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页杂志,语气平稳地接着道,“只要一个人的内心还会感到伤心,愤怒,愉悦……便都会产生欲望,欲望产生非做成某些事不可的冲动,这其实就是决心的样子。不过有的人连自己真正想要什么都搞不清楚,点燃火焰自然就是一件难事。” 话毕,他放下薄薄的刊物。 “至少我就见过有人用愤怒作为觉悟,把指环的力量运用到极致。”经验老道的杀手看向我和我指间的戒指,“不过――” 我边听边思考,差不多理解。也就是说,只要正确地认识自己的情感与欲望,并找到那一股不管不顾、不做不行的冲劲,决心的形状就已经有个轮廓了。 “不过?”我望回去。 “这次火太小了,”里包恩严格地指出,“随时可能会熄灭。你的杀气还远远不够。” 我看了眼指环上弱弱摇动的火苗,疲乏得像加班的我。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点的。 “那些事过了那么久,还能支棱起来已经很不容易了。”我辩护。 里包恩:“不及格,重新来。” 我:“我倒是有死也不想上班的决心。” 然而心想着不上班不上班,小火苗也还是呆头呆脑地跳动着。 有黑幕。 我感到骇然:“凭什么我如此真挚的觉悟比不过当初想给前任送终的冲动!” “因为你心里知道现在还是不得不上,懒虫。” 保镖抱着两臂,好整以暇道:“比起这些,你不如想想,支撑你走到现在的动力是什么。” 我与他四目相对一眼。 归根结底,在慢慢与自己和解的一路上,我自觉已经把内心剖析得干净。但轮到一定要想出个答案的时候反而拿捏不定。 人的动力总是具有阶段性。 小时候,期待明天是一种再平常不过的本能般的心情;等到了青春期,疯长的欲望多样而复杂,根植于幻想力与虚荣心。那时的动力可能不持久,但总是带着不可言喻的心气极高的势头,想着第二天就能改掉缺点,当爽文主角。 想要分数考得比讨厌的人高,想要在社团比赛拿奖,带领班级在校运动会拿下第一名。想要守住童年时被夸“真聪明”、“简直是神童”的天赋,证明自己无所不能。 然后再大一点,发现外面的天才竟然那样多。那些人能轻易做到的事,自己好像再赔进去多少精力、多少时间也做不到。 于是心想算了算了,跟人家比什么呢。目光又从太过遥远的地方放到近处。 单纯地以明天吃什么为原点出发。 明天有喜欢的老师的课,食堂有爱吃的菜,下周喜欢的歌手有巡演;就快到樱花盛开的季节,多少得再看一眼新一年的落樱。幸福变得很小,但是每一件都能好好落实。 因此即使心有不甘,慢慢也能释怀。对本人能做好一切的误会得以解开,也更认得清自己一些。 后来更大几岁,身边开始确切地经历死亡。 有老人的故去,有意外离世。不似小时候懵懵懂懂地参加葬礼,有的还要学着亲手操办。 以前生死离别不过是文艺作品里的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才突然意识到,原来这种再也不见的分离从来不是故事的悲剧结局,而是生活的插曲。 人走来走去,带到世上来的东西带不走。天赋是,执念也是。 到这时候,动力只不过是想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被旁人影响。这也是我目前唯一想走的路。看起来很窄,自私,小气极了,但我很喜欢。 再然后,我想。如果这也算是源自守护欲的决心,那我现在还有别的欲望。 家人顺遂,朋友平安,有做事业的发发财,遇遇伯乐。某些人缘不好的到最后都能得到一臂之力。有时间就聚一聚,没有也没事。 还有,想继续看见里包恩的笑容。 他其实经常笑,有时很可爱,有时又令人背后发寒。但好像从来都很难开怀。我见过的他最为放松的笑脸,还是在轮船的旅行里:我用蹩脚的魔术的借口,送了他一朵小玫瑰。 这家伙老是习惯把很多事都压在心里,又容易觉得害臊,跟谁也不肯直接讲。但我还是从闲聊中的蛛丝马迹里知道他有过不太好的生活――这个仿佛刀枪不入的人,也曾一蹶不振地逃避过一切,连过去的名字也情愿不要。 我只好看着那枚从异界而来、与这个人息息相关的指环,想道。如果陪伴也是决心,我希望他心事重重的时候有人能倾诉,受到挫折的时候有人能拥抱。如果这也是一种保护欲,我希望他健康。 好不容易走向新人生,就干脆顺顺利利地过完后半辈子。 晴属性的火焰不知不觉蓦地高涨,令我险些以为要被烫到。 “……好突然。” 我嘀咕一声,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定睛一瞧,原来它真正精神起来的颜色很好看,明亮、活跃而畅快,志气高昂又骄傲地在指间燃烧。 我以为我的觉悟毫无热血的斗志可言,它却好像率先认可了。 再抬头,坐在一旁的里包恩也专心地注视火焰燃起的一刻。 随后杀手抓住我的目光。我朝他嘿嘿一笑,换来后者唇边轻松的弧度。 “想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称得上温和。 “不告诉你。”我说。隐约领悟到诀窍,收放自如地敛起炎火,“但我趁机向它许了很多个愿望。” 当天很晚了,零点就那么毫不拖泥带水地过去。里包恩显然也不至于让我熬夜学别的东西。他的确是个优秀的老师,知道有效休息的重要性。 我很快关了灯,钻回被窝。 接着稍微拉着他的睡衣袖子,摸黑挪挪靠近,抬手拢在嘴边。我在里包恩顺势也侧来的耳边小声道: “比如说,关于你的故事我都很想听。”我说,“所以在之后的日子里,多跟我讲讲吧。” 黑夜静悄悄。 回应我的是几秒钟的一言不发,以及一个慢慢落在额头的晚安吻。 第70章 我并没有一直戴着那枚小晴戒, 在学会运用后隔天就归还给了史卡鲁。后者还跟我偷偷抱怨里包恩前辈抢他指环的独裁手段,喂了杯布丁才勉强消气。 不过就算嘴上说着不服气的话,这小鬼在这个家里仍然融入得很好。 玩游戏也很努力。 我多买了两个新手柄, 这几天偶尔晚上下班有空, 跟他坐在地垫上,在电视打打胡闹厨房。史卡鲁虽然经常跑太急掉下河、掉船、掉车、被车撞死, 但胜在听话,指哪打哪, 叫他去切鱼就不会去煮饭。 里包恩一开始不想参与, 和一个无趣的中年男人没两样地泡他心爱的咖啡。 后来不知道是看我手柄都快搓出火了,还是刚好打到番茄意面, 引起了这位意大利人的乡愁。他也坐到了我身旁。 于是一只粉蝾螈厨师呆呆地降临在热气球。 我操控着坐轮椅的小猫头鹰, 仿佛瘸子的耀武扬威, 绕着他转了两圈当欢迎。紧接着拖着轮子漂移, 冲向食材区,光速掏出一捆意面往回扔到地上备用,自己再拿了一捆冲回去煮。 保镖上手得迅速,丝毫没被意面掉地上的贴脸开大影响,没多久也学会了扔食材。 因此余下的游戏时间, 基本以我拉着里包恩配合为主,史卡鲁像吉祥物一样看似很忙实则乱窜。 我:“差个肉。” 切好的肉秒丢进平底锅。 我:“上菜。” 一道淡粉色的身影抄起配好的菜盘稳稳冲去传菜口。 我:“我要两个虾一个鱼。” 凶狠的老鹰(史卡鲁版)扑到食材区, 没对准, 拿起随手乱放在旁边的灭火器。 刚掏出一只鲜虾,粉蝾螈便如风卷残云般路过,撞了他一下, 速度飞快地把另一只虾和一条鱼扔过来,然后脚步生风地闪现切菜。 老鹰吭哧吭哧把虾送过来。 我瞥一眼, 接来切了炒,“谢谢。”顺手把差点煮糊的意面连锅扔地上。 史卡鲁十分不爽:“里包恩前辈刚才撞我!” 里包恩:“你挡在那里碍事。” 史卡鲁:“你说什么?!我可是第一个赶到的!” 老鹰气势汹汹地抓起两把意面丢向粉蝾螈,没扔到。 真热闹。 我端盘子按菜单配好,踩着点送掉最后一单。 看看时间也不早,便提出结束:“先打到这吧。你俩先去洗澡,我过会儿。” 里包恩放下手柄。倒是小鬼觉得没玩尽兴,顶着烟熏妆,鼓着包子脸,试图尝试一人操控两个角色单机玩厨房。 我刚拿起搁在腿边的手机,低头,肩膀就被稍微搂过。 脸颊传来柔软的触感。 杀手继而站起身,收拾收拾晃进浴室。 我已经有点习惯了,依旧平静地划开锁屏翻消息,但过了几秒,又忽然意识到这个关系的变化没有跟史卡鲁说过。 刚才非但不是贴一贴就完事,甚至连结结实实亲了一口的轻响都能听清。 “……”不会吓到他吧。 我做好心理准备,扭头一瞧,却并没有迎来预期中的惊慌失措、不可置信的跳蚤。 只见紫发小孩嘟嘟囔囔地抓着手柄,仍然目不转睛地抬头盯着电视屏幕。似乎是根本没注意到这边。 我不由严肃起来。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我和两个室友住在一起,那二人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谈起恋爱,我多少也会感到麻烦和苦恼。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总会有地方需要避嫌。 要是自己全然不知情,突然有一天当电灯泡冒犯到谁了导致矛盾,只会觉得莫名其妙,怎么告都不告一声。 因此在一番郑重考虑后,我打算直接跟他说。 没想到史卡鲁已经发现我的注意力放到了他身上,率先疑惑地挑着眉毛,回头看来:“怎、怎么了?本大爷脸上沾东西了吗?” 小孩赶忙放下手柄,掏出一面镜子反复检查妆容。 眼影在,口紫在,左眼下画的紫色泪滴也在。 遂丢掉镜子,转眼着急道:“没有啊!” 我只好表示我没有质疑他的化妆技巧,并且斟酌了片刻,把和里包恩的情况简单讲了讲。 “总而言之,现在是这样。”我说,再画个饼,“可能会有不方便的地方,你觉得哪里尴尬或者不舒服就跟我说。我最近也在找带客房、条件好一些的新房子,有分房间住的话应该会好一些。” 说完,等待答复。 史卡鲁果然一脸震惊。然而他震惊的重点却是:“你们竟然才好上?” 我面无表情。 这小子还在发力。 “不是,搞什么啊,你和里包恩前辈不一开始就是情侣吗!谁没事天天睡一起啊!”他大叫。 我一顿,实在绷不住吐槽反驳:“那时他才多大啊?!我又没有恋-童-癖!这和临时借宿的弟弟睡一块有什么区别。” 史卡鲁:“啊?!” 我:“你这表情最好不是在说‘你真没有吗’。反正你有知情就好,我去工作。” 史卡鲁使劲追问:“那里包恩前辈为什么不和我一样睡榻榻米?” “他来这个世界后睡吊床都会经常失眠,”我从垫子上爬起来,回沙发抬起笔电,“所以还是小婴儿的时候我就把床分一半给他了。” 自打穿越来后一天能睡十二个小时的小孩霎时噎住。 “不对,那家伙怎么可能会失眠!”史卡鲁猛地腾身站起,睁大眼,握紧拳头嚷道,“肯定是装的!老板他骗你――噗呃!” 被平白无故出现在半空的绿色大石头狠狠砸扁。 我的目光越过电脑,看着石头缓缓变形成一条小蜥蜴,抽了抽嘴角。 你说你惹他干嘛。 列恩趴在脸着地的一片史卡鲁背上,歪歪脑袋,溜达下来。一会儿便消失在视野里。不久,又从我左手边窜上沙发,慢悠悠地爬到我放在键盘的手背。 我抬起手背,让它看屏幕里的材料。 变色龙盯了一眼,毫不犹豫地扭头就溜,顺着手臂趴到我肩膀。 ―― 月底忙完,再过一阵,路边的银杏树便被秋风吹上一抹粲粲然的金黄,枫叶火红,交相辉映。正是与落叶一同出行的时节。 我把里包恩带上街。 先是定了一套新西服,接着在某人迈开腿准备往另一家高定西装店里走之际,把他牵到休闲风的服装店。 试试黑色的当季高领毛衣和长款风衣。 我候在琳琅满目的衣架边,认真地看向从试衣间里出来的男朋友。 本来就身形颀长、肩宽腰细的男人几乎是个行走的衣架子。对着全身镜捋了捋领子,他随即大方地侧过身,两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朝我弯弯唇角。 “怎么样?” “好看。”我被电到,不吝夸奖,阔绰地大手一挥,“买了。” 再试一套棕色的西部皮夹克,搭皮靴。 等里包恩换衣服期间,店员与我搭话,语气热切而温柔道:“您先生穿什么都很合适呢。二位真是相配。” 我闻言一怔。 虽说先前有谈过一段,但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正式的代称――还是指代着一个前不久还是小孩模样,曾经顶多被称为“你家孩子”、“你那小鬼”的家伙。我不免感到几分微妙的赧然。 就像真的玩了把养成似的。 “……是啊。”我努力定了定神,自然地接话攀谈,“他自己也挺喜欢玩cosplay,什么奇怪的衣服都穿过。” 店员惊讶地捧场:“诶,居然是位coser么,好厉害!” 我:“我也觉得厉害。” 店员:“看您很支持伴侣的爱好呢!说实话,在我迄今为止从业的经历里,能做到这一点的都很难得哦。不少人陪伴侣逛街买衣服,都经常只是抱着手机玩,什么也不管。” “那也太扫兴了点吧?是我的话,肯定不会跟这个人再出来第二次。” “没错没错。”健谈的店员笑道,“顺带一提,平时您先生都有什么样的cos作品呢?” 我抱着臂,微微抬头回想片刻。 “蜈蚣、鲶鱼、青蛙或者公司里谢顶的小胡子上司。”我负责任地答道,“还有鬼、酒店服务生、电工之类的吧。” 身旁沉默一秒。 “啊,是说有《鬼灭之刃》里面的角色对吧?”店员福至心灵地一拍手,笑容灿烂,“不得不说,这部作品里的反派也很有趣,您先生确实很适合cos其中一些男性的鬼角色呢。” 我顺着想象了一下,忍不住轻笑:“说起来,有个角色是叫无惨对吗?” “是的!”仿佛终于和现充对上电波,她轻快道,“也是一样穿着西装喔。” 我:“只不过这家伙长得更凶一点,得在妆面多下功夫了。” 店员:“二位感情真好呀!” 谈天间,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 里包恩只把夹克拉链拉上一半,露出白衬衫与黑领带。往下,是铅灰色的长裤包裹着的腿,脚蹬靴子,一边单手整领带,一边松开帘子走出来。 我安静地多看两眼,迟来地在某些方面懂了三藤小姐一点。 “这种风格也很搭你啊。”我感慨。 里包恩却说:“我以前有段时间也经常这么穿。” “真的?有照片吗?” “骗你的。” 我毫不犹豫地看向笑眯眯的店员,“这套也包起来。” 或许是我刷卡的样子太利落,前台柜员的微笑纵使无懈可击,眼神也隐约透露出“难不成是大富婆和她的小白脸”的信号。 购置新衣暂且结束,我再逛了逛,没看到合心意的饰品,便打算下次再说。 除此之外,我也没有忘记欠了黑尾一顿饭的约定。 只是前两次是他临时没空,这回是我太忙,因此约好的时间一延再延,到他快要着手组织新比赛的时候才找到两方都闲的一天。 周六当晚,史卡鲁出去找手下不在家。我换了身衣服,从卧室走到客厅,又从客厅钻进卫生间。随手盘了个头发,洗把脸,又赶回卧室拿东西。 背起小挎包出来之际,坐在真皮沙发上翘脚看报的里包恩哗啦一声折下报纸。 “去哪?”他问。 “嗯?我是忘了跟你说吗。”距约好的时间有些快来不及,我把桌上的钥匙塞进包里,匆忙道,“之前说要请铁朗吃个饭,定在今晚。你饿了记得自己找点吃的。” 里包恩哦了一声,重新掀起报纸,语气如常。 “你钱包在电视柜上。” “谢谢。” 我把找了半天没找到的钱包也塞进挎包里,正要去玄关换鞋,想了想,又倒折回去。 两三步飞快赶回,屈起一只膝盖半跪在沙发边。 杀手正抬起头,似乎下意识地伸手,温热的掌心贴合着扶住我的腿侧。我顺势倾身低头,就这么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摁在沙发上亲了亲。 “马上就回来,宝贝。”我说。随后起身,调头就走。 第71章 “哟, 新奈。”黑尾招手道,“这里啦。” 小木屋般的烤肉店窄而热闹,以暖黄为主色调的装修犹如烟熏味的温室。布局像是从客厅改建而来。墙柜上或正或斜地贴满泛黄的海报、宣传单与色彩斑斓的小广告, 一边放着台电视, 声势浩大地播放着足球直播。 选在这,也是因为这位老朋友的推荐, 加上我确实也挺想吃一顿烤肉。 只一进门,便能嗅到熏烤过的肉香与孜然等香料味。店内围着电视坐满半边的顾客, 生意不错, 虽说迎头显得闷热,在凉秋的季节倒是暖得恰到好处。 伴随着店员恭而可亲的欢迎声, 我一眼就瞟见抬起手的黑尾铁朗。后者坐在偏中间的位置, 面朝店门口, 正露出一个抱怨又颇为打趣的笑来。 他望着我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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