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下时, 又听见了那一阵大雅之声。 下面一层是学大提琴的,都是丁点大的孩子,才刚被领进音乐的殿堂。 亏得楼板的隔音好,这里弦拉得都快咽气了, 也传不到楼上去。 大雅之声是钟漱石说出来的。 那天他来接孟葭,走错了楼层, 坐在走廊外面, 听了二十分钟的呱噪。 其中还夹杂着家长们的怒吼,以及孩子的崩溃大哭, 和老师三令五申的注意力度。 孟葭找到楼下, 拍了拍他的肩膀, “坐这儿不吵啊?” 钟漱石摇头, 一脸痛不欲生的样子,还非耍贫嘴,“大雅之声呐。那个孩子,将来会有出息。”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一个女孩子扶着琴,靠在墙边睡着了。 孟葭横他一眼,“您怎么瞧出来的,长得好看?” 钟漱石啧了一声,“这种环境她都睡这么香,以后不用说,肯定是个威武不能屈的。” 损不损啊他。孟葭拉他起来,“走呀,我发了工资,请你吃饭。” 钟漱石到了楼下,长舒一口气,摁了摁耳朵,郑重其事的对她说,“以后我们生了女儿的话,别学大提琴了,我心脏可能不太受得了。” 她笑着上车,“那是因为,您的零件早就老化了,包括心脏,学什么你都受不了。” 他忽然来拉她的手,“这么说,你同意生个女儿了?” “老不正经!”孟葭瞪着他,气道,“我都还没毕业,就女儿女儿的。” 想到这里,孟葭酸涩的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很凑巧的,上回那个睡着的小女孩,被老钟夸会有大出息的,她被老师单拎出来,在走廊上罚站。 她走过去,摸了一下小朋友的肩膀,“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小女孩打了个长哈欠,“我总是睡着,老师让我醒一下瞌睡。” 孟葭想起自己学长笛的时候,也是上完学校的课,就要赶到培训班里面去练□□觉得觉不够睡。 她也跟外婆抱怨过,说不想学了,以后都不要去上课。 但外婆不许,她教训孟葭说,“当时是你吵着要学,交了钱,也给你买了长笛,又不学了。像你这样半途而废,能成得了什么事?干脆书也不要读了。” 小女孩跟她说,“姐姐,我可能没有拉琴的天赋,学也是白学。” 孟葭蹲下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不,真正有天赋的人很少,大都是靠勤奋,有时候能持之以恒,也是一种天赋。” “那我能学好吗?” 她点头,“一定能,有个看过你的叔叔说了,你很棒。” 小女孩眨了两下眼,“那个叔叔他是谁啊?” 孟葭想了想,“嗯,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是姐姐最喜欢的人。” 她从培训机构出来,回了西郊,刚要走上廊桥时,听见塘边有人叫她。 “是孟葭吗?” 她回过头,冬日枝叶绀黄的栾树上,立着寒鸦数点,久无人卧的湘妃榻旁,站了一个面貌温婉的夫人。 孟葭心上一震,隐约辨认出来这是谁,钟漱石浓郁的眉眼间,有几分她的影子。 “伯母您好,我是孟葭。” 她站直了,颈上动脉不安的乱跳,仍撑起精神,礼貌的回应了她一句。 韩若楠起身,走过来细细看了她一阵,“长得真像你妈妈。” 没等孟葭回味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韩若楠已经拉过她的手,“外面太冷了,走,我们进去坐。” 她的手心好暖,孟葭怕自己冰凉的掌尖会冷到她,微微屈起了一些。 韩若楠在她之前换了鞋,她抬头环顾,站在栽绒黄地团花地毯上,看了很久。 客厅西南角上,放了棵成人高的圣诞树,上面琳琅满目,挂满了精致小巧的饰件。有金色铜铃、拐杖糖和大松果,底下堆着花绿的礼品盒。 在这座典雅古意的园子里,南辕北辙的,斜生出一点女儿家的活泼。 她那个老派古板的儿子,自然是没有这份闲情雅致,从繁忙的公务里,匀出时间去布置一棵圣诞树。只能是小姑娘的心思。 孟葭倒了杯参茶,递给她,“伯母,您喝茶,小心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野山参茶,你能喝得惯这个?” 他们钟家最讲养生,连一茶一汤,都要以温补为宜,东西是不错,但不是谁都咽得下。 孟葭点头,“以前也喝不下,但已经喝了这么多年,慢慢就适应了。” 韩若楠放下包,端着茶在沙发上坐下,跟她道歉,“不好意思,没提前通知你就过来了,没打扰到你吧?” “不会。这是钟先生的家,您是他妈妈,随时都可以来的。” 想不到她这么亲和,文雅而无一丝燥气。 因此,孟葭说不会的时候,略微扬了些声。 韩若楠笑了笑,“不是这么说。母子之间,也需要有分寸感的,不好越界。” 她从进门,到倒水递茶时,因分外紧张而始终僵硬着的脊背,忽然松了松。 孟葭寻了一个,矮一些的圆凳坐下,“您和我想象的不一样,还以为......” 韩若楠吹茶的动作停下,玩笑着打断,“还以为我是来棒打鸳鸯。” 她愣了愣,坦荡的笑着承认,“嗯,一般情况下,您该是这个角色。” “今天来找你,和漱石没有关系,你们谈恋爱我不反对,将来结不结婚,也都按自己的意思来。我啊,就是想看看你,我和你妈妈,曾是很好的朋友。” 她端着那个红莲盏杯,清淡的茶烟袅袅盘旋,面上流露出一点哀思。 孟葭啊了一句,惊讶于这样峰回路转的缘分,她结巴一下,“我、我妈妈的事,我一点也不知道,外婆从来不肯说。” “老人家心里有气,因为你妈妈不听她的话,不要怪你外婆。” 孟葭垂眸,盯着地毯上的花纹,“不怪,外婆她对我非常好。” 外婆脾气倔,打她的时候手很重,板子落在背上很疼,但她喜欢外婆。 韩若楠又陆续问了她几件,学习和工作的事情,孟葭一一告诉她,连读研时发表了两篇核心期刊,拿了国家奖学金,翻译过多少文件,在准备翻译司的复试这样的细节,都如实说得很详尽。 她一直点头,眼角隐隐泛出一点泪光,是欣慰。 韩若楠看着眼前这个,已亭亭长成的女孩,和她的妈妈很不同,孟葭柔和又有力量。 她身上那种独到的美感,就像夏日清晨的荷塘,薄而细的青色晨雾浮在水面上,宛如一段披着轻纱的梦。 但韩若楠总难免想起,她仍在襁褓里的模样。 也记得秋日里,兆惠大着个肚子,坐在后院草坪上晒太阳时,脸上那副温柔贞静的神态。 那天她们刚忙完,一件急稿才交上去,韩若楠给她削苹果,说,“预产期快到了吧?” 孟兆惠手搭在肚子上,“十一月份,我下个月就要去休假了,韩主任。” 韩若楠说,“同文高兴坏了吧?要当爸爸了,知道男女吗?” 她笑着摇头,“没问,但我想要一个女儿,贴心又好打扮。我和同文,要把她养成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花钱,想搞艺术就搞艺术,想追星我就让她去追星,她的生活里只会有快乐。” 韩若楠抿了一下嘴角,面上浮动无限的悯色,眼尾的水汽凝聚起来,最终滴到了她脚面上。 可是,兆惠啊,你不在的这二十多年里,你的宝贝女儿,没有一天,过上你口中大小姐一样的,她原本该有的生活。 花钱、搞艺术和追星这些消遣,和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她只有埋头苦读,付出比同龄人多几倍的努力,才能维持那份强烈的自尊心。 她甚至没有一天,真正的无忧无虑过,她无母也无父,在这世上吃尽苦头,艰难的长大。 而你深爱着的张同文,他和别人生儿育女,早就忘了你们的孩子。 孟葭不知道自己说错了那句话,惹得她这样。 她忙抽了纸巾,递到韩若楠的手中,很乖的叫了一声,“伯母。” 韩若楠擦了擦眼角,摆摆手,“没事,我就是想到你妈妈。” 这下孟葭也红了眼眶,她垂眸,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韩若楠看了眼天色,“好了,我还有点事情,先走了。” 孟葭站起来送她,“伯母,您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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