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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冯曼莹许是也没料到如此发展,这与她原先的安排背道而驰,于是扯了扯陆老爷的衣袖:“依我看这事也不全然是启之的错,后宅有乱自该找院里管事的,再说了,自家夫君都留不住,使这等下九流的手段,传出去也不怕人……” “你少说两句!”陆老爷心情不佳,径直打断了她的话,“既已成家,夫妻不睦内宅又岂能安宁?” 想来派人看着陆戟院里的动静,便是为了促进儿子儿媳的关系,此番苦心众人皆看在眼里。冯曼莹见他固执,便不再多说什么,横竖无论教训了谁,于她来说都无甚坏处,最后多半也能达成目的,她只管坐着看笑话即可。 倒是陆钺不咸不淡地加了句:“父亲也不必如此责难大哥,哪个男子没点见异思迁的毛病?大嫂进门也有些日子了,许是大哥腻了,想自个儿待着清净清净呢。” 此话倒提醒了陆老爷,他忖度片刻,郑重问陆戟:“可是对你母亲安排的婚事有不满之处?” 话音刚落,冯曼莹就挺腰坐直身子,面上也流露出些许不自然。 陆老爷平日里忙,陆戟的婚事皆由她一手操办。当时她只告诉陆老爷虞家寒门清贵配得上陆戟,后来听说这虞家小姐大字都不识几个,压根谈不上什么清贵,若陆戟趁此机会翻老底,可就麻烦了。 与她同样紧张的还有虞小满。陆戟早就知道他是顶包的,先前不说是懒得计较,眼下他被扣上了下药的污名,晨间陆戟的暴怒犹在眼前,这会儿怕是恨不能将他除之后快,说不准一气之下将事实和盘托出。 如此想着,虞小满竟有些释然。 揭开也好,反正他也累了,报个恩大费周章男扮女装,还得受那等污蔑,早上解释无门的时候他甚至生出了离开的念头,后来想想又舍不下,毕竟陆戟的腿还没治好。 即便是条鱼,他也晓得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的道理。 于是他硬着头皮站在原地等待,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哪想陆戟沉吟半晌,只道出两个字:“并无。” 这下连陆老爷也不懂了:“那怎的你们小两口……” 陆戟说:“下药的事尚未查明因由,目前看来并非小满一人有嫌疑。” 冯曼莹愣了下:“小满是谁?” 陆戟看向虞小满:“梦柳的闺名。” 虞小满本人也呆了好一会儿,意识到陆戟为他挡了灾,心中更是复杂。 见他俩关系并不似下人口中那样糟糕,陆老爷捋了把胡子:“既然如此,早晨何故发那样大的火?” “气过了头,是我的错。”陆戟说。 “这话该同梦柳说。”陆老爷的气消了大半,开始做和事佬,“叫几个院子的人看了笑话,你撒了火痛快了,她的脸该往哪儿放?” 父亲的话陆戟多少还听得一些,抿唇沉思须臾,便行至来到虞小满身前,作揖道:“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虞小满哪知他竟会向自己赔礼,眼睛瞪得溜圆,不可置信都写在脸上。 一旁看戏的二房叔母见状笑出声来:“谁得罪,望谁见谅啊?这般相处的夫妻还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见。” 陆老爷咳嗽一声,令其不敢再多言,随后又将目光放回堂中二人身上,似乎真盼着佳儿佳妇冰释前嫌的恩爱场景。 众目睽睽之下,虞小满头皮发麻,正欲出声应和,切断这场令人窘迫的表演,陆戟定定望着他,沉声道:“今日为夫多有得罪,还望夫人见谅。” 因着这番摸不着头脑的赔礼,虞小满恍惚了一整晚。 虽晓得陆戟那样做多半为了息事宁人,不让无关人等说三道四,但虞小满还是不免雀跃,想着那声“夫人”,再想到陆戟自称“为夫”,躺在床上嘴角都压不住。 醒来又觉得自己没出息。 被当着许多人的面那样栽赃陷害,却连解释的机会都得不到。后来陆戟再问是不是他下的药,他已然心灰意冷,横竖挣扎也是没用的,他说一句,那边有七八句等着将他顶回去,不如随陆戟处置,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认。 况且药粉确实是他下的,若非要说这粉末不是催 情 药,定有人追问那是什么,虞小满一根筋撒不来谎,总不能说这是从自己身上剥下来的鳞磨的粉吧? 一番好心被污成别有用心已十足伤人,虞小满抬手按了按心口,痛感犹在。 这回可比先前丢糖人那回疼多了,像被无数根串糖人用的竹签细细密密地戳,昨晚陆戟的赔礼犹如将这竹签掰断一半,疼仍旧是疼的,不过没那么难忍了。 恢复了些精气神的虞小满有劲没处使,拉着虞桃一起在院中打了套五禽戏,又想抓她一块儿去搜集证据。 虞桃浑身懒骨头赖着不肯走:“青天白日的上哪儿找去?怎么也得等天黑了呀。” 虞小满觉得有道理,这会儿去怕是要打草惊蛇,于是搬张木凳坐院子里捧腮等到太阳躲到群山后,才提着一盏灯笼出发。 有前车之鉴,他与虞桃一致认为此事必与云萝脱不了干系,那申嬷嬷八成是帮凶。 因而真正的催 情 药粉多半是云萝弄进茶水中的,据说此物不好弄也不便宜,既然一次未发挥作用,便极有可能留在身边,寻机会再度作案。 自上回陆戟拔剑后,两位除却受罚,还被按规矩勒令搬到陆府最北头的下人住所,夜间不得待在主子院中。 这会儿到了这茅椽蓬牖的地方,虞小满才晓得她们为何会心生怨怼——院子里的下人住的至少是板床,这儿只有大通铺,连门窗都老旧破烂摇摇欲坠,条件不可谓不简陋。 门扉窄小,虞小满灭了灯笼放在一边,耳朵贴墙听了一阵,确认院中无人,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下人住的院子至多分个男女,不分什么内外,也无厢房耳房之别。 两排打通的房间,几根蜡烛并不能将里头的情形照个彻底。虞小满猫着腰蹲在窗边观察半天,勉强通过屋里走动的人分辨出哪间是丫鬟待的屋子,再多便探寻不到了,一样的装束一样的铺盖,难不成真要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潜进去挨个翻? 虞小满一面发愁,一面打算挪到后门瞧瞧,躬身后退的时候忘记自己移了位置,脚后跟撞上放在井边的木桶,“咚”的一声,木桶倒地,还骨碌碌滚了一圈,发出响彻整个院子的动静。 虞小满的呼吸也随之窒住,听到屋里人声渐起,讨论着“怎么回事”、“外头有人吗”,他吓得腿都软了。 院子狭小无处藏身,距门口又有一段距离,垂死挣扎地贴墙挪了两步,还隔着老远。 正当虞小满以为溜不掉了,闭上眼睛打算束手就擒时,一边手腕突然被握住,紧接着一个大力,他就被拉进暗处的角落里。 这院子小归小,竟有一处单独隔开的影壁。 此刻虞小满便矮身窝在这面影壁与墙搭成的阴暗一角,与将他拉进来的人无声对视,直到从屋里出来的下人找了一圈又返回去,才松掉压在嗓子眼的一口气。 “你怎么……” “你为何……”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一齐收了声。虞小满清清嗓子,不自在地挪开目光:“你、你先说。” “我来找东西。”陆戟说。 虞小满:“……我也是。” 找什么自不必多说,只是没想到两人非但想到一块儿去了,且都选择了夜间行动。 抬起方才危机之中撑在四轮车椅背上的手,虞小满直起身体,摸了摸鼻子,莫名心虚地补了句:“那挺巧的。” 陆戟“嗯”了一声,似在回答。 许是周遭太安静,气氛沉寂得有些诡谲。 眼下里头的人尚未全部歇下,一时半会儿走不了,虞小满思来想去,还是把心中的疑惑问了:“你……相信不是我了?” 这回陆戟没应声。 晦暗的月光隐约能勾出他的面部轮廓,其余的便瞧不清了。虞小满问完便有些后悔,心想若是当真相信,昨个儿早上就不该是那样冷漠的态度,来这边找东西也只是因为起疑,并非为了帮自己洗脱罪名。 刚竖起的脑袋悄么声蔫了下去,虞小满心想我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罢了,当我没问。” 他说着便往后退,试图与陆戟拉开距离。毕竟但凡清醒着,他的恩公是极不愿近他身的,连夜里惊醒都不忘擒住他乱动的手。 可这回陆戟不知怎的,竟上前拉了虞小满的胳膊,另一只手勾过腰一带,将他拖入自己怀中。 “嘘——” 未待虞小满惊呼出声,陆戟松开一只手,竖起食指抵在他唇边,示意他噤声。 “有人来了,”陆戟将嗓音压得极低,“别乱动。” 起初的惊惶过去,虞小满屏气敛息,眼珠往下转了一圈,心想我想动也动不了啊。 算起来,屁股下面这双不能动的腿,是虞小满第三回 坐。 头一回是摔了跟头不小心,背脊贴胸膛地坐满怀;第二回 是前夜,岔着腿跨坐,扭得腰酸腿软;这次倒与先前都不同,并着腿横坐,陆戟一手揽他的腰,一手封他的唇,牢牢掌握他身上的命门。 虞小满又仔细想了想,不对,在陆戟面前,他全身上下都是容易拿捏的命门。 他自顾自嘀咕着不公平,却不知将他抱在怀里的人也在想旁的。 虞小满肤白胜雪,一点月华倾泻而下便可将他露在外头的皮肤照得莹亮,迅速唤醒陆戟遗失的关于那晚的记忆—— 汗光珠点点,发乱绿松松,耳畔呻吟渐响。那时这具身体是否正如当下,被他软玉温香抱满怀,腮边添一抹胭脂红。 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虞小满掀开眼皮,浓密睫羽颤了颤,黝黑双眸对上陆戟蒙了层薄雾的琥珀色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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