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是她迅速逃离了清骊县,东躲西藏,几次匿名上访,发出去的举报函却都如石沉大海,不见回音,反倒是她自己,好几次从□□组织的追杀中勉强逃出,拾回一条性命。 她没有再去读书,那副万紫千红迎春图一直被她揣在怀里,提醒着她,要给金秀荷报仇…… 这一路下来,她受了多少苦难,历经多少险阻,早已不必多说。 她明明可以选择过好日子的,可是她忘不掉金老师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忘不掉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把手伸给倒在泥尘中的自己,她笑得那么美,说:“小姑娘,我拉你起来。” 这个小姑娘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孤苦伶仃,备受嘲笑,是金秀荷改变了她原本晦暗的人生,给了她一条从山村里走出去的路。她怎么能忘记掉那一次凶杀?她怎么能让金秀荷得不到瞑目? 于是—— 那么多年,饱受万苦千辛,磨灭姓与名,蒋丽萍在一次次地逃难,一次次地游走与黑白两道,一次次地了解背后深水之后,她变了。 渐渐地,从懵懂无知,到心怀城府。 从惶然无措,到凶狠悍猛。 从… …一个普普通通的肄业学生,潜藏到社会的黑暗面。 孙苹死了。 蒋丽萍从蛹内蜕出,她怀着一腔恨意,满腹算计,无数经验,而后改容换貌,最后竟进了黄志龙的公司,竟成了他的左膀右臂! 她成了组织内的人。 她知道了更多不堪入目的脏事丑闻。 在她成为黄志龙的肱骨之后,她终于彻彻底底地了解到了当年黄志龙是怎么样利用澳洲的神秘科研组织势力,怎么样铺设关系,掩盖掉那一晚触目惊心的血迹。 这个男人在杀了妻子之后,就把仁恒中学完全笼在了自己的羽翼之下,过了不久,黄志龙辞去了学校教授的工作,引荐了王剑慷接替位置,自己转而去开设了娱乐公司,借着向国外输送练习生的由头,更方便掩人耳目。 他装的很好。 他装得太好了。 在众人面前,他总是深情款款的黄总。 办公室的桌角,永远放着一张金秀荷的照片。 “我是在教书时,认识我太太的。她那时候是我隔壁班的学生,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为了要参加校演而忘了穿校服而急得团团转,我就走过去,借了我的工作服给她——我那时候就是在逗她玩,她果然就破涕为笑了,说,教工制服又用不了,黄老师,这衣服还是穿在你身上最合身。” 蒋丽萍历经种种困难,披着她的画皮,终于成为了黄志龙身边最亲近的人。当她第一次来到黄志龙办公室时,黄志龙见她盯着金秀荷的照片看,就这样笑着解释道。 他没有看到蒋丽萍那一瞬间捏紧泛白的指节。 “小蒋,你穿红色也很漂亮,就和她一样。” 蒋丽萍以为自己的视线会一直胶着在那张老相片上的,但是她最后还是把目光移开了,她甚至朝着那个男人微微笑了一下。 “黄总喜欢就好。” 她就这样,在志隆集团潜伏了下来。 一颗心,满是鲜血伤痕。 却还潜伏着。 她每天看着杀害金秀荷的那个男人在自己眼皮底下晃动,她多少次眼睁睁瞧着他们草菅人命却不能阻止。 她不得不竭力地扼杀掉自己心里的柔软——她不能露出任何的脆弱,哪怕是在睡着的时候,也不能说出半句令黄志龙怀疑的话来。 可哪怕是这样,黄志龙防备她也防得很严,蒋丽萍始终没有拿到最有力的证据。 她对这些人了解越深,知道越多幕后真相,就觉得自己越不能轻易地暴露。那些黑网中的人,在蒋丽萍看来,没有一个是无辜的。她必须要让他们全都付出血的代价,然后再——亲手杀了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 她以为自己的恨意不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流露出半分的。 直到成康精神病院案爆发,她接触到了这一条之前组织从未放她接近过的线,她得知那个精神病院藏着一个改名换姓的人。 “那个死者江兰佩,对黄志龙而言很重要。” 组织通过内部传讯,把任务档案发给她。 “梁家老宅存有她的原始资料,给你几周时间,你得去处理干净。” 她干过太多次“清洁”的活儿了,因此一开始也没注意,随手就接了任务档案。原本边走边看,只是随意一瞥,可那一瞬,天崩地裂,差点一个踉跄跌坐在地。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什么?!! 她找到她! 她以为她早已死了,却没想到她还活着!只是她找到她时,她终于彻彻底底化作劫灰……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蒋丽萍浑身发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 组织传来的那份机密任务档案上,清清楚楚写着几行字。 死者江兰佩。 原名:金,秀,荷!!! 第146章 归案 蒋丽萍在接到这个任务后的好几天内, 都是浑浑噩噩的。 她不敢相信,可又不得不信。 内部任务档案上的那短短几句话, 被她翻来覆去地看,几乎都要看得穿了孔。 江兰佩……江兰佩…… 江兰佩是金秀荷? 她脑袋里仿佛只剩下了这个声音。 她机械地做着动手前的准备,准备去杀掉梁季成的妻子和儿子,并把保存在梁家保险箱内,属于江兰佩的原始档案拿出来带走。 回家抢资料的,先是梁季成的妻子。 蒋丽萍杀了她,然后从她打开的档案柜里, 颤抖地取出了一叠早已泛黄的纸张。 于是,她看到了江兰佩的完完整整的真实档案,还有一张……没有被整容前的照片。 红衣女人捧着那叠资料,一页一页翻看, 尽管早已知道了真相,眼泪依然在无人知晓处纵横淌落。 是她啊…… 真的就是她!! 蒋丽萍不知自己花了多大的控制力, 才在梁季成儿子回来之前,收拾好了自己其实已经完全崩溃了的情绪。 她把那份档案,那张有着金秀荷老照片的纸, 颤抖着放回了档案袋里, 紧贴在自己胸口。 她就那么呆呆地站在楼梯底下, 阴暗处, 等着梁季成儿子回家,完成组织上交代她的第二次杀人。 只有在这短暂的等待时间中, 她才能是“孙苹”, 而不是“蒋丽萍”。 她才能捧着那一沓档案, 任由泪水无声无息,却纵横恣意地从自己脸上淌落。 痛啊……真的好痛……太痛了……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近二十年后她才知道她原来没有死? 为什么那么好的人, 要受到那么多的磨难? 蒋丽萍无声地恸哭,直到她听到梁季成儿子慌张的开门声,那个孽畜的儿子跑进来,跑到她的视野里,开始迅速搜寻档案袋……然后他注意到他母亲的尸体,他开始惨叫…… 她只恨他叫的不够!死的痛快!! 她从阴暗处出去,把那一沓档案从他背后递过去,满怀怨恨的,极其森冷地唱起了那首属于她记忆里的金秀荷的歌,像是在以金秀荷的身份向这些罪人索命:“丢呀,丢呀,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你是在找这个吗?” 男人回头——! 砰! 她按下扳机。 蒋丽萍自堕黑路之后,第一次开枪开得那么决绝,那么痛快。 ——她杀死了梁季成之子,在离开那个别墅之前,她最后一次打开了档案袋,凝望着泛黄的纸页上,那张属于金秀荷的照片。 她知道,当她出了这个门,坐上接应车,她就再也不能露出半分真实的情感了。 她深深地望了那照片一眼。 而后闭上眼睛, 把资料放回袋中,红裙摇曳,大步走了出去。 . 后来,蒋丽萍了解到,金秀荷当年是被黄志龙亲手送到成康精神病院的。 黄志龙那天并没有杀死妻子,他在最后要往她脖子上补刀时,看到她慢慢地抬起鲜血淋漓的脸,那眼神里满是鄙夷和憎恶。 他的刀顿时僵住了,随后他可谓是暴怒! 就是这种眼神……视他为灰泥,简直要把他打回原型的眼神……!这眼神勾起了他这些年对妻子全家累积的嫉妒和愤恨。 他简直不想让她死了……死了多容易?死了多痛快!于是他想了个更阴毒的招子,他把她交给了梁氏兄弟,让他们替这个女人改名换姓,往后余生,都要保证她被关在成康精神病院里,是死是活都和他没有关系,唯一的要求就是她不能够被任何人找到。 他知道那地方是组织笼罩的“销赃库”,处理尸体或者处理未死的受害人,都是最完美的场所。 而梁季成和梁仲康原本就对黄志龙的妻子万分垂涎,金秀荷当初落到他们手里,便成了他们发泄私欲的工具。对此黄志龙也丝毫不管。 金秀荷一开始被关进成康精神病院时,还是个正常人。 然而在精神病院内,如何区别一个正常人和一个精神病人呢? 1887年,有个叫娜丽·布莱的记者做过一次类似的实验。她是个大脑思维正常的人,通过装疯卖傻,被送进了当地的精神病院。 在那之后,娜丽发现院内的治疗方式相当的残暴,护士看护病人也极其敷衍。当人们认定她确有精神疾病之后,无论她如何向医护解释,对方都会把她的种种行为当做是精神病发作的症状。而当她和医生诚实地表明“我是一名记者,我来这里是为了深入了解状况”之后,医生却认为她的疾病变得更严重了,她因此被采用了更残酷的治疗方式进行对待。 娜丽的惊魂历险最终在《纽约世界报》的担保之下,才得以结束,而200多年后的金秀荷显然没有那么好的运气。 她被关在特殊病房内,被换上精神病的病服,梁氏兄弟向所有人介绍她的时候,都说她患有严重的精神问题,而且具有极强的攻击性。 和娜丽当年一样,金秀荷无论说什么,向任何人求助,对方都不相信。护士给她换药时也是小心翼翼地,敷衍着她说的话,然后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她的房间。 当所有人都认为她是病人时,她不是也是了。 梁氏兄弟为了让她更好控制,给她灌下组织里提供的“听话水”,刚好那一阵子组织需要测试听话水的功效,这个女人就成了他们的测试对象,一次一次的药物灌下去之后,金秀荷就真的死去了,活在精神病院里的,是一个记不清自己是谁的,叫做江兰佩的疯女人…… 为了更安全地把她掌握在手心里,梁氏兄弟甚至在拿她做实验体的同时,给她进行了数次整脸。 最后整出来的那个女人面目僵硬,神经损毁,黄志龙知道了,却觉得万分满意— — 金秀荷的父母那阵子身体欠佳,卧病在床,浑浑噩噩,不久后不幸都过世了。而除了亲生父母,谁还会对金秀荷是死是活真正地挂心? 再看江兰佩如今的面貌,哪怕是非常熟悉她的人,都无法辨认出这张整出来的面容下,掩藏的是金秀荷的脸。 黄志龙听着梁氏兄弟的汇报,终于彻彻底底安了心。 “她现在就是个疯婆子,根本不记得自己原来叫什么,有时候拉着护士还叫人好好读书,见着医生就问孩子们怎么样了,没事做的时候就一个人在那边哼丢手绢的歌,她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窗户,哼歌的时候就往假窗户上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别人问她,她就神神叨叨地说什么,站起来啦。” 黄志龙:“还真是疯了。” “是啊,只是……还有一件事……” “什么?” “之前有几个学生来精神病院做义工,被江兰佩看到了,她原本在哼歌的,结果情绪一下子变得很激动,我们注意了一下,引起她过激反应的是那些学生穿的校服。”梁季成谨慎地说,“有些像沪传的制服。” 黄志龙正在写东西的笔顿了一下,眼睛瞄向他放在桌角做样子的金秀荷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还穿着她学生时代的校服,他和她的第一次搭讪,也是因为校服。金秀荷变成了江兰佩,很多东西都已遗忘了,但她内心深处一定还是记着对他的恨的,黄志龙这样想着,等回过神来,笔尖已经划破了纸面…… . “丢呀丢呀丢手绢……” 警车内,蒋丽萍听着这首童谣,一面回忆着过去那些事情,一面非常简单地,和警员们说了一些当年的经历。 烟又抽完一支,她把烟蒂扔了,神情中失落与平和半掺。 警员们听着她的叙述,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有人问:“江兰佩当时杀梁季成的时候,换上了谢雪的衣服,我们的侦查方向一直都是在想她为什么要给一个男人换女装,而事实上关键不在女装,而在于沪传的教师制服……江兰佩本能地恨着黄志龙,这种行为会让她有种在复仇的错乱感,是吗?” “我想是的。” 还有人问:“那你在广电塔案里,用江兰佩厉鬼索命这件事,来营造杀人倒计时的气氛,其实是因为想要替她手刃那些人,是吗?” “说的没错。” 警察:“你这样做,就不怕被黄志龙察觉?” 蒋丽萍冷笑一声:“畜生做久了,鬼神都不怕。黄志龙才不信这些,他也从未想到那个在他床上床下伺候他讨好他的人,会是金秀荷以前的学生。” “更何况,以他的人品,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恩情一说,自然不会怀疑我与金秀荷的关系。他还觉得我这主意出的好,能让王剑慷他们吓得魂飞魄散,还能把之前的成康病院案彻底收个尾呢——他哪里想得到,有女人接近他,会是为了仁和义?他一向看不上女性,更不会认为女人能当线人。黄志龙在娱乐圈里不就不加掩饰 地对很多熟人说过吗?” “说什么?” 蒋丽萍淡淡地重复黄志龙曾经讲过的话:“——我最看不起的就是那些女明星,我拿资本捧红了她们,回头却来给我拿姿态,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 她学罢,笑容更是讽刺入骨:“可真是有了趣儿了,就连广电塔那个案子,他们最后要利用着收尾的,也还是一个他们嘴里的婊/子——卢玉珠。这些人既看不起女人,又离不开女人……我是真的很想让黄志龙死在我的手里,那一刻,我偏要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被他害死的金秀荷!记不记得金秀荷曾经照顾过的一个笨拙怯弱,每一次丢手绢都要被抓的女孩子——他——记不记得!!” 那个丢手绢的童谣,对于问心有愧的魑魅魍魉而言,是恐怖的招魂曲。 而对于蒋丽萍而言,却是对于金校长最美好的回忆…… 她在歌声里悼念她,她在歌声里思念她,她在歌声里替她复仇,她知道自己将一生活在这一首童谣里。 蒋丽萍仰起头,她想起在要杀死王剑慷那些人,在要出广电塔任务的前夕,她一遍一遍地在心底喃喃:“老师,我来给你复仇了……我来给你复仇了……” 她狂喜之至,又悲怒万分,她美丽的脸在台灯下简直都扭曲了。 丢手绢的歌声一遍一遍地放着,她在歌声里,一遍遍地写着那个对她而言讽刺至极的名字,写着那个老师活着但她却毫无所知的名字。 江兰佩…… 江兰佩…… 江。兰。佩! 眼泪打湿了纸面,她伏在桌上,卧底那么多年她承受了无数压力都忍耐住了,而这一刻她终于崩溃地嚎啕大哭—— 二十年啊!二十年了!!!她的老师……就那么生不如死地被梁氏兄弟凌/辱,二十年啊!暗无天日,昔日笑着鼓励她的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人被逼成了真正的疯子…… “二十年……江兰佩……二十年!!”她大哭着,喉咙里尽是血的腥甜,到最后,泣不成声。 她替她报仇。 她明明可以用更简单,对自己更安全的方法杀了那些人,却偏要选丢手绢的歌,选那杀人曲。 她偏要穿上红裙,给男人套上红鞋,造出江兰佩厉鬼索命的样子…… 哪怕是当时在给郑敬风私下传讯时,她也放弃了她一贯的JLP缩写,在笔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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