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稚需要他,所以他才会来到李稚身边,竭尽所有助他实现心愿,直到分别后,他才终于意识到,从来都不是李稚需要他,而是他需要李稚。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历史选择了新朝,南梁的覆灭是必然,从来都不是他拯救李稚,而是李稚拯救了他。 他将他从这泥泞命运中拯救出来,给予他人世间最盛大的救赎,从始至终都是他全身心依赖着李稚,哪怕分离两地,对方依旧在牢牢支撑着他,否则他早已如同风雨中的断壁残垣,瞬间倾倒垮败。 潮起潮落,月涌江流,三更半夜江上忽然下起了雨,令人一朝梦回纸醉金迷的南梁。 谢珩坐了很久,闭了一瞬眼。 桓礼听闻谢珩离开雍京的消息,专程从青州赶来,夜半时分抵达客栈。 当他见到谢珩时,一切原本准备好要说的话忽然全都说不出口了。他所熟悉的谢珩,向来从容不迫,对世事洞若观火,即便是篡朝弑君也秉持着绝对的冷静,他从未见过谢珩身上有如此浓郁的伤感,仿佛南梁覆灭后所有故人的泪水皆化作一场大雨,尽数浇落在他身上。 桓礼莫名有点胆战心惊,“你当真决定舍弃一切了吗?” 灯火昏暗,隐约照着谢珩的脸,也照着他满身的疲惫,“心血早已耗尽,即便我想再为南梁旧臣做些什么,也做不到了,今后的路只能靠你们自己走。”他说的是实话,如今他只剩下一副空架子,掏空了心血,所谓的中流砥柱,已经再也不能支撑住什么。 谢珩道:“新皇愿意善待士族旧臣,施恩诏安,这不是软弱,而是仁慈,别忘了,他出身西北兵争之地,南征北战十数年,他从不惧战,北方军队的实力远强于南方,一旦内战爆发,从北往南倾轧之势将不可抵挡,但没人想见到关内再次血流成河。” 谢珩提醒桓礼,“这已经不是南北分庭抗礼的局面,你应当比他们看得更清楚。” 桓礼道:“你说的我都明白,”他停了停,“只是若真的毫不争取,等新朝收编南方旧臣,南梁这一朝便什么痕迹都没了,士族并非想要重掌大权,功也好,过也罢,他们只想在史书上留下痕迹,哪怕是一道伤痕。” 谢珩道:“往者不可追,与其黯然神伤,倒不如揭过这一页,新朝既然有大一统的魄力,自然也容得下一群南梁旧臣,只要不再执着把弄朝政,新皇会将应有的功名归还给他们。” 桓礼道:“听你的意思,你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插手此事? 谢珩没有说话,他做了他能做到的一切。 桓礼道:“那建章谢氏呢?” 谢珩道:“起自何处,归于何处。” 桓礼有好一阵子没说话,从那眼神能看出来,他并非是反对谢珩,只是终究有些意难平,“我只是觉得惋惜,八百年簪缨世家,一朝就烟消云散了吗?” 谢珩道:“世间没有永不衰败的家族,故事总要说完的。” 桓礼望了他很久,叹息一声,“我明白了。”又道:“既然已经离开雍京,与其回南方,不如同我一起回青州吧。” 谢珩摇头,“你回去吧,安抚好他们,往后多加珍重。” 桓礼没有立即答应,他心中明白,这一别恐怕此生都不会再见了,“你要去哪儿?”他其实想问的是:“你能去哪儿?”在得知谢珩离开雍京后,他立刻动身前来寻他,这不单单是为了挽留,更是因为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谢珩还能去哪儿。 新朝既不能留他,南方作为旧士族祖地,更是一片纷争之地,这天地虽大,却唯独没有他的容身之所,难道要回宁州吗?只怕也回不去了。 谢珩没有回答桓礼的问题,他望向窗外满江夜雨,渔船飘着一点星火,一只沙鸥徐徐往南飞渡,千山万水,一眼万年。 那一瞬间,他莫名想起多年前贺陵曾说过的一句话,“人生一世,灯花浮萍,自来处来,往去处去,此心安处,是我故乡。” 年轻时不懂贺陵,而今方觉得,诗书万卷皆矫揉造作,唯有夫子是真寂寥。 谢珩道:“你回去吧。” 桓礼道:“事情已经了结,你在等什么?”他能隐隐约约感觉到,谢珩心中像是在等着什么,但他实在不知道,事到如今还能再等来什么。 谢珩道:“等一个人。” 桓礼一愣,下意识问道:“谁?” 谢珩却没有解释,等一个人,未必要等到他来,但他希望他能知道,他在等着他,心有所属,魂有所归,这本身便是一种莫大的安慰,无论是对于他所等的那个人,还是对于他自己而言,皆是如此。 雍京,国公府。 长案上堆了数十盒文书,大多笔墨已干,李稚一个人坐在窗边望月,风吹动着碎发,他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默然良久,忽然忍不住咳嗽了一声。 萧皓原本正在侧室整理书架,听见有动静手一停,立即回身赶过去,一揭开帘子,只见李稚用力按着桌案,低头压住咳嗽,左手掌到袖口一大片淋漓血迹,“殿下!”他立刻冲过去。 李稚却仿佛听不见萧皓的声音,他盯着自己手中的鲜血看,喃喃自语般道:“萧皓,我要是死了,他可怎么办?” 萧皓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李稚说的是谁,心脏猛烈地震颤起来,却顾不上回答,“我去请孙澔过来!” 李稚并没有阻拦萧皓,他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血色,脑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念头,甚至连怨恨命运不公都没有,仿佛整个人已经麻木了。 孙澔那日说他的病症会伴有剧烈而漫长的疼痛,但说实话他一直都没觉得身体有何异样,战争让他对痛苦的感知变得异常迟钝,即便被孙澔提醒过,他仍不觉得身体上有多难受,但只要一想到将来他的死讯会传遍天下,他就忽然间心如刀割。 他实在难以想象,假若谢珩等了多年,没有等到他君临天下,却等来这则消息时的心情,所以这一生原来只是一场空,一场梦。 是梦吗? 第174章 金风玉露(六) 大殿中数面书墙, 一眼望去卷帙浩繁,中央点着一盏长信灯,赵慎单手抱着赵祎在灯下读书,长案上分摊着一本《春秋会要》, 赵祎读着其中一段:“我无尔诈, 尔无我虞。” 赵慎道:“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赵祎看着那段文字想了会儿, “大国修订盟约,谁也不能毁约背誓, 否则盟约不能成立。” 赵慎笑了笑,抬手摸着她的脑袋, “继续读吧,把剩下的几页也读给我听。” 赵祎道:“好。” 蔡旻走进大殿送药时, 正好望见这温馨的一幕,隔着一扇小山屏,她没有上前去打扰这父女两人, 只命人又取了两盏宫灯送进去,别教伤了眼睛。 蔡旻走出大殿,来到宫中药房找到孙澔。孙澔正眉头紧锁, 埋头查找着什么, 遍地都是散落的书籍与药方,一抬头发现是她,脸上顿时流露出惊喜,“娘娘?” 两人当年在鄞州相互扶持,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日子,交情自然深厚。一番叙旧后, 蔡旻问起赵慎的身体, 孙澔只教她放宽心, “陛下的病情已有日渐好转的迹象,平日里用什么药,怎么调理,我这边都仔细盯着呢,您放心。” 蔡旻道:“多谢先生了。” 孙澔刚说完“不必言谢”,门外骤然响起脚步声,他往外看了一眼,表情微微一变。 蔡旻也下意识望过去,却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萧皓?” 萧皓冲进来发现她也在,神情立刻收敛了些,简单行了一礼,“见过娘娘,国公府一个侍卫夜半忽发急病,二殿下叫我来请孙大夫过去瞧瞧。” “我明白了,既是急病,不可耽误,你们快去吧。” 孙澔已经迅速收拾好药箱,对蔡旻一点头,跟着萧皓就往外走。 蔡旻望着一群人匆匆离去的身影,想了想,她回头见房间内各类典籍洒了一地,颇为凌乱,便随手将一本书拾起来,一张药方从夹页中飘落出来,她下意识接过看了眼,目光忽然停住,又捡起另外几张方子仔细看了看。 当初赵慎昏迷不醒,她与孙澔在鄞州一起照料他,也跟着学了一些医药知识,这几张药方显然不是开给赵慎的,蔡旻想起刚刚萧皓急切的神情,心中忽然闪过去一个念头。 孙澔在国公府忙了两个多时辰,好在没出什么大事,天快亮时,他交代完萧皓,想要先回宫,一出门却发现有辆马车停靠在街对面。 侍者提着灯过来接引,孙澔背着药箱走过去,帘子被一只手揭开,他忽然愣住,“娘娘?” 蔡旻道:“先生的药方遗留在宫中,我怕有用,便为先生送过来。” 孙澔接过那几张方子,看了一眼,他是个大夫,倘若连自己的药方都记不住,也别再行医救人了,他再次看向对方,“多谢娘娘。” 蔡旻道:“那侍卫身体如何了,可曾脱离危险?” 孙澔道:“暂时已无大碍。” 蔡旻道:“他得的是何急病,看用药很是凶险?” 孙澔沉默片刻,对上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终于道:“旧日行军打仗受了伤,拖到今日,成了沉疴,又加之心有郁结,便一股脑儿催发出来,暂时倒是不伤性命,只是若一直久治不愈,恐怕终究会心力耗竭而暴亡。” 蔡旻袖中的手瞬间动了下,“先生可有治愈之法?” 孙澔摇头,“旧伤拖累,积劳成疾,除非彻底卸下重担仔细调养,否则药石用尽也终究枉然。”他停了停,“也就这四五年了。” 蔡旻很久都没说话,终于道:“孙先生,他于社稷有至功,又是我与陛下一生当中最重要的人,我们心中始终惦念着他,还望先生务必照顾好他。” 孙澔道:“医者仁心,我尽力而为。” 蔡旻不自觉别开头去,仿佛是在思索着什么,孙澔见她如此,心中有了个念头,李稚一直对外封锁消息,绝口不提自己的病症,他知道李稚有苦衷,但作为医者他更清楚一点,病是拖不好的,今日或许是个机会,他问道:“娘娘听说过一个人吗?” “先生指的是?” “前大梁行中书令,谢珩。” 蔡旻显然没懂他为何忽然提起其他人,“我记得他,他是南梁中枢重臣,谢照之子。” 孙澔道:“我听闻他与国公府渊源颇深。” 蔡旻眼中划过一丝不解,“有何渊源?” 孙澔摇头,“我也只是询问病情时略打听过一点罢了,真要我说却也说不出什么,不过娘娘也知道,这些所谓缓慢发作的病症,月寒日暖,煎熬人寿,多也是一种心病。” 蔡旻沉思许久,“我明白了,多谢先生。” 孙澔一拱手告退,也没再说什么。 孙澔的暗示已经十分明显,蔡旻想打听谢珩与李稚的往事并不难,她只需询问萧皓便是,第二日,赵祎心血来潮声称想要学射箭,蔡旻便以此为借口召萧皓入宫,请他喝了一下午的茶。 萧皓应召而来,他很快就发现蔡旻有意打听,一直不怎么说话。 蔡旻道:“二殿下可曾叮嘱过你,不许对外提起谢大人?” 萧皓想了想,李稚只下令不准泄露病情,确实没说过不准提谢珩,在蔡旻的劝导下,他也渐渐松了口,说起两人过往之事,一说便是一整个下午。 蔡旻刚开始并未察觉到太多异样,听得久了,渐渐感到一丝不对劲,直到她听见新朝建立后,李稚极力挽留谢珩留在雍京却无果,这种奇异的感觉愈发强烈。 “二殿下与谢大人,私底下交情如何?” 萧皓忽然沉默,蔡旻一直望着他,他终于道:“交情匪浅。” 蔡旻对着那双从不说谎的眼睛,她突然间就明白过来了,这两人之间并非是知己之情,而是生死相随的真情,所以谢珩离开后,李稚才会一病不起,她再次想起孙澔昨夜语焉不详的“心病”二子,脑海中一大团疑问骤然间烟消云散。 蔡旻终于道:“你继续讲述吧。” 萧皓离开后,蔡旻坐在大殿中,久久不曾说话,她缓缓抬起手支住太阳穴,望着案上压着的那张药方,原来如此。 赵祎进入宫殿时,正好看见母亲一个人坐在暮光中,她走上前去,“母亲?” 蔡旻望向女儿,视线停住。 赵祎不明所以,蔡旻拉过她的手,轻声对她交代了几句话,赵祎虽然听不大明白,但仍是点了点头。 是夜。 赵慎来到朝华殿时,正好看见赵祎低着头站在大殿中央,一副认命受训的样子。蔡旻命宫侍取走案上摆着的箭囊、长弓、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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