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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求你了司行霈,求你!” 司行霈痛苦抱住了她,他嘴唇微动。 等顾轻舟以为他会说出什么的时候,他艰难而痛苦道:“轻舟,真的是意外,我会杀了李文柱给你报仇的。” 顾轻舟不信这种鬼话,她半个字都不相信! “……上次有个女人,顾维说她是我的乳娘李娟,结果你查出来,她只是我乳娘的妹妹。可我乳娘从来没说过她有妹妹,后来你送她离开,回来时身上有血迹,你出去的时候没有,你是不是杀了她?”顾轻舟又问。 那件事,顾轻舟一直放在心上。 她说,她相信司行霈,是她宁愿装聋作哑,不代表她愚笨。 顾轻舟始终心存疑虑。 她觉得司行霈杀了那个女人。 这就意味着,那个女人的话全是假的,顾维的话才可能是真的。 那个自称李红的女人,很有可能就是顾轻舟的乳娘。 那么,和顾轻舟一起生活了十几年的人,又是谁? 司行霈是不是知道? “……你告诉我,你解释给我听!”她死死搂住他。 司行霈轻轻拍她的后背:“轻舟,我爱你!我哪怕自己死,也不会伤害你,更不会伤害爱你的人!” 不会伤害爱她的人?他是在暗示,李妈和师父不爱她吗? 顾轻舟以为自己抓到了什么时,司行霈继续道:“真的只是意外!” 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意外! “轻舟,这个世上每天都有意外,汽车、火车翻车的事,时常发生。有时候一条渡船好好的过江,也能无缘无故翻了。意外就是意外,是天意,我们都无法避免。 我知道你难过,但是你要接受意外。我在你身边,轻舟,我爱你,我会弥补你生活里的缺失。将来我们会有孩子,会有我们的家庭!”司行霈道。 他字字句句劝顾轻舟要看开。 意外,的确是无法避免。 顾轻舟在乡下的时候,有位勤劳忠厚的大叔,暴风雨天气在田埂里做活,被雷劈死了。这种意外,顾轻舟也见识过。 毫无道理可讲! 若是意外,顾轻舟也只能认命接受。 再过两年,或者三年,她内心就会平静下来;等她有了孩子,她想起师父和李妈,大概只会心头滑过一缕痕迹。 她会有自己的生活。 “我知道,是你杀了师父和李妈。哪怕是意外,也是你的意外转移到了他们身上,他们是为你而死。”顾轻舟倏然沉了双目,眸光似一汪寒潭水,“我要杀了你!” 随后的半个月,顾轻舟对司行霈进行了三次谋杀。 她已经绝望了。 她从司行霈身上,问不到半点消息。而她师父为了躲避保皇党,藏匿得很深,除了司行霈,只怕连霍钺也不清楚他的底细。 师父和李妈的死因,只有司行霈知道。 要么是被司行霈所杀,要么是做了司行霈的替死鬼。 不管是哪种,司行霈都是杀了顾轻舟师父和李妈的仇人。 她和他从此不共戴天。 顾轻舟到了这个时候才明白:“我想要的,不是他们的死因,而是司行霈的无辜。” 经过了漫长的追问,顾轻舟明白,司行霈不无辜。 意外也好,谋杀也罢,都是司行霈的责任。 退一万步说,哪怕真的只是意外,若司行霈不将他们从深山里找出来,根本就不会有这种意外;司行霈不招惹李文柱,更不会有这种意外。 这种意外,是司行霈造成的。 李妈和师父不是翻车、翻船而死,他们是被人打成了筛子。子弹是有主人的,它的主人不是老天爷! 所以,顾轻舟想要逃避,想要为司行霈开脱,是她的软弱。她在这件事上,无能又不孝! 司行霈就是仇敌。 她的双亲死了,她爱的男人成了杀害她全家的凶手! 就在顾轻舟第三次用枪打司行霈的时候,司行霈避闪不及,子弹一下子就打穿了他的肩膀。 血如泉涌。 军医来取子弹的时候,司行霈的亲信站在旁边,默不作声。 只有一位叫邓高的副官,愤愤不平对顾轻舟道:“顾小姐,您不能这样对少帅,您要知道,少帅他全是为了……” “闭嘴!”司行霈猛然起身,狠狠掴了邓高一个耳光。 邓高的门牙被打断了,鲜血不由自主从唇边溢出。 顾轻舟瞬间血液微凝,邓高知道隐情,司行霈不肯让他说。 “为了什么?”顾轻舟追问。 邓高满口的血,耳边嗡嗡的,眼睛发花,再也说不出话来。 司行霈狠戾,对自己的亲信却很好,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人。 “出去!”司行霈厉喝。 邓高捂住口,转身走了出去。 司行霈挥手打邓高,太过于用力,自己的伤口又崩开了,血流如注。 顾轻舟想要去找邓高,从他口中套话,她却再也没见过邓高。 有了邓高的事杀鸡儆猴,其他亲信对此事讳莫如深,没人敢泄露半个字,顾轻舟什么也问不到。 第328章 宣战 短短月余,顾轻舟像脱了层皮。她睡不着,脸上泛出淡淡的青灰色,毫无往日的红润。 她眼睛瞪得大大的,日夜看着司行霈,似只猛兽,随时要扑过来把司行霈杀死。 她一再动手。 这次得手,是司行霈的疏忽。他提防她太久了,身体上出现了疲倦,才不小心中枪。 “团座,把实话告诉顾小姐吧!”身边的参谋劝司行霈,“顾小姐聪明厉害,你日日提防她,她总有一日会得手,您白丢了命。” “不行!”司行霈干脆利落的拒绝。 参谋又劝:“您好些日子,连个囫囵觉都没有睡,这样熬下去,您再年轻的身体也吃不消了。” “我自有分寸!”司行霈道,“此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我的枪就不留情面!” “就咬死是意外?”参谋问。 司行霈颔首:“就是意外!” 参谋道是。 司行霈的确很久没好好睡觉了,他日夜提防顾轻舟下杀手。 从顾轻舟第一次捅他开始,司行霈就知道她不会手软,她要报仇。 这也能理解。 谁害死了司行霈的母亲,司行霈也要杀了他,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和自己的感情多深。 含辛茹苦养大了自己的乳娘、恩师如父的师父都死了,顾轻舟若是不报仇,她也是个没心没肺的,司行霈反而看不起她。 他的轻舟有情有义! 他并不担心她,司行霈知道闹脾气归闹脾气,她总会闹累的。 司行霈会哄着她,加倍疼爱她,她剩下的一生都会平安遂顺。 “轻舟,我送你去颜家小住几日,好吗?”司行霈道。 顾轻舟不言语。 她侧躺在床上,长发在枕被间一点点荡开,像披了件青绸,她将自己笼罩在黑发里,毫无生机。 司行霈抱起她:“轻舟,你想跟我出去玩,还是想去颜家?” 顾轻舟直愣愣看着他,眼神涣散:“为何要害死我的乳娘和师父?” “只是意外,轻舟,我绝不会害你的。”司行霈低声,轻轻吻她的头发,“轻舟,我只会保护你、疼爱你,永远不会害你的。” 顾轻舟觉得好笑,她却笑不出来。 她一点力气也没有。 杀了她的家人,算什么保护? “司行霈,你一直都是个变态!我到底少不更事,被你迷惑,害得我师父和李妈惨死,我也是凶手。”顾轻舟喃喃。 司行霈吻她的头发。 他温热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轻舟,会过去的。”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顾轻舟声音冷漠得像一把利器,泛出嗜血的光芒。 “我不想死。”司行霈将下巴落在她的头顶,“我以前不怕死,也不在乎生死。现在我有了你,我怕我死了,没人像我这样疼你。” 顾轻舟感觉喉间泛出腥甜,一口血几乎涌上来。 她气得吐血。 她转身,枕头下掏出一把刀,刺向了司行霈。 毫无意外的,这把刀再次刺空。 她杀不了他! 除非…… 顾轻舟眼睛微转。 她看着司行霈,眼睛阴森森的。留在别馆,她没有机会了。 司行霈不同于其他人,并非靠得越近越容易得手,顾轻舟需得离开。 司行霈轻轻吻她的眼睛。 顾轻舟被迫阖上了眼帘。 “我想去颜家。”顾轻舟道,“你把我送到颜家去吧。” “好。”司行霈答应,“你记住了,我们冬月初一离开,我已经安顿好了。” 还有一个多月。 顾轻舟抱紧了胳膊,没有言语。 她没有带任何东西,除了师父和李妈的骨灰盒子。 出事之后,顾轻舟哭过、闹过、用计刺杀过、盲目刺杀过,可惜她全然不是司行霈的对手。 想要杀了司行霈,给师父和乳娘报仇,只得借助其他的力量。 要借力打力! “我恨你,我要给我师父和乳娘报仇!”顾轻舟上了汽车之后,对司行霈如是道,这算是宣战。 司行霈将她收拢在臂弯里,让她的面颊贴着他的胸膛,轻声细语:“你太累了轻舟,休息一会儿吧。” 等颜太太和颜洛水看到顾轻舟的时候,她们俩差点哭出来。 颜洛水泪眼婆娑冲司行霈大喊:“你折磨她了?” 出事的最初,顾轻舟无法吃喝,靠军医输液保命;她为了刺杀司行霈,多次动刀动枪,自己撞了不止一次。 顾轻舟的左边面颊,有一块青肿,怎么也无法消散。 她瘦得脱了形,脸上又带着伤,像是受尽折磨。 况且司行霈在颜洛水心中,素来邪佞恶毒,他折磨顾轻舟,反而是更合理的解释了。 原本很漂亮的小姑娘,如今只剩下一双大眼睛。因为太瘦了,这眼睛格外的大,大的恐怖。 “洛水!”颜太太阻止了女儿的怒吼,“过来扶住轻舟。” 哪里还需要两个人扶?现在一阵风也能吹倒顾轻舟。 颜洛水忍着眼泪,狠狠瞪了司行霈一眼,上前去搀扶住了顾轻舟。 颜新侬也被吓了一跳。 顾轻舟的师父和乳娘出事之后,司行霈打电话给颜新侬:“让婶母给老太太打个电话,就说轻舟家的四姨太带着两个孩子回乡下,轻舟怕她们一路不顺利,亲自送她们,可能要一两个月才回来。” 顿了顿,司行霈又道,“也把这话告诉督军。” 颜新侬当时挺担心的,追问道:“轻舟没事吧?” “没事,轻舟在我这里。”司行霈道。 颜新侬放下心,果然让颜太太打了电话,就说顾轻舟走得匆忙,而且家里出事,她有点不好意思见人,就没有跟老太太告辞。 老太太相信了,还关怀了几句。 营地来了一批新枪,司督军正在抓集训,颜新侬告诉了他,他也没放在心上。 颜新侬只当司行霈带轻舟去玩了,他也没多想,谁知道顾轻舟弄得这般狼狈? “怎么回事?”颜新侬的脸也变了。 司行霈没有解释:“照顾好她,让洛水和一源带她散散心,我过些日子来接她。” 颜新侬一头雾水。 司行霈没有解释,顾轻舟却说了。 颜太太端了一杯人参汤,顾轻舟一边喝一边讲述事情的经过。 她从自己进城的目的开始说起。 她进城了,为母亲和外祖父报仇了,秦筝筝和顾圭璋得到了下场。 “乳娘怕顾家去找她,到时候她成了我的掣肘,就先躲了起来;师父担心我出事之后,引来保皇党,也躲了起来。”顾轻舟道。 她又解释了自己师父的身份,“他就是天下第一名医慕宗河。” 颜太太震惊。颜太太是北平人,她家从小富足,慕宗河还给她祖母看过病。 颜洛水和颜一源也怔愣看着顾轻舟,不管是顾轻舟的目的,还是顾轻舟的师父,都让他们大为意外。 谁能想到呢? 顾轻舟看上去跟他们一样年幼无知,却隐藏着如此巨大的秘密。 就连波澜不惊的颜新侬,也错愕看着顾轻舟:一个小小的少女,神不知鬼不觉弄倒了一个家庭,手段真厉害! 况且,她居然是慕宗河的关门弟子。 “慕宗河还没有死?”颜太太最先从震惊中回神,词不达意问了句。 问完她便后悔了。 果然,顾轻舟用低沉而柔软的嗓音道:“现在他死了。他为了帮一个女革命党,在太后的药里下毒,害得全家被诛杀,他东躲西藏,却万万没想到死在我手里。” 颜新侬安抚她:“轻舟,这是个意外。” 顾轻舟摇摇头:“义父,李文柱跟我师父无冤无仇,他的子弹不会落在我师父身上。因为我招惹了司行霈,司行霈又无恶不作,李文柱将我师父当成了司行霈,才将他打烂。” 想到师父走的时候,死不瞑目,而且没有全尸,顾轻舟的心就像被冰锥扎了,又冷又疼。 她的呼吸都能透出凉意。 “若不是司行霈,李文柱都不知道我师父和乳娘的存在;若不是司行霈,普通人根本找不到他们,是司行霈害死了他们。”顾轻舟道。 她说罢,喝了口人参汤。这汤有点凉了,像凉凉的血,她慢慢咽了下去。 她和司行霈之间,从未考虑什么妻妾名分,如今是隔着血海深仇了。 “我甚至怀疑,是司行霈故意利用李文柱,杀死了我的师父和乳娘。”顾轻舟道。 颜洛水这时候就跟不上思路:“他为何要杀你的师父和乳娘?” 顾轻舟摇摇头。 她不知道。 师父和乳娘死不瞑目,顾轻舟却连他们为何而死都不清楚。 顾轻舟到了颜家,颜太太准备的饭菜和补品,她全部吃了下去。 晚上,顾轻舟和颜洛水睡一张床,颜洛水问她:“你以后怎么办?” “报仇。”顾轻舟道。 想到这里,顾轻舟苦笑。 她人生的意义,好似一直在复仇。以前是为了母亲和外祖父,如今是为了乳娘和师父。 这次,她的仇敌是司行霈,不再是对她无情无义的父亲和继母,而是深爱过她的男人。 “轻舟……”颜洛水只感觉特别犯愁。 她都不知道是该怎么劝说顾轻舟。 叫她放弃复仇?这不可能,顾轻舟的乳娘和师父可谓惨死,特别是她师父,前胸都打碎了。 叫她复仇,杀死司行霈?似乎也不可能,顾轻舟爱司行霈,他们明明应该结婚的。 颜洛水活了这么大,好似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左右为难! 第329章 运筹帷幄 住到了颜家,顾轻舟的情绪发生了变化。 她和颜洛水分开了房间,住到了颜洛水隔壁,不再跟颜洛水同屋了。 晚上,她一个人抱住被子哭,哭得压抑,不让声音透出去。 好几次,她隐约瞧见了窗外有个黑影,她知道是司行霈来了。为了让她快点好起来,司行霈不敢冒头,默默站在她窗外。 而白天,顾轻舟除了沉默,就是吃吃喝喝。 颜太太端给她的每一样补品,她都如数吃下去。 “轻舟这是在干嘛啊?”颜五少不太懂,把霍拢静也叫了来,一起围着顾轻舟,再三研究她。 众人都不知道。 “我前些日子太伤心,瘦得不成样子。不仅不好看,脑子也不够用了,我要补回来。”顾轻舟声音平稳轻柔解答。 众人毛骨悚然。 颜洛水把专门坏事的颜一源赶走了,她和霍拢静围着顾轻舟。 “轻舟,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霍拢静问。 “报仇啊,要不然活着干嘛?”顾轻舟低垂着眉眼,轻轻翻动手边的一本书,淡淡说道。 “找……找谁报仇啊?”颜洛水小心翼翼问。 她是在明知故问。 顾轻舟沉默。 沉默片刻,顾轻舟道:“司行霈,还有我自己。” 她若是没有招惹司行霈,司行霈才不会去山里找她的师父和乳娘。司行霈是罪魁祸首,顾轻舟却有原罪。 她也是凶手之一。 “你要和司行霈同归于尽啊?”霍拢静问。 顾轻舟扬眸,眸光阴郁,像幽灵的鬼火微微闪动。 “没有。”顾轻舟道。 她不会和司行霈同归于尽,司行霈永远都没有与她同生共死的资格。 她虽然否认了,颜洛水和霍拢静却认定她不想活了。 此事关乎重大,颜洛水立马去告诉了颜新侬。 “阿爸,您智谋过人,您快去劝劝轻舟啊!我看轻舟的样子,是走火入魔了。”颜洛水快要哭了。 她不想失去最好的朋友。 颜新侬则摸了下女儿的头发:“傻孩子,这个当口,轻舟说什么你们都别当真。你想想,若是你姆妈和阿爸被……” “不会的不会的!”颜洛水浑身打冷战,想都不敢想,立马阻止了颜新侬。 换个角度,若是颜洛水的父母被司行霈害死了,颜洛水一定会宰了他,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是人之常情。 顾轻舟现在就是这样的心思。 只是不知道,顾轻舟打什么主意。怎么杀司行霈,很多人都考虑过这个问题,从未有人成功。 顾轻舟只怕是白忙一场。 “傻丫头。”颜新侬笑,同时又叹了口气。 这件事,说起来真有点叫人糊涂,连颜新侬都摸不透司行霈。 顾轻舟到颜家的时候,颜新侬就去问过了司行霈,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要杀了顾轻舟的乳娘和师父。 司行霈道:“是意外。” 颜新侬都不信。 不可能有这种意外。 司行霈和李文柱结仇太深,他最了解李文柱。了解自己的对手,就不可能在他手下输得一败涂地。 这次的意外,是司行霈故意造成的,他借了李文柱的手杀了顾轻舟的乳娘和师父。 因为什么,颜新侬也猜不到,此事太过于诡异。 司行霈行事虽然极端,对顾轻舟却是真心疼爱,他不至于杀了她全家来独占她,他还没有扭曲到这种程度。 司行霈不肯说,连颜新侬都不告诉。 此事关乎重大,颜新侬看顾轻舟那架势,是蓄足了力量准备对付司行霈。 “阿爸,您还是去劝劝轻舟吧,若是您都没有法子,我们就更加不知道怎么办了。”颜洛水道。 颜新侬叹气。 “我试试。”颜新侬百般无奈,去见了顾轻舟。 顾轻舟正在看书,看得是《圣经》,这曾经是教会学校的功课之一。 看到义父进来,顾轻舟放下书,认真坐好了。 “……轻舟,你还有什么东西落在别馆吗?我派人去帮你拿回来。”颜新侬问。 顾轻舟一愣。 旋即,她轻轻垂了脑袋:“义父,我一无所有了,顾公馆散了,乳娘和师父死了,如今只剩下你们了。若是你也站在司行霈那边,劝我想开一点,我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颜新侬被她说得心头大震。 一时间,颜新侬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这个单薄的女孩子,心酸一下子就填满了他。 顾轻舟比颜洛水还小一岁啊! 她正在承受的痛苦,是正常成年人都无法承受的。她没有发疯,已然是过人之处。颜新侬再来试图劝服,对她来说简直是另一种酷刑。 颜新侬拍了拍自己的膝盖,道:“轻舟,义父跟你道歉!以后,颜公馆就是你的家,我们是你的父母!” 顾轻舟点点头。 一点头,豆大的泪珠就滚落在手背上。 屋子里沉默了下来。 良久之后,顾轻舟道:“我虽然和司行霈已经是不共戴天的仇人,我还是想要那两匹狼。” 木兰曾经救过顾轻舟一次。 木兰和暮山是从小长大的伴侣,顾轻舟不想拆散它们,她想都要过来。 “好,我亲自去一趟。”颜新侬道。 颜新侬从顾轻舟的屋子里出来,心酸得厉害。 “唉,造孽!司行霈这个人,真是缺了一辈子的德!”颜新侬道。 他去了趟司行霈的别馆,特意挑了司行霈在家的时候去。 屋子里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客厅的沙发上,堆满了宣纸,满地狼藉。 司行霈在客房。 颜新侬说明了来意,司行霈颔首。 短短一个月,司行霈也憔悴了很多,他肩膀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只是气色不好。 “轻舟怎样?”司行霈问。 他这个问题,每天都要打电话问一遍。 颜新侬也照例道:“还是老样子。”顿了顿,颜新侬又道,“她吃吃喝喝的很卖力,像是要把自己养壮了,找你拼命。” 司行霈忍不住笑了。 他发自内心的开心:“能吃能喝就好,我真怕她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说到了这里,颜新侬忍不住又问:“阿霈,她乳娘和师父的事,到底是怎么弄的?” “说了,是意外。”司行霈对此事,保守严密。 颜新侬正色道:“我都看得出你不坦诚,轻舟能不知道吗?你们俩将来有什么不好的下场,都是你作的!” 司行霈没有发怒。 他看了眼颜新侬,头一次认真道:“总参谋,若是我能说实话,我会不告诉轻舟吗?我疼她,胜过你疼她百倍!” 颜新侬结舌。 “为何要把人给杀了?”颜新侬还是无法理解,“你做事总是很大胆,这次我着实想不通。” 司行霈摆摆手,不想再提了。 等颜新侬走后,司行霈负手立在地图前,开始思考顾轻舟会如何跟他鱼死网破。 他了解顾轻舟,顾轻舟的才能和智慧,连司行霈也要赞服。 “轻舟,你会不会打算从这里开始?”司行霈指了下地图的某个方位,略有所思。 轻舟这样开始的话,他应该如何接招?将堪舆图重新审视一遍,司行霈的目光,再次落到了地图上的某个方位,他双目微微发亮。 “也许,这是个很好的机会。”他想。 顾轻舟对他的报复,也许可以帮司行霈完成一件他筹划已久却没有机会下手的事。 他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月色将他的影子拉得修长挺拔。 顾轻舟接到木兰和暮山的时候,终于露出了一点淡淡的笑容。 笑容很浅,好似她用不上力气大笑一样。 “这是狼唉!”颜一源很感兴趣,上前摸木兰的头。 木兰立马冲他呲牙咧嘴。 颜一源吓一大跳。 顾轻舟道:“木兰是母狼,你不要轻薄她。” 颜一源气急败坏,觉得顾轻舟玷辱了他的名声:“我犯得着轻薄一头狼吗?” 他气哄哄走了。 颜洛水笑得不行。 顾轻舟唇角也微微动了下。 颜太太叫人准备好了牛肉,让顾轻舟喂养这两只狼。 一转眼,她在颜家住了半个月。 她半个月里,每餐都吃两分份量的饭,补品全部吞下去,她恢复了一点精神,脑子也好使了。 精神好了之后,人更痛苦,因为有足够的精力去回想往事。 在乡下的日子,似场电影,一帧帧在眼前回放。李妈和师父的音容笑貌,甚至他们死后的惨状,全部充盈着她。 她很少笑,几乎没有牵动唇角的力气。唯一恢复的,是她的脑袋。她现在能正常思考了。 除了带着木兰和暮山散步,她就是困在屋子里,略有所思般的愣神。 愣了四五天之后,她的计划终于成型了。 她要杀死司行霈,然后…… 然后她怎么办? 她不知道了。 深吸一口气,顾轻舟换了衣裳,梳了头发,对颜太太道:“姆妈,我要出门了,您替我安排一辆汽车吧。” 颜太太和颜洛水一齐看着她。 “我陪你去吧。”颜太太小心翼翼问。 “不用了……” 顾轻舟刚要拒绝,就被颜洛水挽住了胳膊,颜洛水脸色惊惶。 “我不管,我就是要陪你去!”颜洛水霸道说,“我不放心!” “我是约了其他人。”顾轻舟道。 颜洛水不相信:“你约了谁?” 第330章 和我结婚吧 顾轻舟并非哄骗洛水,她是真的约了人。 她约了司慕。 顾轻舟知道,司行霈的人一直盯着她,她出了颜公馆,行迹很快就会禀告到司行霈跟前。 所以她见司慕,刻意隐藏。 不是为了躲开司行霈,而是让司行霈留意到她在弄鬼。 虚虚实实,到底哪一样是真的、哪一样是假的,把司行霈弄糊涂了再说。她若是非要大摇大摆去见司慕,反而让司行霈更警惕。 她将司慕约到了一家烟馆。 烟馆位于老城区的一条旧街道,四周生意兴隆,很是繁华热闹,带着旧式的生活气息。 烟馆到处轻雾弥漫,雅间里没有抽烟,也有一股子朦胧的烟雾驱散不尽,到处都是鸦片的臭味,极其难闻。 司慕蹙眉,上了三楼。 推开门时,他瞧见了顾轻舟坐在烟馆的小榻上,身边带着一条非常庞大的狼。这狼用绳子拴住,顾轻舟手里拿着绳子,正一下下抚摸狼头。 狼在顾轻舟的触碰之下,温柔躺在她脚边。 “来了?”顾轻舟微抬了眼帘,“请坐。” 司慕瞥了眼她。 这屋子里的气味特别难闻,他对顾轻舟充满了憎恨,此刻在气味的混合冲击之下,更让他觉得顾轻舟令人作呕。 顾轻舟瘦了很多,从前有点圆的小脸,如今纤瘦,下颌纤细,越发露出了媚态。黑发束起,她颈项修长嫩白。 更美丽了,美得有点艳。瘦了之后,就好像褪去了婴儿肥,越发秾丽妩媚,似一朵花骨朵儿终于亭亭盛绽了。 已经是十月了,岳城开始降温,顾轻舟穿着一件貂皮大衣,比旁人更加怕冷。貂皮如墨圈般的纹路,在她身上一圈圈的荡开。 娇媚、华贵,让顾轻舟看上去雍容端庄,竟有几分大家闺秀的矜贵。 若她手里把玩的是只雪白小巧的狗,司慕会觉得她有点满清遗少的腐朽贵气,偏偏她手边是只狼…… “找我有事?”司慕问。 司慕已经两个月没有和顾轻舟接触。 正如顾轻舟所言,那些书信他们找不到,刺杀顾轻舟更是冒险,只能暂时受她的威胁。 顾轻舟也的确有本事。 她利用司督军的手,除掉了她的父亲,干脆利落,谁也寻不到她的把柄。司慕觉得此事有鬼,也不敢提。提了,就是质疑司督军。 司慕不知道顾轻舟是怎么办到,心中对她除了警惕、憎恶,也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敬佩。 这个女人很有能耐,她像条毒蛇,拥有很锋利的毒牙。 世上耿直的人不多,绝大多数的人都有好几副面孔,比如穷凶极恶的青帮打手,回家也许是孝子慈父;在欢场上面目狰狞的男人,穿好衣裳又是一派温文尔雅。 顾轻舟也有很多面。司慕觉得,擅长医术的她,是最慈善温柔的一面。这一面,曾迷惑了司慕。 其实,顾轻舟更多的面孔之下,是歹毒恶劣的,她像条毒蛇。她有医德,这是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不代表她就是个好人,也不代表她有道德。 现在,自己又要和这条毒蛇打交道了。 “跟我结婚吧。”顾轻舟道。 司慕微愣。 愣了,然后就笑了。笑容很浅,稍纵即逝。 多么滑稽的一句话! “我不想要他的女人!”司慕一派冷然,脸色丝毫不动,似樽雕像般的面容,眸光静静落在她身上,“你真脏!” 顾轻舟也觉得自己脏。 她全身上下,都是司行霈的气息,他拥吻过她,害死了她的师父和乳娘,她却爱上了他,她的身体和她的心一样脏。 最脏的,是她的心。 “你会想要的。”顾轻舟道。 她指了指四周,示意隔墙有耳,然后将一封信递给了司慕。 信很厚,拿着有点沉手。 司慕眸光阴冷而轻蔑,静静滑过她的面颊,道:“这是什么?不太像我最想要的东西。” 他觉得不是他母亲的书信,顾轻舟没那么大方。 “这是我写的。”顾轻舟说,“你拿好。” 司慕毫无耐性。 在司慕的世界里,分为三种人:他喜欢的人、陌生人和司行霈。 司慕不太愿意花心思憎恨别人,他几乎不讨厌谁。若是看不顺眼,他就会漠视对方。 他唯一憎恨的是司行霈。 “司行霈”像个分类,如今顾轻舟也归位这一类了。 这种憎恨感是极其恶心的,恶心到看到对方的面容都要呕吐反胃。这烟馆味道难闻,加重了司慕的不适。 这个女人太脏了,她的任何东西,司慕都不想碰。 和她结婚?这简直是全天下最可笑的滑稽戏码了。 “我不会碰你的东西。”司慕道,“我怕脏!” 顾轻舟这时候才知道,司慕其实很刻薄。 了解越深,越清楚一个人本性里的恶劣。 顾轻舟并不介意司慕的恶毒,她是想找个盟友,不是想找个丈夫。 敌人的敌人,就是临时的朋友,直到共同的敌人彻底消失。 顾轻舟眼眸微沉,似寒冰般滑过司慕的面颊,带着寒意和锋利:“你母亲的信,同样会通过我的手!” 司慕瞳仁微微收缩。 他沉吟良久。 他在外总是一副冷漠的模样,却罕见厌恶和鄙夷的神色,独独将这副面孔展现给了顾轻舟。 顾轻舟也是罪有应得。 “拿来吧。”司慕沉思,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把顾轻舟的信取了过去。 他打开看了看,一眼撩过去,是顾轻舟的字迹,没什么惊喜的。 顾轻舟是不会把他母亲的信交出来的。 “已经没事了,少帅自便吧。”顾轻舟垂眸,给她的狼喂了一块牛肉干。 屋子里的光线很暗淡,她身上有种奢华的贵气。这贵气带着腐朽,带着暮气沉沉,像极了消失十几年宫廷的女眷。 司慕打了个寒颤,顾轻舟身上的诡异让他很不舒服。 信很长,司慕来不及看完,确定是顾轻舟所写,他胡乱揉成一团,塞到口袋里。 他很想知道,为什么她现在想和他结婚,是司行霈的阴谋吗? “你在帮他搞什么把戏?”司慕站起身,居高临下的问。 顾轻舟没有抬头,轻轻抚摸着木兰的脑袋,隐藏在浓刘海之下的面目和眸子都格外平静。 “我没有帮他,他杀了我的师父和乳娘,我在报复他。”顾轻舟声音像一层琼华,澄澈而清冷,孤零零的照耀着大地。 她透出难以言喻的冷寂和孤独。 司慕眼眸微敛,不再言语。这件事,司慕的情报系统已经告诉了他,因为司行霈给顾轻舟的师父和乳娘立了墓碑,有心人都会知道。 “告辞。”他冷漠道。 转身离开之后,顾轻舟略微坐了坐,有种不知身在何方的迷茫。木兰温顺,依靠着她。 等顾轻舟想要站起身时,她听到了敲门声。 叩门声清脆、简短。 心头一缩,她担心进来的人是司行霈,眸光顿时凝聚了寒霜,口袋里的勃朗宁掏了出来。 “请进。”顾轻舟道。 门被推开,还没有看清楚面容,顾轻舟就瞧见了穿着长衫的腿迈了进来,一双布鞋干净素淡。 顾轻舟心神微收。 她客气站起身:“霍爷。” 来者是霍钺。 霍钺颔首,面上没什么笑容,坐到了顾轻舟对面的太师椅上,点燃了一根雪茄。他没有和顾轻舟说话,直到吐出一口烟雾,他才说:“轻舟,你节哀,阿静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顾轻舟道:“多谢您。” 她对霍钺,始终有点像晚辈对长辈般的敬重。 “……你今天在这里见司慕,司行霈回头就会派人来打听你说了什么。”霍钺又吸了口雪茄。 顾轻舟道:“无妨,您只管告诉他,我没什么不能对人言的事。” 霍钺脸上笑容不多,静静望了她一眼,旋即撇开了目光。 他这一眼,意味深长:“轻舟,你和司行霈怄气,也别嫁给司慕。你这样的姑娘,配司慕太可惜了。” 他不是听到了顾轻舟跟司慕说我们结婚吧,而是猜测,或者说担心。 他在提醒她。 顾轻舟微怔。 “……况且,这世上没什么仇恨值得你拿终身来赌。”霍钺又道。 顾轻舟没有接话。 她仿佛有点敏感,能猜到霍钺的话风要往哪边吹。 她想说点什么,打断霍钺时,就听到霍钺道:“轻舟,你怎么不来跟我寻求帮助?我应该比司慕有能耐吧。” “霍爷,您跟司行霈是朋友,我怕您为难。”顾轻舟道,“您是重情重义之人,我不能让您背叛朋友。” 霍钺眼芒微动。 这点波动很轻,宛如蜻蜓点水般,片刻就归于平静。 “况且,我没有想过嫁给司慕。”顾轻舟道,“女人的身体不是拿来卖的。卖过一次,人就彻底废了。” 霍钺唇角,略有略无现出几分淡笑。 “你这样通透,我就放心了。”霍钺道,“不要做傻事,轻舟。” 顾轻舟嗯了声。 她轻轻抚摸木兰的脑袋。 霍钺问她:“这是狼吗?” “嗯。”顾轻舟低声。 霍钺一眼就认得出这是狼,亦或者说,他清楚这是司行霈送给顾轻舟的。司行霈那么变态的人,他不会养只狼狗。 最能和司行霈势均力敌的人,是霍钺。 可顾轻舟没有找霍钺结盟,她有自己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霍钺考虑。 第331章 司行霈的软肋 顾轻舟没有把霍钺拖到自己和司行霈的仇恨里。 霍钺跟司慕是不同的。 司慕恨司行霈,恨之入骨,司行霈从小就是他心中的阴影;而霍钺跟司行霈是朋友,有利益往来。 霍钺是霍拢静的兄长,也可能是何微的丈夫,算是顾轻舟的朋友了,她不希望他和司行霈作对。 司行霈是个变态,他对顾轻舟再好,转眼就能杀了她乳娘和师父,何况是与他为敌的人? 这世上没人想做司行霈的仇敌。 “我请你吃饭吧。你气色这么差,要补一补。”霍钺道。 顾轻舟摇摇头。 她知道司行霈会派人盯着她,这个时候多跟霍钺接触,可能会给他惹祸。 霍钺许是不怕司行霈,顾轻舟却不想给朋友添麻烦。 司慕不同。哪怕顾轻舟不掺和,司慕和司行霈之间的矛盾,也永远无法化解,他们注定有一场厮杀。 “霍爷,我要滋补的不是气色。今天真的没有胃口,抱歉。”顾轻舟道。 霍钺微笑:“阿静已经在来的路上,不是我们俩。轻舟,再怎么为难,饭还是要吃的。” 正说着话儿,顾轻舟就听到了脚步声,跑得很快。 霍拢静快步上楼。 看到顾轻舟平安无事,霍拢静慢慢松了口气。 “走啊,吃了饭再回去,我知道有家的蒸鱼做得最好了。”霍拢静拉顾轻舟。 难得顾轻舟出来。 吃饭的时候,不少吃客对顾轻舟的狼胆怯,只当是一条巨大的狗,纷纷绕开。 霍拢静好奇对顾轻舟道:“要不要喂木兰一块红烧肉?” “木兰不能吃带盐的食物,对她身体不好。”顾轻舟道。 她从包里掏出一块牛肉干喂了木兰。 饭后,霍钺先离开了,留下霍拢静陪伴顾轻舟。 霍拢静话不多,也不提司行霈半个字,顾轻舟很喜欢这种沉默,跟她一起过了个悠闲的下午。 霍拢静和顾轻舟的性格有七成相似,顾轻舟与她相处,非常轻松惬意。 中途霍拢静去打电话,把颜洛水和颜一源都叫了过来。 “轻舟,我们去骑马吧。”颜一源在旁边撺掇。 “你是多爱骑马?”顾轻舟挤兑他。 马是没有骑成,顾轻舟的心情并没有她展露出来的万分之一好。她所有的痛苦压在心中,慢慢就难以自控了。 好像堵住洪水的闸口,等洪水越来越多,这道闸口承受的冲击力就越大。相处的时间越久,顾轻舟越难维持自己的笑容。 “我要回家了!”顾轻舟道。 她看似是突然不高兴,其实是难过的情绪积蓄到了她无法忍受的时候了。 她不讨厌她的朋友们,只是无法掌控自己的悲伤。 她带着木兰,窜逃般上了汽车,留下了他们面面相觑。 顾轻舟知道他们会很担心,但是她顾不得了,总好过她无缘无故在他们面前哭出来要体面。 哭出来,他们会更担心吧。 顾轻舟回到颜公馆,默默流了一场肆无忌惮的眼泪,将头贴在木兰的背上,人才慢慢平复下来。 木兰的背脊很温暖,毛发油亮得有点扎人。顾轻舟和它在一起的时间长了,习惯了它的一切。 她抱着木兰,木兰皮毛里的温热,能给顾轻舟一点活力。 等颜洛水和颜一源回来的时候,顾轻舟心情平复了,她若无其事坐在沙发里看书。 这般喜怒无常,颜洛水和颜一源不太敢惹她。 “司慕一会儿就会给我打电话。”顾轻舟心想。 她等着司慕的电话。 结果,司慕自己来了。这件事很重要,司慕想面谈。 和之前的冷傲相比,司慕这次带了点诚意来。 他尽量收起自己对顾轻舟的厌恶,表情平和道:“你写的那些,都是真的?” “当然。”顾轻舟道。 屋子里稍有沉默。 约莫沉默了两分钟,顾轻舟问他:“愿意跟我合作吗?” “可以。”司慕道,“不过,一切要听我的安排。” …… 顾轻舟出门约司慕,特意甩开了司行霈的人。结果还没有出一刻钟,司行霈就知道了消息。 他不愿意顾轻舟和司慕来往过密,又不想打扰顾轻舟。 顾轻舟正在恢复期,司行霈靠得太近,她的伤口就无法愈合。 司行霈立马给霍钺打了电话。 等霍钺接到电话,赶到烟馆去的时候,司慕已经离开了。 烟馆的眼线说,没听到顾小姐和司少帅聊什么,他们交谈不多,声音也不高。 霍钺也如实禀告了司行霈。 “……我若是她,就嫁给司慕,活活气死你。”霍钺道。 司行霈斜睨他:“好好的青帮龙头不做,想做军政府的少奶奶?” 霍钺拿茶盏砸他。 这一下砸得专心致志,差点真砸到了司行霈。 “你说,她会走这条路吗?”霍钺问。 他比司行霈担心。 司行霈继续挤兑他:“怎么,你还敢惦记她?” 霍钺是从未忘记过顾轻舟。 假如她和司行霈真的有缘无分,那霍钺凭什么要把她让给其他人呢? 霍钺的“重情重义”,是江湖义气,跟“有道德”不沾边。他和司行霈一样,都是游走在道德边缘的人。 司行霈尚且为国为民,霍钺可全然不顾了。 “你跟她都没关系了,我为何不惦记?”霍钺道。 司行霈收敛心思,也认真想了想。 轻舟会那么做吗? 嫁给司慕,的确是能活活把司行霈气死。哪怕再把她抢回来,司行霈也要气掉半条命。 况且司督军没有死,老太太也没有死,司行霈这时候抢人,多少有点畏手畏脚,他真的会脱掉一身皮了。 司行霈不说话了。 他也有这样的担心,但是他不能在霍钺面前表现出来。他爱轻舟,希望她能稍微平复些,不愿意接受她拿婚姻做筹码的复仇计划。 他不是不知道,只是不愿意想。 他害怕。 司行霈没什么害怕的事。顾轻舟杀了他不可怕,他唯一骨头里都冒寒意的事,是她要离开他。 这是司行霈唯一畏惧的,也是他的短板。 他的敌人迟早也会知道。 现在,霍钺不就猜测到了吗?只要司行霈承认,将来霍钺想要挟司行霈,拿住顾轻舟即可了。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都可以做她爹了!”司行霈一直转移话题,就是不接霍钺的试探。 霍钺和司行霈做朋友,就像两只狮子首领,可以相安无事、可以共分利益,却不会对对方掉以轻心,甚至不会毫无防备。 他们都有一口吞掉对方的资本。 “你要不要脸?你又比她大多少岁?”霍钺反唇相讥。 和司行霈打了一会儿嘴仗,最终霍钺得到的消息很少。司行霈的仇敌太多了,他最擅长躲藏。 霍钺离开之后,司行霈立马去了颜公馆。 他要把顾轻舟接回来。 顾轻舟敢约见司慕,万一真像霍钺所言,她和司慕以婚姻为盟约,司行霈真要活活被她气死。 顾轻舟现在可是下了杀心的,她什么都敢做。 不能再放养她了,要把她禁锢在身边。 等司行霈赶到颜公馆的时候,颜太太小心翼翼道:“老太太知道轻舟回来了,派人接她去了司公馆。” “派谁?”司行霈焦虑。 “二少帅。”颜太太如实道。 司行霈呼吸一滞,他是不是来晚了一步? 顾轻舟不至于这么狠心的吧? 他顿时脸色铁青,去了司公馆。 一路上,司行霈在猜测:“轻舟肯定不在司公馆。” 霍钺那张乌鸦嘴,真被他猜中了,顾轻舟要办糊涂事! 司行霈之前猜测她的计划,觉得她会用其他方式打击他。毕竟结婚这种事,对司行霈的打击是心灵上,顾轻舟想要的,应该是他身体上的损失。 火急火燎赶到司公馆时,司行霈稍微松了口气,顾轻舟居然真的和司慕在老太太这边。 老太太心情极好。 “你们俩的婚期,订在哪一天了?”老太太问。 这件事,说起来有点尴尬。 司督军忙着集训,而且他是男人,儿子结婚的礼俗,他没空安排,甚至忘记了;司夫人和司慕却不想让顾轻舟过门。 明明说好了年底完婚,司督军忘了交代一句,司夫人和司慕就装作不记得,至今还没有准备。 “这个……”司慕有点尴尬。 司行霈进来,正好打断了谈话,也把司慕婚期的话题盖了过去。 气氛有点奇怪。 司慕和顾轻舟都不爱说话了,任由司行霈在老太太跟前凑趣。 而老太太对司行霈的疼爱,司慕和顾轻舟加起来都无法匹及万一。司行霈一来,这两位就被抛到了脑后,老太太倒也没察觉他们不对劲。 从司公馆出来,司行霈去拉顾轻舟的胳膊:“轻舟,回家吧。” 司慕挡在中间:“轻舟不会跟你回去,她要去颜公馆。” 这是司公馆,司行霈不想大吵大闹,惹得老太太不高兴。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得刺激。 司行霈担心司慕把顾轻舟藏起来,然而顾轻舟真的愿意吗? 况且,司慕能有多少势力?他藏顾轻舟的地方,司行霈一定能找到。 这是司行霈的自信。 “轻舟,我回头去找你。”司行霈道。 顾轻舟不言语,也不看他,她沉默上了司慕的车子。 后来,司行霈最后悔的,莫过于这次没有坚持,轻易放走了顾轻舟。 第332章 谁才是中计的人? 顾轻舟在司行霈的眼皮底下,上了司慕的汽车。 她再也没看司行霈一眼。 司行霈的汽车,一直跟在他们身后。 后来到了一个四岔路口,有群女孩子叽叽咋咋的。不知谁买了一袋桔子,撒了满地,七八个女孩子纷纷去捡。 司行霈的汽车,被挡在女学生们的后面,司慕的汽车已经走远了。 他看到司慕的汽车,往旁边拐了下。 司行霈心中有点不安,他右眼皮莫名其妙跳个不停,使劲按了喇叭。结果捡起了半袋桔子的女孩,被喇叭声惊扰,桔子重新撒了满地。 司行霈懒得管了,驱车闯了过来。 女学生们吓得纷纷后退,没见过这么鲁莽过分的人,却也害怕被汽车撞了。 “哎哎哎,我的桔子……”女学生们都躲开,还有人舍命不舍财,想着去捡,已经被同学拉到了旁边。 司行霈的汽车走过,他随手丢下一把钱。 桔子被碾烂了几个。 等司行霈的汽车离开,女孩子们继续去捡桔子,同时捡起了钱。 是很多的钱! 女孩子们倒也没骂司行霈,欢欢喜喜讨论这个人好大方,甚至还有女孩子说方才瞧见了他的面容,他好帅。 小小的插曲,前后没有一分钟。 司行霈也重新跟上了司慕的汽车。 等司慕的汽车在颜公馆停下时,司行霈跟了上来。 车子里只有司慕,没了顾轻舟。 司行霈脑袋里顿时嗡了下:“轻舟呢?” 司慕高高大大,站在司行霈面前,气质并不逊色多少。只是所有人都觉得他不如司行霈罢了,包括他父亲和军政府的高层。 “进去了。”司慕道。 “混账!你刚停车,她怎么进去的?”司行霈问。 司行霈想起,他们在拐弯的时候,车子速度慢了很多,正巧是个斜角,遮住了视线,旁边有门面。 顾轻舟很可能就是在那里下车的。 司行霈攥紧了手指,一把拉住司慕的衣领:“我们俩的事,你少搀和!否则老子一枪毙了你!” 司慕重重甩开他的手,冷笑道:“你们俩的事?可笑,她是我的未婚妻!非要说两个人,也是我和她,你还想打架吗?” 司行霈没心思打架。 他把顾轻舟弄丢了。 他就知道那些女学生的出现不是偶然。 那短短一分钟里,顾轻舟就下了汽车,藏在外面了。 司行霈快步进了颜公馆。 司慕瞥了眼他的背影,见自己素来毫无办法的司行霈,这样败在顾轻舟的阴谋诡计之下,司慕忍不住唇角微动。 不管顾轻舟是否肮脏,她能让司行霈不痛快,司慕就觉得她很有价值,心情不由大好! 毒蛇有毒蛇的好处,她咬了自己的仇人一口,她的毒牙在司慕看来就是赏心悦目的。 司行霈阔步进了颜公馆,顾轻舟根本没有回来,他毫不客气去了颜新侬的书房,立马打了个电话。 把自己的人手安排出去,司行霈重新回到了那个街角。 街角临近的店铺,早已关门歇业,根本没有营生。若顾轻舟藏在这里,是司慕的人接应了她。 现在她藏到哪里去了? 司行霈站在街头,冷风迎面吹拂,有点刺骨。 他回到了自己的别馆。 身为指挥官,司行霈不需要亲自去找,他在指挥的位置上,就能派人寻到顾轻舟。 结果,直到天黑了,司行霈的人还是没有觅到顾轻舟的踪迹。 “团座,司慕去了驻地找督军。”有人禀告道。 司行霈向来将司慕视为仇敌,他的下属对司慕也是直呼其名,不会客气叫少帅或者少爷。 “要开始了。”司行霈想。 顾轻舟能卖给司慕的消息,实在太多了:比如司行霈已经在筹划另一个军政府,要跟司督军平分江山;比如司行霈有个偌大的军事基地,远胜过岳城军政府的基地百倍。 这些,都会造成司行霈和司督军父子反目。 司督军知道实情后,会驱逐司行霈。 古代的皇帝,哪怕再疼爱太子,等他知道太子要谋逆,也是要赐死他。 司督军不至于杀了司行霈,但这个儿子要分夺他老子的家业,司督军清理门户,将他赶走是毋庸置疑的。 “都准备好了吗?”司行霈问。 参谋道:“一切都准备妥当。” 司行霈点点头:“那就行!继续派人去找轻舟!” 他就不信,岳城还有他寻不到的人! “通知霍钺,帮我找到顾轻舟,否则我就要踏平他的青帮。”司行霈又吩咐道。 有人走过的地方,必定会有痕迹。有痕迹的话,哪怕司行霈疏忽了,霍钺也肯定能找到。 “是。” 司行霈点燃了一根雪茄,将这件事前前后后思考了一遍。 顾轻舟到底是在哪里下车的? 亦或者,她从来就没有下车? 若是他们提前串通,司慕的车子经过改造,可以在座椅下面腾出空间。顾轻舟纤瘦,她藏匿在座椅之下…… 司行霈猛然站起来。 现在呢? 司慕去了驻地,那么他是不是偷偷将顾轻舟带出了城? 司行霈立马给驻地打了电话。 他的亲信去检查了司慕的汽车,同时督军府的人也去检查其他汽车。 “团座,汽车没有改造过。” 司行霈微愣。 他这边到处找顾轻舟,那边驻地就出事了。 司慕将司行霈军事基地的事,告诉了司督军。 司督军打电话去苏州,那边有司督军的驻军,立马去查看,果然有这么个地方,司行霈生了异心。 司行霈自己的一个团,已经被司督军缴了器械。 同时,司督军带了重兵和炮弹回城了,要捉拿司行霈。 捉到之后,是放逐还是关押,甚至杀死,都要看司督军的意思。 这个儿子在他眼皮底下阳奉阴违,司督军是气坏了的。 司行霈也生气。 “顾轻舟啊,你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司行霈焦虑。 那边,参谋告诉司行霈:“团座,督军派人去了苏州。” 司行霈的军事基地在苏州,司督军派了岳城的人去接手。 “很好。” 又有参谋进来:“团座,准备妥当了。” 司行霈却沉吟。 一位上了点年纪的参谋,上前拍了下司行霈的肩膀:“团座,顾小姐跟您闹脾气呢,您这次大败逃亡,顾小姐的气差不多就消了。等您再回来的时候,甜言蜜语几句,她会回到您身边的。” 司行霈仍在犹豫。 这位参谋又道:“难道您想带着顾小姐走?您即将要做的事,带顾小姐在身边,她的怒意会更添一层,您以后还想不想娶她?” 司行霈素来大胆果断,阴险狠辣,唯独对顾轻舟,他犹豫不决,完全失去了他的镇定。 顾轻舟能在他的势力范围,躲开他的搜查,这份能耐,已经非常人所及。 “我怕轻舟没那么容易消气。”司行霈沉吟,“我要是走了,她转身嫁给司慕的话……” “不会的,团座!” 司行霈还是没把握。 顾轻舟是下了杀念的。 司行霈害得她乳娘和师父惨死,而且糊弄她,她现在满腹愤怒。 “她将我出卖给司慕,借助督军的手杀我,应该能出气吧?”司行霈猜测,“她的计划,应该仅限于此吧?” 可她是顾轻舟啊! 她的心思诡谲,司行霈都没把握。 “团座,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可以走了。”副官进来催促。 “朱嫂安排好了吗?”司行霈加问了一句。 “安排妥当了。” 司行霈略微沉吟,最终下定了决心。他在赌,赌出卖他是顾轻舟最狠的手段。 他离开了这座别馆,回到了一处司慕和司督军都知道的别馆。 半夜的时候,岳城响起了枪声。 司督军要缉拿背叛他的司行霈,和司行霈交火。 司行霈早有准备,做了防御。 这场混战,打了两个多小时,整个岳城都被这枪声震得瑟瑟发抖。 抵抗之后,司行霈沿着早已准备好的小路,逃离了岳城。 他逃离的时候,分了三队人马,只有十来个人跟着他,其他人纷纷沿着另一条路,去了他自己的营地。 他看似逃难,实则气定神闲。 回头看了眼岳城,司行霈想:“轻舟,可别犯糊涂啊!” 司行霈的汽车,头也不回离开了岳城,直接往西南去了。 司督军追了五天之后,就懒得再追了。说到底,司督军就没打算真杀他。看着他狼狈跑了,司督军一时心软,撤回了追兵。 顾轻舟坐在顾公馆里,慢腾腾喝茶。 司慕告诉她:“基地是有的,但是里面空无一物,他早已清空了基地,他知道你会出卖他。” “他往昆明去了。”顾轻舟声音轻柔。 司慕蹙眉。 “你说得不错,他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出卖他,将他的事告诉督军,这样可以借督军剿杀他。所以,他将计就计,做一个落魄的模样,逃难去了昆明。 他曾经设计刺杀过昆明督军程稚鸿的儿子,自己又去做个救命恩人,救了程稚鸿女儿的命,程督军和程夫人都非常感激他。 他不止一次念叨想要昆明的飞机,然而无从下手。他利用我们的出卖,利用司督军的驱逐,做一个落魄的模样,好像一无所有去投靠程督军,程家一定会接纳他,更会相信他。 他在程家不用多时,最多一个月,他就能偷到程督军的飞机,再杀回岳城。他一切都计划好了。”顾轻舟道。 司慕神色微变。 “我们白白浪费了那么多子弹,反而为他做了嫁衣?你是不是为了他的大业,早已与他合谋,联手坑我?”司慕脸色微青。 第333章 婚讯 司慕从来就没相信过顾轻舟,哪怕司行霈杀了顾轻舟全家,他都不相信顾轻舟能害司行霈。 女人不都是为了男人而六亲不认吗?要不然怎么有老话说“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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