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取出一串包在纸里的钥匙:“大理寺在京中安排了宿舍,专为管待外地的同僚。钥匙你拿好,地址在上面,你可住在那里。过几天他们三个到了之后,你领他们去。” 赵振喜出望外:“是!” “张、范二人在鸿胪寺,住鸿胪寺的宿舍,与你们的宿舍离得不远,都是同乡,你让赵苏带你们见见他们。” “是!” “去休息吧。” “是!” 次日一早,赵振顶着两个黑眼圈出现了。京城官员早上起得尤其的早,祝府是围着祝缨转的,祝缨得上朝,是官员里起得最早的那一批。赵振昨晚兴奋,大半夜还没睡着,才沾枕头,钟楼里的大钟就被敲响了。 他胡乱往嘴里塞了些早饭,打着盹儿跟着祝缨去往皇城——此时天边才微微透出一点亮来。 到了皇城外面,赵振又振奋了起来!皇城!他可进来了! 冼敬与祝缨是街坊,今天见她带了个人来,问道:“这什么人?” “新来的主簿,赵振。见过冼詹事。” 赵振忙来拜见,冼敬道:“唔,相貌堂堂。”一语也就带过了,冼敬是知道祝缨的性子,护短,也就顺口夸一句。 祝缨问道:“余清泉呢?” 冼敬道:“在家读书呢,正好多动动脑子。” “有些时候,跟脑子没关系,跟屁股有关系。”祝缨说。 “啧啧啧,粗俗。” “切~”祝缨带着赵振,给禁军交代他。 祝缨与禁军极熟,情份也不错。以前还是面上好,现在又多了一点真心。 她审鲁王案,刺客砍了、谋逆的毒死了,唯禁军,就拿了周游及几个心腹去杀,其余士卒她都没有收押,抬一抬手,让禁军阮大将军自己处理,甚至没有与阮大将军争一下该谁管他们。 结案的时候,又为这些人说了几句话,说他们是听命于上官,而禁军的要求就是要听命于上官,所以士卒不该为逆案负主要责任。 最后这批人的命是保了下来。禁军都很感激她。 她把赵振托付给禁军,赵振一应文书俱全。李校尉看了看旁的祁泰,这位也混了个眼熟了,是个众所周知的泥人。怨不得明明有他,还要把赵振托给自己。 李校尉道:“大人放心,交给我了!保管把他们二位好好的给送到大理寺去!” “交给左丞,他知道怎么办。” “是。” 祝缨又嘱咐祁泰与赵振两句,让祁泰陪同赵振一起。 赵振土包子进城一般,看皇城哪哪儿都新鲜,禁军也不嘲笑他,给他办了手续,又带他去见左丞。 左丞道:“你就是赵振?” 赵振道:“是,正是下官。” 左丞道:“别太拘束了,到了大理寺,就跟在自己家里是一样的。” 又办交割,又带他认同僚,祁泰又让牛金帮赵振安顿下来。 左丞道:“奇怪,这会儿应该回来了,怎么不见人呢?” 牛金也说说:“是呢,莫不是朝上有事?不会又打起来了吧?” “打打打……打起来?”赵振说,朝上打架?简直不可想象啊! 左丞道:“少卿他们回来了,怎么不见咱们大人?” 祝、林、施三人非常好认,祝缨是紫衣,其他两个是朱衣,远远一看,俩红的。 …… 祝缨是被皇帝留下来了。 散朝之后,皇帝将她与丞相一起留了下来,祝缨猜了几种原因,等着皇帝发话。皇帝先与丞相说了一点国政,他没有提给次子封王的事,但是提到了要整顿一下纪律。丞相们也都同意了。 接着,皇帝说:“骆晟丁忧之后,鸿胪寺只有一个少卿,如何使得?须早日补上一个。卿等有何人可荐?” 刘松年不说话,一副已经休致了别烦我的样子,施鲲刚要开口,皇帝忽然问祝缨:“你是鸿胪寺出来的,你觉得呢?” 祝缨道:“鸿胪寺卿,国家重臣。” “说人。” “一则要干过实务且风评不错的,二则要品貌端方、礼仪周全外番面前可显□□风采,三则出身也要能说得过去。” “那么谁呢?” 祝缨想了一下,道:“臣也只好说一些臣相处过的人,以臣之见,冷云或可胜任。” 王云鹤皱了皱眉头,旋即松开,这个人选,不上不下的,倒是比较好通过。 皇帝又问丞相,丞相们都说:“差强人意。”皇帝心里想是自己的女婿,但是没有一个人提,只得作罢。 鸿胪寺卿的人选定了,皇帝又问太常的人选,冼敬去东宫了,太常的位子也空了出来。施鲲推荐了一个人——鲁刺史。 鲁刺史在刺史这个位子上也有二十多年了,一直干得还可以。 皇帝问鲁某的履历,施鲲也说了。皇帝不知道祝缨与鲁刺史那一段渊源,也没问祝缨,他问施鲲:“穆成周不合适吗?” 施鲲答道:“穆成周未谙实务,不妨从副职开始做起。” 皇帝勉强点头,又提出要让穆成周做吏部的侍郎。丞相们沉默了片刻,皇帝在座位上挪了挪身体,丞相们勉强同意了。 皇帝道:“那便如此吧。” ……—— 祝缨回到大理寺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她开了个简单的晨会,把赵振介绍给大家。然后就让各忙各的了。 赵振干劲十足,交割、洒扫屋子,与同僚拉关系。 落衙前,大家对他的观感都还不错,觉得他是个开朗诚实的人。又听说他是吉远府的,不少人“哦”了一声,就知道他的来历了。 第二天是休沐日,省得请假了,赵振当晚在祝府借宿一夜,第二天就开始搬家。搬完又去赵苏家拜访,下午去了会馆,与在那里的王小娘子订了几间房:“他们不认得大人在京城的住处,也没去过老宅,我想他们应该会找来的。” 王小娘子笑道:“要是长住,我可管不起,只住几天落脚,也不用你这些钱。都是乡亲,难道你付得这些房钱,我就付不得?”硬是不肯要。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里,余下的三人也陆续到了,都是先到会馆,再被王小娘子派人送信给祝缨和赵振。赵振接了人,先拜见祝缨,再由赵振带他们办手续、搬宿舍。这三个人比赵振的品级低些,都是评事。 安顿下来之后,祝缨选了个日子,在家里设宴,将所有原梧州在京为官的人都叫到家里来吃酒。连同苏喆、林风,府里大大地热闹了起来。 祝缨在大理寺里“自己人”越来越多,御史台也往借用的牢房里关了三个人进去。这三个人进去了就出不来了,由这三人又牵扯出他们治下的属官一些贪渎、行贿的问题。 王大夫给祝缨抠了个县令的窟窿出来,姚尚书抬笔填上了顾同的名字。 赵振从赵苏那里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心道:大人就是有安排的! 祝缨的府上,也经常有人在门房里守着了。梧州出来的这些人,不时会往府里去。赵苏跑得频繁些,给祝缨带了一些冷云与沈瑛的趣事,他的笑容肉眼可见地变多了些。 这一日,府上却又来了一个生人,拿着顾同的名帖来登门。 府上收了帖子,让他在门上等了半天。等到祝缨回来,没吃饭就先见了他。此人二十上来,官话里带着些口音,一身绸衣,看着衣食无忧的样子。 拜见时口称是“贡士卓珏”,原来,他是卢刺史州里选出来的贡士,籍贯是顾同治下的县。去年末到了京城,顾同想到他上京不容易,给了他名帖。 “顾大人说,可持名帖往会馆投宿。他们地面熟。又与晚生一张名帖,道遇到难事可以来求助于大人。本不欲劳烦大人的,不幸去年先帝驾崩,考试也没了,到得今春仍无音讯。” 祝缨道:“哦,确实,两场试都没了。你如今是在京城一面游学一面接着等呢?还是要谋出仕?” “小子无状,便是求一官半职,也须再砥砺自身之后,才敢妄言。” 祝缨道:“那你不妨先住下,吏部一有选擢,我便知会你一声。保书荐书,我为你安排。” 卓珏大喜,拜倒在地:“多谢大人。” 吏部近期确实会有一些选擢,但不是广谕天下的。还是因为鲁王案,虽然“余者勿论”,但日常里谁是谁的人,周围人心里都是有数的。鲁王一倒,后台没了,好些人是被同僚清算的。此外还有几个胆子小的,为不连累家人而自裁了。人一死,账也就销了。 吏部得把这些缺给填了,但又没有明示天下,只在有限的范围内有人知情。祝缨恰是一个知情者。 卓珏不久便拿着保书,去吏部参选。知情者少,他于是被选上了个从八品的小官。 没过多久,便有许多南方士子知道,京城有一位对南方有着深厚感情的祝大人,以前梧州干过的,愿意栽培咱。 第336章 变化 “又到夏天了啊。”郑熹感慨。 他正在祝缨家里,树上的蝉鸣像是在附和他一般。这位是稀客,打从祝缨十三岁进京,他到祝家的次数就屈指可数。 这次前来还是为了郑川。郑川乖巧地跟在父亲身后,与祝缨一同往里走。 祝缨的家比起郑府来依旧称得上是寒酸,郑熹只简单评说了一句:“勉强够你住而已。” 祝缨道:“够住就行了。” 郑熹又多问祝大和张仙姑,祝缨道:“京城有点儿乱,怕惹事儿。” 郑熹道:“再过一阵就能稳下来了。” 祝缨知道他过来肯定不是为了闲聊,也不是为了看自己的处住,请他到厅上坐下慢慢说话。祝缨与郑熹在上面对坐,郑川在郑熹下面坐着。 奉上茶之后,祝缨说:“难得您能得闲到我这儿来坐坐。” 郑熹道:“哪里又得闲了?各派闹得乱七八糟,御史台见天的拿人,京城怎么会安宁?” “那就是有事了?” 郑熹点了点头,问道:“你可还记得彭思劭?” “哦,跟鲁逆有些牵连,接下来是办他吗?怪不得王大夫长用着几间牢房,总也不还。竟是还没个完。” 郑熹道:“大郎要被派去查他了。” “这一趟不远不近,倒也合适,”祝缨看了看郑川,“就是现在出门路上热了点儿。” 郑川道:“是我自己求的。” 郑熹道:“我也答应了。趁年轻,是该多干些事。总在京城里熬着,反而不美。”这是他自己的经验,因为出身与能力,他早早地就成了大理寺卿,接下来的日子竟过得并不顺利。回头一看,觉得实务还是干得少了。 别人羡慕的“积累”是权贵人家父祖的努力,郑熹羡慕的积累则是个人的经历。有时候他也问自己,如果让他走祝缨的那条路,他愿不愿意?他想他也不会拒绝。祝缨外放十几年,辛苦,但绝对值得。 他就不肯让儿子再掉在他掉过的坑里,即便是在御史台,也得让儿子干点实务,锻炼一点能力总是不会错的。 祝缨道:“那就没问题了。” 郑熹道:“我有问题。” “诶?” 郑熹道:“彭思劭,你必是查过了。” 祝缨道:“对,吏部、户部有关他的,我都调了档。又翻拣了他任内报到大理的案卷。不过没有派人去细查,卷面上看,倒也合格。陛下又放了话,余者勿论。我就把卷宗给封了。您要用呢,我一会儿默出来,明天早上给您。” 不用郑熹说,郑川就离座长揖:“多谢三哥。” 郑熹对儿子说:“阅后即焚。” 祝缨道:“那别的我也就不多啰嗦了,纸上写的,与实际见到的,总会有些出入,自家当心。” “是。”郑川说。 郑熹自嘲地笑笑:“你在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去梧州了,现在他出门,我还要不放心。” “我去梧州的时候您也没少关照我。他这是去捅马蜂窝了,是得小心点儿。” 郑熹道:“你这些日子安闲,倒是对了,我瞧着政事堂又要干什么事了,不会太平。” “您是说——” “王相公没拦着陛下暗中清算,必有他自己的打算。我看他这是要借机整顿地方了,梧州要是有人来求到你面上,你斟酌好了再去讲情。” 祝缨道:“梧州还行,王相公没有那么严苛,吉远府那儿有些小毛病,免不得,但不值得朝廷大动干戈。我看,他不过‘趁人病、要人命’,陛下在前面清算官员,他在后面清算当地的风气。借着陛下给他开路呢。” 郑熹道:“端方君子也有城府啊。” “没有城府,则君子何处安身呢?幕天席地,不成野人了?”祝缨笑着说。 三人闲聊,主要是祝缨与郑熹聊,郑川在一边听着。他们又说了些郑党的话,郑熹与祝缨商议要不要把舒炎也趁机往远处放一放,顺便可以升一升? 祝缨道:“他在新丰县做了有些年头了,也是时候挪一挪。只是这个清算的时候,他不能把握得好度?地方上盘根错节,妥协了,他能安稳呆着,对上头不太好交代,干得太狠,地方士绅也不是吃素的。” 郑熹道:“我还能护他一辈子不成?” “要是能历练出来,那就是脱胎换骨了。在地方上受一受累,遇事的时候想的都不一样了。” 郑熹道:“那就是他了。” 两人又讨论了一下郑党的其他人,邵书新的儿子也安排上了。郑熹又抱怨:“穆成周也要安插党羽,东宫那里也四处联络,死了一个鲁王,都抢着吃肉。不够吃。” 祝缨道:“那就各凭本事反正,您不会吃亏的。” “但愿吧。” 祝缨于是问道:“刘相公要休致,我看施相公也有退意了,政事堂是会补人的,眼下配进政事堂的人,可不多。您——” 郑熹摆了摆手,带一点矜持地道:“我呀,还差那么一点儿呢。” 祝缨道:“我倒还奇怪,您那一点儿去年末已经补齐了,怎么还没动静呢?” “哪里齐了?” “陛下的信任。”祝缨说。有能力的不一定能做丞相,但得不到皇帝信任的,一定做不了丞相。除非皇帝不得不给这人加九锡,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郑熹早早与赵王有勾兑,在鲁王谋逆的时候又被派去迎接太子还宫,半年来又兢兢业业,没有把皇帝欺负得太狠。在现在皇帝位置上,出于平衡考虑,刘松年是先帝系、王云鹤和施鲲算是仕林。郑熹是勋贵,与皇帝关系还不错,怎么也该引入一个他。 其他条件相对于“信任”反而不那么重要了。祝缨算着,怎么着也该轮到郑熹做丞相了。 郑熹笑笑:“有什么好急的?我现在管着京兆也挺好。” 祝缨也就不再提了。 当天,祝缨设宴招待郑家父子,郑熹看到了苏喆和祝青君,听到祝青君的名字的时候还愣了一下,看一下这孩子的年纪,觉得不太像是祝缨的女儿。祝缨对他讲是花姐的学生,给她一个姓,在当地不受欺负。 郑熹道:“又心软了。” 祝缨笑笑:“大姐说心比我软得多了。” 郑熹知道祝青君也是学医之后,说:“不错。”他有心问祝缨成家的事,不娶妻,纳房妾也是好的。三十好几了,不想着留后吗?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 ………… 吃过饭,郑熹与郑川回家,祝缨送他们出门。 父子俩有了点酒,坐车回去的。车上,郑熹接过热毛巾擦脸,对郑川道:“以后对他要更加礼貌。” “是。” “世事难两全。一个人,想要他能干,就不能要他万事都能你听的。想要他听话,就别指望他能干。只能取其一。不要用看庸人的眼光去评价能人。” “是。明天拿到卷宗,临行前我还想再来请教一些事,可以么?” 郑熹笑笑:“我管得你太多啦,也不必事事都问我。想做就去做。” “是。” 父子俩一路走一路说话,很快就回到了府中。 那一边,祝缨回来把彭思劭的材料默写了个大概。彭思劭就是之前太子到大理寺的时候感慨过的那个人,有能力,但不幸站错了队。 次日,把写的东西交给郑熹,郑熹就去打发儿子准备了。 等到落衙,她就赶去了王云鹤家。 王云鹤愈发的忙碌,听说祝缨过来,道:“大理寺近来没什么事吧?请进来吧。” 祝缨又进了王云鹤的书房,这书房比之前有了一些改变,一侧的墙上挂了面舆图,上面标了几个圈。 祝缨往图上看了一眼,王云鹤也不隐瞒,问道:“如何?” 祝缨道:“在您面前逞心机是自取其辱了。地方都不错,您是想借着陛下动手趁机做些事情,是也不是?是想变法吗?” 王云鹤道:“胡说,怎么就变法了?我是整顿。” 祝缨道:“那您这事儿干得可不太好,容易玩儿脱。” 王云鹤认真地问:“怎么说?” 祝缨道:“已经有人看出来您的打算了。” “那又如何?也是要做的。” 因为是对祝缨,王云鹤又多给她解释了一些:“事情比你想得还要糟糕一些,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啦。这两年的财赋比往年要少,各地报灾反而多了起来。边境也不太安宁,南方还好,西番与胡人颇有些想法。现在做还能和缓些,再拖下去就只有下猛药了,到时候局面会更难看的。” “您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样的呢?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换人?容易人亡政息。只有成了制度,才能持久。我不信您不知道这个道理。” 王云鹤狡黠地一笑:“想问我要洋洋洒洒的一篇论政若干条,那你是看不到的。那种东西,拿出来就是宣战。我不说,只做。试一试,不行就退半步,过一阵再进一步。天下,不能乱啊。” 祝缨道:“您还卖关子。拿陛下开路,再抑兼并、清吏治,您这好像差点味儿。” 如果是别人,做到这样,祝缨得说他有心,换了王云鹤,又觉得他应该不止于此。 “治大国如烹小鲜。”王云鹤说。 祝缨道:“不如先干点能看得见的,趁这个机会每年都开一次考试,给它做成惯例。” 王云鹤道:“京城这么多人游学求官,又有多少人在吏部外面排队等着补官?就算考上了,也是排队等。为什么?” 祝缨沉默了一下,道:“要说这个,您比我清楚。各衙司还经常不满员呢,水深。” 到目前为止,官员推荐、荫子孙的数量是相当庞大的。拢共就那么多的职位,已经有人占了,再让人吐出来,必要招人反噬。 老人死了,此人的家族新生的又何止一人?只会越来越多。自己还不够分的呢!一个朝廷越到后面冗员越多,弊病丛生。 王云鹤道:“你在梧州官学不是已经试行过了?现在你举荐的多是已经考过一次了的,不过多一道举荐的手续。” 她祝缨说:“那就把贡士与科考合而为一,要不就……三年?一任官员就是三年的嘛!定个分成。每年出缺多少,有多少由荫的、荐的补,又有多少由考的补。继续养这个读书的风气。”读书做官比看爹做官可强多了。 王云鹤抽出个本子:“看看。” 祝缨飞快地扫了一眼,道:“所见略同。原来您不是没有规划。” 王云鹤苦笑:“一次将所有都改了,怎么可能?还是要一样一样的来。比起清查全国土地,这个算容易的。不养出些可以依靠的人,想清查全国,那是不可能的。操之过急是要出乱子的。得先准备人,再做事。我一人未必能成,你们要坚持下去。” 祝缨试探地道:“当年我括隐时用的那些个学生,干得也不错,也有补了官的。他们补了官之后,自家的田也就多了起来。您说有趣不有趣?明明是想抑兼并的,结果反而又兼并了起来。就是我自己,不去有意经营田宅,与年少时也是天上地下了。” 王云鹤道:“圣人先贤,有多少设想。井田,好不好?废了。我能做的也只有扬汤止沸,扬总比不扬好。抑兼并,没有一劳永逸的。 就像律法,有人犯法,你管不管?管了,还会有后来者再犯,接着管就是了!有人犯法,不还是有人执法吗?有人兼并,不是还有你我吗?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没有那么悲观!去做就是了! 读圣贤书的人,知廉耻、有大义,比只为门户私计者总是更可靠些的。” 祝缨道:“那陛下就不能太垂拱了。可一旦那样,后果就又……” 她与大家的心思是一样的,对这位新君没啥感情,能帮但不想帮。帮你树威立权、乾纲独断了,我还怎么混?至少,不想帮他太多。 可哪位君王不想一言九鼎?偏偏说话不能算数,逼急了他能放赖。他有“大义名分”,一走极端,不好收拾。 现在王云鹤落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太软的皇帝,给不了他支持,强了,大臣们的日子就没法过了。 如果没有圣君,先帝那样的就刚刚好。 王云鹤道:“我会与陛下好好谈一谈的。” 祝缨不再多问,起身告辞。有一些事情上,她与王云鹤想得差不多,但有一些,她又有更激烈的办法不能说。 ……—— 第二天,祝缨就让项乐给蓝德家去了个消息,询问一下宫里采购糖的买卖是不是还继续做。 内宫的变化比前朝迅速得多,祝缨还在审鲁王,皇帝知道了罗元的名字,一句话就把罗元一伙统统杖毙了。 现在蓝兴与蓝德虽然还是在宫里,但是已经能够看出来势力不如杜世恩了。这是没办法把持的。宦官不是大臣,他们没有保命符。 当晚,门上就收到了帖子——蓝兴亲自来了。 祝缨听说是他来了,走到门上去迎他,蓝兴也不矜持,快步上前:“见过大理。” 祝缨还是很客气地还礼:“大监。您怎么亲自来了?” 蓝兴道:“那小子不得闲,出来也不便。我们父子俩呀,现在不容易,我一想,叫个小孩子来回话是怠慢了您,还是我亲自来一趟吧。” “里面说。” 宾主坐定,蓝兴没了之前的那股劲儿,口气十分的谦卑和柔:“这些年蒙您的照顾,没有您,我们父子的手头也没那么宽裕。” “您这是哪里话?您也不缺这点儿。我只是有些担心,杜大监是个能成事的人,令郎又还没有长成。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儿,等到他清算就晚了。” 蓝兴道:“是啊,得识趣儿不是?我回去叫阿德把那一份买卖都转给杜世恩吧。看他安排个什么人来与大人讲价儿。” 祝缨摆了摆手,道:“我的意思是,让他们会馆的人与宫里再谈谈,会馆再多让半分利,您那儿呢,也拿出半分,凑成一分,给他。南方偏僻贫瘠,再多呢,他们也拿不出来。要是能您能让梧州把价再涨一些,这一分就全由会馆出。您看呢?” 这比蓝兴预料得要好得多,他本以为是要墙倒众人推了。以他对祝缨的了解,祝缨做事从来都是有把握的,这么挤兑他,他的心情是无法变好的。 现在祝缨把条件摊开了,没有要踹开他,只是要“结交”杜世恩,那就可以接受了。毕竟,如果两家一起把他给踹了,他也只有干瞪眼的份儿。宫里已经有好几桩类似的事情了,他也无力去一一清算报复。只能在背后骂一句“虎落平阳”。 蓝兴道:“大人还是这么照顾我,以后还要请大人关照。” “那里的话?他们也知道这事儿不地道,不好意思同您开这个口,才央了我。我能有什么办法?毕竟有点儿香火情,不管也太无情了。” “那是,那是。” 两人聊得倒投机,祝缨再三表示,只要蓝兴还在,这买卖就断不了。蓝兴也表示,很快就会安排祝缨与杜世恩见面。 杜世恩是个话少的人,他瞅不上蓝德的跳脱,但对蓝兴还是有一点佩服的。 蓝兴同他讲了一讲,两人足等了五天,才找到一个机会,一同出宫来。 还是在祝缨家,祝缨道:“罪过,一件小事,你我未必都看得上,却又为了不生误会,偏又费这个劲。” 她都给安排好了,双方互通消息,宫里的报价是多少,会馆出的价是多少。还是与之前一样,宫里怎么报花账她不管,她只管记着宫里的官价,有人问时绝不会露漏说是宦官们吃了差价。 当然,杜世恩得保证,会馆能按时拿到这笔钱,不被拖欠。 当时就定了下来,也不落下文字,省得被人日后清算。 蓝兴假意推让:“我要告老还乡啦,以后不在京城,也用不着这许多钱,不如你们两家分了我那一份。” 杜世恩道:“宫里怎么能少得了老前辈呢?” “都是老前辈啦,也该知道进退。相公们还有休致的时候呢,何况我们这做奴才的?只要你老弟在陛下面前为我美言几句,早些放我走,就好啦。” 两人假意称兄道弟,蓝兴又给杜世恩托个孤,祝缨又给二人劝一劝。 会馆方是项乐与王小娘子做为代表,三方讲定,杜世恩才发迹,看这一笔钱也不能就说完全不在意了,他的笑也深了一点。 讲完没几天,蓝兴就从宫里被打发了出来,他也没有马上回乡,而是在京城的宅子里小住。 五月端午,宫里还给他赐了粽子。 祝缨这个端午拿到的赏赐比当年刚到京城时多了不知道多少倍,全家的粽子都有了,还有皇帝赐的新衣料。 郑府、冷府等处也都给了她一些端午节应景之物,郑熹也没有再一张帖子把她召过去吃酒。 祝缨这个端午节倒过得挺自在,连同赵苏家、赵振等人,都在府里吃粽子、缚五采线,他们饮雄黄酒,祝缨不喝酒,也佩了香囊。 席间,众人说着趣事,赵振大为吃惊:怎么赵苏也会讲笑话了? 各家说笑过节的时候,一队人悄悄地进了京城。前面囚车里是几个男子,后面几辆小车,跟着家眷。 囚车直往皇城去,小车却被拦了下来:“只问犯官贪赃枉法事,尔等且家去!听候发落!” 段氏双目通红:我还有家吗? 囚车里最前面的是卞行,后面有他的儿子与亲信等。既不是个连坐的罪名,卞行的儿媳段氏就没有被锁拿。她是出嫁女,父亲兄弟参与谋逆,也不会问罪到她的身上。娘家、婆家都犯了罪,她反而安然无恙。 可是,又能到哪里去呢? 第337章 急惶 侍女怯怯地说了一声:“娘、娘子?” 段氏回过神儿来,低声道:“回府吧。” 侍女将帘子撩开一角,对车夫道:“回府。” 车夫甩起鞭子,调转了马头驾车往京城的卞府驶去。马车轻轻地摇,侍女觑着段氏的脸色,似是在安慰:“等回到家里,与老夫人她们好生商议,总会有办法的。” 段氏摇了摇头,侍女不敢再说话了。段氏闭上了眼睛,回府?老夫人她们?能顶什么用呢?不怨自己就谢天谢天了。 车到了府前停了下来,车夫道:“到了。”取了凳子来放在车前,侍女先下了车,伸手将段氏扶了出来了。 段氏抬眼看着这座显得有些荒凉的府邸,心越发的沉了。正值湿热天气,墙头已瓦缝冒出了些草茎竟无人摘除。在卞家得意的时候,是绝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的。 侍女上前拍门,里面的人警惕地问:“谁?” 侍女道:“大娘回来了,快开门!” 门被拉开了一道缝儿,里面的人打量了侍女一眼,吃惊地道:“你们回来了?” “快开门,难道要大娘在外面等着不成?” 侍女叫开了门,又扶段氏到了门前,再吩咐:“把行李卸到长房。” 里面的仆人答应一声,段氏又问:“老夫人呢?” “都在堂上,过节呢。” 段氏心里有了一点火气,她一路奔波而来,狼狈不堪,府里还有闲心过节呢?她说:“我给老夫人磕头去。” 卞府的这个端午节过得并不热闹,但毕竟是个节气,还是聚在一起吃个粽子,求个好兆头。席才摆上,说是段氏回来了。 席上安静了一下,卞家的小儿媳妇便说:“既然大嫂回来了,公公与大伯也该到了吧?” 她丈夫横了她一眼:“胡说!哪有不提爹和大哥,单提她的?我家哪有这么不分尊卑的事?” 老夫人恹恹地道:“吵什么?让她过来吧。” 段氏风尘仆仆地拜倒在老夫人脚下,老夫人没有看到丈夫和儿子,既失望又担心,问道:“他们人呢?” 段氏看家里这些人从上到下倒都装饰得鲜亮,心中更难过了,委屈地哭道:“被押到御史台的大狱里了。” 老夫人此前还存着一丝侥幸,听了这一句,被噎得靠在榻上半天没能说出话来。叫“老夫人”的,叫“娘”的乱作一团,老夫人缓了口气,道:“你、你且回你的房里收拾去。有什么事儿,过一时再说。” 段氏低声敛气地道:“是。” 她们一走,小儿媳妇悄悄地对丈夫道:“大嫂怎么这么老实了?” 她丈夫剜了她一眼,道:“她还想怎么不老实?” 老夫人道:“不吃了!” 众人便都散去。 老夫人对侍女道:“走,看看大娘去。” 段氏的屋子还在,只是久未住人,正在打扫着,老夫人来了,段氏还是那一身衣裳没来得及换。听到有人过来,往外看是老夫人来了,忙迎了出去:“只扫出一间屋子,您到这儿来坐。” 老夫人看一看儿媳妇这妆束,首饰也少了许多,衣服料子看着倒还不错,但也颇多褶皱,可见路上也是辛苦了。再看箱笼包袱,少得可怜。 老夫人进了屋子,婆媳对坐,老夫人劈头便是一句:“我没叫他们来,你可要给我说实话,你爹谋逆到底还有什么隐情?!” 段氏忍气道:“何曾有什么隐情?我也是毫不知情的!” “要是没有,怎么他们死了还不算,倒要牵连到我们?!你丈夫正在狱里关着!” “是他们说,有人告了公爹贪赃枉法。” 才说了一句,就被老夫人啐了:“呸!那算个什么罪名?谁个不干那些个事儿?满京城的这些官儿,有几个不收礼?不管请托的?被告的还少了吗?有多少是被锁拿进京下大狱的?你摸摸良心,拿这个话骗我老婆子,你还是人吗?” 老夫人的怨气大得很,这长媳是他们家求娶的不错。看在段琳的面子上,她这个婆婆可是很纵容儿媳妇的。如今段家失势了,这儿媳妇还拿以前的范儿来对婆婆?真是没教养! 老夫人越想越气:“你究竟知道些什么,趁早说出来!别再念着你那个娘家了!都死了,还能怎么翻身?要知道了,趁早揭发首告出来,让他们爷儿俩早日回家是正经!我们家要是不好了,你还能有什么好?你现在只有丈夫可靠了。” 这样的话,早在南方的时候她就听丈夫说过一回了,现在再听一次,段氏依然觉得刺心。 老夫人说得也是对的,她已经没有娘家了。是真的没有了,父亲、兄弟都死了,母亲等人都流放了。同姓的段家人也有,此时也是自顾不暇,且不知流落何方了。 可是,夫家对她的这个样子,这个夫家,是她安身立命之所么? 孩子又哭了起来,段氏忍辱道:“我离京三千里,能知道什么事呢?您莫急,我姑母嫁在关家,今天过节,我打发人去给她请安。明天去看她,打听打听消息,看看能不能托人求情。” 老夫人缓了一口气,问道:“那是大郎?” “是。”段氏命人将儿子抱了上来,孩子只有两岁,卞家的嫡长孙,卞行十分疼爱他。尽一州之膏腴将他养得白白胖胖,这几个月吃了些苦,容易受惊。 老夫人逗了他一阵儿,哭声渐歇,老夫人道:“罢了,你们休息吧。有空儿好好想想你的儿子,家里要是不好,他也没个前程。” 段氏将老夫人送出门去,回来抱着儿子轻轻地拍着。侍女们轻手轻脚,打扫屋子、放铺盖。外面,老夫人的两个侍女提了食盒过来:“老夫人命奴婢们送粽子来给大娘。” 段氏道了谢,让自己的侍女接过了食盒。又向这两个侍女打听家里的情形,侍女道:“段亲家坏了事,老夫人可吓坏了。打听消息也打听不着,又过了些时日就传出消息来,说是被赐死了。葬事也不能大操大办,就在城外埋了。也不知道亲家葬到什么地方了。过了年,又传说咱们家大人被人告了,老夫人家了好些钱打听消息。如果家里也比不得以前了。” 段府被抄,什么都没了。段家远支还在,但都不在京城了。段婴的岳家也是谋逆的人家,也无人保全他的妻子,都统统流放去了。 段氏又问了几个人,知道嫁到关家的姑母倒是还在,关家在这次的风波中没有受到波及,就还是原来的样子,没升也没降。只沾了新君登基所有人一起升一级的光而已。 段氏再问如今朝上谁说话算数,侍女道:“这个婢子们就不知道了。大娘,先吃饭吧。”把食盒一放,走了。 粽子还带着点温,段氏吃了一个,只觉得堵得慌。屋子打扫好了,侍女服侍她沐浴,更衣,一身清爽之后,她的思路也回来了。眼下最好的就是蛰伏,别乱动,能求人说情就求。求不得,也就只好这样了。与谋逆有关,这情也不是那么好求的。如果他们不回来,自己有个儿子傍身,也能过得下去。 段氏打开一个匣子,里面是一些地契、房契,这是她的嫁妆,卞行在刺史府的财产被封了,她是不指望能拿回来了。京城卞家的财产听起来像是也花了不少,要过紧日子了。不过她也不怕,她还有奁田,还有陪嫁。 至于婆家对自己迁怒,也只有尽力应付了。熬到儿子长大了,陈年旧事过去了,儿子能够出仕,她就熬出头了。得给儿子留点儿私产,不能都投到府里了。 段氏想完了,晚上又去陪老夫人吃饭。 老夫人道:“你做新妇时,且不必伺候我用饭,现在又有了个孩子,你不管他,又到我这儿来做甚?等他们爷儿俩回家,看到咱们没照料好孩子,怎么向他们交代?” 小儿媳妇听了,噗哧一声,没忍住。大嫂在这个家里,以前可是个凤凰。小辈儿的礼数她也只是面儿上的,别人立规矩的时候,她能坐着陪公婆说话。 可真是有意思哩。 段氏摇摇欲坠,仍是道:“孩子刚才已经睡了,且有保姆,我身为子媳,该侍奉您的。” 站了半天,才得回自己房里。房里,孩子醒了,正与保姆嬉闹。侍女拿了饭来,段氏摇了摇头:“不了。不饿。” 她早早地躺下,却总也睡不着,一大早又起来向婆母问安。 老夫人道:“这些虚礼就免了,咱们以前也没讲究过这个。你不要去关家么?” 段氏道:“是。” 她本是打算先送拜贴给姑母的,现在只得亲自动身,去到姑母家里去。姑母处境应该比她更好一些,她的表兄弟都成年了,表兄也出仕了。 到了关府,段氏的姑母听说她来了,忙命请入。 姑姪相见,抱头痛哭。段氏向姑母打听,姑母切齿道:“咱们家这运气上就是差了一点儿,就差了那么一点儿呀!” 然后慢慢说了她知道的情况,朝廷对外公布的内容都差不多。姑母道:“只好草草收葬,总算留了个全尸。也不得扶灵还乡,庙里也不给寄放逆臣,只好在城外先找了个地方葬了。等到日后,再迁葬。” 段氏道:“我想去拜祭。” “好。择个日子,咱们一道去。” 段氏又向姑母打听自家公公和丈夫,问姑母知道不知道这样进了御史台,会有什么后果。姑母吃惊地道:“什么?他们也……” 段氏滴泪道:“是。姑母?” 姑母魂不守舍,道:“哦哦!我也不知道,等你姑父和表兄回来,我再问他们吧。你是有婆家的人了,快些回去,别叫你婆婆挑了理。哎,娘家一旦落魄了,婆家的奴才看你的眼神儿都要变的。去吧。” 段氏拜别姑母,回到府中先去上房回婆母的话,远远就听到了幼童的声音,越听越耳熟。进了房里一看,儿子正被保姆抱着,在老夫人面前呢。 段氏说:“见了姑母,姑父与表兄都还未曾回来,姑母言道,等他们回来请他们打听消息。我估摸着,最快也要后天才有回音。” 老夫人急道:“这么慢?” 段氏道:“御史台的事儿,不好打听。”然后对儿子笑笑,就要带儿子回房,说是吃奶的时候到了。 老夫人道:“你这两年也辛苦了,这些日子家里的事儿还要你去奔波。这孩子就放在我这里,我替你养着吧。” 段氏哽住了。 老夫人道:“怎么?不放心?他的乳母、保姆都留下来,我也不换人。咱们早些将他的阿翁、阿爹救回来,才是正经。” 段氏争执不过,只得回房,痛哭了一场,只盼姑母家能早日传来消息。 ……—— 她的姑父品阶也不高,混了个五品,表兄品阶更低,七品。 落衙后回家,听妻子一讲,关宗明道:“大理寺狱,哪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伸头进去的?” “不是御史台办的案吗?” “是啊,可人是关到大理寺狱里的,你怎么糊涂了?” 关娘子脸色煞白:“竟然……果然……” 关宗明道:“卞家与咱家有甚交情?你莫要多理会他们!他们自己做错了的!” 关娘子道:“也是姻亲。” 关宗明道:“不是姻亲,我还不会受牵累呢!谋逆,好大的狗胆!我事先也不知道,事后倒要受排挤。娘子,你儿孙都姓关!” 关娘子一颗心仿佛被油煎了一样的难受,道:“知、知道了。”甚至不能说“结两姓之好”。 好在她的儿子长大了,她悄悄将儿子关擎叫了过来,让他明日打听一下案子。 关擎是个孝子,痛快地答应了:“娘莫生爹的气,他也是为了家里好。全家上下几十口,他不得不慎重。” “知道了。”关娘子说。 关擎第二天早早去了衙门,他是光禄寺下面的主簿,与御史台没有太多的来往。今天不得不硬着头皮,问一句:“大人还没从朝上下来么?”他是打算等今天的朝会结束了,各衙司将消息向下传达,再看一看邸报,然后去御史台那里看能不能打听出点什么来。 朝会就是不结束。 朝上,今天又补了一些官员。 鸿胪寺添了一个冷云做正卿,冷云对鸿胪寺是满意的,这个满意止步于鸿胪寺丞。自赵苏往下,祝缨都给调理得顺顺当当,冷云的日子舒舒服服。唯有这个应该为他分忧的少卿,让冷云不满极了。 他干了没多久,回家就对冷侯抱怨:“朝廷该给我两个少卿,现在我手里只有不到半个!” 冷侯道:“你又作什么怪?不是有一个?另一个升了!莫要还将祝子璋当做福禄县令!锥入囊中,想把它按回去是要伤手的!你见了血,也不能叫它不显眼!” 冷云道:“谁说那个了?我又不傻!” 冷侯道:“再废话我揍你!缺了,就请旨。” “我知道。” 冷侯不骂儿子了,开始卷袖子,冷云跳起来跑了。 然后他就上了个本,请求给鸿胪寺添再添个少卿。一正一副,在大部分地方就能把活干完了,不必非得满员。别看外面多少人排队等补缺,各衙寺常年不满员,那缺的位子,就不是给排不上队的人准备的。 现在的鸿胪寺不同,它的一正一副不够使的,冷云嫌弃沈瑛不能顶一个整人使,沈瑛还觉得这个上司事儿忒多,就会折磨人,且还不干正事,比骆晟差远了。他们俩非但没有合作,还互相恶心。 冷云恶向胆边生,请求添一个“质朴能臣”,可以“不避艰险”“不务虚文”“为君分忧”的“年轻可靠之人”。 政事堂说,皇帝提名的一些人最好先干副职,但是皇帝不忍让自己的女婿去做少卿。于是问道:“众卿以为何人可以胜任?” 便有人推荐李彦庆。 陈萌看过去,顿时了然,这位是他的“世叔”,比他爹陈峦小十五岁,但都是与李彦庆的祖父有些渊源。 陈萌倒也不反对,王云鹤、施鲲对李彦庆观感颇佳,都说好。 李彦庆于是被补做鸿胪寺的少卿。 冷云觉得这名字耳熟,第一反应没有觉得恶心,便觉得应该不错,没有跳起来反对。 然后又是几个地方上的几个刺史、知府的人选了,王云鹤出手了。他对皇帝说:“当选取能干之士,清查当地恶俗,丈量土地。” 就冲这一句,朝上吵得激烈。没有人说这样干不好,但是许多人提出了“施行难”的问题。丈量土地,需要人吧?怎么能保证这些人没有私心呢?异地调人去呢,不谙当地情况,恐怕也难。 不如先选官员过去,慢慢来。或者让当地的“百姓”自己报有多少土地,百姓敢报,朝廷敢认。 吵得乱七八糟。但是皇帝比较支持王云鹤,因为清查出来的土地,纳税都是给朝廷的,户部还得拨一部分供给皇帝的开销。 这天散朝也就比较晚。 早朝后,王云鹤被皇帝留下来说话,其他人慢慢散了去。 ……—— 关擎焦急地等来了散朝,没听到今天有讨论卞行父子的事,但是他知道,最近不时会有些刺史、知府被罢了,然后换上别的人。 他往御史台那里摸过去,装作闲聊,说起最近刺史换了好些个,不知道现在狱里这些还能不能出来。也不知道御史台怎么办案呢。 因为今天后半程的吵架也是由新任命引起的,听的人也不以为意,与他聊了一阵儿。说:“大理寺那里,将一切都准备得妥妥的,这案子办得舒心。” 关擎熬到回家,将事对母讲了。 关娘子大惊失色:“这里面果然有郑家的事!” 关擎道:“娘又胡思乱想了,咱们家与他们也不相干。就是舅舅家有事,您是出嫁女,与表妹都是好好的。” “不不不!这个祝缨,他是郑熹的人啊!现在又掌管大理寺!那就是个把人往案子里扯的地方!他手里还办过鲁逆案!人无伤虎心,虎有伤人意!郑家的狗里,就这条最凶!他主持的逆案,鲁王家没了,你表嫂的娘家没了,你舅舅受着也没了,现在卞亲家与侄女婿也下狱了……就快轮到我了。” 关娘子担心和半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派人去卞府接侄女儿过府商量对策。 第338章 奏本 段氏又熬了一夜,一大早姑母家来人接她,她向老夫人请示之后匆忙又去见姑母。 关家去应卯了,都不在家。关娘子与段氏见了面,才吃两口茶,就将段氏拉到自己的内室里说私房话。 段氏的手被攥得很紧,心也跟着紧张了起来,她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到内室床边坐下,关娘子道:“这天下,也就咱们娘儿俩处境一般了,也只有咱们娘儿俩能好好商议商议。” 段氏惊道:“怎么了?” 关娘子道:“侄女婿父子俩都在大理寺的狱里!这可怎么是好?你想想,现在的大理寺卿是哪个?当年杀他不死,打蛇不死反成仇啊!你的家没了,接下来就是我的家了。” 段氏道:“没有别的人可以讨情么?” 关娘子道:“这个时候,谁敢再沾咱们呢?都使不上力。你爹和你哥哥出事的时候,我倒往穆家、永平公主家送了厚礼,他们都给退回来了。我还落了你姑父的埋怨。” 段氏眼泪要掉不掉的,她抬手抹了抹眼睛道:“那也不能什么都不干,我这两天也打听了,御史台往回押的地方上的官员,多是罢职免官。最多是变成庶人,也不算很重。” 关娘子道:“万一呢?” 因为逆案和宿仇,求人讲情免罪几乎是不可能的。娘家把路给走绝了,婆家这边也没个好,段氏能想到的路都被堵死了。她说:“了不起,我还有嫁妆,还能带着孩子走。我想过了,还能析产别居。他们卞家怎么样我不管,我只管我儿子。” 关娘子道:“你怎么那么傻?要是他们不是冲着卞家,是冲着咱们呢?同郑家结仇的可是咱们呀!” 段氏道:“那不能够吧?” 关娘子切齿道:“几条人命搭进去,他们一朝得势、大权在握,你说能不能够呢?人家的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你怎么还在梦里呢?” 她比段氏要急一些,卞家已经出事了,段氏儿子还小,现在想的是养大,关家现在还没被清算,她不希望自己受到损失。 段氏道:“可咱们两个内宅妇人,能做什么呢?” 关娘子道:“他要咱们死,咱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妇人又怎么了?妇人也能做他们做不成的事!” 段氏吓了一跳:“可不敢谋害朝廷大臣!那祝缨,也不好杀啊!之前大伯就折在他手里。” 关娘子道:“这两天我仔细想过了,当街杀不死,就只好用别的法子了!” “诶?您要干什么?” 关娘子低声道:“我就不信了,这个人就没有一点儿毛病?他那府里,难道没有受气的仆妇?多拿些钱去,收买他家的仆人,打探得些他违法的事情!把他告下来!他摊上事儿,就没力气害咱们了。” “奴仆背主?这怎么能呢?” “那是没给够钱!十贯不能,一百贯呢?两百贯呢?” 段氏犹豫道:“只怕不成,反结了死仇。” “你道先前就不是死仇了么?” 段氏道:“那……我该如何对婆母讲?” 关娘子道:“你别告诉她!就说在想办法了!” …… 关娘子说干就干,送走了侄女就等着丈夫和儿子回家。 如果时间宽裕,勾引家中子弟吃喝嫖赌,结成酒肉朋友,诱他们花尽了钱财之后再撺掇着作恶就会容易很多。一旦出了败家子,这一家不完也得完。 或者退而求其次,收买仆人。仆人容易收买,一是仆人地位低、容易受气不满产生报复主人的想法,二是仆人财产少、眼皮容易浅,能用少量的财富去打动。主人的一举一动都离不开仆人的伺候,仆人一旦反水,也可以造成许多的麻烦。但是这同样需要时间。 但是现在时间紧,就用不了这放长线钓大鱼的法子。 关娘子虽有想法,苦于自己没有立时就能见效的方法,还得让家里的男人出面。如果是男主人出面,更容易让人信任,可以大大地缩短收买仆人的时间。无论是许诺日后如何如何,还是拿出钱来,仆人都更会相信。 关娘子将主意对这父子俩说了,关宗明怒道:“你怎么还不死心?这原就没有我关家的事!你莫要为家里招灾!” 关娘子道:“他们步步紧逼,你还没看出来么?先是我娘家,再是侄女家,就要轮到咱们的!骨肉血亲,躲是躲不掉的!” 关擎道:“娘,你莫急,让爹好好想一想。” 关宗明沉默了一下,道:“段婴的事已经了结了,卞行又与我们有何关系?传我的话,以后我的家里,不许有姓段的人来!” 关娘子如遭重击! 她哑着嗓子道:“我可也姓段呀!” “你不许出门!不要再见客了!”关宗明又对关擎道,“好生劝劝你的母亲!”说完,一甩袖子,奔到妾的房里歇息去了。 留下关擎劝母亲:“娘,你这是太担心了,诛连也不是这样诛连的。” 关娘子道:“诛连是国法!他们那是私仇啊!他们要公报私仇,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你有一个仇人,能放着他的外孙长大成人吗?郑熹现在是京兆尹,他管不着咱们,姓祝的已经杀上家门了。” 关擎道:“娘,你是太累了,好好修养一阵子,咱们再说话。且我听说,大理寺狱里是不动刑的。何必将人想得太坏?” 母子俩僵持了半宿,当娘的拉着儿子的袖子哭,儿子不能像爹一样甩袖子离开。熬到关娘子哭累了,关擎无奈地道:“我明天再去打听打听,等听着了信儿咱们再商议。” 门板被扣了两声,侍女问道:“谁?” “我!” 侍女打开了门,却见在关宗明的妾的房里服侍的小丫环急惶惶地走了过来。 关娘子问:“怎么了?” 小丫环道:“娘子!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 “刚才……” 刚才,关宗明一肚子气地到了妾的房里歇息,妾接着了,好一阵安抚才让关宗明的气消了一点儿。妾说:“大娘子也是关心则乱,您等她想通了,也就好了。” 关宗明道:“她是想不通了!要害我全家!” “那……怎么办呢?” 关宗明冷静地道:“她要不改主意,那就只好让我家与姓段的再没关系了。” 妾吓了一跳:“您、您、您这是什么意思?那是大郎的舅家,大娘子的娘家……” 关宗明道:“是他们的亲戚,与咱们有什么干系?既要认段氏,就不要做我关家的人了!” 妾道:“可是,大娘子已经没有娘家可去了呀。” 关宗明道:“怎么没有?段琳在哪儿,就送他们去哪儿。” 妾被吓得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伏侍他睡觉。 小丫环听到房里没动静了,忙跑了过来报信。 关擎听了,如遭雷击!关娘子尖着嗓子就骂:“关宗明——” 关擎被这一声吓着了,飞快地掩住了关娘子的口:“娘!别惊动了别人!” 关娘子失魂落魄:“他要休了我……他要杀我……他……这个畜牲……” 关擎道:“先别说这个了!想想怎么办吧!明天一早,娘就向爹认个错儿,就说,再也不提这件事了,以后咱们都好好地过日子。表妹那里,也不要再见了。” 关娘子道:“然后呢?不行,得想个办法!” 她又要想办法了!关擎道:“娘!您消停些吧!”他心里难受极了,虽说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可谁愿意被亲爹弄死呢?还是因为这么个理由!关擎一时有些恨父亲的绝情,他也知道,这事儿,父亲做得出来。 关娘子道:“我算是看明白了,自从你舅舅家里出了事,他就已经把咱们当累赘了,他现在不装了。他已经动了杀心了,就不会放弃。要丢掉的破烂儿,今天忘了,明天还是会继续丢的。” 关擎道:“小、小受、大、大走,得、得跑……” “呸!”关娘子道,“跑哪儿去?去要饭吗?” “娘……” 关娘子抓着儿子的袖子,低声道:“要、要让他再也没办法与咱们拆解开来!要、要让他就与祝缨结上仇!” “您!” “听我说,参、参祝缨一本,你写个奏本,用他的名义!” “写什么呀?那个人,不挥霍、不好色、又关爱体贴,纵有人看不上他,也没人能挑出什么错处来。” “内宅呢?家里呢?有没有宠妾灭妻?有没有……” “他没有妻妾!” “他的家人呢?有没有什么违法的事情?随便挑一样!” 关擎道:“没有,打听过了,他父母都在梧州。” “就是这个!”关娘子忽然间就想起来了,“就参这一个,他的父母已经死了,他瞒丧不报。” “什么?他的父母死了?” “我猜的!不然,梧州离得那么远,又不是他的原籍,京城这么好,为什么不带父母回京?多半是死了!父母一死,他就要丁忧。他要是丁忧了,哪能拣得到现在这么些好事儿?” 关擎听呆了:“娘!这也太离奇了,诬告大臣……” “你哪里知道,这世上有的是瞒丧不报的!就是为了不丁忧。就算现在没死,让两个老东西再跑上三千里,也该死了!就算活着,也不是不能死!”关娘子切齿。 “娘!” 关娘子沉着脸,问道:“你心里有娘吗?” “当然!” “你娘也是有爹娘的人啊!”关娘子声泪俱下。 关擎道:“我明天看看,回来给娘回话。” “我怕你再晚一些,咱们娘儿俩就要没命了。” “我会加紧的。” 娘儿俩一夜没敢合眼,第二天一早,关娘子喝粥前都要找根银簪子来试毒。 到了下午,段氏又往关府来,被拦在了门外,说是娘子不在家。段氏没奈何,只得在外面等到关宗明父子落衙回来。关宗明道:“这是怎么了?” 段氏道:“今天,御史又往侄女儿家里拿人,将府里管事拿去拷问了。” 关擎心头一惊,看向父亲,关宗明道:“你也是大家闺秀,怎么一有事就往外跑,宛如惊鸟?沉住气。” 段氏抬头,看到了关宗明没有表情的脸,又扫到了关擎担忧的眼,她的心不由地往下沉。福了一福,无言地离开了。 关擎追了过去,段氏道:“我知道你与姑母都难,本就是两姓旁人。” 关擎道:“你莫苦着自己。” “哎。” 关擎回家,又被关宗明骂了一阵,他也不辩解,老实听了。他有心问父亲,是不是要杀了自己以脱身,话到嘴边,又难以启齿。关宗明道:“你那是个什么样子?” 关擎愈发恭顺。 晚上,关娘子又来催促,关擎更加拿不定主意。他总觉得母亲的主意太荒诞,内宅妇人要干预朝廷大事,果然是……没谱儿的。且他只有七品,想有机会当廷揭露,就得等大朝会。离下一次朝会还有四天,中间还有一个休沐日。 关擎回房,开始收拾细软,决定明天悄悄地请个假,报个“母病”,然后带着母亲逃走! 他又活过了一天,第二天去请假,没有告诉父亲就回了家。 到了家里,就听到哭声震天——关娘子死了! 关擎眼前一片漆黑,一头栽倒,被仆人一番抢救才睁开眼,哑着嗓子问:“阿娘在哪里?” 管事一边哭一边说:“从梁上解下来了,正安置在房里。” 关擎到了房里,见侍女们正在忙碌,给关娘子擦洗、换衣,一个管事娘子一边忙一边说:“怎么会想不开呢?哎,上吊死的人,难看呀。” 原来,一大早,关娘子没起来吃饭,侍女看太阳老高了,推门进来,就发现她吊房梁上了。 关擎问道:“夜里谁来过?没人值夜吗?” 侍女道:“昨天……大人来过,吵了几句,大人就走了,告诉婢子们不要打扰大娘子。” 关擎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了。阿爹今天有事,先不要去打扰他。” 他没有去看母亲的脸,回房开始写奏本。他是关宗明的儿子,写个奏本,说是父亲写的,往上一交,一般人也不会怀疑。然而奏本还要被审查,如果被拦下来,那也没用。于是,他又写了一本,预备万一那一本被扣了下来,就当朝读这一本来。 不等大朝会了,明天就说自己是去报母丧丁忧的,这样还能进皇城,然后他就…… ………… 关擎奋笔疾书,同一座城内,祝缨压根儿不知道有人这么惦记自己。 卞行她都没有亲自去审,御史拿到的证据已经很齐全了,卞家父子也不是什么硬骨头,在南方还嘴硬,进了大理寺狱就开始招供。怪没意思的。 她正在家里与学生们聚餐。祝府严格来说没多少“酒晏”,学生们也不喝酒,但是说事。脑子清楚,正好请教一下祝缨关于官场上的一些事情。 这些南方士子,绝大部分家里都没有官员可以传授知识。现在有一个“老师”,做了二十年的官,从八品做到了从三品的大理寺卿,只想着喝酒不想请教那就是傻子了! 赵苏最放得开,祝缨觉得他现在有了一点冷云的气质,他一开口就是:“我到了京城这些日子,就觉得这些老大人们看起来长得不同,却又千人一面,渐渐趋同,失了本来特色。倒是青绿小官们,鲜活灵动。” 祝缨道:“一块石头,甭管本来是什么形状,往河里一扔,天长日久,它也就圆了。只不过有些还能看出棱角的形状,有的就是个……球。” 学生们都笑了。 祝青君道:“可是您就……还是原样啊。” 祝缨道:“我怎么是原样了?” 祝青君道:“不知道,我就觉得是。” 他们又都笑了起来。 赵振又请教一下大理寺的一些案子,期间提到了卞行。祝缨道:“那是御史台的事儿,最忌讳无故插手别人的事了。” 赵振道:“不是,我们也有亲戚在河东县呢,大伙儿想知道,他有报应没有?他以后要再不能回去了,我都要为姑母烧香酬神去了。” 祝缨道:“嗯,那你去慈惠庵吧,她们暑天正在施解暑的汤药,正缺钱。去吧。” 范生笑道:“哎哟,可好,他才攒了两吊钱,要做新绢衫臭美!” 一伙人起着哄,没有酒也颇有趣。 暮色渐浓,他们才告辞而去,所有人都不知道,明天会挨一记闷棍。 第二天一早,祝缨也不知道一个叫关擎的小官没了母亲,并且打算踢她一脚。她照样起床、吃早饭,照常去上朝。 今天不是大朝,皇帝似乎比之前像样子了一点,也不知道是不是王云鹤同他说了些什么。皇帝不再着急安排一些人,而是开始询问今年各地的情况:“今年雨水丰否?” 又问更换了一些地方官员,是否有影响到当地的民生。 气氛很平和,直到外面吵嚷起来。 御史很自然地挺身而出,出去看看状况,很快,这位御史就拿了一个奏本走了进来,路过祝缨的时候还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将祝缨看得莫名其妙。 御史将奏本拿了上来,向皇帝汇报——有一个叫关擎的,参了祝缨瞒报父丧。 祝缨心里一震,面上仍然保持镇定,暗想:我爹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第339章 不解 祝缨难得遇到这种的情况,一瞬间,她的脑子转得非常的快,来不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想清楚,甚至完全没办法去理解这个叫关擎的人为什么要这么参自己。 她将自己应该摆的表情摆在了脸上,惊讶地问:“什么?!” 关擎是谁,她是知道的,被段智整了那么一回之后,她对段家的一些亲近的关系都做过功课。但她是真的不明白,关擎这会儿不老实猫着,跳出来参她,想干嘛? 郑熹等人也都懵了,他们也知道关擎是谁,同样不明白关擎在这个时候来这么一本是个什么意思。郑熹完全相信,祝缨不可能干出来瞒丧不报的事儿。一个脑子够用的“孝子”,不瞒比瞒能发挥的效用更大。 政事堂也是不肯相信的。 与祝缨打过交道的人脸上也都是一片惊讶之色,沈瑛甚至发出了一点轻微的声音。当年,祝缨与花姐的那个婚事,就是因为冯家打了祝缨的父母而解除的。那个时候的祝缨可不是现在的大理寺卿,就是个乡下跳大神家出来的穷小子。那都没有忍,利索地把婚约给解了。怎么看都不像是个能办出这种事的人。 当然,也有怀疑的。甚至在想,如果祝家父母是去年过世的,而她的连升三级是在去年末的鲁逆案中得的。这个……那确实…… 祝缨又追问:“消息确切么?” 陈萌就站在祝缨附近,悄悄挪了点位置,小声劝道:“你莫急,先问明白。哎,你不知道吗?” 祝缨道:“不……不是,我爹娘怎么会出事呢?”她没理满殿的君臣,转身抓起袍角就往外跑。 冷云在背后喊:“哎,你干嘛去?快拦着!” 殿上也没人听他大呼小叫的,皇帝也看傻了,还是太子说:“阿爹,叫人追过去吧,他别再出了事儿。” 皇帝经儿子提醒,忙下了令,声音总比跑步快,门口的禁军拦了一拦:“祝大人,冷静些。” 祝缨道:“我还能怎么冷静?关擎呢?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是真的还是诅咒我家?” 很快,两人都被带到了殿上,郑奕已完成了他的“在人群里突然发问”:“关宗明!关擎是你儿子吧?” 关宗明呆若木鸡,被周围人点了出来。郑奕缩回了人群,深藏身与名。 皇帝面前便出有了三个人,皇帝先问关擎:“尔弹劾大臣,可有实据?” 他是好奇死了,所谓“风闻言事”通常仅限于御史,且一般御史也不会真的听风就是雨,多少得有点儿依据。关擎还不是御史呢!皇帝也知道,祝缨的父母远在梧州,三千里,且不说祝缨知不知道、隐没隐瞒,关擎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有证据?会是什么证据? 关擎只说了一句:“陛下召彼父母赴京便知。” 王大夫挺身而出:“尔有何据?” 关宗明也破口大骂:“逆子!” 祝缨却显出了冷静的模样,对陈萌等做出了一个拒绝的手势,死盯着关擎问:“是监视我全家,还是只构陷我?” 陈萌等人都放心了,祝缨这是恢复冷静了。 一句话问出,原本不相信的、怀疑的都把心换了一个方向,他们不关心祝缨了,“监视”就有点可怕了。 关擎却闭紧了嘴巴,关宗明顾不得礼仪,急蹿了上来,抬手就打:“你说啊!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祝缨实在很费解,这父子俩又是唱的哪出啊?红脸白脸?演得也太拙劣了! 御史出来维持秩序,关宗明磨牙。 皇帝道:“这……着御史大夫查明。” 祝缨忙说:“陛下,臣有一请。” “哦?何事?” 祝缨道:“陛下或发一旨,命当地官员查访,或派使者往梧州去探看,臣绝无怨言。臣也想知道父母的近况,前番家书二老健在,有手书与臣。然而臣父年近七旬,恐怕不堪舟车劳顿,故尔前番入京不敢奉父母还京。若因这一路颠簸而生意外,臣愧为人子。” 皇帝安抚她道:“我自有主张。御史大夫。” 王大夫出列,道:“急发文书,半月可还。” 祝缨直起身,半转了脸,看向关擎,道:“当然,你们可以这样设计折磨我的父母,他们到京后要是有一声咳嗽,我就把您全家舌头割了,让你们永远咳不出声儿。路上碰破一点油皮,我送您府上一家子整整齐齐地去见阎王。要是发生不测,我就请您的祖宗出来晒晒太阳。您背后的那个人,挖地三尺我也会把它找出来送去同您作伴的!您珍视的、在乎的,我都会把它毁掉的。” 说着,她指了指脚下。 关擎露出恐惧症神色。 王云鹤喝道:“胡闹!” 祝缨转过脸看着他:“您知道的,我从来不说大话。” 王云鹤也被噎了一下。 “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了,有谁同情我,为我做了这些事,后果算我的。有谁厌恶我,做了同样的事想让我担恶名,我也认!我受其益,不介意担这个后果。无论爱我恨我,我都谢他。” 施鲲听她越说越邪性,也喝止了:“你退下!谁个要召你父母进京了?” 丞相们人老成精,也看出关擎样子不对,再看祝缨也不像是隐瞒。祝大也确实上了年纪了,三千里,让他跑这一趟,要是好好的人到京之后累死了,算谁? 谁都不愿结这个怨。 刘松年也说:“知道你的孝心,但这么说失礼了!” 祝缨道:“我每办案,不刑讯逼供,不牵连无辜,不构陷无关。如果有人坑害我,我怎么反击都问心无愧。我会让它们知道什么是株连、什么是清算!” 皇帝长这么大也没见过这样的当场放狠话,看完了全场才说:“都是胡闹!王卿,你去查。”又指着祝缨,让她回家好好休息三天,再回来上朝。 祝缨躬身应了。 皇帝也没心情再继续议事了,当时散朝。 群臣恭送,皇帝还没走远,就听里面冷云说:“哎,你别犯浑呐!” 他倒是关心祝缨,见祝缨往关家父子身上打量,出言相劝。 祝缨道:“怎么会呢?动手也不是现在,外甥像舅,他要跟段琳似的穿着软甲,我现在打他不是白费力气?” 皇帝的耳朵突地竖了起来! 段琳! 鲁逆案里,皇帝忌惮的是鲁王,但是最厌恶的还是段琳。鲁王一直都是那副德性,干出什么事情都不意外。段琳呢?穿着软甲看自己被人行刺,他倒安全了!他竟然不提前首告,陷君父于险境! 那个段婴的所谓首告,肯定也是首鼠两端! 皇帝的步子重了起来。 里面,祝缨还真没动手,关宗明又要打儿子,关擎抬脚就走。王大夫道:“你站住。” 关擎站住了,对王大夫道:“我知道您想问什么,请容我先回家办完家母的丧事吧。” 王大夫惊讶地说:“你、你家?” 关宗明忙解释说:“他娘死了,他伤心得糊涂了!并不是故意的!” 他还想看时,祝缨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一声,祝缨压根没有回头。 …… 一群人拥簇着祝缨,陈萌等人都宽慰她:“莫急,许是他失心疯了!” 陈萌又举例说张仙姑和祝大的身体都挺硬朗的,应该没有事的,且皇帝也没有下令让他们进京。本来就是,这些京官父母在原籍的多得是,怎么能个个都在京里呢? 祝缨道:“我知道,我……我现在有些乱。”她扯过施季行,把大理寺的事务先都交给他,说自己得先回家一趟,派人到梧州去问问,到底怎么样了。 施季行道:“只管去。” 祝缨对周围匆匆一揖,快步出了皇城,胡师姐等人在外面等着她,见了她很惊讶:“大人?” 祝缨道:“走!回家去!” 京城街上有人,也不能疾驰,她倒慢慢冷静下来。觉得父母出事的可能性不大,就算父母有事,别业里还有花姐,还有小江、侯五,还有之前到了山上的巫仁等人。别业之外,又有苏鸣鸾等人。 尤其是花姐、苏鸣鸾,一内一外,不可能一点风声不给她传。不可能所有这些人一夕之间全都出事了的! 而且没有听说往梧州去的官道出现问题。 可是关擎这是为什么呢?段氏以死相逼? 那他还不如学他大舅,买几个刺客更有用呢! 姓关的真的疯了吗? 冲回家,家里人也吃了一惊,祝文迎上来问道:“大人……有事?”她还抬头看了看天,大太阳的,不到落衙的时候啊! 祝缨道:“这些日子有没有从南边来的信儿?” “没有啊!” 毕竟三千里,哪怕以祝家现在的条件,一年能有个三、四封信就算很不错的了。其中一封还得是过年的时候。 祝缨道:“把二郎和三娘找回来,对了,小妹呢?也叫回来。” 午饭的时候,所有人都到齐了,都很疑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祝缨先问他们:“可有收到南方的来信?” 都说没有。 祝缨对项安道:“发一封书信去别业,问一问……” 项安眼巴巴地等着下文,却见祝缨的语气艰涩了起来:“问一问,二老还健在吗?”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什么?” 祝缨道:“要快!再把别业的事儿问明白了。” 祝青君道:“大人,是哪里的消息,别业那里出事了吗?那我亲自跑一趟吧!我现在身体很好!别业有什么事,我也能问明白了,大人还有什么要我查问的消息,我都给大人捎信儿来。我也想老师她们了。” 祝炼道:“还是我去吧。” 林风道:“你们两个小东西争什么争?要去也是我。” 苏喆皱眉道:“别添乱!你还有官身呢,刘先生不点头,你就走?阿翁,总不能所有人都不报信来,多半是讹传。派人回去看一看,也就放心了。青君……” 祝青君坚持道:“我得亲自去一趟。大人,我本来就是押送年货来的,也不知怎么的,就是身子不争气,大病了一场才耽误了回程。竟在京里享起福来了!是时候回去了。” 祝缨道:“也罢,你去一趟,不急着回来,带上眼睛和耳朵,里里外外仔仔细细都看清楚了。确认二老无恙传一讯息回来就行。吉远府也看一看,沿途也看一看。再回来告诉我。” “是!” 项安道:“我再打发两个伙计陪着她。” 项乐道:“大人,我也回去一趟吧。青君年纪小。” 祝缨看了看他们,道:“去吧,其他人这两天都不要出门了。” “是。” 苏喆道:“等一下!我可是阿苏县的头人!你们以我的信使的名义往南走,可以走驿站,那样快些!” 她让侍女取了印信,交给祝青君:“给我阿妈带个信,说我在这里很好。” 到了晚上,赵苏等人都聚到了祝府,人人担心。 赵苏问道:“义父,二老……” 苏喆道:“二郎和青君已经回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回来了。” 赵苏等人开始大骂关擎,一伙人怎么也想不到他这是为什么。祝缨道:“你们只管放心做你们的事情去。相隔三千里,我都不知道的事情,他是怎么知道的?无论真伪……无论真伪……我都会没事的。” 除非梧州所有人合伙骗她,否则不至于。 赵苏等人见她镇定如常,才放心地走了,然后到了赵苏家喝酒。 赵苏道:“有人说义父在朝上口出狂言,睚眦必报,这可不好!咱们不能坐视旁人污蔑义父!” 赵振道:“我们当然要为义父辩解!” “不不不,辩解是最差的办法!” “你说怎么着?” 赵苏道:“孝道!姓关的逆贼余孽,这样明着害人父母。不值得让人生气么?” “对!”卓珏说,“我明天就寻同乡说去。” ……—— 与此同时,祝府又迎来了不少的客人,离家近的冼敬来了。 冼敬先在东宫里跟太子聊了一会儿,他虽不能为祝缨打包票说祝大张仙姑没死,但是还是讲了:“祝缨当不至于隐瞒。” 等落衙,又被王云鹤叫了过去:“你去祝家,告诉祝缨,只要直道而行,就把心放到肚子里。” 于是冼敬来了。 祝缨对他说:“我已经派人南下去探看了。” 话没说完,陈萌又来了。 接着,冷云也来凑热闹。 祝缨也还是那句话,施季行又被施鲲派了来问。然后是闲在家里的温岳等人,郑奕也带着郑川晃了来。 不多时,家里就是“高朋满座”了,所有人都想不明白关擎要干嘛。 最后带着疑惑离开了。 祝缨给施季行使了个眼色,施季行会意,留到了最后。 祝缨道:“我现在不方便,你帮我查一下,那个关家到底有什么古怪。我总觉得,段氏的死有什么不对。关宗明不像是假意责怪儿子,关擎的神色也不像个正常人的样子。还是回到段氏身上,得安排人看一眼尸体。” 施季行道:“行!包在我身上了。” 送走所有人,祝缨在书房里枯坐,直觉告诉她还是与段氏有关,但仍想不明白关擎这么做的理由。很快,她决定不去想了。此人并不重要,但是这件事,确实麻烦。 父母到京城,以后再要离开就又是奔波了。还有别业,她离开别业已经有些时候了,也很担心自己长久不回去,别业会走了样子。 今天的狠话不是胡乱放的,也是为了警示一些人,以后不要想拿她的父母做文章。 接下来,她该做什么呢? 祝缨想了下,打开了一份空白的奏本,开始写给皇帝的谢罪书。 绝不承认父母已经不在了,但是要向皇帝认错,认自己当时情绪激动,没注意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了。抱歉,但不后悔。十分对不起皇帝,实在是损了朝堂的威严。给皇帝道了八百回的歉,然而自己行得端、坐得正,绝不饶了诅咒自己父母的人。 诚恳认错、也认罚,下次还敢,绝对不改! 最后是请假,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有父母的消息了,什么时候销假回去。免得不清不楚的回去,有损朝廷威严。 检查了一遍错字,祝缨将奏本合上,安心等施季行打听的消息。两家死对头,应该更顺手些吧? 岂料次日施季行带回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关擎死了! “关宗明说,昨天他儿子回家看到母亲的棺材就发狂要杀人,他制止的时候误杀了儿子。这是不是丢卒保车?” “杀亲儿子保谁?”祝缨问。 施季行道:“关宗明以前也不算一号人物啊!他们家什么时候上过台面了?” 两人想不明白,郑熹也想不明白,政事堂也不知缘由。一群聪明人从此竟都多了一个疑问。 因这一事耽搁, 祝缨问施季行:“段氏暴毙,查出什么来了么?” 施季行道:“我让我娘子去吊唁,武相与一个女卒扮作丫鬟,往棺材里看了一眼,不是自杀。当时叫破,已经在查了。” “好,这件事我现在要避嫌,拜托了。” 施季行笑道:“您这是哪里话?遇有疑案,职责所在。我这就回去继续办。” “查出来之后,不必再来告诉我。” “哎?” 祝缨道:“我在闭门思过,怎么好再让你登门?” 此后施季行查案,祝缨就闭门谢客。 说是闭门思过,期间来人没断。 先是皇帝派了杜世恩过来,给了一些赏赐以作安抚。但是也让杜世恩斥责了她几句,说她确实过激了,冷静一下也好。 杜世恩说完公事有给祝缨透了个消息:“施少卿查出来段氏之死有蹊跷,陛下下令他彻查了。” 祝缨让他带话给皇帝:“臣对别人无话可说,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陛下。唯愿父母康健,可以一心效忠陛下。” 一个月后,御史台终于有了回音:“二老仍在,现居福禄县,唯老封翁足疾,不良于行。二老又有亲笔书信捎回。” 祝大的信说一切都好,就是惦记让祝缨在京城给他找套做法事的家什,梧州的工匠手艺不好,这边庙里的东西坏了没出弄。 张仙姑的信里除了报平安、关心身体、问祝缨在京城缺不缺钱,还问了“你带过去的猫,现在怎么样了?跟它一窝的其他猫都拖家带口了。” 第340章 解惑 有了凭据,王大夫向皇帝奏报完实情便提议召祝缨回来重新上朝。九卿之一,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谣言在家里闷了一个月了,不像话。 皇帝也觉得一个月的闭门思过也能抵消一些祝缨在朝会上的失礼了。 杜世恩说得好:“满朝文武里,大理是能办事、会办事的人。” 对,得薅回来办事了!过去的一个月,是天气最炎热的一个月,皇帝觉得自己渐渐了解了一些国政。但是大臣们用起来仍然不顺手。他也明白,自己潜邸的人有忠心但能力欠缺。东宫的僚属,大部分是先帝攒给他撑场面的,也不大好用。 要治理国家,还是得从现在有的人里找有能力,且愿意为自己做事的。 找来找去,觉得祝缨应该可以。虽然没有指天咒地的要效忠,但是在宫变的时候,祝缨是坚定地心向东宫的。 皇帝认为,祝缨现在犯了个错,是非常好的收为己用的机会。这样九卿里就有一个真正听自己话的人了!所谓用过不用功!一个会情绪外显的孝子,用起来放心。 以前祝缨总给他一种不动如山的感觉,面对她就像面对峭壁,无所攀附。登基后,很多大臣都有点这个意思。“岳峙渊渟”虽然听起来可靠,但也让人不好亲近。现在不同了,皇帝认为自己找到了祝缨的“所求”,那就有可以谈的余地了。 皇帝很快就下令:“你们拿着别人的家书做甚?给人送回去。告诉他,最烦人的夏天已经过去了,消暑也该回来了。” 王大夫忙应了一声,转手派了个御史余清泉到了祝府,先把信交给祝缨,再转达了皇帝的“口谕”。 余清泉领命到了祝府,宣告完结论,与祝缨两个望向室外白花花的毒日头,此时正值六月,热得要死。 谁说夏天过去的? 祝缨恭敬地接过了家书,请余清泉喝点冰饮消暑,再与余清泉闲说几句。 余清泉道:“关擎已死,许多事情都死无对证了。他母亲的死有蹊跷,是施少卿的夫人的侍女发现的。这案子就由两家并案同审了。可事情是在他们家里发生的,家人必不敢多嘴。咱们都估摸着,许是与关宗明有关。可惜人死了不能说话,关宗明急怒攻心,指天咒地。可死了一个人,必得有一个凶手的。您说……是吧?” 祝缨点一点头,道:“是啊。多半是……哦!不能以子告父。但是母亲又遭不测所以要做点引人注目的事?可是这与我何干?关宗明杀妻也很奇怪啊!真要表忠心,去年末宫变的时候就该动手了。” 余清泉道:“那就不知道了,后来把关家侍女拘了来一审,她倒是说,事发时只有关宗明夫妇二人在房内。” “她是仆人,能说到这样就不错了。” 余清泉双手一摊:“可不是!死了的段氏也是她的主人。啧!” “结论呢?” “关宗明治家不严,又谋害妻子,以官爵赎罪。那个侍女,大理寺说,放回关家她就没命了,让关家出了一纸放良文书,不愧是您带出来的人,总有些慈悲之心。倒是您,白受了这无妄之灾。” 祝缨总觉得这里面是不是还有点别的事,她实在难以理解关擎这个“爹杀了娘,我去参大理寺卿爹娘死了”的做法。没有因果联系,自己要报复关家他也跑不掉,也不一定就会查他母亲的死因啊!总不能是为了报复全家,给全家招惹一个仇人吧? 余清泉道:“冼叔父也说奇怪,王相公也说奇怪。对了,相公说,您该回来了,勿再君前无礼。” “是。”祝缨起身听了这一句。 余清泉道:“那晚辈就告辞啦!” “慢走。” 他一走,祝缨把两封信都看过了,确是二老的笔迹,再仔细瞧了一下纸张、墨迹,确认是近期书写。 人没事儿,她也该回去上朝了。 祝青君与项乐还在梧州没有回来,祝缨给祝青君派了任务,而项乐妻儿都在老家,在家里多住些日子也是应该的。 让祝银把上朝的衣服收拾出来,祝缨去看了一眼那只在角落里趴着的狸猫,天气热,它好像也不太想动了。恹恹的,抬眼看了祝缨一下。 祝缨拿着篮子悬在它的身上比划了一下:“坏了!你怎么长这么胖了?窝都要塞不下了!以后少喂它点儿!” 祝银把衣服搭上衣架,道:“是~” 狸猫的耳朵一抖,瞬间精神了起来,身子微弓昂首看向祝缨。 祝缨道:“先换个大点儿筐吧!不然装不下。” 狸猫又委委屈屈地趴到了一只蒲团上,把那蒲团整个儿给盖满了。祝银笑道:“哈哈,是个胖子。” 狸猫“嗷呜”了一声,祝银道:“竹筐我就会编,明早就能拿来。” “好。也不急,记着有这个事儿就行,不行就去买一个。它自己吃胖的,明天就先委屈一下也没什么关系。” 狸猫敢怒不敢言地呜咽一声,摊得更平了。 祝银收好衣服,又把祝缨的腰带、笏板之类找出来,拿竹笏在肥猫身上比划了一下长短,对要新编的竹筐大小有了个数,放下竹笏就出去了。 祝缨看着衣架上的紫色袍服出神,父母年事已高,她不甘心从此要与至亲天涯海角分处两地。她还有许多事想做,但是身为九卿之一,权势比以前强多了,要承受的恶意也多了、也更加不自由了。 羽翼未丰,尚不能护父母享天伦。 她绝不在“实现抱负”与“奉养父母”之间做选择,她全都要! 是时候回去上朝了。 ……—— 次日一早,祝银交了一个大了一圈的竹篮过来,往里面垫了两层旧布,胡师姐捞过了狸猫往里一塞:“它又沉了。” 祝缨问祝银:“熬夜弄这个了?” 祝银爽快地道:“没有!我们本来闲着也会做点儿东西的,怕荒废了手艺。刚好有些做了一半的,找了个大小合适的,就手给它编完。不用花太长功夫。” 合着是捎带着干的。 大家笑话了一会儿胖猫,猫很生气,把胡师姐的袖子抓脱了线。胡师姐把它又摁回了竹篮里。 今天不是大朝会,但祝缨还得上朝。 在皇城外面等排队的时候,她熟稔地与一些熟人打招。丞相们来得晚一些,冷云等人先到了。冷云笑道:“不错嘛!显精神了,就是有点瘦了。” 祝缨展开双臂道:“苦夏,腰带只紧了一扣。” 陈萌道:“精神还好。” “那是,”祝缨笑道,“心情好呀。” 陈萌道:“家里有好消息?” 祝缨笑眯眯地点头:“嗯!收着他们的信了。梧州的信可不容易来。” 郑熹一声咳嗽,祝缨看过去,只见他迈着四方步过来,将祝缨打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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