舟淡淡舒了口气,果然是假死! 足三阴脉还在跳。 只是很微弱,若不深取,也探不到。 “是假死。”顾轻舟抬起头,看了眼李家众人,声音特意提高,洪亮有力道,“老太太,太太,少爷可活!” 她这话说完,灵堂里蓦然一静,所有人都愣愣看着她。 直到灵堂角落的巡捕,发出一声“噗”的嗤笑声,才惊醒了众人。 那个巡捕实在忍不住了,因为顾轻舟表情严肃,好似真的一样,令他发笑。 这巡捕从未见人敢如此吹牛皮的,果然世道变了,骗子越发大胆了。 “真的吗?”老太太眼泪滚得更厉害,上前攥紧了顾轻舟的手,一双手颤抖不停。她也不管巡捕们怎么耻笑,只想抓住微薄的希望。 李太太心生疑窦,她此前还不知顾轻舟到底搞什么花样,是要钱吗? 她心中一半是强烈的希望,一半是清醒的理智,相互牵扯中,李太太反而看上去呆呆的,任由她婆婆哀求顾轻舟救李韬的命。 李家的大小姐则蹙眉,不相信,又不敢说话。 她是嫁出去的女儿,祖母和母亲在场,也轮不到大小姐说什么。 其他小姐们,年纪都不大,没什么主见,则是和她们祖母一样,喜极而泣:“小姐,您快救救我弟弟!” 司慕看了眼顾轻舟,又看了眼棺材里死透的孩子,心想:说话这样冒失,她要怎么收场? 若不是跟何家有关,司慕现在早已甩手走人。 何微托付他照顾顾轻舟,司慕答应了,就会做到。 这是司慕对何家的报答。 他面无表情看着顾轻舟作死。 那些巡捕里,有个正义的巡捕看不下去了,上前几步道:“这位小姑娘,骗人也要讲点江湖规矩,人家少爷都入了殓,你就不怕缺大德,将来下十八层地狱?” “我不曾缺德,我在行善。”顾轻舟道。 那巡捕又看了眼李家老太太。 而李家的人,好似很相信顾轻舟,那巡捕就恨铁不成钢,退了回去,任由她们受骗。 顾轻舟不受闲言碎语的影响,她取出银针,不等李太太答应什么,就在李韬的手明阳脉和足明阳脉上,以平补平泄的手法,刺入银针。 “留针三十分钟,三十分钟之后再见效。”顾轻舟道。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巡捕们甚至拿出了怀表。 司慕也默默看了下手表。 李家众人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 看顾轻舟的态度,她没有索取任何东西,也没有谈任何条件,只是说“可活”;可是,她又怎么可能让死者复生呢? 等三十分钟! 所有人都在等。 巡捕们等着看笑话,司慕等着替顾轻舟收场,李家等着最后的希望破灭。 这三十分钟,极其难熬,整个灵堂里没有任何人说话,甚至能听到呼吸声。 佣人们不敢进去,全部等在门外,自然也不敢说话了。这会儿肃然,只有秋虫阵阵吟叫,渲染了秋夜。 顾轻舟也在看表。 到了第二十五分钟的时候,顾轻舟起身,往棺材里探,然后轻声对李太太道:“已经有了鼻息。” 李太太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听闻这句话,猛然挣扎站起来,这动作快得惊人。 其他人也听到了,并不太相信,却也好奇往棺材旁边凑。 李太太趴在棺材上,一双手抖得特别厉害,试探着李韬的鼻息。 她震惊得差点滑下去:她感受到了,她死了一整天的儿子,有了鼻息了! 她无法相信,故而再次去试,这次更清楚了。 “姆妈,韬韬有了鼻息,韬韬活了!”李太太厉声尖叫,像寒枭夜啼。她也不想叫得这么可怕,但是她的声音已经控制不住了。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也要上前去试探鼻息,可惜她太老了,胳膊不够长,腰又弯不下。 顾轻舟就上前,轻轻将李韬的上半身抬起来。 老太太试了下,果然,李韬有了鼻息。 “有了有了!”老太太也是震惊万分,又惊又喜。 顾轻舟见她们相信了,重新把李韬放回去。 “他何时醒?”李太太追问顾轻舟。 “再过十分钟。”顾轻舟道。 她拔出了手足明阳的银针,然后以同样的手法,将银针刺入百会穴。 百会穴乃是手足三阳督脉之会,位于高巅,总督诸阳。 这时候,灵堂里就再也安静不了,所有人都窃窃私语。 李家的小姐们围绕着老太太和李太太问:“真的有鼻息?” “鼻息是怎么来的?” “韬韬都走了大半天,怎么可能回阳呢?姆妈,您探清楚了吗,真的是鼻息吗?”李家的大小姐不相信。 她也想去看看,却被李太太拦住了。 李太太厉声道:“别打扰神医给你弟弟治病!” 李家的长辈已经深信不疑了。 巡捕们则好奇。 “这把戏有点高端啊,怎么让死人生鼻息呢?”巡捕们想知道顾轻舟的骗术。 “我也是第一回见到这种骗术,且等等吧,看她十分钟之后怎么收场。” “十分钟之后,她肯定要说,需要更多的钱,去买更多的药材,才能继续救人。” “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鼻息?光这一点就够厉害的,回头将她带到巡捕房,仔细问问。” 巡捕们见过无数的骗子,顾轻舟这骗术,他们还没有见过,都挺稀奇的。 只有司慕,眸光落在顾轻舟脸上,带着难以言喻的深邃。 第145章 起死回生 李韬有了鼻息,这件事像一滴凉水掉入滚热的油锅里,炸起一阵阵油花,再也静不下来。 所有人,包括门口的佣人都在讨论。 灵堂里嘈嘈切切不断,大家各怀心思,等待着结果。 这十分钟,好像比之前的三十分钟长多了。 李家婆媳是揣着强烈的希望,又害怕这点希望破碎,故而战战兢兢的,高兴全使不出来,反而是担心站住了上风。 而巡捕们更好奇,对新的诈骗手段颇为惊叹:现在的骗子到了如此地步吗? 司慕心情复杂。 他的目光,一会儿投在顾轻舟身上,一会儿落在棺材里。 棺材里那孩子,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好像泛出了几分红润。 夜深,桦烛影微,灵堂是不开电灯的,怕惊扰了灵魂,四周的红烛融腊如泪,橘黄色的光线中,李韬是否气色改变了,司慕也判断不了。 倒是顾轻舟,气定神闲,安静等待着。 司慕似乎是第一次认真打量顾轻舟,这个他从小定亲的姑娘。 看了半晌,除了觉得她年幼,看不出其他的感觉。 若说美人,司慕的母亲和妹妹都是惊世绝艳的,其他女人和司夫人、司琼枝相比,就不值一提。 有了这个对比,司慕没觉得顾轻舟多好看;而看一个人是否顺眼,是一种主观的情绪,现在顾轻舟还没有达到这个程度。 普通的小姑娘,普通的容貌,更普通的家世…… 司慕的心思,很快就从顾轻舟身上拉回来。 这时候,十分钟也到了。 佣人和巡捕们,都纷纷往前挪步。 顾轻舟也站了起来。 李太太和老太太婆媳俩,以及李家的小姐们,全部围着棺材,佣人们和巡捕挤在外间,反而把顾轻舟和司慕挤了出去。 突然,一声啼哭,打破了灵堂寂静。 棺材里死寂多时的李韬,突然大哭起来,挣扎着坐起:“不要关我,不要关我!” 他嚎啕大哭,哭声震天。 所有人都四肢发僵,包括那些见惯了罪孽甚至死人的巡捕。 “韬韬啊!”李太太最先回神,看到棺材里的孩子,哭得眼泪满面,的的确确是活生生的人,并非诈尸,她终于喜极而泣。 老太太也哭了。 精明的佣人立马把李韬从棺材里拉出来。 李韬身上没什么力气,使不上劲,只是哭,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 佣人将他抱了出来,放在地上。 巡捕中,有个人上前轻轻试了下李韬的脖子,是有脉搏的。 “这真他娘的邪门!”巡捕领头的人打了个寒颤,“这什么鬼法术?” “老子活了三十七年,头一回见死人变活人的!” “不仅变了活人,还活得挺好,你听那哭声,有力气得很。” 几个巡捕,同时将目光放在顾轻舟身上,想看看她会不会变成神仙飘走。 顾轻舟安静立在那里,任由众人打量。 “神医!”终于,有个巡捕说了句公道话,“都说中医是玄医,这真是开了眼界!” “她年纪这么小!” “是真的年纪小,还是中医里的长生术啊?” 几个人又愣了下。 “之前还当是骗术,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厉害的骗术!” “能有这么厉害的医术,比骗术更叫人惊叹啊。” 巡捕们是惊呆了,对顾轻舟也佩服不已。 他们全是亲眼所见,真正的一次奇闻被他们赶上了。 他们这辈子,最惊奇的事估计就属这件了。 后来,李太太上前,抱住顾轻舟说,说了一箩筐感激的话,把顾轻舟抱得透不过来气。 “你真是我们李家的大恩人!”李太太哭道。 李韬活了,此前就没巡捕什么事了,李家的佣人上前,给了钱,将几位巡捕恭敬送走了。 “那个神医,她是哪家药铺的?”巡捕中有人不甘心,似乎想把顾轻舟的生平问了个遍。 他们头一回见识如此厉害的医术,不吹嘘是不可能的。 既然要吹嘘,自然要知晓对方的来历了。 “是何氏药铺的。”李家的佣人道。 几位巡捕就记住了,从李家离开。 李家上上下下也传遍了,佣人们全部挤到灵堂去看热闹。 而李韬已经被佣人抱回了他自己的院子,顾轻舟和司慕也就跟着去了。 李韬醒过来,哭完了之后很虚弱,他一直说不要把他关在笼子里。虽然活了,却有点说胡话。 顾轻舟就让李家的佣人,赶紧去煮一碗人参汤来。 “人参汤熬得浓稠些。”顾轻舟吩咐。 李太太看了眼老太太,说:“姆妈,我房里有几枝还不错的人参,我去拿了来。” “你快去吧,韬韬这里我看着。”老太太道。 李太太足下生风似的,很快就回自己的内院,把人参拿出来交给佣人。 等她回到李韬院子这边时,顾轻舟已经在开始跟老太太说明,为何李韬可以死而复生。 “不是死了,老太太,只是厥逆。”顾轻舟反复强调,“人体内元气极虚,阳气不能温煦全身,中气下陷,清阳不升,清空失养,就会导致昏迷不醒,而且气息全无,上手的六脉探寻不到。只要足上的六脉还在,就能救回来。” 这些医学上的话,老太太不懂,但是她极其认真的听着,不时颔首,再三夸赞顾轻舟的医术。 “顾小姐年纪轻轻,医术就这么好,真是活神仙!”老太太道。 顾轻舟说:“我姑丈的医术也好,你们既然请医了,就应该遵循医嘱。” 她再说李家吃药裁剪的事。 老太太的脸上有些尴尬,当即道:“是,医嘱是要听的。” 李家那些不相信顾轻舟的小姐们,此刻都围绕着顾轻舟,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顾轻舟也安慰李家众人:“少爷是有大福的人,若是再晚半个小时,只怕是真救不回来了。” 李韬醒过来,精神并不是那么好,虽然哭得厉害,哭完之后就恹恹的,像是要睡觉。 顾轻舟道:“等喝完人参汤,就让他睡吧,不用担心。一旦有事,再去何氏药铺拿药。” 李太太这次不敢再有半分含糊,一一应下。 顾轻舟就起身告辞。 上了汽车,颜洛水就后悔不迭:“我应该去看看的,听佣人说得好玄乎,说你几针下去,李家少爷就活过来了!” “只需要几针。”顾轻舟道。 颜洛水更后悔了:“这么好的机会,我错过了。” 顾轻舟就握住了她的手,笑道:“我也怕死人啊,这有什么呢?这个过程并不精彩,我们都不敢喘气的。” 颜洛水失笑。 而后,她要看看顾轻舟的银针。 颜洛水先送顾轻舟去了顾公馆,再回了颜公馆。 她将此事,全部告诉了颜太太,好似她亲眼所见一样:“都死了大半天了,人都僵硬了,轻舟用了几针,那孩子坐起来哭,姆妈您说神奇不神奇?” 颜太太也愣住了:“还有这等事?” 若不是顾轻舟所为,颜太太肯定怀疑颜洛水夸大其词。 “是啊!”颜洛水实话道,“可惜了,我当时在客房里等着,愣是没敢去,我怕死人。” 颜太太摸了摸颜洛水的脑袋。 翌日清晨,顾轻舟早起,却见到楼下有点骚动。 她也没当一回事,准备去洗漱的时候,女佣妙儿急匆匆上楼:“轻舟小姐,快快快下楼,少帅来了。” 顾轻舟手里的漱口杯差点滑落打碎。 不是说去了驻地吗? 而且,司行霈明明可以单独将她拉出去,或者爬她的床,为何非要光明正大的拜访,平添猜疑? “说要见我,还是见老爷的?”顾轻舟问。 妙儿道:“是要见您的。” 顾轻舟换了套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顾不上梳了,乱糟糟挽成低髻,趿着拖鞋下楼了。 楼下的沙发里,端坐着一个男人,他头发短短的,鬓角浓密乌青,浓眉高鼻,穿着军装也是干净整齐。 居然是司慕。 顾轻舟恍然,哦,她的未婚夫也是少帅呢。 心下松了口气,顾轻舟脸上有了点笑容,走到了司慕跟前。 司慕身边,依旧跟着王副官。 看到了顾轻舟,司慕站了起来,态度还算不错。 王副官则道:“顾小姐,少帅想请您吃早茶。” 很是意外的,顾轻舟道:“有什么事吗?” 王副官摇摇头。 司慕有什么事,没告诉王副官,王副官不知道。 “我等会儿还要上课。”顾轻舟道。 王副官则说:“下属会帮您请假的。” 顾轻舟挂念何家,又想去李家看看李韬的恢复,今天能请一天假,也是好事。 “那好,我去跟我阿爸说一声。”顾轻舟道。 司慕这是第一次登门,又这么早,顾圭璋也是有点措手不及,穿着睡衣就下楼了。 秦筝筝居然也摆出“岳母”的模样,下楼跟司慕寒暄。 王副官一律挡了,说少帅嗓子不舒服,不能说话。 等顾轻舟更衣完毕,简单的把头发梳整齐,她随着司慕,去了一家餐厅吃早茶。 早点端上来,王副官就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递给司慕。 司慕在纸上写了几个字,递给顾轻舟看。 他想和顾轻舟用纸笔交流。 顾轻舟接了过来。 第146章 少帅的请求 早餐厅安静,寥寥数人,初升的骄阳从透明玻璃窗照进来,洒落在顾轻舟浓密乌黑的长发上。 她的面容有淡淡的光润,肌肤瓷白细腻,像个雪娃娃。 她喜欢馄饨,尤其是鲜虾馄饨。 只是,餐厅的馄饨用料太讲究了,或者虾不够鲜嫩,反而失去了鲜虾馄饨的精髓,不及司行霈别馆的女佣朱嫂煮的。 她月事初潮的那天,朱嫂早起煮的馄饨,顾轻舟至今念念不忘。 她一勺两个馄饨,吃得大快朵颐,没什么仪态。 司慕倒也没嫌弃,只是将他要说的话,写在纸上。 他的字遒劲有力,端正隽秀,藏锋处略显锋芒,露锋处又有含蓄,像他这个人,冷酷却不失风度。 他受过良好的教育,不管是文化课还是军事课,都是正规名校教出来的,故而这手字很好。 这一点,司行霈就比不了司慕。 司行霈没正经念过书,从小就混在军中。当然,文化也就罢了,行军作战靠的是经验和领悟,跟教育没关系,司行霈没读过军校,行军作战却胜过绝大多数的人。 顾轻舟看到司慕的字,想到他和司行霈是亲兄弟,而他得到的东西,远比司行霈多多了,心中莫名一顿。 她接过纸张,司慕写着:“我的病可有良方?” 他想让顾轻舟给他治病。 之前老太太也提过,司家想让顾轻舟去治病,连司夫人都同意了,司慕极力拒绝。 他那时以为,是老太太想要撮合他和顾轻舟,并不认同顾轻舟的医术。 昨晚亲眼见顾轻舟“起死回生”,司慕难免震撼。 若是其他病,司慕亦可以忍受,独独这不能说话,着实麻烦。 在社会生存,就需要交流,而不能言语会诸多不便。 他想治好。 若顾轻舟也治不好,司慕就彻底绝望了。 “你把手伸出来。”顾轻舟看完了司慕的字条,对司慕道。 司慕就将手放在桌子上。 他的小臂处,有一条狰狞的伤疤,宛如游龙,隐没在袖子里。 顾轻舟的视线落上去,司慕亦不躲闪,随便她看。 看罢,顾轻舟给司慕诊脉。 她诊脉的时候,一只手按住脉,一只手用勺子舀馄饨吃,一口两个,吃得欢实,两颊鼓鼓的。 一边诊脉一边吃饭,她两不耽误,只是那吃相不敢恭维,实在像个孩子。 司慕若不是亲眼见她医好了李家的公子,又听其他人说她医术高超,是绝不会相信她乃神医。 她其他时候还好,也算端庄贞淑,就是这吃饭的模样,完全就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 “能治。”顾轻舟咽尽了最后一口馄饨,抬眸对司慕道。 她眼睛明亮,瞳仁黑黢黢的,像极了墨色的宝石,能倒映出司慕的影子。 在倒影中的司慕,并没有松一口气。 因为顾轻舟诊得太随便了,又说得太随便了。 司慕都不知她是真心,还是开玩笑。 他看着她。 顾轻舟的余光一瞥,好像看到了司行霈。 她吓一跳。 顾轻舟急忙起身,伸头望过去。 “没事,我方才还以为看到了熟人。”顾轻舟尴尬笑了笑。 她实在是怕了司行霈,哪怕只是给司慕治病,她也草木皆兵,甚至到了幻视的地步。 她腹诽:“你真没用啊顾轻舟,你怕什么?你跟司慕在一起,才是光明正大的!” 她稍微镇定,才看见司慕眼底的怀疑。 顾轻舟能读懂这种眼神,她将手中的勺子放下,又喝了两口温热的牛乳,差点吃饱喝足,才正式和司慕说话。 “我听老太太说,你这个病治了五年,那么你肯定见过无数的医者,不管是中医还是西医。‘失音症’这个症候,你是听说过的,对吧?”顾轻舟问。 司慕颔首。 “你这个病,就是失音症。”顾轻舟道,“有的大夫治不好,并不意味着这病无法治。我倒是有个方法,可以治好。” 她只说她能治好,没说她一定会治,因为司夫人未必同意。 司慕略有所思。 他眼眸安静而冷漠,沉默想了一瞬,他在纸上写:“几成把握?” “六成。”顾轻舟算了下,略带谦虚道。 司慕点点头。 顾轻舟见他沉思,就提醒他一句:“少帅,治病乃是大事,你可要回家问过督军和夫人?” 司慕蹙眉,不解看着顾轻舟。 顾轻舟继续道:“特别是夫人,说一声总归是你的孝顺。” 司慕心念一转。 他没有再说话。 “你再考虑考虑,过几日给我答复,我们再商量医案。”顾轻舟道。 顾轻舟一碗小馄饨吃完,瞧见桌上的汤包尚未动,她今天要去好几个地方,容易饿,当即又吃了两个。 吃完了,顾轻舟说还有事,就先走了。 司慕一个人独坐了良久,不知心中所虑何事。 出门的时候,王副官问:“顾小姐,可要送您?” “不必客气的。”顾轻舟道,“我是去趟李家,你送少帅回去吧。对了,别忘了去学校帮我请假。” 王副官:…… 顾轻舟乘坐早晨的电车,转了两次,终于到了李公馆。 乘坐电车的时候,她隐约看到了司行霈的汽车。 这让她糊涂了。 “司行霈过长江驻军,是绝不会回来的。”顾轻舟心想,“我到底在恍惚什么?” 很快,顾轻舟就到了李公馆。 李家怕添晦气,早早就将白幡全撤去,换上了一整排喜气洋洋的灯笼。 顾轻舟敲门,佣人都认识这位小姑娘,知晓是昨晚的神医,只差给顾轻舟磕头了,恭恭敬敬请她进屋:“小姐,您快进去!” 李家的老太太和太太都在李韬院子里,佣人一路将顾轻舟领到了地方。 李宅的老太太喜欢桂花,故而种了满园的木樨树。仲秋丹桂盛绽,到处都是幽香,馥郁浓烈。 李韬昨日喝了一碗人参汤,这会儿就能下地了。 他坐在椅子上,自己端了碗喝粥,手仍是有几分发颤。 他的祖母、母亲和姐姐们,全部围绕着他,弄得他很不自在。 顾轻舟进来,引得满屋子的惊喜,众人七嘴八舌跟她讲述李韬的情况。 “昨夜睡了,直到凌晨三点才醒,吃了点米粥,又睡到了七点半。” “他说还好,只是有些接不上气,这个不妨事吧?” “顾小姐,忘了问您,韬韬有什么忌口的吗?” 顾轻舟也被她们叽叽咋咋吵得头晕了,当即笑道:“慢慢说,一个个来。” 然后她又道,“我先给少爷把脉,等把脉之后,咱们细说。” 众人不敢打扰顾轻舟的正经事,暂时全闭嘴了。 李韬年纪小,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神采微淡。身体不好,让他看上去很忧郁。 他也很懂事。 见顾轻舟坐到了他身边的椅子上,他就自动将袖子撸起,纤细得只剩下骨头的手臂伸到顾轻舟面前。 “很好啊,少爷今天精神头不错。”顾轻舟道。 李韬的祖母和母亲都大大松了口气。 大夫一句宽慰的话,对家属而言都是莫大的鼓励。 “你们让他自己吃饭、喝药,这很好,他就应该多动动。”顾轻舟又道。 李太太说:“是他要的,他从小就不喜欢人服侍。” 顾轻舟颔首。 把脉的时候,仍是觉得这孩子元气太虚了。 虚弱,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能补起来的。 顾轻舟诊脉,而后出来,单独和李老太太、李太太说病情。 “少爷这病,若没有出现大的变故,是没有性命之忧的。”顾轻舟道。 李老太太那苍老的眼睛里,蹦出几缕欣喜的明芒,她默默念了几句佛祖保佑、祖宗保佑。 李太太也高兴极了,阴霾从脸上散去,有了压抑不住的笑容。 孩子“死”过一回,现在对李太太来说,希望已经降到了最低。能保住命,她就心满意足了。 “以后呢,就是要长年累月的调养。”顾轻舟道,“多运动,少骄惯,平素粗打粗摔的养活着,补品是常年不断的。疗养三五年,以后会慢慢健康壮实的。” 李太太道是。 顾轻舟又开了一方,用了些疏导之药物,如陈皮、枳壳,有助于行气。 后来,李太太亲自拎了礼物,去了趟何氏药铺,给何梦德两口子道歉。 何家两口子一向宽和大度,自然不会跟李太太一般见识,和气接下了礼物,再三祝福李少爷早日康复等。 再后来,李韬调养了一年多,身体无碍,就入学去读书,在学校里参加了网球科目,从而爱上了网球。 “顾小姐说过了,孩子要粗养,他喜欢打球,就给他建个球场,反正咱们家地方也大。”李家的老太太说。 李家真的设了个网球场。 有了网球场,就常有朋友来玩,李韬的交际也慢慢广泛了很多。 介于顾轻舟的话,李太太不阻拦他交朋友,他平日里打球、游泳、跑步,身体一天天的结实。 等他到了十五岁,已经是极其高大的个子,结实轩昂,声音洪亮有力,再也看不出儿时的虚弱。 李家一直记得顾轻舟,对她颇为感激,说起来就说,李韬的命是顾小姐给的。 这是后话了,此后不提。 第147章 司行霈的跟踪 顾轻舟从李家出来,去了趟何氏药铺。 何微给顾轻舟开门的。 今天何微穿了件粉底绣折枝海棠的旗袍,比往常华丽了很多。 “姐,早上警备厅的人来了,说李家连夜销案,阿爸没事了。”何微道。 “那太好了。”顾轻舟笑道,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何微穿得如此喜气洋洋。 何梦德和慕三娘反而不知该说什么。 顾轻舟对何家的大恩,不是轻飘飘一句感谢就能报答的。 “要不是昨天霍爷去说话,警备厅的人也不会特意来告知。”何微道,“姐,你太厉害了,认识这么多能人。” 顾轻舟微笑。 霍钺这份人脉,的确是顾轻舟凭本事拿下来的,她接受了何微的夸奖。 想起什么,顾轻舟问何微:“你怎么不去上学?” “我今天告假。”何微道,“姐姐你不是也告假?” “都告假了,就歇一天,姑姑给你们做好吃的。”慕三娘笑道。 大家心情都极好,慕三娘也不一味劝她们去念书。 慕三娘也不让何梦德开业,今天生意也不做了,所有人都休息,专门给丈夫和孩子们做顿好吃的。 “姑姑,我想吃鱼。”顾轻舟道。 “好,那就做鱼吃。”慕三娘笑道。 慕三娘两口子去买菜,顾轻舟在院子里摘菜,何微择米里的稗子。 其他两个还没有上学的小孩子,满院子打闹乱跑,踢得毽子满天飞,何微不时呵斥他们。 “姐,你跟阿木什么时候结婚呐?”何微突然问。 顾轻舟一愣。 昨天见到了司慕,何微就想起了这茬。何微这个年纪,正是八卦得不行的时候。 “你们是定亲了的,怎么还不结婚?”何微道,“虽然南京政府规定女孩子二十岁才能结婚,但如今的法律是今天变、明天又变,只有老祖宗的规矩不变。我姆妈说,女孩子能早嫁就尽量早嫁。” “你现在就操心婚嫁啦?”顾轻舟失笑。 何微蓦然红了脸,将稗子丢在顾轻舟身上:“你取笑我!” “明明是你开头的。”顾轻舟失笑。 这么一插科打诨,何微就不再关心顾轻舟何时嫁人了。 很快,何梦德和慕三娘买了鱼回来。 除了鱼,还有虾和蛤蜊。 一顿简单却鲜美异常的鱼虾宴,顾轻舟吃得很开心。 做饭的时候,顾轻舟帮忙洗菜,顺便问起慕三娘:“微微定亲了吗?” 她还以为肯定没有,不成想慕三娘却笑了,悄声道:“定了。” 顾轻舟吃惊:“从未听她说过。” “她哪里好意思说?”慕三娘笑道,“是内地的亲戚,三年前那家的太太到岳城治病,借住在我们家。当时就说,很喜欢微微,想要微微做儿媳妇,给了定聘之礼。前不久还来信,等微微毕业就结婚。” 说到这里,慕三娘又舍不得女儿。但是,她非常愿意把女儿嫁远些。 “……微微太懂事了,我们这一家子负担太重,迟早是要拖累她的。早点毕业结婚,离娘家远些,她过些清净日子。”慕三娘笑道。 母亲没什么能给女儿的,就唯独盼着不拖累女儿。 顾轻舟心里暖融融的,何家上下全是好人,跟她的乳娘、她的师父们一样。 饭后,顾轻舟帮着何微洗碗。 快要到半下午,顾轻舟才起身离开。 她乘坐电车,坐下来就开始拿出手袋里的英文书,一边温习一边打发时间。从何家出发,电车大约要四十分钟才到地方。 有个人坐到了她的身边。 尚未到下班的时辰,电车上比较空,顾轻舟埋头看书,对身边坐了什么人也不在意。 而后,她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像极了司行霈身上雪茄的清冽。 她抬头看了眼,差点惊呼。 还真是司行霈! 司行霈回来了! 他沉默坐在她身边,却不说话。 他这次出去的时间特别短,比以往都要短。 所以,他突然出现在城里,顾轻舟最是意外。 她猛然站起来,怕引起身边其他人的怀疑,顾轻舟挪到了电车的前面,拉着手柄站稳。 她的余光,可以看到司行霈仍坐在方才的位置,将帽子压低了些,目不转睛打量顾轻舟。 他的目光,第一次充满了阴冷,像恶狼盯住自己的猎物。 这让顾轻舟特别不舒服。 顾轻舟实在受不了,她往前门挪,挪到了非常近门的地方,司机瞥了她好几眼,她装作没看见。 然后,电车停稳,等车的人上来,门快要关的时候,顾轻舟猛然挤了下去,然后拔腿就跑。 她跑得飞快,头也不敢回,只往一个方向的奔跑。 直到她被司行霈拦腰抱住。 他追得比她跑得快多了。 顾轻舟气喘吁吁,彻底没了力气,被司行霈搂住,她眼前直冒金星。 “就你这体力,还敢从我手底下跑?”司行霈看着她,“明知逃不掉还要跑,顾轻舟,你是傻子吗?” 顾轻舟只有喘气的份,没顾上反驳。 她脸通红,热气一阵阵的冒,泪就流了下来。 好半晌,她才顺过来一口气,推开司行霈:“你吓死我!” 司行霈的副官,一直开着他的车跟随电车,此刻车子已经到了跟前。 他将顾轻舟扔到汽车里,不说话。 司行霈不似往日那么和善,也没有往日那么流氓,他的脸色阴沉,俊朗的五官似覆盖了层严霜,静静看着顾轻舟。 严霜轻覆之下,顾轻舟感觉冷,她无意识缩了下肩膀。 车厢里突然沉默起来。 气氛低沉,压抑得叫人透不过来气,顾轻舟肺里的烧灼终于清减了很多,她想问司行霈,不是说过长江去驻军,怎这么快回来? 但是,话到了嘴边,又被压了回去,顾轻舟没有开口。 司行霈对顾轻舟,素来是强取豪夺,从未像此刻这么冷漠而疏离。 他见面没有动手动脚,这非常罕见。 他坐着,目视前方,任由车子穿城过巷而去。 顾轻舟很想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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