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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她骂得虽响,心里却慌,她已经意识到眼前怕不是娘家人排斥自己这么简单,而是娘家人内讧了! 祝缨低声道:“快,进去看看什么事儿。” 双方已经吵了起来,渐有互殴的趋势,祝缨看着地面上一些还没完全变成黑褐色的痕迹,手按到了刀柄上。 仔细分辨,一边叫着:“老洞主将寨子传给我们新洞主!阿浑算什么?!凭什么要另立别人?” 另一边说:“那是老洞主的儿子,不比女儿更亲近吗?” “儿女都亲近的!要听老洞主的令!” “给你们,就都要送给山下人啦!” “放屁放屁!山下送上来多少好东西,你也吃到了肚里,现在说这个话,叫你肚子也烂了、肠子也烂了。” 祝缨催促着赵娘子:“快去调解了他们兄妹,不然,自己人就要先血流成河了。” 赵娘子道:“走!” 她在前面开道,祝缨跟着后面就冲了过去!双方的人以为她是赵娘子的山下随从,倒没有很在意。 她们一行人顺利地进了大屋。 ………… 大屋里的气氛更加紧张。 整个大屋也充满了执兵器的人,情况比外面还要复杂。一边是苏鸣鸾的,一边是她大哥和阿浑的人。赵娘子从正中走过去,祝缨也大摇大摆走在正中。到火塘前,两派人正在对峙。阿苏洞主的夫人坐在丈夫原来的位子上,她的左手边是苏鸣鸾、次子、巫师等人,右手边是长子、三子等人以及阿浑。她的周围也围着一圈的武士,都执兵器护卫在她的周围。 看到赵娘子,阿苏夫人道:“你来啦?” 赵娘子道:“我不来,难道等你们请我来吗?!你们干的是人事吗?哥哥升天了也不告诉我!你们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苏鸣鸾看到祝缨也回来了,心道:他来得也太早了。 那边阿浑已经叫了起来:“你们看,这是山下的官儿,小妹就是与他勾结,心向着山下。要拿寨子献给他,讨好他!好跟他过活!” 这就不要脸了! 祝缨对阿苏夫人道:“阿嫂,阿姐担心大哥,我陪阿姐上山探病,路上才听说大哥走了。”她摆摆手,后面衙役紧张地将携带的礼物往前奉上。阿苏夫人身边下来两个武士,一趟一趟地搬取了几个匣子展示给阿苏夫人看。 阿苏夫人道:“阿弟,我们家里有点事儿,你和妹妹先去休息一下。我办完了事咱们再送你们哥哥。” 赵娘子道:“这个样子,我怎么能走得开?” 祝缨看了苏鸣鸾一眼,苏鸣鸾沉着点了点头。祝缨也看出来了,与其说是对峙,不如说是苏鸣鸾占优,但是上面还有个阿苏夫人,看样子这位夫人也不是个纯正的内宅妇人,她自己也有一股小势力可以均衡儿女。 祝缨知道这次交接不会太顺利,她对阿苏夫人道:“阿嫂,我不是外人。” 阿浑在一边对苏鸣鸾的大哥咬耳朵,祝缨看到了,说:“有话明着说,背后说话算什么男人?” 阿浑放大了嗓门道:“你别装好人!老洞主一走,小妹就要杀她的哥哥!” 祝缨看向了苏鸣鸾,苏鸣鸾沉声道:“是守护阿爸。” 祝缨对阿苏夫人说:“阿嫂,大哥现在哪里?我想看看他。还有,不好让他这么躺着的呀,总要发丧的。” 阿苏夫人缓缓地道:“我的家啊……” “上次来见大哥,大哥把你们都叫出去了,对我一个人说,让我保护他的儿子们,保他的儿子们活命。” 阿浑一方轻吐一口气,阿苏夫人也点点头。 祝缨看向苏鸣鸾,苏鸣鸾认真地说:“我没有要杀我的哥哥。” 祝缨又看向大侄子,问道:“你遇到了什么事呢?” 大侄子道:“阿爸走了,我们给阿爸穿衣。阿浑发现、发现,有埋伏。”他心里难过得厉害。 祝缨往大侄子那里走了一步,一个年轻人执刀拦在他的面前,将刀刃向着祝缨,眼中尽是威胁之意。祝缨歪头看了他一眼,这是阿浑的儿子。 “有人围攻你吗?”祝缨继续问大侄子,“阿浑说话前,有人围攻你吗?” 大侄子迟疑了:“这……” 祝缨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 “杀害自己的哥哥可是很重的罪啊,你现在站在阿浑身边,就是承认阿浑说的是对,就是要定你妹妹的罪,是要她死了。现在告诉我,她打你了吗?你听到她下令攻击你了吗?还是,一切都是阿浑说的?” 阿浑大喊:“山下人最会骗人……” 祝缨轻笑摇了摇头,忽然抽出刀来,一刀劈向了阿浑身前的那个年轻人!刀从他的颈中劈下,鲜血喷了一地,年轻人在地上抽搐了一阵儿,彻底安静了。祝缨提着刀,慢慢地说:“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阿浑瞪大了眼睛:“你!” 祝缨把眼睛挪向大侄子,大侄子一个激灵,手上的刀反向性地向她砍来,祝缨双手执刀架住他的刀,从手掌至手臂被震得发麻。大侄子的刀比祝缨的刀差着不少,火星四射之后豁了个大口子! 一室皆惊,所有人的兵器都抽了出来! 阿苏夫人站了起来,大声叫道:“你们都住手!” 祝缨后退了两步,提刀站着,说:“小妹这么对你了吗?” 大侄子也是个悍勇之人,他说:“你在吓我吗?” 祝缨道:“我为什么要吓你?你都这么大了,又是寨子里的勇士,吓唬是没有用的。我杀个样子给你看一下,真想杀你不会让阿浑有机会说‘你妹妹要害你’的。 你做了洞主之后要怎么办呢?下山来杀我吗?还是,关了寨门,从此不再与山下往来?将姑姑也关在门外?成天跟索宁家、利基族对着抓奴隶、砍人头、放血?” 大侄子低声道:“当然不会。你是我义父,是我阿爸的兄弟。” “那就是还接着与我交朋友,与山下交易了,对吗?” 苏鸣鸾一阵紧张,阿苏夫人心里也不知道是喜是悲。 大侄子道:“是。”与山下接触这几年以来,山上的生活也改善了不少,这个他是承认的,也觉得双方不应该回到从前那个断断续续的样子。 祝缨问道:“怎么交易呢?谁来干?” “以前是阿浑帮我阿爸,以后还是他帮我。”说完,他也觉得哪里怪怪的。 祝缨笑了:“一口一个山下人会骗人,勾结寨子里的人生事,他会同山下人做交易?我信?还是说,我要是不接受他,你就不与我交易了?” 祝缨走近阿苏夫人:“大哥走了,小妹登位,正是恶人想要闹事的时候,确实应该警戒。原本与山下的交易都是他一个人在干,钱经他手,大哥也要吃他剩下的。大哥不愿意,自与我交易。他现在想接着吃独食,剩口骨头给你。阿浑为了自己的钱财,想要大哥的儿女自相残杀,你们流血,他得好处。好处得多了,他越发壮大,到时候寨子是谁的还不一定呢。你看他的衣服、他的镯子、他的项圈、他的刀……” 阿浑听得又惊又怒:“你说谎你说谎!你说谎!我是揭穿你们的阴谋!你与小妹……” “哦,那行,以后山下绝不与你做独家交易。” “不!” 祝缨让童立童波上前,前排站着,她站到他俩的身后,先打童立脑袋一下,又掐童波肩膀一把。对阿苏夫人道:“小孩子的把戏,这样就能让两个人打起来了。再跟大人一告状,那两个挨打,大人说他是好孩子,给他糖吃。” 阿苏夫人从听到儿子说“以后还是他帮我”的时候,就坐回了位子上,说:“你们要还是我的儿女,就都过来。” 苏鸣鸾拢拢头发,大步地走上前去。大侄子也要上前,阿浑拉着他的袖子:“不能过去啊!” 祝缨右手提着刀,对大侄子伸出左手,说:“你信你阿爸吗?” 大侄子犹豫了一下,一步踏上前!阿浑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苏鸣鸾站在母亲的身边,手往下一指:“拿下他!” 大侄子叫了一声:“小妹!不能杀自家人!” 阿浑边退边说:“对……” 祝缨道:“项乐项安!” 兄妹俩进门就死盯着阿浑,一听令下,齐齐一震:“在!” “拿下他!” “是!” 祝缨对苏鸣鸾道:“人我已经给你准备了,你可以不杀自家人。” 阿浑脚下不停,项乐项安往阿浑处扑去,阿浑儿子已死,仍有几个护卫。苏鸣鸾一个手势,她的人也围了上来,架住了阿浑的护卫。大侄子的人又要往上,项乐项安已趁着他们双方又打起来的功夫按下了阿浑! 项乐一把刀架在了阿浑的脖子上! 祝缨叫了一声:“项乐。” 正在搏命的双方都停了手,紧张地看着阿浑颈上的刀。项乐恨不得现在就一刀割断阿浑的脖子,他喘着粗气,双目赤红,仍是稍稍克制,看向祝缨。 “义父,”大侄子又叫了一声,“阿浑是阿爸的兄弟。” “他要害死你阿爸的女儿,让你阿爸的儿子杀你阿爸的女儿。你不亲自动手,可是只要说一句,小妹要害你,小妹就没活路了。阿浑和妹妹,谁更亲近呢?” 阿苏夫人又唤了一声儿子:“谁跟你更亲?” 赵娘子道:“你们还在这里磨蹭什么?外面已经杀了许多人了!再杀下去,不等索宁家打上门来,自己就杀完啦!”她平日也说不出这样的大道理,打就打、杀就杀,她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但是现在是自己的侄子侄女要动手,手心手背都是肉,且侄女跟自己更亲近一点。还是不要打了的好。 苏鸣鸾道:“大哥,我发誓绝不害你!是阿浑要生乱,我才准备拿下他的!” 祝缨道:“你们两个,虽然是同胞兄妹,因为奸人挑拨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来,我为你们主持歃血,互相不许伤害!惩治了坏事的人,一家人坐下来再好好说话。阿嫂,阿姐,你们说呢?” 阿苏夫人与赵娘子都说:“好!就这样!” 阿浑往外跑,项乐项安直扑向阿浑,将他按下! 阿苏夫人马上命人取了酒、牛、马来,本来就在办丧礼,这些东西都是现成的。当下由祝缨主持,巫师做她的助手。阿苏夫人的四儿两女一起饮血酒,都起誓:“不伤害自己的兄弟姐妹。” 祝缨笑道:“这下可好了!对了,让外面的人不要再打了。” 苏鸣鸾与大侄子两个人谁都没有先动,祝缨对项乐招招手:“押上来!”项乐与项安死死扣住阿浑的胳膊,将他押到了众人面前。 祝缨说:“以前,是他一个人专管与山下的买卖,老洞主为了让寨子日子更好,让大家都能与山下做买卖。他为了坏老洞主的事儿,杀了这对兄妹的父亲,想让买卖做不下去。老洞主没有伤害他,仍然当他是兄弟,他又为了自己的好处,想让老洞主的儿女流血。他犯了罪了!但是,我与老洞主结拜,又有约,山上的罪人,由山上的来裁决。我现在把他交给你们。” 说是“你们”,其实是交给苏鸣鸾。 苏鸣鸾毫不犹豫地说:“寨子里不能有这样的人!谁要同他这般,害我的家人,也与他一样的下场!” 祝缨看着苏鸣鸾沉着地下令:“放血!拿他的血祭阿爸!” 项乐项安放声痛哭。 阿浑的血放干,巫师很有技巧地割破了他的喉咙,最后一刀戳进了他的心脏,仪式才算结束。 巫师将刀子放好,将苏鸣鸾奉上高位,为她戴上洞主的冠,又将一柄刀、一把杖都交给她。 寨中上下一片欢呼。 原本打得你死我活的两波人又成兄弟,大侄子有点伤感也有点惭愧地说:“阿爸的葬礼都耽误了。” 苏鸣鸾道:“阿爸也想多在家留几天再去见祖先吧,现在坏人阿浑死了,阿爸也能走得安心些。” “是啊。”大侄子仍有点不安。 苏鸣鸾道:“大哥,我都明白的。”她马上发布了作为新洞主的第一条命令——把阿浑家给抄了。将阿浑的家人及附和阿浑的人处死,放血祭天。 第二条命令,把阿浑家的财产分一分,拿出阿浑的酒、肉、粮食,分给自己和大哥的手下,人人有份。刚才死了的人也好好的安葬。大屋给她的大哥。牲畜分给另外三个哥哥,一些首饰分给自己的妹妹。其余东西都收归自己,先让母亲挑选。 又给巫师等人分赏,让自己那几位“伴读”分别接掌要职。一切分派完毕,再留大哥、三哥一起说话。 祝缨对阿苏夫人道:“阿嫂,我想看看大哥去。” 阿苏夫人道:“我带你过去。” 祝缨拍拍项乐项安的肩膀,两人擦着眼泪跟祝缨往大屋里走去。 ………… 苏鸣鸾扭头看了一眼,心道:还是欠下了义父的人情。 她知道自己承位必然会有人反对,早就提前布置了刀斧手,谁要惹事,她就不饶谁!她没有想过为此事求向祝缨助,她得凭自己的本事立起来。不然始终是个傀儡!她得自己掌握了整个山寨,才好与山下那个朝廷谈条件。否则自己都是靠别人才能当上洞主的,与人说话怎么能挺直了腰? 阿浑此人,本事没多少,嘴倒是快,倒打一耙,告诉她哥哥:“小妹要杀你,好当上洞主。她怕她一个女人,别人不服,就要杀了你。你看,那些埋伏的不是她的人吗?” 大侄子于是被阿浑拥簇,阿浑又大喊:“老洞主是让儿子做洞主的!哪家有儿子让女儿当家的?!” 苏鸣鸾已经埋伏好了人手,虽然是父亲的葬礼,她并不犹豫,直接让人围了阿浑和自己的哥哥。让哥哥到自己这里来。或者杀了阿浑,提头来见。大侄子此时已不肯信任自己的妹妹了,眼见为实! 此时,阿苏夫人赶到,她也有自己的一些护卫武士。儿女们分作两派,都向母亲陈述情况。苏鸣鸾道:“阿妈,我什么时候做事不是想清楚了?” 但是她的母亲在这个时候也犹豫了,这才僵持住了。大侄子毕竟年长,又是勇士,在寨中多年也有些威望,也有不少人服他。于是大屋外面广场上的对峙局面也出现了。 到祝缨出现,阿苏夫人将儿子叫到身边,僵局便被打破,事情才算有了一个尚算可以接受的结局。 苏鸣鸾见哥哥们沉默的样子,心道:现在怕是不成了的。阿浑太可恨! 第194章 地震 阿苏洞主的遗体被精心地装饰过了,穿着他最华丽的衣服,佩带着最贵重的饰物。他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觉。 祝缨看着这个半熟不熟的人,心里冒出一句话来:停尸不顾,束甲相攻。 祝缨坐在床边的踏脚上,不再说话,也没有什么动作。项乐项安心潮澎湃,纵使在这盛放了逝者的屋子里仍是久久不能平复。阿苏夫人走到床前,在床边坐下,低声道:“他就这么走了。” 祝缨听阿苏夫人絮絮地说着接下来家就要由儿女来当,也不知道将来会如何之类。 祝缨听她说了许多,阿苏夫人终于停下的时候,她说:“我答应过大哥,尽力保护他的儿女。” 阿苏夫人道:“唉,什么时候我也闭上了眼,就不用再管他们啦。” 祝缨道:“阿嫂可要拿定了主意,阿嫂要是来回改主意,寨子里可就真要乱了。” 阿苏夫人看着丈夫的遗容,慢慢地说:“早些将你大哥下葬我才能安心。” 祝缨道:“我也这么想的。” 山上已有了寒意,遗体这么放着也不是个办法。早早地将老洞主埋葬,新洞主也才能尽早地开启属于她的旅程。 阿苏夫人突然问道:“那接下来,你要怎么对待这些儿女呢?” 祝缨仰头看着她,阿苏夫人的线条变得刚硬了起来,她紧紧地盯着祝缨,不肯放过祝缨脸上任何的一丝表情。祝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以让她盯住的,祝缨说:“还同与大哥说好的一样。” 阿苏夫人吁了口气:“你还住原来那个屋子,行么?” 祝缨道:“那很好。” 她和自己带来的十二个人仍旧住在上次住的地方,就在阿苏家的一处屋子里,衙役们紧张而兴奋,但都不敢再喧哗。项乐项安的样子比之前好了不少,项乐去接了阿苏家奴隶端来的热水,项安去铺床。 苏鸣鸾大步走了进来,她穿着洞主的华丽服饰,脸上也泛着兴奋的神采。眼前的这个女子与刚才躺平的那个老者在祝缨的眼睛里渐渐重叠为一,她又将这二者分了开来,说:“还顺利么?” 苏鸣鸾提杖佩刀,来与祝缨对坐,道:“还好。我与哥哥们约定,我们是一家人绝不互相伤害。我待哥哥们的儿女如我的儿女一样,他们也般我的儿女与他们的儿女一般。今天,多谢义父相助。” 她与祝缨说着官话,她的官话发音仍有一点古怪,祝缨看她的随从里有两人是所谓伴读,其中一个还是巫师家的年轻人。于是摇摇头:“没有我,你也能赢。我不过是赶上了。” “实在棘手,我从没想过要伤害哥哥,被阿浑一弄我就束手束脚了。多谢义父劝说了大哥,不然就很难收场了。”苏鸣鸾有一肚子的心事想诉说,最终都化成了这些放到哪里都不显错误的话。 祝缨看着她的头冠说:“今天是你做洞主的开始,以后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呢。我从不担心你坐不稳这个位子。” 苏鸣鸾道:“阿妈想让阿爸尽快下葬,我知道您在山下很忙,不能多做停留,但是还请能参加阿爸的葬礼。” “当然。”祝缨说,“我还想与你的大哥谈一谈。” 苏鸣鸾没有直接拒绝,而是提起手杖说:“您看,这个,它在我手里不在大哥手里,它就摆在眼前,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一看到它就会想起来我得到的、大哥没有得到的,这不是靠话能够说明的。” “就像刀砍在身上,再说不严重,谁疼谁知道。” 苏鸣鸾道:“那义父是……” “你看我这个人,我见你、与你商议事儿,却总不再与你哥哥说话,有眼睛的人也都能看得到。大哥对我有过嘱咐,他一走我就不理他儿子了,这不好。会让人不安心。” “是啊。” 苏鸣鸾静了一下,巫师家的年轻人突然说:“老师与洞主这是怎么了?你们都是爽快人,有话便直说嘛!老师也要忙,洞主也要忙,你们有的功夫也不多,不要浪费辰光。” 苏鸣鸾道:“义父……” “你说。” 苏鸣鸾道:“明天号角一吹,整个大山都知道我阿爸升天了。不管接位的是我还是我大哥,都会引来豺狼觊觎。免不了再要打一架的!我要补些兵器,还请义父成全。” 祝缨道:“防范是应该的。” 苏鸣鸾道:“我拿阿浑的家产来抵!可是我等不得朝廷那样的来回请求批复。” 祝缨问道:“要多少?” 苏鸣鸾道:“寨子里本有一些,这回只要一些补给。”她也知道这些东西是朝廷严控的,也不多要,大头是弓箭。弓箭这东西,朝廷不会严禁民间使用,朝廷禁的是弩。苏鸣鸾现在也不要弩,因为弩比弓更精密但是更容易坏,不好修理。其次是一些刀具之类,数目也不多。但是山下的手艺比山上的好,与同族打起来足够用的了。 祝缨道:“好。” 只要不是朝廷明令禁止的东西,可给可不给的,她倒不介意。她现在也需要苏鸣鸾尽早稳定阿苏家的情况。 祝缨又问山上的茶树、橘树之类的情况:“与阿姐聊天的时候说起山下橘子快好了,忽然想到山上好像也有,有多少?都怎么收拾的?还有茶,你有什么打算?” 苏鸣鸾道:“都还好。义父不会忽然提起来这件事儿,难道有什么安排?” 祝缨道:“你这里如果不方便,可以让他们收购转卖。细务,你们与商人自己打交道。” 苏鸣鸾道:“好。”她很快也想明了其中的关节,但是她现在的心思并不在这个上面,对一旁的另一个姑娘使了个眼色,姑娘算来是她族妹,对她点了点头。 祝缨又说:“你可一定要稳住啊,山上如果乱了,对谁都不好。” 苏鸣鸾道:“我也不想让我的家出事。义父,阿爸还在的时候,咱们就说过上表的事情。我们不懂朝廷里的事儿,不知道义父有什么主意?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才合适呢?” 祝缨眼角的余光瞥到她握杖的手抽搐一样地用力一紧,不动声色地道:“你已上表称臣了,请求一个敕封是合适的,能有地图最好。这个地图呢,你画的就是你的,但是你现在不好与索宁家、利基族起太大的冲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苏鸣鸾的手松了一点儿,她换了一只拿杖,掌心在裙子上抹了一抹。清清嗓子,重新开口:“是,图的意思我懂了,有争议的地方多画一点儿,别把他们老家也画进来。那请求什么样的敕封呢?” 祝缨道:“莫慌,我给你讲过羁縻。这个敕封是世袭,至于称呼,洞主在往来文书里并不雅观,听起来也不够气派,恐怕是要改一改的。你可以自己想一想,想要什么?” 苏鸣鸾笑道:“我要是口气太大,这事儿恐怕是不成了的。” 祝缨道:“也不要太小嘛!终归还是要你自己能够立起来!”她认真地对苏鸣鸾说,“我在这里不知几年要回,你遇到的下一任县令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南府如今无知府,也不知下任知府是何方神圣。” 苏鸣鸾认真地将她的话都记了下来,问道:“如果义父离开了,朝廷新派来的人无礼,我可以不理会他们吗?” 祝缨道:“你还可以上表告状,也可以打他一顿,还可以不再理会朝廷。” 苏鸣鸾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不理会朝廷?” “难道要我教你,朝廷派了恶人来欺负你了,你也得挨着?因为那是‘朝廷派来的’?”祝缨笑了,“怎么可能嘛。朝廷有本事,你自然会服,朝廷没本事,百姓揭竿而起的事过一阵儿就会来一遍呢。书都怎么读的?” 苏鸣鸾笑了起来:“义父还是那个义父,一点也没变。” “变什么变?不过我呢还是想你不要远离朝廷,我希望你能走出去,看远一点。你既归顺了朝廷,就该有心参与这天下!小妹,你知道天下有多么大吗?” 苏鸣鸾不再矜持,她一如还在山下向祝缨请教时那样,不自觉地往祝缨身边凑,问道:“天下?” 祝缨道:“是啊,天下很大!我从京城到这里两千七百里。从寨子到县城,要走两天,从县城到京城,要走两个月,三十倍!” 苏鸣鸾一时无法想象这是一种怎样的广博,不由心驰神往,过了一阵儿才叹息道:“我只有这一个寨子——” “我什么都没有,”祝缨说,“我终会站在朝堂上议政。” 苏鸣鸾道:“咱们不一样,你是他们的人,我是……蛮夷?”说着,她吃吃地笑了起来。 祝缨道:“有什么不一样的?你才说‘咱们’。敕封之后,你可以与朝廷谈论一些事了。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啦,你现在先将家里的事情料理干净吧!有些人不能留,有些人必须留。” 苏鸣鸾叹了口气:“我懂的,我有四个哥哥呢!太多了,动不了,不能动。只好杀掉像阿浑那样的人,让他们不要借我哥哥们的名义生事。” 祝缨道:“你明白就很好。”她也不要苏鸣鸾现在就感恩拜服,求着朝廷设县管辖。这事儿不现实,不提苏鸣鸾是什么样的人,单就这山地、这寨子,它就难管。语言不通、没有文字,就算现在苏鸣鸾想报户口,她都不能有一个比较准确的人口数。 再征税征役?这些人第二天就能拖家带口消失在更远的深山里。或者……跟官府再来干一架。到时候乐子可就大了! 且苏鸣鸾也确实只有这么大的地盘,再往远了,人家也不跟她是一条心,不说天天打,每年至少得来那么两回。 不过这样也行,祝缨想:散有散的好处。 苏鸣鸾见祝缨也没有趁火打劫,也没有当她是傻子似的骗,颇为高兴:“就依义父!我这就写奏本!可惜我们的图也不很准。” 祝缨道:“天不早啦,你该与阿嫂商议葬礼的事情,再看好寨子。这个时候是最需要关注家里的时候。奏本慢慢写。你去找阿嫂,我去找你哥哥们聊一聊。” “好。”苏鸣鸾笑着说。 ………… 苏鸣鸾去找阿苏夫人说葬礼的事情,祝缨先往大侄子住处去。 大侄子还住在大屋里,苏鸣鸾把阿浑那所舒适的大宅连同大宅里的家具、奴隶分给他,他还没有搬过去,一家人正坐在火塘边。 看到祝缨来,大侄子起身叫了一声:“义父。” 祝缨到火塘边坐下,说:“前两年,大哥下山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有这个心。” “瞧不上我。” “不,他把你整个儿看在眼里呢,你很好。”祝缨说。 大侄子笑笑,把一碗米酒递给祝缨,又想起来她好像不喝酒,想收回的时候,祝缨已经接过来喝了。火光映着二人的脸庞,祝缨说:“跟利基族的人打架、理这个寨子就现在这个样子,你可以的。你这儿四个孩子。你阿爸四个孩子,你又四个孩子,每个孩子生四个,多少?这寨子还能盛得下吗?” 大侄子道:“分小寨就行,我葬了阿爸之后就同小妹讲,我再去寻个地方,建个小寨,不与她争就是了。” 祝缨道:“要是像你想的这样,大哥就不用让小妹做洞主,把她和你其他的兄弟都分出去小寨不就行了?又或者,他活着的时候就分你一个小寨子。他是想一家人在一起都越过越好,能穿更好的丝绸衣服,有更锋利的兵器……”她展示了一些自己她山下带来的东西,又举例了一些开榷场之后山寨里生活的变化。 大侄子道:“那是好了一些啊。” 祝缨道:“都是一家人。我与小妹说过了,她也说,那是为了防备阿浑。” “阿浑。”大侄子说,“还是我走的好。” “那也不要是现在,”祝缨说,“不要让你们阿妈伤心。” “在这里吵架阿妈才会难过。” 祝缨想了一下,说:“这样吧,你别走远,让我能够找到你。只要我还在,就会像帮助小妹那样好好帮你,你们自家兄弟姐妹不能争斗啊。” 大侄子看着火塘,想了一阵儿,忽然喝干了手里的酒,说:“好!” 祝缨道:“去看看你阿爸吧。不管怎么样,我总在那里。” 大侄子没有再起争斗的意思,事情就方便得多了。苏鸣鸾有两个哥哥站在她这边,倒没费太多的口舌。苏鸣鸾的妹妹份量原本就不太重,也无异议。祝缨跑了几处,与侄子侄女们都聊了一阵儿,直到半夜才回到房里睡下。说 第二天天刚亮,外面镶银的号角被吹起,是一种与平常号角略有不同的低沉声音,又夹着一种比还的笛子尖锐刺耳的竹笛声。沉郁又尖利,是之前祝缨参加过的山寨丧礼所没有的声音。 其他方面就差不多了,亲人们依次往棺材里放入各种财宝。阿苏夫人放完,苏鸣鸾往里面放。苏鸣鸾的身后跟着一个小姑娘,这个小姑娘祝缨以前从来没见过。她被苏鸣鸾抱着,往里面放了一对明珠。她低声向苏鸣鸾叫:“阿妈。” 祝缨往那边看了一眼,没作声。 祝缨带来了几匣子礼物,原本是要送活人的,现在她又打开了匣子,将一匣子一匣子的东西往棺材里面放。搭上阿苏家给老洞主陪葬的东西,整个棺材沉了上百斤,不得不临时加了杠子又多加壮丁才能抬起来。 苏鸣鸾将父亲的葬礼安排得十分盛大,以显示自己是“正统”。 地上的鲜血还没有洗刷干净,阿浑一家消失在了寨子里,寨子的秩序却恢复了。兄妹几个都约束住了自己的手下,将一场葬礼办完。 从葬山归来,祝缨又在阿苏家住了一晚,这一晚寨子里上下灯火通明,大家喝酒、唱歌、跳舞,为送走老人、迎来新洞主而庆祝。 祝缨与阿苏夫人坐在一起,两人身边坐着那个小姑娘。阿苏夫人说:“可算回来啦!” “这是小妹的孩子?” “是啊……她阿爸死了。” 苏鸣鸾如今二十多了,有个女儿是不稀奇的,祝缨觉得比较奇怪的是,为什么不说呢? 阿苏夫人低声道:“她生的时候不好。” 当年苏鸣鸾还是个少女的时候,阿苏洞主是打算招一个能干的女婿,女儿女婿一同帮助长子管理寨子。女婿是个高大健壮的青年,能打能说。小两口也过得不错,大家都很看好他们。天有不测风云,女婿在与利基族互相砍人头放血的过程中惨胜回来,人受了重伤,抬回来就死了。 小姑娘就生在她的父亲死的时候,因此被习俗里认为是不祥,一直养在外面。直到苏鸣鸾登上洞主之位,才将女儿接了回来。 小姑娘五、六岁的样子,一双眼睛还带着点懵懂。祝缨摸摸她的头,她像只受惊的雏鸟缩了缩脑袋。祝缨将头托在她的脑后,等了一下,等她放松了下来,再摸一摸。慢慢地同她讲话,问她的名字。她说:“小妹。” 也是小妹啊…… 祝缨两指一搓,从指端冒出一朵小花,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祝缨对她招招手,将她抱到了膝上。 ………… 山下事多,祝缨不能在山上久留,第二天便要启程。 苏鸣鸾为她准备了许多礼物,又将祝缨请到自己的屋子里,一只小匣子郑重地递给了祝缨:“义父,这是我自己写的,还请义父指正。” 祝缨打开匣子一看,是一张画在布上的地图,图画得很简略,简单地标了个山川的样子,上面写着“瑛族阿苏家地理”。然后是奏本,写的是她的父亲去世了,按照父亲的遗命,她做了洞主,请求朝廷的敕封。 奏本里写,主要是因为祝缨向她宣讲了皇帝的仁义,让她下山学习一段时间,她又看到了山下生活的“怡然自乐”、“衣食丰足”,同时因为之前开设榷场等,皇帝对她家十分讲信用,是个“信人”。她的表哥也在京城读书,说京城之文明。 她“心生向往”,所以请求朝廷敕封,她愿意为朝廷管理一众山民。 祝缨点头道:“好。我也写一封奏疏,代你解说。你要好好干,好好保重。” “义父放心。”苏鸣鸾眉眼舒展开来。 二人又闲谈几句,祝缨道:“我看到小妹了。” 提到自己的女儿,苏鸣鸾的头也昂了起来:“我接她回来了!” “嗯,”祝缨说,“你知道花姐的,对吧?” “大娘是个温柔的好人。” “她看的病人里,有一半儿的妇科病,多数是从产育上来的。你现在正在要紧的时候,别急着再生。” 苏鸣鸾难得的脸红了一下:“还是义父呢,跟我说这个干嘛?” “就是亲近才提醒你。那可比生病还狠,生病只是几天,一服药吃了就好。这个……呵,你这上上下下,你有功夫耽误一年?花姐的病人里,怀孕、流产、生产、难产、死胎、月子没坐好,一生的病痛折磨,精力差一点儿的人都被抽干了,命差一点儿的就不是花姐在看而是归小江管了。当然也有能生好几个还没事儿的,你现在试不起。” 苏鸣鸾的表情也严肃了起来,道:“是。” 祝缨道:“好啦,我也该回去了。” 她来的时候满心的猜测,回去的时候倒是一派潇洒。赵娘子没有马上回来,而是留在阿苏家陪嫂子住一阵儿。祝缨回程更加的自由。 她回到县衙的时候,县衙里那股开心的劲儿还没褪去。顾同没有跟她上山,这些天都在后衙“彩衣娱亲”,陪着祝大和张仙姑说话。 祝大和张仙姑比福禄县的乡民算见过世面的,虽然字也丑,有时候说话也不太靠谱。但是因为他们是祝缨的父母,在顾同眼里就是“质朴感人,所以才能教养出老师这样的人”。他再看锤子小朋友,也觉得既然是老师领回来的,他就应该大度,也教锤子写字。 锤子的记性极佳,这让顾同教起来非常的有成就感。与之相反的是石头,学几个字,头天学、后天忘,顾同气得跳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是他想错了?这俩一块儿的孩子,不是老师要亲自教养的?不对呀,那怎么带回家来了呢? 他疑惑了几天,祝缨就回来了,他又将两个孩子放到了一边,迎了上去问道:“老师辛苦,老师,有什么事情么?” 祝缨道:“还好。哎,你怎么不着家啊?” “这儿就是我的家,不行么?” 祝缨笑笑,看到锤子,招招手,问道:“这几天你又学会多少字啦?” 锤子道:“我会六篇了!” “嗯,挺好,这跟吃饭一样,桌子上的饭菜都是你的,就不用急着全扒进嘴里了,细嚼慢咽。要是赶时间,又有人催你,再大口先吃下去,混饱了再说。” 锤子笑了,一张小脸有了神采:“是!” “哎呀!一回来就又开始忙了!”张仙姑从屋里走出来说。 顾同连忙把锤子和石头都扯走,害!这石头简直不像是老师家的人,等一下,曹……好像也…… 祝缨将带回来的东西都交张仙姑和花姐收拾,祝大问道:“有茶不?” 祝缨说:“有。” 张仙姑道:“看你那样儿,家里还有呢!你就又眼馋那个了!” “我喝这个比什么上贡的茶好喝多了!那个没味儿,这个够劲儿。” 祝缨道:“喜欢就都给你。”山上的茶品质比起贡茶来差不少,价格上也差不少,胜在新鲜,祝大又说喜欢,这个是供得起的。祝缨觉得,让他喝茶比喝酒强。 祝大抱着茶先往自己房里一放,再出去找侯五聊天去了。 祝缨换了衣服,又出去安排接下来的事务。她计划今年将福禄县全县三分之二以上的地方种上宿麦,福禄县几年下来水利工程做得好,这两年她又用心积肥,料想应该可以做得到稻麦两季而收成增加的。 此外又有思城县,本来跟裘县令说好的,先试种个公廨田,现在黄十二郎被她抄了。她手里又多了许多的土地,她又有麦种,便决定将试种的面积扩大,除公廨田外,现在她手里的这些土地也种一些。 因为黄十二郎已经为她做了准备——兼并,黄十二郎已然将许多的土地吞并之后连成一片。祝缨分田的时候也不是跟秃斑似的左一切、右一切、中间再掏一块分给某人,都是挨着次序的分,这样也便于管理。现在留在她手里的这些,都是一整片,无论计划什么都比较省力。 除此之外,祝缨现在最大的一件事是写个奏本,将苏鸣鸾的奏本给递上去。 她给皇帝的上书也是这那么个节奏:先歌功颂德,写因为皇帝的仁德所以“四夷宾服”。然后再写阿苏家的事情,是“其族风俗”,阿苏洞主把洞主之位传给了女儿苏鸣鸾。用“苏鸣鸾”的名字,是因为落在纸上这三个字看起来比较吉利,也比较的看不出性别。 再写苏鸣鸾是“久慕王化”,自己也教她读了些书,奏本就是她自己写的。又写了一点苏鸣鸾推广农耕之类的事迹,“无恒产者无恒心”,她有心安定呢,总比当山匪按点儿下山打劫强。 现在是苏鸣鸾请求敕封,想要个比较正式的品级。自己的建议是,阿苏家的地盘也不算太大,连山加水的,也就比福禄县的地盘大一些吧。比阿苏家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些其他的部族,阿苏家夹在中间,也起到了一个缓冲的作用。与阿苏家保持一个良好的关系也是很有必要的。所以,建议朝廷答应。就是羁縻,一个“土官”。 听说几十年前朝廷差点儿就能给羁縻了,后来有了变故,现在终于续上了,这都是皇帝的仁德所致啊!恭喜皇帝!御极三十年,威望可真是高啊! 中间丁点儿没给自己表功,尽量轻描淡写自己的贡献。 然后又写了一封给冷云的信,这样的朝廷大事,事先跟郑熹等人透露是不好的,郑熹现在许多人盯着,给他写这样的信容易出事儿。冷云就不一样了,他是本州刺史,完全可以跟他通个气。祝缨就不客气地写信给冷云,请他给盯着点儿。 写好之后,祝缨将奏本、地图等都封好,快马发往京城。屈指一算,快马过去,京城再商议一下,估计得扯个皮,比如苏鸣鸾一个女人能不能有这个敕封,再比如要给她几品的敕封,再比如这个敕封的名号怎么弄。再给个批复、派人连官衣、官印之类送过来,再有个使者过来陪她一起去寨子里给苏鸣鸾册封一下。至少是两个月开外,运气不好磨蹭到年后也说不定。 快慢看朝廷怎么扯皮。 她估计,敕封能下来,品级应该是在从五到正六之间,从五可能性不太大,六品应该能拿到手。困难的可能是名号,朝廷给女人喜欢封个夫人、县君之类的。一看就不是正经的朝廷官员。但是苏鸣鸾是个“洞主”,她是主事人,不是靠丈夫才有的今天。祝缨也只能在奏本里浅提一下,这个“官号”是要能够“世袭”传下去的。这样朝廷代代省心,阿苏家代代安心。 祝缨发出奏本之后就往思城县去,亲自盯着思城县种麦的事情。 这日她正在思城县里,顺便看一看水渠改道的事儿,忽然觉得微微地摇晃。身边的人也都发出点疑惑的声音,祝缨问道:“怎么回事儿?” 田里有经验老农脸色有点变:“怕不是地龙翻身了吧?小老儿小时候遇到过一回,比这个狠一点儿。大人小心!” 祝缨道:“这么空旷的地方,能怎么样呢?又不怕房梁掉下来砸着了。咱们呐,该干嘛干嘛吧。” 她面上装作不在乎,回到县衙却下令询问两县有无感觉,有无灾情。心道:这不是吉兆啊! 果然不是吉兆,没过两天,祝缨就收到了消息——地震。 从南府往京城的路上发生了地震,路给震坏了。她派出去的信使被堵在了路上。南方多山,出了南府再往京城走,路上山陵不少。如果天气不错,走在官道上还是可以的。遇到暴雨之类,路也会被冲坏。现在是地震,就更不好说了。 地震之后没几天,不幸又震了一次,这一回祝缨在福禄县,也有所感觉。因为震得不严重,县里的人还算安静。祝缨暗叫倒霉:信又要耽误了。 更倒霉的事儿还在后面,第三次地震来了,这一次小一些,几乎没有感觉。 祝缨对地震了解不多,只知道这东西涉及范围会比较大,绕路还不知道绕到哪儿去,不如等着。幸亏信使没有受伤,第三次地震之后又等了一个月,信使才勉强重新上路。这回等他到了京城,怕不都得到新年了! 事情就又要耽误了,祝缨数着自己在福禄县的任期,过年就迈入第五个年头了!眼瞅就要任满了,如果能再给她三年当然是更好,但她得做个最坏的打算。她开始后悔,没有再写个奏本,请求再任三年。也不知道朝廷要多久才能批下来。 直等到年末,她的奏本送没送到京城不知道,京城却来了两道诏书——皇太后崩了,崩完没多久皇后也崩了。 天下缟素。 祝缨只得带着县衙里有官职的人换了素服哭一哭。帝后之崩也有规定,普通的百姓哀悼几天就算完,官员久一些,还要禁婚姻、禁喜庆。京城的百姓为帝后戴孝的日子比其他地方久,京城的官员哭的日子也比其他地方久。 总的来说,离京城越远,时间越短、要求越低。 二位一崩,这个新年就不能过得太热闹,不少人的心里还有另一件事:三次地震呢?下一个死谁啊? 都在心里想着,但是却是连父母兄弟也不敢轻易去讨论这个猜测。 祝缨对“第三次地震”是一点也不惶恐的,她在乎的是,如果真的再死一个,她的奏本朝廷还有没有功夫讨论?别再给皇帝扔哪个犄角旮旯里垫桌脚了才好! 心里这么想着,祝缨也不敢写信给郑熹或者冷云去讨论这个事儿,有些话说出来都有风险,落到纸上更是作死。她只能祈祷着:不要耽误我的事儿才好! 到得开春,二月初,麦子还没开镰收割,京城忽然来了快马!马蹄阵阵,直敲在了所有人的心头。带队的是个年轻人,五官端正,一身青色的官服,来宣祝缨进京面圣。 来人带了两道旨意来,随着另一道旨意而来的是一身红色的官服,皇帝将祝缨的散官官阶升为从五品,从今天开始,她是朝散大夫了。皇帝让她着红衣进京。 祝缨接了旨意,起身问道:“这是为了什么?” 来的年轻人道:“或许,是想图个喜庆吧。” 他也说得有气无力的,三次地震、二后崩逝,然后政事堂把祝缨的奏本给递了上去,皇帝疑神疑鬼的,祝缨赶了个巧。 祝缨问道:“我的奏本,批下来了吗?”看皇帝这个反应,应该不是不高兴。 年轻人说:“就是要大人进京面圣奏对,才好决断嘛!” 祝缨懂了,合着这是拿她冲喜呢? 祝缨道:“好!我这便准备上京。” 第195章 凡人 年轻的使者在县城内的驿馆落脚,祝缨要送他过去,使者道:“不敢不敢,还请祝大人安排好事务,咱们尽早上路。” 他是中书省的一个主事,从八品,并不敢在祝缨面前摆天使的架子。 祝缨道:“要的。”几步路的事儿,县城又不大,礼数得做足了。 使者十分的谦虚,到了驿馆之后再三致谢,又再三催促祝缨快些上路。见他这样,祝缨也不敢再像上次进京那样熬到收完了麦子再玩命赶路,只得回到县衙开始准备。 她在县衙里接旨意,县衙上下都知道了,这是一件大喜事!张仙姑和祝大自然也知道了,从五品!两人面面相觑,高兴得傻了,都说不出话来,拍着巴掌又在家跳了一回舞。花姐和杜大姐抱在一起脸上都是笑!连莫主簿、童波等官吏,侯五、曹昌等仆人也都“与有荣焉”。 祝缨这边和主事去驿馆,他们已在县衙里张罗开了,好好吃一顿是应该的,还得给长官贺喜!礼物仓促间准备不来,一同行个礼、磕个头也是应该的…… 祝缨回到县衙,就见里里外外开始扫尘、擦桌子、清洁灯笼、换新灯笼。祝缨问道:“这是要干什么?” 莫主簿道:“这是大喜事,得好好庆贺一下。” 祝缨道:“两宫崩逝,现在不是庆贺的时候。看使者的意思,还要我早些进京。扫个尘,我请大家吃酒就好,不要弄别的啦。” “那怎么能叫大人破费呢?”莫主簿主意清楚,从五品,恐怕不能再当个县令了吧?虽然不知道要高升到哪里去,但是万一回京做个什么高官,咱也是在朝里有人了!他极力奉承。又说要通知被派到思城县的关丞这个好消息。 祝缨道:“你给他去封信就是了,眼下要忙的是麦收和春耕。我在京里,要是听到这里坏事的消息,可是要追究的。” 莫主簿背上一寒,不敢再提庆祝的事了:“是是是。” 祝缨道:“把他们叫过来,我有话说。” “是。” 祝缨将县衙里的官吏都召集了过来,他们都是知道她要上京的人,按照惯例,长官离开衙署多数会布置一下接下来的活计。心思活络的人已经想:怕是要升了吧?不知道谁能跟着享福?哎,老封君和老封翁也要回了京了吧?怪舍不得的。 另有一些人则在犯愁:这要高升了,也不知道新来个什么样的县令,好不好伺候?来一汪县令那样的尚可,来一贪官酷吏,大家真要倒八辈子血霉了。朱大娘子走了,家里人找谁看个病呢? 都不太有心情听接下来的话,又都装着在认真听,内心实则十分伤感。上司这个时候说的话,大家只要表现出惜别就好。 祝缨却在认真地安排:“我去去就回,你们该做的事不可懈怠!今年宿麦种得比去年多,一定要留意仓储,再有,今年宿麦仍不计税,但要他们将麦种如数归还,要把好关。春耕不必等我回去,还旧去年的样子。还有,耕牛……” 她絮絮地将一些事情安排完,特意叮嘱高闪等司法佐,在此期间一定要留意县内的治安。 接着又往思城县发了一份大同小异的文书,让关丞留意好思城县的事务。 接下来才是去后衙与父母商议回京的事情,祝缨的想法,父母出来好几年了,南方潮湿,对老年人不是太好,这几年就该设法让二人去个干爽一点的地方,比如京城,居住养老的。这一次不像她上回那么赶,她计划再带些橘子之类的土产进京,路上走得不会太快,应该可以带上父母家眷。 张仙姑道:“京城啊,我还怪想的呢?” 祝大也想起来京城的繁华了,说:“咱们去!” 张仙姑道:“你回来,咱们就再跟你回来,你要不回来了,你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一家人总得在一块儿。” 花姐不放心二老长途跋涉,也要跟随。杜大姐自然也是同去。祁泰父女俩却走不开,祁泰现在还得帮着算账。什么麦收、春耕,尤其是耕牛租借的事儿,这个事儿小县城的账房就算能算得清,也不太能服众,还得祝缨出个人。侯五要做护卫,曹昌是京城人。 最后这些人都走了,锤子、石头就放养了。张仙姑有点不舍得:“他们俩怎么办呢?” 两个孩子依偎在一起,沉默地站着,安静地等待自己的命运。 祝缨道:“一起吧。” 两人露出了笑容来,锤子道:“我们俩能走路,不会碍事的。跟得上的。” 祝缨道:“那就这样。对了,去问问小江,她们愿不愿意也回京看一看。衙门里有翠香,仵作的事儿也能应付一下。” 顾同扒着门框,又怯又急地问了一句:“老师,您这是要……不回来了么?” 祝缨道:“瞎猜什么?我的事儿还没干完呢,什么不回来?” 顾同道:“那我侍奉老师进京!”如果老师不同意,他就跟家里说要跟着去吏部补官,从家里骗一笔盘缠,跟着进京。至于补什么官,开什么玩笑?从九品能干啥?当然是得跟着老师再多学点东西了! 祝缨道:“行。” “呃?” “不愿意?” “愿意的!愿意的!” 祝缨道:“那就这么定了,收拾收拾,咱们回京看看。”她没带多少大件的家什来,在这儿也不置办那样的,就算老两口要回京定居了,箱笼也不多。携带的更多的是一些要往京里送的特产之类。 她又给山上送信,告诉苏鸣鸾自己会亲自进京,设法将她的事情敲定。苏鸣鸾那里又马上送来一些山中物产。 县衙收拾行李瞒不了人,县城里都知道祝缨“升了官”,百姓六神无主,乡绅也是心里没底。顾翁倒安稳,给了孙子一大笔钱心里就平静了。其他人时不时往县衙里来打探消息,说着说着就哭了,也有百姓到县衙探头探脑,怯生生地问:“大人不会不要我们了吧?” 百姓比乡绅更想哭,祝缨来了之后,他们才敢有事儿往县衙里告状。才吃上几天饱饭呢?这就要走了? 年轻的主事第二天就到县衙里来催促,见祝缨这里正在装箱,又假装只是散步,站了一会儿就回驿馆里睡觉了。 祝缨每天要接待几十个过来哭她的人,有贫有富、有老有少,少的还好,不理就行。老的哭死在她这儿就很难收场了。她耐着性子对他们说:“朝廷不会不管大家的,我也不会不管大家的,你们看,我只是品级升了,现在还是县令呢。” 有的人好哄,有的人就不好哄,当然也有不用哄的。项大郎带人挑着两担子的财物到了后衙,打着给自己弟弟妹妹送铺盖的旗号。祝缨这回上京,又带了物产,就得多带几个衙役,项乐、项安也跟着走。 结果项大郎到了后衙当地一跪,双手将礼单奉上。祝缨道:“这是做什么?项安!” 项大郎道:“不干她的事,是为小人的事。先父又不止生了他们两个,小人岂是不记父仇的人,不过上有老母要养活,下有幼子要承嗣,不得已才忍气吞声。真能报仇,谁不愿意?大人帮我们报了父仇,我们不能光嘴上说感激。” 他是福禄县比较大的商人,正在发家中,考虑到了祝缨是要出远门,送的都是便于携带的金银与一些珍珠之类。 祝缨道:“缉凶本来是我的职责,做得晚了已是我失职,谢什么?” 项大郎叩头道:“怎么会晚?如今已是感激不尽。大人这么讲,小人无地自容。” 项安也跪下来请她收下,祝缨道:“你家的买卖才做起来,正是用钱的时候,拿回去。”她使了个眼色,侯五就上前把项大郎“客客气气”地请了出去。 项大郎想了一下,去前面找了弟弟:“大人不收,你们跟随大人上京,你带着。有什么花用,你灵醒着点儿。” 项乐道:“不消大哥嘱咐,我理会得。必会办得妥妥贴贴。” 项大郎又说:“都说大人要升走了,一个个哭得……我这心里也……你和三娘,这回上京去,万一大人另有地方去,你们留些盘费好生回来。对了,顺便看看这趟路有什么买卖好做。” 项乐哭笑不得:“你怎么还想这个?” “废话,一家子都靠这个吃饭呢。还有三娘,一个姑娘家,我看大人是个正人君子,接下来会来个什么东西就不好说啦,她们粗黑傻笨的在衙门里当差就罢了,年轻又周正的姑娘,会有人说嘴。你们……” 项安从后衙追着他们出来,听到了最后几句话,道:“你们这在说什么?咱们不是说好的么?咱们从来追随的就是大人,也不是什么衙门县令。要不,我自家跑买卖,一趟不比这衙门里的典狱一年赚得多?谁个必得捆死在这里了?” 项大郎看站在衙门外面说话不好,道:“好好好,先这样、先这样。你们先跟着大人上京一回,探探路、探探路啊,钱你们带上。咱们自家要趟路不也得花盘缠么?还不安生!跟着大人走,娘也能放心。” 兄妹俩将大哥送来的金银也放到自己的包袱里,一人分了一半带好。 一切收拾好,已是五天后了,年轻的使者终于松了一口气:“可算好了!咱们赶路怕是要快着些了呢。” 祝缨道:“有限期吗?”如果有有限,她就再减些行李。 使者道:“还是老样子,不过据下官想,是越早越好的。” “也好。” 一行人即日启程,县城百姓扶老携幼,送他们出城,有些人看到祝大和张仙姑都坐在车上,不由哭道:“恐怕是不回来了。”一句话说得人心惶惶,一片哭声。有激动的人上来拦着马不想让祝缨走。旁边的人哭着劝道:“不要拦着大人的路才好啊。” 祝缨在马上团团一礼:“各位父老,我去去就回。” 顾同挺身而出:“都这么着干什么?老师上京是好事啦!离开京城家里好几年了,不让人回家看看说不过去呐。” 顾翁,项乐、项安与众衙役也跟着劝,才勉强从县城出来。一路直到走出福禄县的地界,都不断地有人过来看他们。 出了福禄县,路边又有许多人在等着她们。祝缨坐在马上看得远一些,对项乐道:“我看前面有一堆人,你去瞧瞧怎么会事。聚集这么多人看着不对劲。” 项乐一阵风一样的卷来卷去,卷回来说:“是思城县的父老,为首的是那个李大郎和他妹子。” 如果说福禄县百姓是日常一点一滴的情谊,思城县看祝缨就是从天而降的救星了。也不知道关丞是怎么会意的,反正消息传出去就走了样,都说她要走。思城县凡有条件的,也都到官道上等着拦截她。 祝缨又与这些人说了好一阵儿的话才得脱身。 年轻的使者看了这两场,心道:原以为他是因为京里有靠山才能有这番成就,现在看百姓这般挽留倒不是做假,可见是真有几分本事的人。 一路对祝缨就更加礼貌了。 祝缨随行之人见她如此受欢迎,也都昂首挺胸,加快赶路也不觉得累了。 ……—— 两个月到京城,于祝缨而言行程就完全不紧张了。随行的人,要么年轻力壮,要么是张仙姑和祝大吃过苦的人,现在气候也慢慢地不冷不热了起来,很舒适。 他们一天走上五、六十里路,人尚可,橘子却有点吃不消了。需要每隔两三天就翻拣一次,将其中坏果处理掉。张仙姑心疼,拿个橘子剥开,将没有坏掉的橘瓣掰下来放到碗里,将霉坏的扔掉。一天能攒上两大碗。一路上大家吃的橘子就有了。这会儿吃橘子,怪奢侈的。 锤子和石头都是小孩子,看什么都新奇,两人看了一会儿,也帮张仙姑剥橘子。 祝缨倚着门框,含笑看他们摆弄。这是难得的闲暇时光。 年轻的主事凑了上来,道:“大人,既然如此,大人不如改走水路,从运河入京。”每年南方往朝廷缴的粮,大宗的都要走很长的一段水路。船比起车马看起来要稍慢一些,但是剩在稳且人能够更好的休息,载物也多。 只要天气好、河道顺畅,船夫还能日夜兼程,一天一夜又将路程给追回来了,并不比车马慢。水路也有水驿,补给也与陆上的驿馆一样的方便。以祝缨现在的品级,能够乘比较大的官船,完全可以放得下这些。 祝缨想了一下:“也好。” 听说要坐船,随从都兴奋了起来。锤子与石头都开心得跳了起来,他们生在山上,又被贩卖为奴,从未曾见过大河,也没有见过船,小脸红扑扑的,眼睛里都是好奇。 祝缨道:“那加紧些,到前面的水驿去。” 她们一行又走几日,先转到一处小运河的水驿,觅一艘大船,大家都上船。船上两层舱,船舱稍矮。分了船舱,上面是祝缨等人的住处,衙役们住下层船尾,船首一个大舱做客厅之用,再底下是船夫水手住的,以及货舱、放马匹的地方。 衙役们在船头立起了牌子,上书着祝缨的身份,祝缨坐在船头,眺望江中景致,项乐跑了过来:“大人,有商人求见。” 祝缨问道:“什么事?” 项乐将帖子递上,道:“他们想跟着您的船往北走。” 哦!这是老规矩了,无论水陆,都会有人想依附官员的队伍,无论是为了安全还是为了避税都很划算。祝缨道:“你和项安去看看他们贩卖的什么,如果货物没什么问题,随从里没有歹人,就捎一程吧。他们自己另备船,我不管这个。” 项乐道:“是。” 不多会儿,又带回来礼物,大商人一般跑熟悉的路,一来一回有固定的货物和固定的渠道。这一位是将南方的布匹、丝绸往北方贩卖的。送了一箱子的丝绸,又同项乐讲定,船到地方,还有两箱丝绸与一些珠宝。 祝缨将此事都交给项乐去打理,将年轻的主事请到自己的舱里,与他喝茶聊天。长途无事,主事也愿意与她聊。主事想打听点为官之道,祝缨也想问一问京城的消息。主事只是个从八品,知道得不多,但是从他言语中分析,三次地震、两次国葬,朝廷里是人心惶惶的。皇帝在此期间杖毙了六个内侍——都是有名有姓的。不但骂了太子、郑熹,连近来很宠爱的小儿子鲁王也吃了一顿排头。只有女儿永平公主还能有点面子,劝他冷静一会儿。 又说今年到京城去与吏部等上计的各地官员十分之倒霉:“也是一身朱紫了,遇到了陛下不喜,都闹得没面子。又往公主府里送礼讨情……” 别的事情,主事就不能知道详情了。祝缨也投桃报李,跟他说一些自己在皇城生活的窍门,两人都比较满意。 问完了消息,又跟主事聊他的差使,没过几天祝缨就把主事的脑子掏了个干净。闲得抽空教锤子认一回字,再向花姐请教一些药理,又问小江回到京城有什么安排。 小江几年没回京城也没什么想念,但是想到自己的屋子还托付给了九娘,也想回去看看九娘、拢一拢钱。几年下来应该也攒了一些了,祝缨又升了品级,说不定要再调到别的地方,她也想跟着去。 “翠香已学了不少东西了,寻常差使都能应付得了,我么,也想走一走、看一看。大人身边总有些奇事发生。”她说完,见江舟的神情也放松了下来。这丫头是极服祝缨的,断案不说,搜检查案的本事还想蹭在身边学一学。 祝缨留意到了主仆二人的动作,道:“也行。我还未必会离开福禄县呢。” 江舟忙说:“哪儿都行!只要让我跟着学。离了大人,也没什么人肯让我这样的丫头掺和进案子里。” 祝缨叹了口气,道:“好。” 船行很顺利,船夫也都是好手,祝缨拿出钱来,让水驿给船夫改善伙食,船行更快,船上的杂役也将她的马匹、货物照顾得妥妥当当。 船夫们日夜轮换,遇到大风大雨时祝缨也同意停船休息。如此行了数日,祝缨算着日期比走陆路也不慢,张仙姑适应了之后也说比坐车舒服得多了。 祝缨等人在离京师不远的地方从船上下来,重新由水路改为陆路。脚踏到地上,都觉得脚步有些虚浮,手下人互相嘲笑着:“你都飘了!”祝缨在地上慢慢踱步,转了几圈脚下踏实了,才说:“紧着些,咱们去驿馆再休息。” 一行人到了驿馆,却发现这个驿馆非常的热闹!离京城越近的官道上的驿馆就越繁忙,祝缨此时有从五品的身份,主事又有奉旨办差的名头,才让他们一行人得以有一个不错的宿处。正在安放箱笼的时候,听到隔壁的院子在吵架。 乃是两个小官在争这一所院子,两人品级都不高,但却各不相让。祝缨搬了张椅子到院子里坐着,一边吹风晒夕阳,一边听两人你来我往。 一个北方的口音说:“我有要事,耽误了你可赔不起!” 另一个口音很极的人说:“哼!你有什么要事?我的事才要紧呢!” 北方口音说:“我们大人可是从三品!” “哈!谁家大人不是呢?” 祝缨想:我家不是,我才从五。 项安端了茶过来递给她,祝缨接了,喝着茶继续听,一边琢磨着二人的口音,脑子里模仿着北方的那个口音,又在想这二人是什么样的人。年纪多大,高矮胖瘦、有无疾病之类。 北方口音说:“大家都是从三品,难道你有什么军国大事不成?我这可是往京中报祥瑞的!” “笑话!谁不是报祥瑞的呢?!” “你祥瑞呢?” “你的呢?” “你拿来我看!” “你先拿!” 祝缨被呛到了,合着这冲喜还带大把抓的?买十送一是怎么的? 祝缨又听了一阵儿,有一个出京的刺史住过来,将二人都训了一顿赶出院子自己住,此事才告一段落。 ………… 一个驿站遇了两个祥瑞,祝缨只觉得有些好笑。 又走一天,随从们都有些疲倦的时候,京城到了。 祝缨家在京城,就让曹昌、侯五跟家里人去家里先安置,在附近一处客栈包了个小院,将衙役们往里一放,让他们先休息不要外出,因为衙役们的官话实在称不上好,估计在京城交流比较困难。自己带着项乐先去报到、交差使,等皇帝召见。 她估计早不了,得先见政事堂。本事以为自己这个“喜事”排队能靠前,一个驿站就遇到俩送“祥瑞”的,估摸着自己可能占不了先。 又对张仙姑道:“小江那儿也不好住,娘先给她们俩在咱家安排个屋子。项安姑娘家,不好与他们在客栈里挤,跟花姐安排一下吧。” 张仙姑道:“你忙你的。” 祝缨带着项乐先跟着年轻的使者去皇城,使者有门籍先进去复命,祝缨想进去还得再临时办一个。怎么办、怎么给,得听里面使者复命完事儿之后上头给的答复。 祝缨也不着急,如果今天就喊她进去面圣,那是太顺利了。再等几天也无所谓,就瞧这门里进出的人的精气神就知道,大家心情都不太好,可见皇帝心情也不好。那不如等皇帝看看祥瑞,心情好了再召她。 她从容地在皇城门口站着,留意看四周。她竟没有看到温岳,以前认识的熟人也只有一半了,祝缨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呢?邸报上没写呀! 好在熟人还有几个,她问了一下李校尉:“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我这走了才几天,就瞧着好些生面孔了。怎么?” 李校尉道:“哎,又调了呗!又添了一个左武贲,一个右武贲,抽了些人、又打乱了。” 他说得比较简略,反正就是“禁军重组,又添新衙门”,没办完所以还没登报。 祝缨道:“原来是这样。” “恭喜大人啊!”李校尉眼中眼是羡慕的说,“这就着绯衣了!” 认识的人也都来说恭喜,过一阵儿,里面传出话来——给她办门籍,先去政事堂,至于面圣的事儿,没说。 门籍办得很快,祝缨对项乐道:“你在外面等我。”才跟着上次的熟人蓝有志去政事堂。 蓝有志微侧着身子引她往里走,嘴上说着:“恭喜祝大人!这一道坎儿迈过来,从此就是通天坦途啦!” 祝缨道:“借您吉言,但愿顺利。我看你清减不少,是太忧心国事么?” “害!下官这样哪有什么国事?”蓝有志说这一声就不再言。 祝缨道:“身子要紧。有人才有活,人累垮了,也干不好活儿不是?” 蓝有志笑了笑:“也但愿接下来不用这么忙,宫里崩了两位,什么太常、礼部又是光禄、户部、工部……都吵到政事堂来。我们也跟着转着圈儿的忙,最忙还是相公们,又要向陛下解释许多事。祝大人能在外面干些实事可是极好的。啊!到了!” 祝缨正正衣冠,等通报了叫她进去,才举步再次迈进了政事堂。 里面只有王云鹤在,施鲲是奉命做两宫的葬礼的,什么谥号、天下臣民戴几天孝之类都是他在干,更麻烦的是营建山陵。干前面几样没什么,干后面这事儿有时候算是隐晦的夺权。但这事儿施鲲不得不做,还得频繁地亲自跑到京郊几十里外监督。因为皇太后跟王云鹤有些旧怨,皇帝选了另一个丞相给亡母营建阴宅,免得亲娘死后还觉得膈应。 王云鹤的白发多了不少,人瘦了一些,看到祝缨他有点放松地往后一倚:“来了?坐。” 祝缨谢了座,王云鹤打量着这个年轻人,那一年,丞相们空前的团结,往外派了不少青年才俊,其中也有踏实肯干的,也有死在途中的,也有不幸眼高手低没干好他们予以申斥的。 能将地方治理得令人高兴的人也有几个,不但能干正事,还能整出点新意的真就无人能比得上眼前这个。更让王云鹤喜欢的是,祝缨的身体是真不错,年轻、体力好、也不见生病!这可真是太宝贵了!本事再高,没两天累死了,有什么用? 祝缨问了王云鹤好,又说他“清减”了。 王云鹤道:“年轻真好啊!” “诶?” 王云鹤道:“不与你说闲话啦,说正事。” “是。” “瑛族、阿苏家,可靠么?” 祝缨道:“现在是可靠的。几十年前不是也很可靠么?知府一令,数家土司云集。” 王云鹤道:“是我问错了。现在你看可行?唔,女子,她的父亲没有儿子吗?” 祝缨道:“有、好几个,她的父亲都看不上。我知道大人的意思,朝廷上也会有人因此有些异议。不过,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是阿苏家第一个向朝廷表示归顺之意呢?” “用得着。” “是。朝廷对他们,也不过羁縻而已。只要她能控制得住族人,下官也就满意了。” 王云鹤问道:“这可不太像你会说的话。” 祝缨道:“形势所迫。” 她给王云鹤讲了自己的观察,朝廷想要控制山区是非常难的:“不通路。也不能说完全没有路,但是没有官道,没有大路,政令尚且不通,更不要提人员往来、辎重运输。语言也不通,南方的方言本就难懂,各族又各有其语言。” 王云鹤又问道:“一旦敕封,羁縻也算是朝廷官员了,若她以此为根基,扩张势力、一统獠人。恐怕会是朝廷的大患!亲民官一旦鱼肉百姓,编户齐民尚且要逃入深山。唉——” 祝缨道:“下官倒不觉得她能做大,更不觉得有任何一部能够坐大。山将人群切割成了无数细碎的小块,人与人之间能够联系的距离变短,一个洞主可以控制的范围受此限制也就不会特别的大。似之前那等数部并反的事儿,也不是哪一个‘獠人之王’一声令下的。倒是朝廷的知府一声令下给招来的。 他们没有文字。没有文字是不可能维系太大的疆界的。话传不过三个人,必定走样。什么样的政令能执行得好?不如朝廷分别敕封各家、各族,羁縻州县来得更现实,也比降服一个什么蛮夷之王更方便。” 这些都是她通过调查、观察、思索得出的结果。也之所以,她也不让阿苏家马上就弄个户口、田亩,再交个税什么的。连人家有多少人都弄不清楚,缴什么税啊?她之前还想着,按户,意思意思地交。了解越深入,这心思就越淡。干这些是需要很多“不是生产”的人的,都要百姓供养,山地物产尤其是粮食产量低,很难养活太多的吃白饭的人。 人!大量的识字、通晓政令的人去普查,连普通的县城都缺乏这样的人,她得拿县学生当牲口使呢。进山? 不如回去把思城县也立一点识字碑,指望有天赋的偏僻乡民靠识字碑多认几个字更现实一点。 王云鹤认真地倾听,祝缨的这些思考令他高兴。 王云鹤又问道:“怎么?一个苏鸣鸾还不够?你又瞧上谁了?” 祝缨笑道:“还没摸着人呢,不过……”她小心地试探,“只要再给点时间,下官还能再摸几个人过来。就是不知……能不能再让下官留任三年?” 王云鹤不置可否:“这就开始想下一个了?” 他又问了一些关于福禄县的情况,听祝缨说有三分之二以上的土地种了宿麦,又说思城县也种了不少,情况都不错,于是又问了思城县。祝缨也一一答了。 王云鹤道:“唔,不错,你先回去,等陛下召见,也就在这两日了。不要乱跑。” “是。” 祝缨从政事堂里辞出来,舒了口气,她没看出来王云鹤对她有什么不满,也没从王云鹤的举止中看出自己有什么危机,看来皇帝对自己也没什么不满,且皇帝现在心情还没有很坏。 蓝有志又送她出去,她向蓝有志道了声辛苦。蓝有志道:“这几天王相公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心情好。” 祝缨道:“看得出来?” “不是靠看的,靠闻的,”蓝有志神神秘秘地说,“味儿不对还是能觉出来的。” 两人离了政事堂,再往宫门走,不远处见一行人匆匆地捧着一个匣子往宫城方向走去。蓝有志道:“嚯,又有一个祥瑞,咱们躲着点儿。” “详瑞?” “嗯,房梁上长出来的灵芝。跟灵芝一块儿报来的,还有一个‘人瑞’,说是活了一百多岁了,大人路上没遇着吗?他们快到了。哦,之前还有什么天生的像字的玉石,上头写着尧舜之君。” 祝缨想起自己的白翎子野鸡,将一句玩笑话咽了下去。她本来想去大理寺看看的,抬一看天,到了快落衙的时候了,只好先回家再说。 出了皇城,项乐还在外面牵着马等着,有认出马来的人向项乐打听,项乐的官话说得仍有口音,他听得懂别人的官话,有些人听不懂他的。一个人正在对他说:“我问你不用答,点头摇头就行了!” 项乐点点头。 那人问:“是祝缨祝大人的马?” 项乐点点头。 那人又问:“你是跟他来的?他在里面吗?” “老左!”祝缨扬声叫道。 左丞猛地一回头:“小祝?!大人……” 祝缨大步走了过来:“就是小祝,听你再加后面两个字,你加得生硬,我听得也不顺耳。” “那可不行,”左丞说,“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边走边说?” 左丞点点头,与她并行:“还没安顿下来吧?我明天到府上拜会,还是在老地方吗?” “是。明天我不定有空,正在等旨意,冷大人如今是刺史,我也得先拜会他,他……还好么?” 左丞苦笑:“比郑大人好。” “郑大人自己有数的。” 左丞道:“快别提了,他,就在今早,罢职了。” “啊?为什么?” 左丞凑近了她,耳语道:“我知道得不也不多,还是与东宫有关的。陛下发现,太子在太后的葬礼期间居丧不谨,隐约听说是太子妃还是什么人犯的错,最后郑大人顶的缸。唉……” 祝缨道:“那他现在……” “在家吧。你没有面圣之前,先不要见他为好。唉……” 祝缨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过两天我请你喝酒。” “你可别喝了。” 两人苦笑两声,各自回家。 项乐一向是安静沉默的,回去的路上,却忍不住扭头看那宏伟壮丽的皇城。祝缨也站住了,与他一同回头看去。项乐忙收敛了心神,说:“小人失态了。” 祝缨道:“想看就多看两眼,也没什么,我头回过来的时候也觉得这墙是真高啊!” 项乐笑笑:“天上宫阙,也就是这个样子了吧?不知道里面的人都是什么样的风采……” “帝王将相,皆是凡人。”祝缨说。 项乐有点警惕地四下张望,祝缨被逗笑了,轻快地说:“你我也是凡人。大家都是凡人,他们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项乐道:“因为大人不是凡人,才看里面的人说这样的话。” 祝缨道:“告诉你一件事儿——蓝德也在里面。” 看到项乐哑口无言的样子,祝缨道:“走吧,回家了!有得忙喽!” 第196章 牙笏 日已偏西,祝缨眯着眼扫视了一下京城,驱马沿着熟悉的路径慢慢地走。项乐跟在后面走了一段,张望着京城的街景,一气跟到了京城的祝宅。 祝宅此时热闹得紧,正门半开着,有人进进出出,有街邻居邻居见来了人,也都过来问个好。他们多半知道这里面住了个还挺有本事的小官儿,不过这几年只有一对两夫妇在看房子。现在主人来了,邻居不免要打听一二。 有认得张仙姑和祝大的,看了他们要吃一惊:“胖了。”心里却想,也老了一些,衣裳样子也不时兴了。 张仙姑则因女儿升了官,心里正好,笑着跟大家说:“等拾掇好了再跟大伙儿聊天。” 之后又是重新收拾屋子又是安放行李,又要买菜做饭之类。祝缨回来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忙完。 侯五从门房里探出头来说:“大人回来了!小曹!” 曹昌跑出来把马牵回偏院里,那里的马槽终于满了些,四匹马、两头驴,又有三辆车,挤得满满当当的。 祝缨跳下马来,张仙姑擦着手从里面出来问她:“事儿都办好啦?” “见着王相公了,旁的事儿还得再等等着,正好,咱们在京里多住几天。住处都安排好了?” 张仙姑道:“都差不多啦。” 男的住前边、女的住后边。张仙姑把石头和锤子放自己和祝大的卧房里,反正两个小孩子,从楼上搬张床下来一放就行,她带着比搁祝缨那儿强多了。 祝缨就让项乐也去安放行李,项安套着围裙,撩起围裙的一角擦着手说:“我都给放好啦!二哥,你跟顾郎君一处住,我和大娘、江娘子她们住。” 项乐道:“好。”顾同还带了个小厮,小厮也帮着项乐放行李。客房是两层顾同和小厮住下面,项安就自告奋勇住楼上,视野也好,他也觉得自己住高一点方便警戒。又觉得哪里不太对,然后大悟:以前在衙门不觉得,到了京城才发现大人的仆人真的是太少了! 祝缨道:“安顿好了都甭忙了,订桌席面,吃一餐吧。老侯,你去客栈那里,给他们也订两桌。” 侯五答应一声:“好嘞。” 项安给哥哥使眼色,项乐就要跟着去付钱,侯五道:“你又不认得路,也不知道这里哪家好,我去就行了。”花姐给他算了钱,侯五揣着钱就走了,很快回来,又带了一家酒楼的伙计带着席面过来。 张仙姑道:“水都烧好了,你去换了衣裳再来。” 祝缨回到后面卧房,见里面已经打扫过了。洗沐之后换了一身家常布衣出来,见酒席都在前厅摆好了,笑道:“大家都辛苦啦。”顾同道:“一同跟着老师,并没有吃上苦呢。”大家听了都笑。 祝缨道:“我出去一下。”张仙姑问道:“你又出去做甚?”祝缨道:“去客栈看看他们。” 侯五忙起来引路,顾同、项乐都要跟着,曹昌也去牵马,祝缨道:“要这么多人干什么?”带了项乐和顾同去。 客栈就在附近,衙役们已经喝上了,项乐去敲门,里面问:“谁?” 项乐道:“我。大人来了。” 里面赶紧开了门,祝缨道:“都吃上了?我在柜上放了十贯钱,房宿不用你们管,京城先不急着逛,等我来安排你们。” 衙役们忙说:“大人放心,咱们都懂规矩的。天子脚下……” “呸!”侯五说,“你道是为什么?为了怕你们叫人拐了去卖呢。” 祝缨道:“你别吓他,好啦,你们吃吧,宵禁不要往外跑。这里不比县城。” 衙役们老实答应了。 祝缨这才转回家,家里都在等着她开席了。 祝缨先向曹家夫妇道谢,他们将这宅子照顾得非常不错。两人手足无措,一直说:“应该的应该的。”喝了一盅酒脸上就红了,没话找话,又说了“头先住在这里的小郎君”。祝缨问道:“他搬到哪里去了?” 老曹说:“就在国子监那边街上不远,不过他也还时常过来看看我们。” 顾同忙说:“明天老师要有事,我先去找他。” 祝缨道:“忙什么?看看日子,国子监管得可比县学严呢,你数着日子,不满十,他必是关在里面读书的。明天我自有安排,你们不用管。今天只管吃酒。” 老曹两口子坐在祝大、张仙姑的下手,两对老夫妇年纪相仿,稍稍自在一些。顾同和项乐等人都是第一次进京,也想到处看一看,顾同借着酒问道:“老师,明天我们跟着才师出门吗?去哪里?” 祝缨道:“好地方多着呢,你……” 外面门被拍响:“大人,大人,我是小吴啊!咦?曹老爹、曹大娘,开门呐!” 小吴来了! 曹昌忙去开了门,拉开门一看,小吴带着爹娘和姐姐姐夫一块儿来了。一家子进来到了厅上就给祝缨磕头,老吴比小吴还要激动:“大人!多谢大人!这小兔崽子才能有出息啊!”他的身后,女婿小陶赶车,正从车上卸礼物下来。 祝缨道:“这又是做什么?过来坐下吃饭。”她订酒席一向会有余量,又加了座儿,让吴家人坐下。有了老吴小吴和小陶,席面顿时热闹了起来。这一家子能说会道,小吴又起来斟酒、又给父亲介绍自己的同僚等等。 花姐和小江本是坐在一起不怎么交谈的,有了吴氏,女人堆里也热闹起来了。吴氏道:“崔娘子、武娘子她们还不知道您回来了呢,明天告诉她们,她们一准儿高兴。”祝缨就问她们怎么样,花姐也问付小娘子可好之类。 吴氏低声道:“她儿子,还是走了。”花姐道:“养了几年了,怎么……”吴氏道:“旧年落下的伤。她后来又去育婴堂抱养了一个闺女,看着倒好。我们倒想劝她抱个儿子,好好的男孩儿谁往那里送?不过女儿身子骨倒很好,没病没灾的,小丫头命真不错。” 那边老吴又向祝缨说些大理寺的现状,当年郑熹他们手里使出来的人,六品以下大半还在,上面两个少卿换了,大理寺正现在是窦大理的人,又有两个大理寺丞像是投了窦大理,左丞也还在,只是不如以前了,他得跟大理寺正汇报许多事。而大理寺众人的生活比之前也差了一点,祝缨给留下的底子不错,大理寺现在比别的衙门也还略好,但是老吴一看祝缨就想起当年的好日子来了,老泪纵横:“还是大人好啊!” 祝缨道:“都不错,都不错。他们不过手生,手熟了就行了。你们家里怎么样呀?” 老吴道:“小人长辈份儿啦。”祝大和张仙姑十分羡慕:“哎哟,好事儿啊!”让花姐记得给孩子衣裳布。 祝缨与他们闲说京城,问些以前的旧人,知道老王死了,其他的没有太大的改变。祝缨见老吴自始至终也不提郑熹的事儿,心道:奇怪。 直到酒吃完,让伙计们收了家什走人,祝缨让小吴到书房来说话。小吴也没有提到郑熹,只提到:“冷大人还在府里,不像要回去的样子。” 祝缨道:“他好不容易回来,当然要多住几天啦。京里怎么样?” “下官觉得不如王京兆的时候,要论和气,也不如咱们县里。对了,那个段婴!近来在京城名头挺响的哎,都说他接下来前途无量的。”小吴嘀嘀咕咕,说了段婴不少坏话,又是说他目中无人,又是说他看起来不像好人。 祝缨安静听完,问道:“去郑侯府上了吗?” “是,下官去了,递了大人的帖子和信,又将礼单给了,府里的人还跟以往一样的客气。不过听说,郑大人不如以前那样风光哩。段太常还参过他,陛下还申斥了他呢。有其父必有其子,段太常也不是什么好人。” 祝缨道:“段家人一向是有胆子的。” 小吴撇撇嘴:“什么呀,一脸狗样,就知道舔陛下的鞋底。” 祝缨笑着摇头,又问他:“你在京里这么些日子,不想补个官了?”小吴大惊失色:“大人,您可千万别赶我走啊!”祝缨道:“知道了。” 外面打更的声音响起,祝缨道:“天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小吴道:“下官今天就不走了!您都回来了,我不在您这儿伺候着,再去哪儿呢?您看,顾郎君和小项他们京城门路也不熟,路都不认得,您有个送帖子请人的事儿,他们都摸不着门儿,还得我来!”兴冲冲地让家里人都回去,自己从车上取下个包袱卷儿,就在祝家住下了。 顾同道:“你与我们住吧,正好,客房还有几间空屋子。” 小吴在祝家也混上了一间客房。 …… 第二天一早,项乐早早地起来,他早瞄上了前院那个梅花桩、那片场子,想申请练一练。端着盆去打水洗脸的时候,见一个人已在桩顶稳稳地站着了。侯五是见惯了的,项乐没见过这个,吃一惊:“谁?咦?” 祝缨从桩上轻轻地落下:“起了?挺早。” “是。京城钟敲个不停。” 祝缨道:“是啊,想睡都睡不着。” 院子里的人都陆续地起来了,杜大姐已经在烧火了,听到动静跑出来说:“大人,有我在呢,别再买着吃啦。” 祝缨道:“这几天你还有得忙呢,把力气耗在这上头算什么?”她料定了,家里人也各有交际,一个杜大姐根本不够忙的,哪有功夫做饭?先买着吃了。顶多自家烧水熬粥,旁的就不用做了。 大家都在前厅吃饭,祝缨在自己家关起门来也不怎么讲什么男女大妨,还在一块儿吃饭。她今天安排小吴、侯五、曹昌三个熟悉路的各带几名衙役去自己熟人那里投帖、约时间、约饭等等。她给三人每人一叠帖子,上面压着一张纸,写着三个人的任务。 各有各的忙。 小吴道:“大人,您要在京城走动,只带着顾小郎君和小项哪儿够啊?我们仨各带俩人投帖子,您得带四个!” “我不用人壮胆。” “那也得跑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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