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后家里的狐媚子可就没人把您放在眼里。” 这话倒是经验之谈。 正妻的架子,其实是很苦恼的东西。端稳了,丈夫嫌弃你索然无味;不端吧,小妾又欺到头上你镇不住,到时候丈夫还是嫌弃你无能。 这种经验之谈,李妈从前谈起女人的婚姻时提过。 只是,顾轻舟从未想过跟自己有关,她要是混到丈夫纳妾的地步,肯定会离婚的。 不成想,阴差阳错到了今天,她的丈夫还真纳妾了——应该说,是前夫。 “我知道了。”顾轻舟认真看着洪嫂,没有辜负她的一番谆谆教导。 大概是从洪嫂身上,看到了李妈教导自己的样子吧。 顾轻舟这么想着,就单独上楼了。 她敲了房门。 司慕道:“进来。” 方才顾轻舟进门的声音、在楼下和佣人说话的声音,司慕是听到了的。现在敢上楼敲门的,肯定是顾轻舟。 顾轻舟捏住了门把柄,略微沉吟才推开门。 司慕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身后的夜风撩拨着茜色窗帘摇曳。他抽着雪茄,满屋子都是烟的清冽。 他的神态十分颓废,问顾轻舟:“看看她,是不是死了。” 顾轻舟这才看了眼床。 丝绸被褥中,潘姨太反躺着,悄无声息。 顾轻舟蹙眉。 她来的时候想了很多,以为到底什么事需要夜里找她,还以为谁受伤了,不成想竟然是这样! “怎么了?”顾轻舟随手关了门,问。 司慕不答。 顾轻舟就走到了潘姨太身边。 “她好像没气了……”司慕继续道,猛然抽了口雪茄,烟全部吞噬入腹,带着暖灼的烈烈。 顾轻舟摸了下潘姨太的手腕,道:“有气啊,脉跳得这么正常。” 司慕抬眸。 顾轻舟又试了试潘姨太的鼻息。 鼻息微弱到了几乎没有。 “有气。”顾轻舟道。 司慕坐在那里,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是陷入极度的疲倦之中。 顾轻舟看着潘姨太不着寸缕的后背,光洁雪白肌肤上,落了点点梅痕,可见战状有多激烈。 顾轻舟拿出随身带着的戒指,从红宝石的戒面下抽出银针,给潘姨太针灸。 “……她撞到墙了吧?”顾轻舟问司慕,同时也尴尬得能滴出水来,舌头也是沉沉的。 怪不得司慕不请军医,反而请顾轻舟。 这种事,说出去就是天大的笑话。 两个人欢爱太过于激烈,不小心把姨太太撞昏了,只怕明天就要传遍整个军营。这种笑话,当兵的人最喜欢了,到时候司慕名誉扫地。 “嗯。”司慕吐出一口烟雾。 他穿好了衣裳,却没有洗澡,屋子里还是有种味道。 顾轻舟沉默,不想再说话了。 真尴尬啊! 谁能想到有一天,她需要处理这种问题? 顾轻舟停针的第五分钟,潘姨太就醒过来了。 她不仅是撞晕了,还有被痰堵住了。若是拖下去,她的问题会更加严重。 醒过来之后,她吐出一口带血的痰,人也慢慢清醒了。 “少帅……”潘姨太看向司慕,甚至伸手,想要司慕抱住她。 司慕却眸光一凛。 潘姨太无尽的委屈。 只有顾轻舟站起来,道:“我先回去了,你们俩以后……以后当心点……” 司慕也道:“我也要回去了。” 顾轻舟道:“你留下来吧。” 她本意是让司慕安抚安抚潘姨太。 毕竟潘姨太被撞晕,也是司慕弄的。 顾轻舟是不能深想,一想胃里就不太适应。这件事,算是她最近碰到过最让她找不到舒适度来安慰自己的事了。 司慕则根本不会听她这种话,转身就要走,脚步比顾轻舟快多了,他甚至没等顾轻舟就冲回了自己书房。 “少帅!”潘姨太哀怨极了。 好久不来了,来一次居然这样。姨太太也觉得自己太不争气了,明明也没多久,她自己就先…… 顾轻舟看了眼司慕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眼床上还在晕晕沉沉的潘姨太,道:“好好休息。” 说罢,顾轻舟也走了。 潘姨太则恨恨的想:“若是她不来,少帅也未必会走……” 反而把过错推给了救了他们俩的顾轻舟身上去了。 顾轻舟也明白。 回去的路上,洪嫂看着一向和善的少夫人面色不虞,也不敢说话。 老太太之所以引荐洪嫂,除了洪嫂做事干练,更重要是她会察言观色,而且忠心耿耿。喜欢开荤玩笑,只是无伤大雅的小毛病罢了。 她默不作声,陪着顾轻舟回来。 顾轻舟回来之后,脱了外套直接上床。 想着方才的事,心中有个疙瘩,怎么也去不了。 “潘韶自己设计司慕,生米做成了熟饭;司慕不听我的劝告,和我赌气非要潘韶进门。结果,他们俩的肮脏事,却都是我在善后。”顾轻舟想。 她对司慕没意见,对潘韶也给予了最大的体谅,可顾轻舟对他们找她,而且是大半夜的找她,颇有微词。 这点微词从何而来,她当时没想明白,后来沉思良久,才知道:“原来,我没了耐心!” 这才是起因。 第476章 千里送鸿毛 顾轻舟没耐心了。 司行霈把离婚书的照片给她看了,顾轻舟知道事情的发展已经被司行霈掌握了主动权,她和司慕互惠的婚姻,就如那绸缎,出现了裂缝。 缝隙有了,稍微撕扯就越大,慢慢绸缎哗啦啦断开,再也缝补不上。 今天这事,司慕和潘韶也许不尴尬,顾轻舟却很不舒服。 她想把一切都摊给司慕看。 她正想着,有人敲门。 顾轻舟起身开了房门。 她知道不是司慕,司慕现在这会儿只怕自己也难堪,是拉不下脸来哄顾轻舟的。 果然,站在门口的是洪嫂,一脸堆笑:“少夫人,厨房做了海鲜粥,您喝些再睡吧。” 顾轻舟微微笑了笑。 “多谢。”她道。 这是真心的。 她想了一晚上的事情,越想越清醒,因此腹中空空。 挨饿的滋味不好受,顾轻舟也不知道厨房现在还有人当值没有,就懒得开口。 洪嫂送过来,顾轻舟很感激。 米粥的清香,混合着海鲜的清甜,直直钻入口鼻中。 洪嫂放到了她的书案前,仔细帮她摆好了碗箸。 “少夫人,这种事我也是平生罕见,您生气是应该的,没必要忍着。”洪嫂道,“脾气嘛,多发发就好了,总忍着要得病的。” 洪嫂不知道什么事,只知道离开的时候少帅气鼓鼓的,少夫人面上有难堪之色,知道顾轻舟生气了。 “我没事。”顾轻舟笑道,“有粥吃呢。” 她让洪嫂下去,自己吃完了会放在门口,明早佣人端下去就可以了。 木兰依偎在顾轻舟身上,也想吃。 可兽医说木兰不能吃带盐的东西,顾轻舟就不敢给。 吃饱了,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她也懒得动了,吃完就往床上躺。有了米粥的温热滋养,顾轻舟很快进入梦乡,一觉睡到了天亮。 她看了看钟,已经九点了。 顾轻舟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想起了司行霈。 她躺着,让这一股思潮从心中离去,才慢慢起身。 下楼时,佣人准备好了早膳。 “……少帅早上就走了。”佣人道,“姨太太那边来人了,说姨太太想见夫人,问夫人何时起床。” 顾轻舟知道潘姨太想说什么。 她慢腾腾喝粥,吃小笼包子。 吃完了,这才对佣人道:“去告诉姨太太,就说我已经起来了。” 潘姨太到了顾轻舟跟前。 顾轻舟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去上海的时候,顾轻舟答应过她,事情成功了就让她单独进出,不受顾轻舟的约束。 所以,潘姨太很用心。 挨了闫琦一耳光,挑拨了闫琦,加剧了矛盾,终于弄倒了蔡长亭。整个过程中,虽然潘姨太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却也有功劳。 论功行赏,顾轻舟决定见见她,把承诺向她兑现。 “我给你那边四名女佣,一名管事,两名副官,一辆汽车,每个月一百五十块的花销。”顾轻舟说出自己考虑已久的话,“从今天开始,开后花园的小门给你进出,你有意见吗?” 顾轻舟赏罚分明,恩威并下,这样才可以服众。 潘姨太吃惊看着顾轻舟。 这条件也太优厚了吧! 况且一个月一百五十块的花销,已经是非常豪阔了。 “我没有意见!”潘姨太迫不及待,生怕顾轻舟改口。 “后花园的拱门还是关上,钥匙我这边拿着。这样,你请客吃饭,哪怕来再多的人,我也不会多管。”顾轻舟又道。 这是顾轻舟的承诺。 当初去上海之前,答应过潘姨太的,要不然潘姨太也不会一路上那么听话。 最重要的一点:顾轻舟不想再帮司慕善后了,这个姨太太闹出什么毛病,都让司慕自己去处理吧。 顾轻舟要做好自己的打算了。 “谢少夫人!”潘姨太站起身,要给顾轻舟行礼。 顾轻舟端正坐着,没言语。 佣人重新上茶。 潘姨太喜滋滋的,昨晚那点不快已经消失不见了。 她想到昨晚的事,自己也尴尬极了,问顾轻舟:“少夫人,少帅他总是这样吗?他每次弄完,我都疼得下不了床,他怎么不能轻一点……” 顾轻舟脸色立马沉了。 这是妻妾能讨论的话题吗? 不!不管放在现在还是从前,这都是妻妾之间最大的忌讳! 顾轻舟那双黑黢黢的眼珠子一转,眸光幽冷,静静落在潘姨太脸上。 潘姨太只感觉劈面生寒。她悻悻然,低垂了脑袋。 潘姨太今年二十岁,顾轻舟十九岁。然而,顾轻舟看上去总有三四十岁的沉稳干练,而潘姨太反而像个不谙世事的孩子,有些时候不知轻重。 “以后说话也过心想想,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顾轻舟严厉,眼波横掠中全是威严,“再这么没分寸,什么福利我都不会给你!” 潘姨太这下子白了脸,低低道:“是,少夫人!” 说完了,顾轻舟让管事去办,然后又叫洪嫂安排人去给拱门落锁,以后司慕想要去,直接走后门。 顾轻舟如此,就是防止他们再半夜叫她。 昨晚那股子不适应还没过去,现在又被潘姨太恶心了一顿。 顾轻舟独坐沙发,皎皎眉目全是冷意。 这时候,电话却响了。 她接了,电话里传来孩童稚嫩却故作老成的声音。 “丑女人,我明天给你送蛋糕!”是张辛眉。 顾轻舟整了整心神,问他:“辛眉?” “你听不出我的声音?”张辛眉不快。 顾轻舟失笑:“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你姆妈呢?” “我给你打电话,为什么要我姆妈在旁边?”张辛眉费解。 顾轻舟道:“无需,辛眉是大人了!” 对方骄傲的哼了声。 然后,他就挂断了电话。 顾轻舟听了个头尾不全,还在想怎么回事,张太太就打了过来。 “……明天是辛眉生日,我给他订了个大蛋糕。他说过西洋生日,也要请你。我说你太忙了,他就要亲自送过去,我们定下了明天下午的火车。”张太太道。 “挺好,还是辛眉疼我!”顾轻舟笑道,“我给您安排饭店吧?” 顾轻舟家里不像张家,到处都是人,随便就能收拾出客房。 她这新宅,客房从来没人住过,而且司慕办公的地方也在这里,实在不方便接待外客。 “劳烦了。”张太太道。 于是,顾轻舟在第二天下午六点半,在火车站见到了张太太和张辛眉。 天还没有完全黑,可火车站已经亮起了非常耀目的白灯。灯光把人照得纤毫毕现,眉目都似能发光。 张辛眉手中端了一个小纸盒子。 他微扬着脸,一脸倨傲对顾轻舟道:“给你!” 顾轻舟就欢欢喜喜接了。 “谢谢!”她笑,伸手摸了摸张辛眉的头发。 张辛眉最讨厌别人把他当小孩子似的摸来摸去,可上次答应了顾轻舟,同意给她摸,于是就忍住不发火,小脸还是鼓鼓的。 张太太在背后忍住笑。 顾轻舟非常讨孩子的喜欢。 司家的汽车准备妥当了,顾轻舟先送他们去了饭店。 在饭店大堂吃饭时,顾轻舟先拿出蛋糕来吃。 蛋糕是从大的生日蛋糕上切下来的一小块,有很新鲜的果酱。 顾轻舟尝了一口,果酱清甜,蛋糕醇香,比颜洛水做的还要好吃。 “真好吃!”顾轻舟赞许,“谢谢辛眉。” 张辛眉挑眉,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千里迢迢的,就为了送这一块蛋糕,顾轻舟觉得礼轻情意重了。 除非张太太还有其他事。 吃了晚饭,张辛眉非要去看跳舞,顾轻舟就领着他去了。 一直闹到了深夜才回来。 回到饭店时,张辛眉犯困,依靠在顾轻舟怀里。 顾轻舟则和张太太坐在房间的沙发上说话。 “……到岳城来,没什么大事吧?”顾轻舟问。 张太太笑道:“我上次落脚的那位表兄,他高升了,请我千万来捧场。辛眉又念着给你送生日蛋糕,所以一起来了。” 顾轻舟了然。 她看着张太太。 张太太正在收拾一个随行的箱笼,把张辛眉的睡衣和洗漱用品拿出来。 顾轻舟望着,突然问:“蔡长亭他真是死了吗?” 张太太笑:“当然。他违反了帮规,应该照帮规处理。” “……我不信。”顾轻舟道。 张太太抬眸,看了眼顾轻舟。 顾轻舟亦看她。 “轻舟,事实就是事实,你若是不能证明它是假的,那么它就是真的。”张太太笑道,“你有蔡长亭没死的证据吗?” 顾轻舟噎住。 这招,是她用来对付蔡长亭的。 她说闫峰是蔡长亭的私生子,而蔡长亭根本无法自证,故而他要接受帮规。 想到这里,顾轻舟的唇角有了个淡淡弧度:“阿姐,你是不知道呢,还是不能说?” 张太太只是笑,丝毫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顾轻舟又问:“听说要派闫琦来做新的龙头?” “是的,他端阳节的后一天上任。”张太太道,“他原本就是岳城洪门的二把手,对岳城熟悉。” “那到时候他上任的宴会,你们来捧场吗?”顾轻舟又问。 第477章 张九爷的巧手 顾轻舟想知道,岳城的洪门接下来对上海有多重要,故而她问了张太太。 张太太摇摇头:“不会的,这次是正常更替,没必要的。” 蔡长亭之前的宴会,张龙头之所以会来,是因为大家都以为洪门放弃了岳城分舵。 张龙头的出现,是为了岳城分舵镇个场子。 如今,分舵已经重新成立,旧的龙头被处死,新的龙头继位,就没必要让张龙头亲自出面了。 同时也告诉了顾轻舟,不太重要。 “阿姐,假如蔡长亭没死,他现在去了哪里?”顾轻舟突然又问。 张太太失笑:“你转来转去,就是想套话?” 顾轻舟认真点点头。 张太太起身捏了下她的脸:“无理取闹,像个孩子似的!” 说罢,张太太就抱着张辛眉去了浴室,看着他刷牙和洗脸。 顾轻舟也站在旁边。 她依靠着浴室的门,又问张太太:“蔡长亭之前是从日本回来的,他会不会回日本去了?” “他死了。”张太太寸步不让,“别多心了。怎么,你很后悔?” 后悔害死他? 这个太荒唐了。 蔡长亭多次要杀顾轻舟,甚至对司慕和颜家下手。 杀他,顾轻舟从未手软和后悔。 “他自己违反了帮规,被洪门自己人处死了,阿姐怎么说起我后悔不后悔的话来?”顾轻舟睁眼说瞎话。 张太太无奈摇头笑。 不管顾轻舟如何用计,张太太没有半点松动,就是一口咬定洪门的确是处死了蔡长亭。 第二天,顾轻舟一大清早又来到了饭店。 张辛眉不愿意跟他母亲去表亲家赴宴,拉着顾轻舟的手:“你陪我玩!” 顾轻舟看了眼张太太。 张辛眉上次去表兄家,不过几分钟就把人家孩子的胳膊给下了,张太太是特别不愿意带他出门的。 既然他愿意跟顾轻舟走,张太太乐得清闲。 “你要听少夫人的话。”张太太叮嘱道。 张辛眉不情不愿点点头。 于是,顾轻舟就把张辛眉带走了。 “去军营!”张辛眉闹腾,“我要去打枪!” “不行。”顾轻舟拒绝。 张辛眉不快:“那我要去跑马场骑马。” “不行,太危险了。”顾轻舟又拒绝。 张辛眉气得直跺脚。 顾轻舟就把他带回了家:“给你看我的狼,好吗?” 张辛眉一惊,立马来了兴趣:“什么狼?” “就是豢养的狼,又高又大。你见过狼吗?”顾轻舟诱惑他。 张辛眉漂亮的小眼睛透出孩童的纯真:“没有。” 于是,他心甘情愿跟顾轻舟回家了。 顾轻舟狡黠而笑。 张辛眉终于见到了顾轻舟的狼。 暮山懒洋洋的,不愿意搭理人,木兰则在牛肉的引诱下一蹦三尺高,活泼极了。 “好玩好玩!”张辛眉眼馋,“像狗,又比狗大多了!” 然后他指了木兰,“我要这只!” “不行,君子不能夺人所好。”顾轻舟道,“这都是我的!” 张辛眉道:“小气的女人!” 想了想,张辛眉道,“我用我的马儿跟你换。” “不换!” “哎呀!”张辛眉气得跺脚。 顾轻舟笑,没把他的恼怒看在眼里。 “……你若是喜欢它们,可以一个月来看一次。”顾轻舟最终让步道。 张辛眉却说:“太麻烦了。” “你连这么简单的麻烦都克服不了,还敢说喜欢?”顾轻舟挑眉。 张辛眉语塞。 一大一小对视了数眼,最终张辛眉败下阵来。 他委屈得很。 “你故意欺负我!”他不高兴,扑到了顾轻舟怀里。 司慕回来,远远就看到这一幕。 张辛眉穿着很漂亮的小西装,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粉雕玉琢的,是个十分漂亮的小孩子——假如不知道他恶魔一样的本性,都会很喜欢他。 故而,司慕看到顾轻舟和他玩闹,倏然心中微热。 多像一家人! 母亲带着儿子,旁边还有宠物。 司慕停住了脚步。 直到张辛眉先发现他。 上次他们见过的,张辛眉知道这是顾轻舟的丈夫,很愤怒盯着他。 司慕走过来,问:“张太太来了吗?” “是啊,昨天到的。”顾轻舟道,“她今天去亲戚家了,让我带着辛眉。” 司慕颔首。 张辛眉则眸光不善,他一直盯着司慕腰间的配枪。 趁着司慕错身走过去,张辛眉一下子跳起来,将司慕的配枪拔了下来,动作极快。 “唉!”顾轻舟大惊。 司慕也回神。 “给我!”司慕眉宇凛冽。 张辛眉不同意:“我喜欢这枪,我要了!” 土匪吗你! 顾轻舟沉了脸:“不许胡闹!” 张辛眉道:“你这个女人太过分了,你怎么不骂他?” “我凭什么骂他?” “他丢了枪啊。若是我,一定不会让人夺了枪。”张辛眉挑衅看着司慕。 司慕脸上似严霜轻覆。 他没有司行霈那种刻在骨子里的警惕心,又是在自己家,对面一个小孩一个女人,司慕提防谁去? 不成想,这么个疏忽,就被这鬼孩子抢走了枪,还羞辱了他。 司慕怒极,因为他发火也不是,不发火也不是,进退维谷! “给我!”顾轻舟道。 张辛眉冷哼,然后很利落把这支枪给拆了,四分五裂交给了顾轻舟。 看着他拆枪的动作,娴熟快捷,像用枪的老手,而他偏偏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顾轻舟瞠目看着他。 张辛眉把枪给了顾轻舟,道:“小气鬼,爷才不稀罕你们家的破枪!” 司慕的眼神更冷。 顾轻舟无奈摇摇头,把被张辛眉拆得乱七八糟的枪,还给了司慕:“能装上吧?” “嗯。”司慕快速回房。 顾轻舟想要把张辛眉赶紧送走,这孩子实在太过于顽劣。 “我不捣乱,你让我再玩一会儿。”张辛眉道。 顾轻舟把他带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去了趟洗手间,出来却看到张辛眉打开了她的衣柜,正在用一根细小的银针戳顾轻舟的保险柜。 顾轻舟大惊:“别弄,弄坏了!” 说着,她上前想要抱走他,却听到保险柜咔擦一声,开了。 顾轻舟目瞪口呆,半晌才道:“你你……” 张辛眉伸头看了眼,全是印章和钥匙,索然无味道:“怎么没首饰呢?这些破东西,放在保险柜里干嘛?” 这孩子的顽劣,简直是没边了。 顾轻舟将他抱下来,然后关上了保险柜,心想:“卖保险柜的人骗我,不是说最新的吗,绝对弄不开吗?” 顾轻舟还信以为真,不成想被个九岁的孩子不到一分钟就戳开了。 “……跟我去上海,我送你很多珠宝!”张辛眉看着顾轻舟,“你看你穷的,我姆妈的保险柜里,全是首饰!” 整个军政府的钥匙和印章都在顾轻舟手里,若她算穷的,那么整个岳城就没有富人了。 “你再这么胡闹,我让你姆妈打你了!”顾轻舟道。 张辛眉缩了缩肩膀。 小霸王最大的怕处就是他姆妈了。 楼下的司慕,很快把枪装好了,并没有特别生气。 不知道为何,小孩子再恶魔,司慕都能看到一种希望。 他对小孩子没有介怀。 司慕第一次很认真的思考:顾轻舟能否给他生个儿子。 “我是她丈夫!我们的婚书是盖过岳城的公章,我们办过婚礼。”司慕对自己道。 他已经忘记了,除了婚书之外,他们还有一张协议书。 那张协议书上,司慕告诉顾轻舟,她需要和他合作杀了司行霈,否则三年之后赶她出门;而顾轻舟说,一旦他碰了她,她会枪杀他。 顾轻舟和孩子玩闹的场景,似乎给了司慕一种震撼。 好像心中某个地方隐约的向往,都被点亮,明确。 他好像一下子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他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真正的家庭。 可他又想到了司行霈。 “……她可以奋不顾身去救他!”司慕想到这里,又觉得无比心灰意冷。 哪怕顾轻舟将来真的爱上了司慕,司慕就能没有芥蒂吗? 他重新陷入了两难之中。 最近,他时常这样纠结。 张辛眉在顾轻舟这边玩了一整天。 吃了午饭,张辛眉有点疲倦,就依靠着顾轻舟,坐在沙发上看琴谱。 顾轻舟想起自己的打算,问张辛眉:“你知道蔡长亭吗?” “爷什么都知道!”张辛眉道。 顾轻舟笑起来:“那他死的时候,你去看了吗?” 张辛眉摇摇头。 “为什么不去,因为害怕?”顾轻舟道。 张辛眉立马要跳脚:“谁害怕啊?告诉你,爷天不怕地不怕!” “那为什么不去看处理蔡长亭?”顾轻舟继续问。 孩子的话里,才有真实的信息。 张太太这次是铁了心,什么也不会告诉顾轻舟了。 张辛眉道:“阿爸说了,帮规大于天!万刀诛灭分舵龙头,那只能比他地位高的人在场。所以,我阿爸去了、黄伯伯和高伯伯去了,我去不了。” 顾轻舟哦了声。 她赞许摸了下他的脑袋:“对,帮规大于天!辛眉做得很好。” 同时,顾轻舟的一分猜测,变成了三分。 也许,蔡长亭根本就没死。 他那种人,哪怕是死也要轰轰烈烈的折腾之后,才会认输吧?顾轻舟不相信他能安静受死。 这次,顾轻舟原本也没打算就能真的赢了蔡长亭。 猜测到他没死,顾轻舟也没觉得灰心,反而重新保持了她的警惕。 黄昏的时候,张太太来接张辛眉了。 张辛眉不肯走:“我要住在这里。” 张太太道:“不行。”拒绝得干脆利落,跟顾轻舟的言语差不多。 张辛眉气愤。 张太太把张辛眉带走了。 顾轻舟准备送他们去饭店,在门口的时候,突然有一辆黄包车停在门口。 下车的,是个中年妇人,神色焦虑。顾轻舟定睛一瞧,居然是慕三娘。 她大惊,急忙迎上去:“姑姑,您怎么来了?” 没有大事,慕三娘是不会出门的。 慕三娘的眼泪簌簌掉:“轻舟,您快帮帮忙,微微出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张太太还在旁边,而远处司慕也正好回来。 看到了慕三娘,司慕露出几分亲切:“老板娘,您这是……” “是何微!”顾轻舟打断了司慕的寒暄,“姑姑,何微怎么了?” 第478章 烫伤 慕三娘是非常传统的女性,平日里很少出门。 不管有什么急事,都是何微姊妹或者何梦德派了小伙计来通知顾轻舟。 现在,药铺扩大了店面,小伙计多招了好几个人。这种情况下,慕三娘更是绝不会亲自来。 如今她来了! 看着她还是穿了件家常衣裳,衣裳外头沾染了药味,头发也有点零散。 顾轻舟慌了:这是出了大事! “微微烫伤了腿,被同学送到了医院,医生却不让我们进去看她!”慕三娘哭道,“轻舟,我听说那些洋医生动不动就把人的腿给锯了!不让我们看,这是什么道理?他们想要锯了微微的腿吗?轻舟,只是烫伤啊,你是军政府的人,你去说句话啊,姑姑求你了!” 顾轻舟的心,也提了起来。 烫伤,这就可大可小了。 她安慰慕三娘:“姑姑,医生做手术时,外人在场会打扰到,而且有病菌感染,对微微不好。你先放心,不是要锯腿!” 慕三娘的日子虽然过得清贫,家人却一直很安稳,丈夫和儿女们没啥大问题。 何梦德就是开药铺的,只是何微是在同学家被烫伤,同学家中怕担责任,直接送到了教会医院。 慕三娘想着,烫伤而已,为何家属不能进去看? 因为看不见何微,慕三娘就在心中勾勒了各种危急的情况,越想越是坐不住,索性来找顾轻舟了。 军政府的少夫人,轻舟是可以进去的吧? 慕三娘现在就想看一眼何微。她当时求了医生和护士,对方态度恶劣。慕三娘实在忍受不了,她一定要见到何微。 等着也是白浪费时间,她就匆匆来找顾轻舟了。 华夏的老百姓,对西医的治疗不太了解,也就不太放心。 不给看,这点普通人接受不了。然而顾轻舟所了解的西医,在病房手术的时候,家属是不能进去的。 顾轻舟一边安慰慕三娘,一边思索何微的事,心想烫伤而已,应该不碍事的吧? “姑姑,咱们这就去医院。”顾轻舟拉开了汽车后座的车门。 同时,顾轻舟回头看了眼张太太。 张太太也是吃惊看着慕三娘。 不是因为其他,而是因为慕三娘非要去手术室看女儿,让张太太深感西医的艰难。 了解西医的人都知道,家属没有消毒进去,会带进去细菌,影响手术。 张太太有心告诉慕三娘,这是医院的规矩,并不是她女儿病重,不用担心。可看着慕三娘哭成这样,估计是什么话也听不进去了,张太太就忍住了。 顾轻舟想说什么。 张太太心领神会:“轻舟,你不用客套,先去忙吧,我们自己走了。” 这时候起风了,可能要下雨,张太太也不想耽误,“你们快去吧,别赶上了下雨。” 张辛眉却上前,抱了下顾轻舟。 “我下次再来看你。”张辛眉道。 顾轻舟莫名想起了司行霈。 这孩子的顽劣,也总让顾轻舟觉得,他像极了小时候的司行霈,虽然顾轻舟不知道司行霈小时候的模样。 “好。”顾轻舟摸了摸他的脑袋。 任由张太太母子自便,顾轻舟转身搀扶慕三娘上了汽车。 司慕坐到了副驾驶座位上。 顾轻舟问了医院的地址,慕三娘说了,司机就快速开车。 路上,慕三娘的手一个劲在发颤。 众多儿女里,慕三娘最心疼何微了。何微是长女,一直都在减轻他们的负担,周末就去做家教,平日里也帮慕三娘照顾弟弟妹妹们。 好好的孩子,假如没了一条腿…… 慕三娘自然不嫌弃何微,只是想着努力上进的何微变成残疾,何微自己一定接受不了。 想到这里,慕三娘的眼眶又湿了。 顾轻舟再三跟她解释:“姑姑,不让你们进去看,并不意味着要锯了腿。西医讲究卫生,这是好事!” 慕三娘还是不信。 反正她一定要看到何微。 她宁愿让顾轻舟去治。 慕三娘还记得,当初顾轻舟治好了一个死去多时的孩子,这等医术出神入化,比那些洋大夫强多了。 “轻舟,你出面跟医院说,我们要把微微接回去,咱们自己治!”慕三娘道,“我不放心,那个医院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不能任由他们害死了微微!” 顾轻舟叹了口气,握住了慕三娘的手,知道她现在心急如焚,就顺从道:“姑姑放心。” 慕三娘哪里真的能放心? 司慕回过头,对慕三娘道:“姑姑,有我在这里,您想让何微住院就住院,不想让她住院我们就回家,不用担心。” 他第一次喊慕三娘叫姑姑。从前,他都是称呼“老板娘”。 这声称呼,顺口就说了出来,居然这般流畅和自然。 他看了眼顾轻舟。 顾轻舟略微颔首,眼底有了点淡淡笑意。 很快,车子就到了教会医院。 护士将他们领到了二楼。 何微已经从手术室出来,推到了病房里。 “你去了哪里?”何梦德焦虑,既担心女儿,又担心离开的妻子,整个人都变得烦躁不安,声音也大了。 慕三娘嗫嚅了声,就去看何微。 在场的,还有何微的同学以及她的父母。 顾轻舟也上前,叫了声姑父,同样去看何微。 何微睡着了。 医生是个美国人,清末就到华夏传教,已经三十多年了,一口很流利的中文。他是烫伤科的主治医生,医术精湛。 他为了让华夏老百姓相信他,更好的完成传教任务,取了自己姓氏中的第一个字母音译,弄了个中文的姓名,叫艾查理。 医院的人称呼他为艾医生,他的本名叫什么,已经没多少人知道了。 顾轻舟和司慕走上前,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少帅,少夫人。”艾医生是传教的,对华夏文化和政治都很了解,知道顾轻舟和司慕的身份。 “……艾医生,我想了解下何微的伤情。”顾轻舟道。 艾医生就把顾轻舟和司慕请到了他的办公室。 “……送病人到医院的先生和太太解释说,她们女孩子在家里油炸红烧狮子头。炸完之后热油盛出来,病人端起来想把油碗挪个地方,不小心碗被高温烫开,全部泼在身上。”艾医生道。 艾医生比划了何微的伤情。 何微是左边腿受伤,从大腿到小腿,全部被热油灼伤,情况非常危险。 顾轻舟的呼吸一错,有口气透不出来。 一定很疼! “这种情况很危急,我们的设备和药都不多。若是今晚烫伤面不大出血,不渗黄水,高烧不超过四十度,就能救,否则……”艾医生叹气。 顾轻舟的呼吸也紧紧敛住。 司慕看着顾轻舟,轻声道:“别太担心。” “少夫人,我会竭尽所能救治病人,请您劝说家属,相信我的医疗方案。”艾医生道。 顾轻舟颔首:“好,我相信您,您放心大胆给她治疗吧!” 艾医生又对顾轻舟道:“少夫人,您也要劝病人想开点,能保住命才是最要紧的。” 顾轻舟知道他说什么。被烫伤了那条腿,以后伤痕累累,只怕会留下病根和伤疤了。 何微还年轻,她心里的坎儿能过地去吗? “我会开导她。”顾轻舟道。 从艾医生的办公室出来,顾轻舟突然依靠着墙壁不走了。 司慕搀扶了她:“没事吧?” 顾轻舟有点透彻心扉的凉。 她不是担心治不好,也不是害怕。哪怕艾医生治不了,顾轻舟自己也行。 中医治疗烫伤,很有办法。现在还不是盛夏,天气没那么热,顾轻舟有时间救治何微。 只是…… 不知道为何,她的心就是蜷缩在一起的疼。 她心疼何微。 “我还好!”顾轻舟一连吸了好几口的气,医院的空气里全是消毒液的味道,顾轻舟的脑袋慢慢清明。 她站直了身子。 司慕看着她,略有感叹道:“很少见你这样害怕,你跟何微感情果然很好。” 顾轻舟笑了笑:“一直以来,只有何微需要我。她总是想要我的保护,我的支持。她让我感觉,我的存在对其他人很有用,所以我很喜欢她。” 司慕微愣。 是这样吗? 何微不能帮助她,仅仅是需要她,反而让她更有安全感吗? 司慕想:“我也需要你……” 只是这种话,到了嘴边就咽了下去,最终不可能说出来。 两个人静默站了片刻,重新到了病房。 何微还在睡。 屋子里的人,都退到了旁边的走廊上。 一个和何微年纪相仿的少女,正哭得眼皮浮肿。 顾轻舟看着他们。 这女孩子叫白莎,跟何微一样考中了留学名额。她不是公费,只不过她父亲做生意,家中富饶,也不在乎这点留学费用。 何微很喜欢白莎,两个人准备出国的事,常来常往,就很熟悉。 顾轻舟知道白莎不会故意害何微。 哪怕何微不能去留学,她的公费也转移不到白莎头上,她们不是竞争关系。 再说了,白莎一个人去异国他乡,会非常害怕,她更需要何微的陪伴,两个人有个依仗。 “少夫人,都是我们的错,我们会负担微微的医药费。”白太太也哭得厉害,上前对顾轻舟道。 他们都知道顾轻舟的身份。 顾轻舟想要说点什么,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长衫男子挺拔的身影,急匆匆赶了过来。 顾轻舟微愣。 第479章 缺药 顾轻舟想安慰白莎两句,却被脚步声打断。 她一转头,就看到了霍钺。 霍钺走得很急,脚步声响彻整个回廊。 “怎样?”霍钺走到了顾轻舟和司慕跟前,直接问道。 他知道何微受伤了。 “她还在睡,医生已经处理了伤口,上了药。”顾轻舟道,“霍爷,您怎么来了?” 霍钺道:“我也是听说她受伤了,过来看看。” 顾轻舟微微眯了眯眼睛。 被霍钺打断,白家老爷和太太就不再说什么。 顾轻舟和司慕领着霍钺,进入病房去看何微。 何微还在睡,眉头痛苦蹙起,在梦中也有一两声极痛的喘气。她已经发烧了,莹白如玉的面容泛起一层红润,似秾艳的花瓣。 霍钺忍不住伸手,摸了下何微的额头。 “高烧了,怎么不降温?”霍钺回头问顾轻舟。 顾轻舟对霍钺的关切很诧异。他之前不是说对何微无意,态度也很冷漠吗? 怎么突然之间改变了? “……艾医生有他的治疗方案。”顾轻舟道,“到了需要降温的时候,他会给何微降温的。” 霍钺蹙眉,也收回了手。 他眸光坦荡,看着顾轻舟又看了眼司慕,道:“但愿她能早日康复。” 顾轻舟道:“谢谢霍爷。” 霍钺又出门,安慰了何梦德和慕三娘几句,就离开了。 他没有说自己为何会知道何微受伤。 霍钺觉得自己心志坚定,而且感情明朗。他想要什么,就去争取。何微在他心中,一直都是个漂亮上进的小女孩,没有其他含义。 每次看到何微,霍钺都能看到光明。 何微生机勃勃,她似光明的那一面,温暖,明亮,给人希望;而霍钺似黑暗的那一面,行事狠辣,每件事都上不得台面。 像两个极端。 离开了医院,霍钺没有立马回家,而是依靠着车门想心事。 他消息灵通,他不是盯着何微,而是盯着司慕和顾轻舟,才知道慕三娘急匆匆去找了顾轻舟,说何微出事了。 当时自己听到“何微出事了”是什么感觉? 霍钺点燃了雪茄,仔细回想了一下,大概是坐立不安,一种患得患失的焦虑充斥着他,让他迫不及待往医院赶。 他的眼线告诉他,何微是被热油烫伤,很危急。 一句“危急”,让霍钺上楼的脚步情不自禁加快,快到了他无法掌控的地步。 看完了何微,霍钺却陷入无端的空虚之中。 他不爱慕何微,从头到尾对她都没有男女之情,现在也没有。可他很担心她,担心到几乎窒息的地步。 “何微是一种希望。”霍钺这样告诉自己。 何微像一种新生的植物,她是从旧时代腐朽废墟里酝酿出来的新的藤蔓,她身上全是新时代女性的乐观和努力。 这种新生的力量,让人能看到未来和光明。 霍钺钟情顾轻舟,欣赏她的睿智、美丽,但是他知道顾轻舟和他一样,是能走在黑暗边沿的人。 而何微不是,她全身都是阳光。 霍钺不想这样的人消失。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一阵狂风,不知哪里起来的,肆意搜刮着地面。 霍钺的烟被风吹散,他将烟扔了,上了汽车。 风越来越大了,汽车前进的速度明显缓慢了很多。 司机对霍钺道:“老爷,可能有台风,今晚咱们有船进港吗?” 霍钺回神。 好像没有。 “无妨。”霍钺道。 “如果是大台风,港口就要封闭了,估计要等后天才能通航。”司机又道。 霍钺嗯了声。 这个时候,他没觉得台风跟他有什么关系,毕竟岳城的春夏交替以及盛夏时节,时常有台风袭扰。 如今风势剧烈,只不过是码头停止通航几个小时罢了。 回到家中,果然下了雨。 锡九还在书房等霍钺。 看到霍钺,锡九笑道:“何微那小丫头如何了?” “那位洋医生还不错,应该无大碍。”霍钺冷冷清清道。 锡九看着霍钺,笑道:“老爷,怎么不收了那丫头?我看她是一万个愿意跟老爷的。” 霍钺摇头笑了笑。 “老爷,您未必不喜欢她。”锡九道。 霍钺骇然。 外头的风雨越发急促了。 锡九起身去关窗,对霍钺道:“今晚风浪太大了,这是台风吧?码头要封闭了,不过咱们这两天没船要靠岸。” 霍钺不以为意。 走海上运输的,都有应对台风天气的技巧,翻船的少之又少。况且,青帮的邮轮巨大,更加容易应付风浪。 霍钺听着外头的风雨,心思完全不在生意和运输上。 眼前似乎有何微的影子,一帧帧反复掠过。 他想起了何微洁白饱满额头下的眼睛,像墨色宝石一样明亮。眼睛总是微弯的,带着淡淡笑意。 他也想起自己将她抱起来的那个早晨,差点就让她变成了自己的女人。 他甚至想起了何微身上淡淡的气息,不像顾轻舟那么香,是有点清淡的苦涩,像药香。 一切的一切,都清晰的勾勒出何微的样子。 何微在霍钺心中,有很清晰的痕迹,而不是个面目模糊的人,她的一颦一笑,霍钺都记得。 他再度陷入沉思。 在霍钺离开之后,顾轻舟也跟白莎和她的父母谈过了。 “碗是何微自己拿起来的,这是意外,你们不必太自责了。”顾轻舟道。 有了顾轻舟这句话,白太太紧紧提着的心归位,眼泪也涌了出来:“到底是我们家出事的,医药费我们一定要付。” 顾轻舟看着这家人着实内疚。 特别是白莎,哭得不成样子。 白家是开书局的,医药费还是拿得出来。让他们出医药费,他们内疚感会少很多,顾轻舟想了想,就同意了。 “那我替我姑父姑姑还有微微,谢谢你们。”顾轻舟道。 白家三个人不肯走,非要留在医院陪同,顾轻舟就让他们去走廊尽头的椅子上坐会儿。 何梦德和慕三娘,则是守在病房。 顾轻舟进来时,窗户没关,风雨往里打。 她想着:“台风下来了。” 关紧了窗户,也没有多心,却见艾医生急匆匆进来,脸上有点焦虑之色。 何家夫妻立马站起来。 艾医生冲他们点点头,就给何微量了体温。 “她怎么还在睡?”慕三娘忍不住问。 艾医生道:“她太疼了,若是不让她昏睡,她会受不了。” 慕三娘的眼泪就簌簌滚下来。 这个时候,她是很迁怒白莎的。 艾医生看了体温,又观察了何微的上颚,微微蹙眉,转身出去了。 顾轻舟看到他跟护士低声说什么。 护士道:“只怕挪不到。” “去想办法!”艾医生道。 顾轻舟追了出来,问艾医生:“到底怎么了?” 艾医生吃惊,没提防顾轻舟站在身后。 他道:“没什么,你不用担心。” 顾轻舟脸色微沉:“医生,我想知道何微的情况,请您如实相告。她的病情,可是恶化了?” “不是!”艾医生立马道,声音很肯定。 同时,他又开始支吾,半晌才道:“少夫人,五个小时之前,一辆汽车撞上了电车,电车失控翻车,一共送来了三十二名病患,急症室忙得人仰马翻!” 顾轻舟的心沉了沉。 这个世上,每天都有悲剧在酝酿。 平日里,这些事不会有人告诉顾轻舟,因为跟她无关。可是在医院,是所有伤患集中的地方,才知道原来那么多人不幸。 那三十二名伤者的家属,现在肯定跟顾轻舟一样心急如焚。 “……因为急诊的人都是外伤,病情更加危急,我们医院的药物严重不足。”艾医生终于说到了重点,“别说其他,就是点滴瓶现在也没了。” 顾轻舟脑子里嗡了下。 西医院的药,一直都是很紧缺。 今天突发事故,把这种西药紧缺逼到了极致。 “最不巧的,我们半个月补给一次的药物,船只发来电报说遇到了一点状况,要今天午夜才能到岳城的码头。”艾医生的神色更加凝重,“可您看看外头的天气,码头都关闭了……” 顾轻舟的心,沉入谷底。 事故、天气…… “就是说……”顾轻舟的声音嗡嗡的。 “就是说,没药了。盘尼西林没了,退烧药也没了。我们把附近几家医院的药都高价买了过来,他们也只留了保命的。”艾医生道。 顾轻舟稳定了心神。 她对艾医生道:“你需要什么药,全部将方子开好给我,我去找!” 哪怕其他医院不肯给,顾轻舟也可以去黑市买。 台风导致了补给的船只无法入港,若是拖下去,何微就危险了。 “少夫人,我已经托了人去找!”艾医生道,“岳城所有的医院,都有我的学生和朋友,我已经去找了;还有岳城的黑市,我也去寻找了。现在,最要紧的是盘尼西林没了。” 顾轻舟抬眸看着艾医生。 她没想到,这位医者为了自己的病人,已经尽了全力,甚至想到了黑市。 医者仁心,大概就是这样吧? 顾轻舟看着他,心中莫名涌起了感动。 “我再试试。”顾轻舟将情绪敛住,“您开个药方给我。” 第480章 霍钺的感情 艾医生说,整个岳城的西药都紧缺,因为岳城所有的西医院,全是一家船舶公司的船进药。 这家医院的药物补给跟不上,其他医院亦然。 再加上下午一场事故,掏空了整个西医系统的西药。 “你们的老百姓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艾医生痛心疾首,“病人不用药,很快伤口面就会大出血。” 顾轻舟的心,这时候反而很镇定。 她有办法可以救何微的,只是她知道西医在急性病方面更快捷,可以减少何微的痛苦。 中药会慢一些,何微的痛苦也多些,顾轻舟也没提自己救治的话。 既然现在西药短缺,顾轻舟只得顶上去。 她很淡定,对艾医生道:“你需要的药物全部给我,我去办!” 艾医生也想让她试试。 多尝试,病人就多一份活着的希望,这也是艾医生想要的。 顾轻舟拿到了药方单子。 她回到了病房,跟何梦德和慕三娘道:“姑姑,我家里还有点事。医生和护士会照顾微微,我要先回去一趟。” 慕三娘泪眼婆娑:“那你快去吧,别耽误了。” 司慕就跟着顾轻舟出来。 顾轻舟把药方拿到手,先在下楼的电话亭给霍钺打了个电话,请求他帮忙:“就要这几种药,若是没有的话,只有盘尼西林也行。” 霍钺那边声音顿时没了。 顾轻舟还以为风雨把电话刮断了,准备挂了时,霍钺道:“好,我派人去找!” 同时,霍钺又问,“轻舟,何微现在是否很危急?” “是的。有药的话,都只有五成活命的机会,现在却没有药。她要高烧不退。”顾轻舟道。 霍钺急忙挂了电话。 这次是真的挂了。 霍钺记下了顾轻舟说过的几种药,交给锡九:“一个小时之内,给我弄到!” “西药啊?”锡九蹙眉,“这东西很难弄的,最近西药都挺紧俏。” 霍钺幽深的眸光一紧。 锡九很久没看到霍钺露出这等凶煞神色,所有为难的话都咽了下去,道:“我这就去办。” 霍钺这才收回了视线。 他自己开车,重新回到了医院。 这次的脚步,比先前一次更加快,他急匆匆进了病房。 刚走到门口,他就听到了哭声。 是何微的哭声。 “好疼!”何微不仅是在哭,还是在嚎叫。 医生给她打过的药效果过之后,她清醒了过来。 人一旦清醒,烫伤处的疼痛,根本不是她能忍受的。 何微多么懂事的孩子,假如她能忍住,根本不会当着她父母面哭的。 “阿爸,我好疼!”何微的哭声带着压抑不住的凄厉。 “不能动,微微你不能动!快,快去叫医生来!”何梦德压住了何微的肩头,不让她乱动。 霍钺推门进来。 何梦德也顾不上客套,按住了何微的肩膀,却见霍钺道:“我来吧!” 说罢,他将何梦德拉开,上前用身子匍匐在何微身上,将她疼得痉挛的身子压住,既让她能顺利呼吸,又不至于移动太大,牵扯伤口。 何微一惊。 她似乎才认出是霍钺,一下子愣在那里。 “霍爷?”她低喃,难以置信,“霍爷,您来看我了?” 惊喜交加,倒也忘了疼。 靠得这么近,她能看到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她,苍白狼狈。 “好疼!”何微眼泪莫名其妙就往下掉。 霍钺只感觉自己的心也蜷缩着,似被一只手用力抓住。 他道:“我陪着你,会过去的!” 何梦德见状,也顾不上其他了,急忙去找医生。 艾查理来了。 他来了之后,用他那极其流畅的中文,告诉何梦德,目前别说麻醉药了,就是盘尼西林都没有了。 “……如果今晚台风能停,船明天下午就能到码头,那么明天晚上就可以用上药。”艾查理道。 何梦德差点跌坐在地上:“那我女儿……” “只能等!”艾查理道,“我已经去想办法,托我的学生和朋友们去找药。请您信任我!” “不,不!”何梦德声音尖锐起来,“我们要回去,我们自己家有药!” “什么?”艾查理又震惊又惊喜,“什么药?” “中药!”何梦德道。 说罢,他就要去抱走何微。 艾查理急忙去拦:“何先生,您听我一句:病人现在不宜被挪动,她的伤口很容易感染。我知道中药很好,却不能在这个时候用。若是休养三四天,烧褪了下去,再用中药我也不介意。” 他在中国多年,接触过很多名医,对中医也有他自己的崇敬。 “不行,我不能让我女儿在这里等死!”何梦德的情绪很激动。 艾查理使劲劝他。 他们俩声音很大,惊动了屋子里的人,慕三娘就急忙去看。 一问,慕三娘也知道没药了,当即哭出声。 “回家,赶紧回家!”慕三娘也道。 “不行,你们会害死你们的孩子!”艾查理是个将病人视为己出的医生,他的职业操守告诉他,应该坚持让病人留下来,不能挪动加剧第二次伤害。 况且,没有盘尼西林的情况下,伤口一旦恶化,何微的高烧就再也退不了。 “不行!”艾查理跟何梦德和慕三娘吵了起来。 艾查理今年六十岁了,为了何微的救治方案心力憔悴,现在还要跟家属吵架,加上他今天太忙没吃饭,身子有点不稳,差点跌倒。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跑了过来,紧紧扶住了艾查理,“老师,您没事吧?” 艾查理摇摇头。 中年人转脸去骂何梦德和慕三娘:“不成体统的愚民,这里也是你们能争吵的地方吗?我们在救你们的命,你们却如此对我的老师?” 这位中年人叫王起,是艾查理的众多学生之一,反中医的激烈派。 “我们没有说医生什么,我们只想把孩子弄回家。”何梦德几乎也要哭了。 王起冷哼:“弄回去等死吗?” “你们医院没药,我女儿在这里才是等死,我家里有药!”何梦德坚持道,“不能等,孩子在发烧。” “开玩笑,你家里有什么药,中草药?”王起的声音,全是鄙视。 何梦德和慕三娘身上,有种挥之不去的草药味,让王起特别反感。 门口的争执声,何微也听到了。 她被霍钺贴身抱住,不知是什么心态作祟,让她使劲忍住喊疼,额头已经布满了细汗。 她疼得浑身颤栗。 眼泪顺着眼眶,就滑落到了枕头上。 “没事,很快就不疼了。”霍钺低声,一如既往的温柔。 看着何微疼得满头的汗,而他靠得这么近,就很顺便的亲了下她的额头。 何微浑身一僵。 霍钺道:“少夫人去给你找药了,很快就没事的。” 何微想:原来是姐姐托他照顾我。 她怔怔的,一颗心乱跳,若不是疼痛感一阵阵似海浪席卷,何微都要以为眼前是梦境。 “……没有药了,我们有什么办法?我告诉你,你的女儿留在这里还有三分希望,带回去用什么草药,伤口感染恶化,就是死路一条!”门口传来中年人轻蔑的声音。 何微疼到了极致,想:“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疼得太过于厉害,眼前发黑,重新陷入昏迷中。 霍钺这才直起身子。 他蹙眉看了眼门口。 门口还在吵,中年男人那高高在上的口吻,霍钺也听到了:“你以为是什么小病?这是大病,是烫伤!要死人的!你们中药厉害,光退烧这一样,你们做得到吗?” 霍钺蹙眉。 这话,别说何梦德夫妻,就是旁边的美国人艾查理,听着也不舒服,道:“中医的退烧药有好几种,其中的安宫牛黄丸,若是 能找到,现在用在这伤口上,肯定不错。” 艾查理刚刚担心过头,又因为劳累和疲倦,都忘了这茬,此刻想起,问何梦德夫妻:“你们有安宫牛黄丸吗?” 何梦德低了头。 王起对艾查理道:“老师您不知道,那是秘方药,制作一颗安宫牛黄丸的材料,要上百两黄金,整个江南的药材铺子都不一定有。” 艾查理眼中希望的火焰,慢慢灭了下去。 可惜了。 就在艾查理感叹的时候,顾轻舟已经写好了单子,交给副官们去找:“每一样药都要找齐全。其中这牛黄要纯天然的,价格再贵我都要,一定要弄到!” 副官道是。 除了要犀角、牛黄之类价格比黄金还贵的珍贵药材,顾轻舟还要了些很简单廉价的东西。 她亲自去了厨房。 厨房的人诚惶诚恐。 “少夫人,您想要吃什么,我这就给您做。”厨娘忐忑道。 顾轻舟问:“有猪油吗?” 厨娘道:“有有。” 说罢,就从橱柜里找到了一个小坛子。坛子是深口的,可以看到里面微白的猪油,这个时节有点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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