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转过目光看向身旁御使剑诀,神情冷酷的云霄飏,嘴唇动了动,开口道:“剑尊,阿姐素来便厌恶那些虫子,就算阎罗也从不让虫影近她身,即便要惩罚,可否换……” 这句求情的话,在看到从看台一侧的幕帘里走出的身影时,又被他迟疑地吞回了腹中。 来人一袭白裳,头戴一顶白纱幕离,身量纤细而单薄,好似这看台上的一缕风都能将她吹得盈盈倒地。 在慕隐逸下意识迈步朝她走去之前,云霄飏已抢先转身迎上前,扶住了她的臂膀。 先前还寒霜满面的剑尊,现下如春风拂面,寒霜尽融,柔声道:“离枝,你怎么出来了?” 叶离枝缓步走到看台最前,抬手掀开眼前白纱,垂眸看向下方在蛊鼎内抱头求饶的人,深吸了口气,嘴角扬起痛快的笑意,高声问道:“慕昭然,当初我向你百般求饶时,你又可曾想过放我一马?” 蜷缩在蛊鼎中的人浑身一震,惊愕抬头,那一袭熟悉的白衣身影逆着天光撞入她眼中。 “叶离枝?”慕昭然用力眨了眨眼,怀疑是自己被虫蛊噬咬后产生的幻觉,盯着她看了良久后,忽而吃吃地笑起来,一边摇头一边迭声道,“不、不可能的,叶离枝早就死了,四年前的中秋夜,是我亲手捏开她的嘴,往她嘴里灌下的散魂汤,这是无药可解之毒,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显然,并不愿意接受眼前的事实。 叶离枝偏过头对慕隐逸投去柔柔一暼,“幸得慕公子好心怜悯,暗中替我换了这无解之毒,又助我假死脱身,我才能逃离你的折磨,捡回这一条命来。” 慕昭然睁大眼睛,瞳孔剧烈地颤抖着,惶然的视线在看台上来回扫了一圈,才找到那个就站在不远处的身影。 慕隐逸侧身而立,自叶离枝出现后,他全副身心似都落在了她身上,眸子里漾着掩藏不住的恋慕之情,就连云霄飏都因他的眼神而感觉不悦,警告地轻咳了一声。 慕隐逸这才猝然回神,慌忙敛眉垂目,拱手道:“叶姑娘天人之姿,心怀苍生,当初是为挽救南荣子民而来,才会陷入囹圄被擒,我身为南荣的国君,岂能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无辜之人枉死。” 眼见这一幕,慕昭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最亲的弟弟,原来从那么早以前就背叛她了。 慕昭然低下头,看着自己在虫毒之下溃烂的手掌。 她是南荣的公主,生时锦绣满堂,应有尽有,入了天道宫才第一次体会到求而不得的滋味。 于是,她生了嫉恨之心,一门心思地去攀比,去刁难,把什么礼义廉耻全都踩在了脚下,去强求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的目光。 她嫉妒了一辈子,争抢了一辈子,结果到头来一身污名,两手空空,什么都没能得到。 慕昭然一时哭一时笑,似已彻底疯癫,直到摸到自己脸上溃烂的皮肤,掉落的血肉,她才回光返照一般陡然清醒过来,露出了无比恐惧的表情,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仰头望向叶离枝,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卑微求饶,丧失了所有尊严和曾经自以为是的骄傲。 “叶离枝,你赢了,你大获全胜了,天下人都赞你心如皎月,宽宏大度,不似我天性恶毒,卑劣不堪,就连我的亲弟也钦慕你而厌憎我,如今你已尽得所愿,就饶过我吧,别让我死得这么难看……” “尽得所愿?”叶离枝凄然一笑,冷风拂过,白纱下露出她悲戚的面容,那双通红的泪眼中并无多少胜利者的喜悦,只抬手轻抚在小腹上,凄声质问道,“我的家,我的孩子,我什么都没了,这叫尽得所愿?慕昭然,你怎么敢不记得,你杀了我的孩子!” 慕昭然愣了一下,喃喃道:“我不知道你那时候有了身孕……” 叶离枝讥讽道:“如果你知道,便会放过我么?” 当然不会了。 那时候她都嫉妒疯了,若是知道她怀了云霄飏的孩子,她不仅不会放过她,还会加倍地折磨她。 慕昭然明白他们不会放过自己了,云霄飏和叶离枝就想看到她无比痛苦的样子,他们是故意这么折磨她的,她越是死得痛苦难看,他们便越是开心。 她放弃了求饶,也不再拍打身上的蛊虫。 蛊鼎里的蛇虫太多了,一浪接着一浪地涌上来,很快便将她淹没,她的身躯崩溃得更快,痛楚太盛,反倒没有什么知觉了。 慕昭然左右看了看,朝着这蛊鼎之中的另一个人爬过去,裙摆下拖出一条鲜红的血痕。 她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趴在阎罗残缺的胸膛上,伸手握住那一条轸穗,也连带着握住了那一只只剩指骨的手。 悔恨的眼泪裹着鲜血,扑簌簌地往下落,落进阎罗的心口内,“对不起……” 她慕昭然这一生,愚蠢,恶毒,荒唐可笑,令亲者恨,仇者快,亲手杀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会站在她身旁之人。 如今的下场,想必就是世人所期盼的罪有应得吧。 慕昭然眼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她落入全然的黑暗中。 原以为人之将死,眼前闪过的该是人生的走马灯,可她意识里飘过的却是如雪花片一样飞落的字迹。 慕昭然茫然地看着上方纷纷扬扬落下的字迹,如同见证了一场墨色的大雪,每一个字都是一片黑色的雪花。 雪花一片一片飘落下来,覆在她身上,融化入她的身躯之内。 漫天大雪落尽,汇聚成一道清晰的声音。 “叮,系统已确认第一位改造目标。” 3 · 第 3 章 系统是什么? 慕昭然不知道,如今死到临头,万念俱灰,她也无意再去探寻。 但这个声音自从莫名其妙地出现后,就一直在她脑海里喋喋不休,挥之不去。 它说,这个世界其实是构建在一本话本小说之上,这世上所有人的命运,都衍生自这个话本,诞生于作者的笔端,慕昭然亦是如此。 只不过,她不是这本书的主角,而是话本里的恶毒女配,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痴恋男主,陷害女主,为男女主的爱情平添磨难和误会,也为这个故事增添更多趣味和曲折。 最终在男女主跨越山海解除误会、情深意笃后,凄惨落幕,大快人心,成为他们爱情之路上一段注定被人唾弃的插曲。 幸而,现在时代变了,不再流行无脑雌竞的恶毒女配,于是它这个系统便在万千读者的怨念中应运而生,穿梭于各个小说世界里改造恶毒女配。 慕昭然坏事做尽,罪大恶极,堪称典型,好在她还不算无药可救,尚残留着一丝未泯灭的悔恨之心,于是成为了系统选中的第一个目标。 只要她接受系统改造,便可重来一世,抵消前世造下的罪孽值,从而逆天改命,获得新的人生。 “重来一世?” 直到听见这句话,慕昭然如同死水一般的心绪才泛起了道道波澜,问道:“如何重来?” 系统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之所以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皆是缘于你之前犯下的种种罪因。” 随着系统的话音,慕昭然眼前这才开始浮现出走马灯一样的过往画面,逆着时间长河往回追根溯源。 ——从她绞下耳后长发编入轸穗,到她娇颜谄媚诱着阎罗为她擒住叶离枝,将她关进暗牢里折磨发泄,致使她痛失腹中胎儿。 再到她陷害叶离枝不成,反被天道宫废去修为,列入“失道者”名录,沦为丧家之犬。 以及,更久远一些的,她还在天道宫时,为了争风吃醋,做下的许多阴损不堪之事。 这一幕幕画面,从过往记忆中被拉拽出来,历历在目,将她曾经造下的罪孽和日渐扭曲恶毒的心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溯洄的记忆画面,最终定格在了她即将动身离开南荣,去往天道宫修习的那一日。 祭祀的锣鼓声穿过遥远岁月,重新在耳畔震响。 那画面之中,阳光普照,百花纷飞,年方及笄的公主穿着厚重繁复的祭祀礼服,发间金簪耀眼,眼尾描红,额间贴着圣洁的银色钿纹,两臂高抬,手持玉笏,一步步登上祭坛。 就像是一朵雍容华贵的芙蓉花,翩然飘上祭坛高处,遵循着那些繁琐的祭祀流程,三跪九拜,以求她此行前往天道宫中修习,能顺利请回“承天鉴”,庇佑南荣百年昌盛。 仪式庄严肃穆,人皆正经八百,反倒是那仪式中心的小公主,盯着自己手里写满了祝祷的玉笏,眸中泪雾蒙蒙,拼命地忍着无聊的呵欠。 过往记忆变得越发清晰,慕昭然想起来,那一日原本天气并不好,阴云黑压压地罩在头顶,她本就不想离开父母和亲师,前去那劳什子的天道宫进修,便借着这天象不吉利的借口闹起脾气。 不过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就算父王和母后再如何骄纵她,也无法违逆天道,变了这传统。 她不喜天气阴沉,圣殿里看顾她长大的三位长老,便动用灵力结阵,赶在祭祀开始之前勉强撕开了笼罩在王宫上空的阴云。 灿然光束从撕裂的乌云里洒落下来,大长老的面容越发苍白了些,宛如一朵枯朽的花,呼吸之间都带着苟延残喘的病气。 她抬手摸了摸慕昭然的发顶,说道:“殿下,瑶姑无能,也就只能助你出行之路能一路光明,繁花相伴。” 慕昭然并不领情,她心中埋怨父王和母后,还有圣殿之中的长老,埋怨他们一个个的,都把她往天道宫赶。 就只有比她小三岁的弟弟,抓着她的衣角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挽留她,说如果他成为南荣的国君,要让他的阿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才舍不得让她去那么远的地方受罪。 只可惜,他年龄太小,还翻不了天,只气得“冷漠无情”的父王吹胡子瞪眼,啪啪扇了他两巴掌,命人将他关了起来。 慕昭然自顾自地生着气,没有注意到瑶姑掩袖时咳出的血迹,迭声抱怨道:“天道宫,天道宫,你们口口声声就只有天道宫,我父王已经是南荣的国君,是南境之主了,为什么还得屈从于它的指令,凭什么它让我去,我就不得不去?我有三位长老教导就够了,你们才是我的师……” 她话没说完,就被瑶姑的一道禁令消了声音。 “今日祭祀之后,殿下便是南荣的圣女,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南荣,万不可再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瑶姑向来温柔,极少会这般疾言厉色地斥责她,她说完之后又放缓了语气,眼神哀伤地紧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叮嘱,“殿下此行关乎着南荣千千万万的子民,关乎着南荣的存亡,你一定要为南荣请回一枚新的‘承天鉴’来。” 慕昭然回头看了一眼正殿上方供奉的那一枚鉴令,她虽从小就被教导关于这枚鉴令的知识,知道它来自何处,亦知道它神圣不可侵犯,可以镇压任何图谋不轨之心。 可那毕竟只是浮于纸面的知识,那时的她还并未切身体会过天命的权威,只把它当做和父王的玉玺一样的存在,何况,就算是玉玺也被她拿在手里把玩过,还用来砸过核桃呢。 慕昭然被施了禁言术,张嘴说不出话来,无法辩驳,只能咬着唇生闷气,全然听不进去瑶姑对她呕心沥血的嘱托。 及至最后离开南荣时,她心里都还怀着对圣殿长老和父母的怨怼。 “瑶姑,父王,母后……”慕昭然痴痴地望着回忆里那一张张久违的面容,伸手朝半空抓去,却只抓到一把虚无。 看台上,所有人都看着慕昭然挥舞着血淋淋的手,口中喃喃自语,试图去抓住什么东西。 黑色的燕尾蝶围绕着她的手指飞舞,想要去吸食她手上的血气,蝶翼抖落的鳞粉让她的皮肤溃烂得更快,那张曾令许多人望而失神的芙蓉面,已完全枯败了。 蛊毒大约让她陷入到了临死的幻觉当中。 慕隐逸隐约听见她呼喊父王、母后的声音,他蓦地背过身去,静默了片刻,抬脚大步离开,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没有做错,即便父王和母后还活着,他们也定会和他做出一样的选择。 是阿姐错了。 蛊鼎之中,慕昭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徒劳,慢慢垂下了手。 系统道:“这里便是你所负罪责的起始,是你步入歧途的开端,接受系统改造,重回过去,亦不代表你的所作所为便一笔勾销,你犯下的罪责会铭刻在你的魂魄当中,形成业莲罪印,对你进行惩戒,只有当你一件件纠正你所犯下的罪行,抵消所有罪业,业莲凋零,罪印才会消失。” “当然,如果你诚心改过,不再执着于同女主相争,若是表现优秀的话,亦可以从女主身边分得一个除男主、男二以外的好男人,配给你做夫君,不用再被迫嫁给那个阴暗丑陋、浑身剧毒的蛊王阎罗,从此获得全新的人生。” 正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慕昭然转动目光,一一望过自己的“罪行”,颔首道:“好。” 在她做下决定的瞬间,半空的画面化作道道红光刺入她的身躯之内,烙印至她的魂魄之上,勾勒出道道清晰的罪痕。 慕昭然仿佛正经历着炮烙之刑,痛得浑身颤抖,紧紧蜷缩在阎罗的胸膛上,灵魂上的剧痛淹没了所有感官,让她没能感觉到那只压在掌下的手骨缓缓屈起,扣住了她的手指。 那象征罪业的莲花在她心口一瓣瓣成型,重叠簇拥,慕昭然痛到极致反而失笑,咬牙切齿道:“当我没见过莲花么?莲花有这么多花瓣?这分明都快变成菊花了。” 系统静默片刻,声无波澜地回道:“要怪便只能怪你罪业累累,一罪一笔,业菊也不太好听啊。” 更多内容请搜索QQ频道:西图澜娅 慕昭然流着泪:“……” 最后一笔罪印烙下,慕昭然的魂魄从身躯内陡然脱出,被风拂上高空,她的身躯和阎罗交叠在一起,被密集的虫蛊彻底淹没。 慕昭然看到了蛊鼎看台上亲密相依的云霄飏和叶离枝,看到了慕隐逸大步离开的决绝背影,看到了广场上为她的死而欢呼雀跃的南荣子民。 她的魂魄飘入上空翻卷的浓云里,视野被阴霾吞没,便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浓云被一股力量撕开,天幕之下,淌血的审判台被祭坛所取代,祭祀的鼓点轰隆隆地震响。 阳光从四分五裂的云层里洒落,慕昭然的魂魄便随着一束光柱笔直地坠落下去,落入下方祭坛上正俯首跪拜的人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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