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呼吸的小鱼,不停地吐着泡泡,带起一连串的涟漪。 钟漱石笑了下,他站起来,去浴室里洗澡。 孟葭听着淅沥的水声,脑袋开始放空,飘飘忽忽的,手忽然垂到了病床下,睡了过去。 钟漱石擦着头发走出来,眼看那床驼色的薄毯,已快从她身上滑落下来,几乎盖不住半边身子。 他轻叹一声,走到床边,轻手轻脚的,替她盖好。 钟漱石躺回了沙发上,有些短,他睡上去,脚踝搭在扶手边缘外一点。 郑廷说他是自找苦吃,有家不回,非要来医院里忆苦思甜。 他哪里知道,越是这样平淡日常等闲事,越叫人心惊。 刚才他已经起了兴,要不是孟葭受不住叫他,那层单薄的面料,不知道会不会撑破。 钟漱石的头枕在手臂上,眼睛才合拢,堪堪入眠之际,一声尖锐的叫喊划破深夜的静谧。 是孟葭,她的脑袋陷在枕头里,不停地晃动着,口中喃喃说着不要。 他没顾上穿鞋,光着脚,三两步就跑到床边,拍拍她的肩,“孟葭、孟葭?” 孟葭陡然睁开眼,眼尾还沾着噩梦晕染开的泪,她抖着嗓子叫了句,“钟先生。” 说完,自己挣扎着坐起来,恐慌地抱紧了他,“我怕。” 钟漱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乱了心神,吊在身侧的一双手,一时间,倒不知怎么放了。 他被一种强烈的、前所未有的惊喜紧紧包裹住。 心跳如密集的鼓点,一时之间来的太过激越,像一脚踩空,失了重。 过了一会儿,钟漱石才后知后觉,缓过神来,还她以更重的力道,双手紧紧箍住她的背。 他吻她的发梢,“不怕,我在这里,不会有事。” “车掉下来的时候,我刚醒,哐一声它就翻动一下,我一会儿倒过来,再一会儿歪下去,根本坐不稳。” 孟葭头伏在他的肩上,抱着他,第一次主动提及那晚。 钟漱石怕她心里有负担,一直都没敢问,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他大致也掌握了。 尤其在听到那杯饮料,和民宿这两个词的时候,钟漱石当着人,难得的、显而易见的动了大怒。 他不敢往下揣测,如果不是谭裕开车不当心,平安到了山上,会发生什么龌龊不堪的事。 只是想一想,他都觉得难以忍受,心惊肉跳的发抖。 钟漱石轻缓的,一下又一下,安抚婴儿的手法,拍着她的后背。 他转了转头,薄唇贴上她的面颊,“然后呢?” 孟葭说,“后来车终于停住,我解开安全带,踢开碎玻璃,从里面爬了出来。” “葭葭真是勇敢。” 钟漱石夸她,带着未平的余波里,某一浪的后怕。 孟葭顿了片刻,终于问出口,“他原本要带我去哪里?” 他说,“去山上的一栋楼里。” 话点到这里就够了,孟葭已经听懂,她抬起头,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钟漱石看着她,孟葭眼中的惊恐如檐下雪水,顺着瓦片流淌下来,冷冷冰冰滴到他的手背上。 她抖了两下,死死咬住下唇,“那样的话,我还不如就、死在山上。” “胡说,真是小孩子爱胡说,”钟漱石颠来覆去,重新将她抱进怀里,口吻异常严厉的,“不管到什么时候,都要好好活着,听到没有?” 孟葭点点头,“嗯,知道了。” “好了,快睡吧。” 她顺从地躺下去,翻了个身,朝右边闭了会儿眼。 钟漱石拍了她很久,就在他以为,孟葭已经睡熟,正预备起身的时候,她侧过来,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这是你自己要求的。” 他微低一点头,用只有他二人能听见的气音,吹起她的发丝。 但房中根本没有第三个人存在,钟先生这么说话,学足了蒙蔽人真识的野狐外道。 孟葭装睡,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有从脖子里蔓延到脸上的一点嫣红,背叛着她的肢体语言。 钟漱石在她身边躺下,在孟葭上边一些,她温润的小脸,被他捧过来,紧贴在他紧实的胸膛上。 她开始后悔,因为害怕而让他留下,钟先生身上好烫,这也不比噩梦好多少。 孟葭有些局促的,微不可察地扭动两下身子,忽然被人摁住。 在柔黄台灯的寂静延伸中,投影在钟漱石脸上,是雨濯春尘般的呼吸大乱。 斑斑点点的欲望,碾作风中泥土,飘落在他灵魂表面,换了种颜色。 他将人往怀里压,心内躁郁不安,口气也急,“不想睡的话,我们......” “想睡,好困啊。” 孟葭赶紧装模作样,打了个哈欠。 钟漱石闭上眼,摸了摸她的长头发,“睡吧。” 三天后,孟葭又做了次全面的检查,各项指标都已经恢复正常,医生批了她的出院手续。 她也没带什么东西,这里的所有用件,都是钟先生安排人送来的。 孟葭只提了一个小包,孔师傅问她,“钟先生是让你回西郊,真要去宿舍?” 她点头,“我怎么好住去他那里?当然得回学校。” “孟小姐,那我不好交差啊。” 老孔也为难,今天钟漱石去上海出差,临走前交代了他,把孟葭送到西郊园子里。那里一堆佣人厨子,她这样羸弱的身体,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顾。 孟葭想了一下,“没关系,我就跟他说,是我自己打车走的,你没找到我。” 老孔欲哭无泪的苦相,对她挤出一个笑,“这样我更是罪加一等。” 她抿紧了唇,“不会的,你要不送我回寝室,我就自己走啦。” 老孔给她开了车门,“还是上车吧,你一个人,别又出什么事。” “谢谢。” 孟葭坐上去,在病房里关了这么些天,想呼吸一口新鲜空气,还得趴到沙发上。 也只能打开一点窗子,吹小一会儿,久了钟先生就要咳嗽,提醒她适可而止。 她也假装过听不见,钟先生便走过来,弯下腰,伏到她的耳边问,“我瞧瞧,什么东西看不厌?” 话中有浓浓欲念,在他清朗眉目间流动,孟葭回回落下风。面上灼光潋滟,从他手臂下钻出来,逃回床上。 孟葭在宿舍楼前下车,她跟老孔挥手,“孔师傅,回去路上慢一点。” 等她走进去了,老孔摇头,在心里头说,多好一小姑娘,造化弄人。 她已经很久没回这里,孟葭原本以为,会积满了灰,但走进来一瞧,干净整洁,连床单都换了条新的。 孟葭拿出书来看,定了定心后,还是发了条微信问:「钟先生,是你让人打扫了寝室吗?」 那时,钟漱石才到上海,他回过来:「我猜老孔奈何不了你。」 明明是句怨怼,但话里的宠眷和沉溺,水纹一样细细荡开,仿佛强硬如他,也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孟葭来回看了几遍,烫手似的,就把手机丢在一边。 郑廷开着车,后视镜里,正抽烟的钟总愣了一刻神。 他问,“是孟葭?她还是回学校了吧。” 钟漱石掸了下烟灰,“她主意大,哪里肯听我的安排。” 到了晚上,孟葭准备出门打饭,刚拿上饭盒,一道脚步声出现在过道里。 那人穿件浅蓝衬衫,鼻梁上架一副金边眼镜,一派儒雅学者的风头。 孟维钧看见她,急急走过来,“葭葭。” 孟葭往后退回了寝室。 她转过身,刚把保温盒放在桌上,孟维钧已经跟了进来。 他上下打量一遍这里,收拾得很齐整,只不像住了个女孩子,桌上笔墨纸砚,还有几幅她自己写的行书,练功房一样。 孟维钧没说话,凝神看墙上挂的一幅字,是赵孟頫的《奉别贴》原文,下笔圆转灵巧,转折亦流畅,满纸皆是轻逸婉约。 他慈父闲话一样,问女儿说,“这是你的笔迹?” 孟葭垂眸,“心不静的时候,写来玩的。” 孟维钧屈指推下眼镜,“挺不错的,爸爸差点以为是真迹。” 她觉得好笑,语调里一丝冰冷的讽刺,“真迹怎么会挂在我这里。” “那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孟维钧看一眼她,别有深意地补充,“以你和钟漱石的关系,你想要什么没有?” 孟葭勾起唇角笑了一下,那笑容半点温度都没有。 寒涔涔的,看得孟维钧眼睛微眯,“你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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