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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你在官沟里受萧驰野举荐,才开始崭露头角,随后,你派干儿子迎喜到启东监军,示意他调换边郡军粮。你是想让边郡吃败仗,替阿木尔打开启东防线。” 福满喉咙里“咕噜”地响,他用残存的手指碰着锁链,躺在地上用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薛修卓。 军政变动必然紧密相连,早在兵败案以后,海良宜等朝臣就觉察到大周内部的古怪。从永宜年开始,他们与世家不死不休,这是两股势力的胶着碰撞,可是从兵败案以后,事情不再按照任何一方的设想继续。露出马脚的人是花思谦,他在海良宜追账时过于慌张,勾结边沙骑兵犯下六州血债,时任户部都给事中的薛修卓清楚地看到粮银调动。 薛修卓回身,喃喃自语:“谁知陆广白没有死,反而带着边郡守备军叛逃了。戚竹音迅速回防,启东仍然牢不可破。你们计划失败,于是阿木尔调离哈森,开始主攻离北。” 这是边郡军粮案的首尾。 福满鼻孔呼气,颓唐地转动着眼珠,情绪激动起来。 离北军粮案是魏怀古主导,勾结厥西官员,把粮食卖到中博赚取暴利。他们在此过程中,将离北军粮替换成了霉米,事情暴露源自于杨诚的那封驿报。驿报原本是直呈刑部,却在到达阒都后,被呈到户部。不论是薛修卓还是沈泽川,都认为此举是在威胁魏怀古。因为当时萧驰野咬住了案子不松口,他们必须采取壮士断腕的方式,把魏怀古踢掉,才能确保隐藏在阒都的其他蝎子不会受到波及。 那这个“其他”,除了福满,还有谁? 福满的血掌蹭在地上,他费力地划动着,试图告诉薛修卓什么。那血迹在地面交叉,他呼吸逐渐加重,忽然听见牢门打开了。 “大人,”风泉规矩地站在门外,“驿报说投诚的人来了,元辅随同皇上正在明理堂等候大人前去议事。” 牢房内的灯光昏暗,堂内更亮,这让风泉躬身行礼的影子爬进了牢房,覆在福满的身上。福满如同被蛇咬似的,汗泪齐流,他瞪着薛修卓的背部,张开唇,却发不出声音。 风泉给薛修卓让路,在薛修卓离开后目光微转,看向福满。福满粗喘,胸口起伏着,口角还淌着掩不住的清液。风泉绕着他打量,等牢门关死了,便用脚踢他。 “你要对薛延清讲什么?”风泉看着地上交叉的血痕,了然地说,“你想要写我的名字。” 福满想逃离风泉的影子,却动弹不得。 “你不要着急,”风泉握住福满的手腕,带着他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着,“嘘,你听我说,你即便告诉他,他也不信。等到时候合适,我自会告诉他,聪明人都需要这样的教训。” 福满整只手臂都在颤抖。 地上的血痕越来越多,风泉偏执地写着字,他带着福满,把福满用来写“风”字的叉号全部变成歪七扭八的“杀”。 “你等着,”风泉阴柔地说,“我绝不会委屈你。” * * * 澹台虎清点完守备军,没见着柳空,他四处询问,才发现柳空真的不见了。 “这狗崽子别是临阵脱逃了,”澹台虎捏着名册,“白瞎我栽培他的心了!” “他等你两败俱伤,却不想府君料事如神,再待下去就跑不掉了。”余小再见左右没人,便悄悄对澹台虎说,“你一会儿给府君呈报,如实交代了,别多舌。” 澹台虎这才反应过来,惊愕道:“你是说柳空乃细作?!他随我到端州也打过仗的呀!再说了,乔天涯不是说,他闹我们肚子干什么?” 余小再解释不清,只说:“你原话呈报给府君,府君自会明了。我此刻就担心他跑了,他背后那个贼,也要跑了!” 澹台虎这会儿背后生凉,他走出几步,又退回来,悄声说:“你偷偷告诉我,也好让我有个底。先生们都爱打机锋,他们要是不说名字,我也猜不出来。我澹台虎除了脾气不好,在敦州犯过错,自认为没有得罪过人。这贼害我,总要有个理由吧!” 余小再便伸出手指,指向南边,面露难色:“这……唉,你是受了波及啊。” 官场如蛛网,一丝一结都息息相关,任何升调、罢免都能引起范围里的震动。余小再不能说,他没有证据,贸然开口就有排挤同僚的嫌疑。 罗牧执掌的茶州是槐茨茶商路的大门,最早沈泽川麾下无人,他身为州府,三权尽握,除了锦衣骑都察,再也没有人能克制他。他办事只须请书询问沈泽川,不必过问旁人意见,时日一久,沈泽川就会失去留在茶州的“眼睛”。因此,当户部出身的王宪出现时,沈泽川便立刻把王宪放到了茶州。 王宪有主理茶州经济的权力,茶州的督粮道及民田税务都由他来接管,这实际上已经分掉了罗牧的权。罗牧想要拿掉王宪,不能弹劾、不能生事,只有借力打力最为稳妥。敦州衙门跟澹台虎有嫌隙,澹台虎冲动易生事,与罗牧又没有私交。罗牧安排一个柳空过去,放在澹台虎身边,恰逢王宪要筹办军粮,两者相遇,必起争执。澹台虎又是萧驰野心腹,王宪惹不起,只能把事情告到沈泽川那里,沈泽川要追究,也是追究敦州衙门和澹台虎,跟罗牧没关系。 罗牧此举既能在敦州军中留下自己的人,也能在沈泽川跟前坏了王宪的宠。萧驰野跟沈泽川是什么关系?王宪执意跟澹台虎闹,就是让府君为难,也是让二爷为难。 沈泽川派了余小再监军,余小再还是都官。余小再若是在敦州守备军里坏了事,成了勾结阒都的细作,那同为都官出身的王宪必受牵连。 这就叫隔山打牛。 这事本来都成了,坏就坏在邵成碧,恐怕罗牧都没想到,阒都精挑细选的总督就是来送命的。柳空早在都军打来前就察觉余小再在瞧他,仗一打起来,他当然要趁乱跑了。 “你快与府君说,”余小再提着袍子,往另一头走,“我得问问费盛,茶州设下的锦衣卫撤没撤!” 费盛正吃饭呢,听完余小再的问话,端着饭碗纳闷道:“撤了啊,府君去端州那会儿要建锦衣骑,我们人手不够,各地衙门监察有你嘛,我的人就都撤回来了。” 余小再当即“啊”一声,神色大变,道:“不好,费老十,出事了!” * * * 薛修卓淋雨到明理堂,入内时看大家神色各异。 “适才来了消息,”岑愈示意薛修卓看信,“那茶州的罗牧,带着两万守备军前来投诚了!” “我疑心是沈泽川布下的陷阱,”孔湫说,“他罗牧好端端的州府不错,何必冒这样的险?” “一是朝廷赏金百万,”陈珍道,“二是他赤心忠国,委身贼寇只是迫不得已。我看在他信里的话,是早有投诚之心,奈何沈泽川忌惮他,让他直到今天才敢冒死前来救驾。” “槐州守备军还在路上,”李剑霆站在御案侧旁,“倘若罗牧已经在路上了,算算时间,几日后就能到达。” “丹城是守不住了,召集剩余都军,”薛修卓说,“总和罗牧带来的人,我们还有三万兵。戚竹音想叛国,可以,元辅写信给戚时雨,问问戚时雨是不是也想叛国。” 他把信折起来。 “罗牧中道可威逼河州,让河州颜氏交出余粮,阻断沈泽川的粮道。没有了茶、河两州,沈泽川要断只手臂。我们的粮食不够,他的粮食也要见底——九万铁骑深入大漠,萧驰野一日不回,沈泽川就一日难进。” 第273章 显山 漠三川位居格达勒以东, 因为三川连绵入漠而闻名, 数十里荒滩戈壁,只有胡桐点缀成片。此刻阒都的天已经黑了, 这里还是傍晚。 萧驰野枕着双臂, 看最后的落日。 漠三川的天太广阔, 如果躺在沙地上看久了,就会有种正在被苍天拥入怀中的错觉。落日恍如流淌的糖浆, 黏稠的光芒涌没大地。 猛落到萧驰野的身边, 跳到他胸口。他口中叼着草芯,被猛踩得胸口一沉, 把草芯吐掉了。 “喂, ”萧驰野说, “你好沉啊哥哥。” 猛歪头,用一边眼睛睨着他。 萧驰野只能腾出条胳膊,胡乱摸了摸猛。他冲正在溪边饮水的浪淘雪襟打了个口哨,示意浪淘雪襟过来带猛玩。浪淘雪襟踏着前蹄, 转过屁股继续饮水。 铁骑在这里驻扎了几日, 陆广白摘下头盔, 拍着满身沙子往过来走。 “萧大帅,”陆广白汗都淌湿了脖子,顺着萧驰野的视线往西看,“您悠哉啊。” “那倒也没有,心里苦,”萧驰野煞有其事, 用摸猛的手指向西边,“我内子在那头,天天以泪洗面,盼着我归家呢。” “给他记上,”陆广白把头盔扔给晨阳,“回去告诉你们家府君,看看到底是谁以泪洗面。” 萧驰野等陆广白坐下来,问:“蒙驼部怎么说?” “还是原话,”陆广白撑着膝头,“巴雅尔是铁了心要把女儿许配给你,你不要他的女儿,他就拒绝跟离北铁骑联盟。” “巴雅尔这个老骆驼,”萧驰野坐起来,背上的沙子滑掉些许,他看向陆广白,“他要把女儿给我,无非是怕我过河拆桥,想拿个女人套住我。我要真是不讲情谊的人,他就是把他妻子送给我,我也照样要杀他。” 陆广白点了点萧驰野,说:“你就用这表情去见他,他当然害怕。” 萧驰野眉微挑,道:“我又不求他。” “嘴硬吧,”陆广白说,“蒙骆部的领地就堵在漠三川的西漠口,我们拉拢不了巴雅尔,再打阿木尔就有落入包围的危险。” “那你给他说,”萧驰野抱肩,“我家有悍虎,妻管严。” “他连女儿的嫁妆都准备好了,就等着进门好好孝敬这位‘大夫人’。”陆广白愁到深处,不禁笑起来,“人人都爱萧策安。” 巴雅尔以前属意的女婿是哈森,可是哈森执意要娶胡鹿部的朵儿兰,因此跟蒙骆部有了嫌隙。等到哈森战死,萧驰野来谈联盟的时候,巴雅尔站在沙丘上,看萧驰野身量高大,气质出众,还是手刃哈森的离北头狼,就动了嫁女儿的心思。 “胡鹿部退回赤缇湖畔,怎么又回来了?” “你杀了哈森,”陆广白说,“他的妻子策马去了东边,带回被你打散的有熊部战士,求请退回赤缇湖的族人再助阿木尔。朵儿兰在大漠虹鹰旗前发誓,要杀了你。” 萧驰野想起哈森死前随水漂走的赤缇花。 “还有,”陆广白收敛了笑容,“朵儿兰去东边前就怀孕了,那是哈森的遗腹。” 萧驰野沉默地系着臂缚,落日的余晖消失,天空出现短暂的寂静,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那抹沉甸甸的蓝色罩着苍顶。鹰唳穿透旗帜,随风飘动的长发散在这片蓝空下,朵儿兰扶着小腹。 巴音替朵儿兰盖上厚衣物,劝道:“夜很凉,回去吧。” “我的丈夫在西边,”朵儿兰仰高头,在风中看苍鹰飞过,轻轻地说,“我的雄鹰何时能回来?” 巴音不忍看她这个模样,想要擦拭眼泪。 “离北的狼咬死我的哥哥,又咬死我的丈夫。”朵儿兰绿眸里沉淀着仇恨,“巴音,他是来杀我的孩子的,”她掩住腹部,退后两步,道,“我要保护我的孩子。” “俄苏和日不会让萧驰野伤害到你,”巴音放轻声音,“你父亲也不会,大漠会齐力保护你,因为这是哈森的孩子。” “你错了,巴音,用你智者的眼睛看看大漠,已经有三部追随了他的铁骑。”朵儿兰几乎要缩进宽大的外袍里,她清瘦的下巴掩在其中,忧郁的眼眸里蓄起泪水,“巴雅尔为了求和,连亲生女儿都能送给我们的仇人。除了哈森,谁也保护不了我。” 巴音黝黑的面容上流露出难过,“我没有完成哈森的嘱托,被有熊部欺骗了。我是哈森的智者,却没有让他得到应有的荣耀。萧驰野来到大漠,朵儿兰,我们会报仇的。” 巴音摘下腰侧的匕首,握在掌心,递到朵儿兰面前。 “我发誓。” * * * 吾家狼崽见信如面。 茨州床榻近日闲置,我随军就帐,睡得不好。 萧驰野在篝火边看着那几个字,胸腔里的酸楚化掉,变成了另一种被惦念的苦甜。兰舟关上门睡的都是他萧策安的胸膛,没有他,再好的床兰舟也睡不好。萧驰野另一只手拎起马上行,喝了一口,把那感情浇在胸口,免得自己表现太过。他边喝边看。 先生留刀于我,旧臣邵成碧阵亡。阒都万事妥当,尽在掌握,不要担心。远征艰苦,你万要保重。二郎,倘若一战可胜,此后年年岁岁时时刻刻再无分离。冬日归家春帐暖,想你入眠。 萧驰野放下酒囊,看到底下,沈泽川用笔勾了只耷耳垂尾的狐狸,情不自禁笑起来。 陆广白拿芋头砸萧驰野,萧驰野劈手接住了。 “眼看就要到十一月了,”陆广白剥着芋头吃,“蒙骆部的事情,你有什么办法?” 蒙骆部的位置特殊,首领巴雅尔有成批的骆驼,若是去跟了阿木尔,那阿木尔此时的粮食窘境就能缓解。不论是离北的马,还是启东的马,实际上都不适合在大漠长途。巴雅尔如果能带蒙骆部投靠离北铁骑,不仅对战时的军粮运输有好处,对日后的互市也大有益处。 “他既然怕我翻脸不认人,”萧驰野解开随信来的口袋,里边是分码好的牛肉干,他把写了陆字的那袋抛给陆广白,“那我就翻脸不认人。” 陆广白客气了,萧驰野就不必继续客气。他有九万铁骑,一万禁军,还有两万边郡守备军,到这里来不是来谈和的。回颜部的甜头已经给了,再拿乔,他就要用大棒了。 “告诉巴雅尔,”萧驰野把牛肉干送入口中,说,“我赶着回家过年。如果他想要跟阿木尔共沉沦,我今夜就送他一程。” 晨阳颔首领命,退下去喊人传话。 * * * 都军一退,丹城就无人驻扎了。敦州守备军入城时,满城鸦雀无声,中博府君沈泽川传闻无数,有可怖的,也有可敬的,百姓汇集在城中,当夜往阒都跑的也有不少。 澹台虎深知安抚人心的必要性,这次不敢再马虎,严令守备军规矩点。他在柳空身上吃了亏,这回专门带着自己亲兄弟禁军,在丹城城内夜不扰民,昼不惊民。 姚温玉近月余都在伏案,今日跟着沈泽川在丹城附近散步,看城墙上的斑驳印记,道:“丹城有惊无险,罗牧已经带着守备军到了河州境内,接下来的阒都难打。今早听消息,戚时雨三发家书,急催还在天妃阙的大帅回家。” “戚时雨瘫在床上,带不了兵,”沈泽川晒到太阳,今日是难得的晴日,“家中男儿皆不如戚竹音,他真的要罢掉戚竹音的大帅职位,也罢不掉戚竹音的大帅兵权。” 启东的要害就在戚竹音身上,所以对戚时雨要能攻心。 “戚时雨在世家寒门间摇摆不定,只要府君肯给他个承诺,”姚温玉转着四轮车, “从龙之功远超保驾之能。” 文章肯定要做,邵成碧出兵大败,阒都早就乱作一团了。这下好了,李剑霆不正,沈泽川也不正。 “戚时雨老练,最清楚利害。我此刻对他说从龙之功,他未必敢应。”沈泽川直挺的腰身看不出伤势,“薛修卓要罗牧,我送给他。” 阒都要罗牧这颗子,沈泽川舍得。 茶州的粮食是沈泽川放的,蔡域是沈泽川除的,随后各业复兴还是沈泽川助的,罗牧跑得这样快,正是因为他撬不动。他曾经跟随蔡域,现在能带走的都是流寇。 “但我要江青山,”沈泽川回首,“就不知道薛修卓舍不舍得了。” * * * 阒都愈发萧瑟,眼看要进十一月,街市间冷清了不少。逆贼打到丹城的消息传遍了,若非城内还有都军驻守,恐怕就要乱了。即便如此,还是人心浮动。 孔湫换了厚些的袍子,在进宫前,对岑愈说:“今年雪要早下。” 岑愈仰头看天,一时间也分不清,孔湫说的是这天,还是大周。他叹一声,抬臂劝道:“走吧。” “我给戚时雨写信,他让儿子回的,”孔湫上着阶,“说是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 “他这病加剧得可真是时候。”岑愈拎着袍子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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