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字遒劲有力,章法生动,势若抽刀断水。 见郑廷倒完茶,还是不肯走,就站在办公桌边,欲言又止的样子。 钟漱石停住笔,夹了烟的手伸到白瓷缸边,指腹敲了敲烟身。 他半眯了下眸子,“还有事?” 郑廷在他对面坐下,“也没有大事。就是三小姐吧,发了份出版合同给我,让我帮着审校,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钟漱石不以为然,哼一声,“她签哪门子合同,净瞎闹。” 郑廷说,“也不是为了她自己,是孟葭,准确来说,是孟葭的妈妈。漱石,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他听后,大有深意地看郑廷一眼,“对错都搞不清,那就不要说了。” 郑廷取下缸身,将里头的一抔烟灰倒掉,“一本在十八年前就无人问津的书,像老宋他们这样大规模的出版社,怎么会想到去再版的?” 钟漱石打哑谜,“他慧眼独到,不忍明珠蒙尘。” “你这些官话啊,唬弄小姑娘还可以,就别忽悠我了,”郑廷朗声笑出来,一脸的心照不宣,“孟兆惠写过的、翻译的,比《浮生偈》更出名的书,那海了去了。之所以选中这本,无非是它记载的是她的婚后日常,你想为孟兆惠正名?” 钟漱石没作声,烟雾袅袅里,笑了一下,算是默认。 郑廷又道,“孟葭年纪小,不知道声名二字的厉害,也摸不清谭家人的手段,能把黑的硬说成白。你替她筹划,也是为自己铺垫。将来,好叫老爷子觉得,孟葭虽然出身不高,但至少家世清白,正经书香门第。” “既然都清楚,那省得我再细说了,”钟漱石打开抽屉,拿出份文件,推到他的面前,“把材料给出版社,再版宣传的时候,就照这个路子走。” 他也没把握,到底能不能有将来,不管有没有,这条路总不会好走。 郑廷拆开来看,这份公关稿语言精练,简明扼要的,点中利害关系,一看就是出自集团宣传部之手。 上面书写着孟兆惠的生平,从她家六世祖做过两广总督,名校毕业,秀骨风姿,到与孟维钧成婚、生女,寥寥几笔,交代的明明白白。 他笑着摇头,“这样一来,孟院长的压力就大了,搞不好千夫所指。” 钟漱石把烟从唇边拿下,“所以我让宋茂名办这事,他和孟维钧啊,从学生时代起就不对付。” 当年在学校,宋茂名的才识能力,远在孟维钧之上,分配工作时,原定是宋茂名留京的,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名额落到了孟维钧头上。 宋茂名在地方多年,一腔热血都撒在了工作岗位上,前两年才调回出版社来。 二十多年的愤懑不得志,也叫宋茂名学了乖,如今进了京,更明白其中人情关隘,他也一直有心,暗中投入钟家门下。 郑廷当然也明白,一方面,孟维钧是他的老师,虽然钟漱石这个人,处事为达目的,从不拘小节,但背刺恩师的名头,总归不好听;另一方面,当年的事情一旦揭出来,对谭家多少有些影响,尤其谭宗和,钟谭两家又是世交,闹出来不好看相。 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说,这件事,钟漱石都必须摘干净。 郑廷收起文件,走了几步,出门前问了句,“孟维钧这回险了吧?一世的脸面名声呐。” “自己要作孽,我也没办法。” 钟漱石吁了口烟,淡漠一笑,抬起手,转动两下,捻灭在缸中。 不为孟维钧干下抛妻弃子的勾当,不为他趋炎附势、泯灭良知,也不为他叫孟兆惠生前背负骂名。 这些都过去太久,单是为孟葭挨的一顿打,他就该死。 那天孟葭从广州回京,不肯上车,钟漱石思来想去,就知道是出了岔子的。 让地方上的人去查,来人回话,说黄家做事的那个张妈,去过社区医院开药,跟大夫讲,家里小孩子挨了打,背上一道道紫青斑,自己的药酒擦了不见效,有没有管用的药膏。 那个大夫,是给老太太看惯了病的,家里的情况多少知道些,闲谈之中,连带出孟维均的事情来。 当时,钟漱石也是坐在这里,往后靠在椅背上,手中擒支钢笔,漫不经心的,一下下沉重敲着桌面。 他面无表情地听完,冷静道声辛苦了,等人一走,关了门,沉下脸来,扬手将笔掷在地上。 郑廷顿了顿,又问,“所以孟葭,不是个私生女?” 看来他一直以来的想法都偏左了。 钟漱石答非所问,“她是不是,对我来说不重要。” 郑廷扬一扬手里的档案袋,“我这就着手去办。” 钟漱石点头,“吩咐下去,对孟葭的个人信息,要严格保密,倘若走漏半点风声,影响到她生活,他们知道我脾气的。” 郑廷一凛,“是,为孟兆惠造势时,只说她有个独生女,别的一概不论。” 他关上门时,心中升腾起一股悲凉大雾,怆然不已。 就连这样的小事,他都要为孟葭考虑到,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反复叮咛。 看得出来,座上的这一位,对那个迷一样的小姑娘,上心极了。 郑廷直接打给孟葭,说,“你这份合同我看过了,没问题,是很标准的制式模板。” 孟葭说谢谢,“麻烦郑秘书了。” “您千万别客气。” 郑廷心道分内事,怎么样他都要去办的,不敢当这一句谢。 ......您。 孟葭五味杂陈地挂了电话。 窗外山岚昏沉,天空如明镜一般,无纤云微毫。 春天是最肯眷顾人的,连风中的草木气息,都盛满摇摇晃晃的花香。 等到孟兆惠这个名字,再一次闯入大众的视野,已经是五月中旬。 孟葭没多少时间,去关注网上的消息,还是一次上课之前,古月坐在她旁边刷微博,看见热搜榜上,关于“一代才女孟兆惠”的词条,讨论度一直在上升。 她拿过来看,评论大多是表达惋惜的,诸如自古佳人多薄命,再不然,就是集体痛骂孟维钧。 点进去,那些评论的账号,年纪都在四十岁上下,看来是当年吃过瓜的。 这个舆论太一边倒了,很明显有人在带节奏。 古月问她,“孟大才女也是广州人,你们一个姓,是不是你同族的长辈?” 孟葭摇摇头,笑了下,没有说话。 等到两节课上完,孟葭独自坐在图书馆里,再拿出手机来看,这条热搜已经撤了下去。 她捏着手机,用很大力,骨节泛出青白。 孟葭转头看向窗外,万里无云,是非常明亮的一天。 她暗忖,谭家的动作真是快,些许对女儿不利的传闻,就拼了命的往下压,这样的威势,难怪当年她妈妈争不过。 热搜可以撤,但是对孟维钧和他夫人的冲击,应该不会小。 不知此时此刻,为人师表的孟院长,是怎样的焦头烂额。 想到这里,孟葭讥诮一笑,真是痛快。 深夜里起了风,她穿着睡裙趴在楼前,两扇窗户大开着,软烟似的纱裙吹鼓后,又很快瘪下去,拢出一段弱质纤纤。 枝叶的影子猛烈晃动,稀稀疏疏,筛落在她雪白的肩头。 孟葭对月举了举杯,“妈妈,你看到了吧,高兴吗?” 她仰头喝了一口,连同酸涩的眼泪,一起咽下去。 孟葭抹了一下眼角,她转过身,没关拢的宿舍门口,赫然一道人影。 他穿一件黑衬衫,妥帖束在西装裤里,只不过往常饱满的领结,被扯得很松,掉在第二颗扣子下面,清冷矜贵里,一股子随性的温柔。 她下意识的,把杯子往后藏,“钟先生?!” 钟漱石撤了撑着门框的手,走过来,手伸到她背后,要把她那点小秘密夺过来。 孟葭做最后的努力,三根指头捏紧了,皱了皱眉,就是不肯松手。 钟漱石轻声,“放开。” 她抬起纤薄的眼皮,撅一点唇,“我能不能不放呀?” 像个做错了事,被大人抓了现行的孩子,冷白脸上晕出潮热的粉,调子也娇憨。 钟先生板起脸来,“不可以。” 她不情不愿地撒开。 那个千叶纹的主人杯,赃物一样,就这么落到了他手中。 钟漱石低头嗅了嗅,他笑,“拿装茶的杯子装酒?” 孟葭怕有人路过,径自去关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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