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一剪西一剪,要给它再修出个整齐的模样来。 祝缨从大理寺出来时天色已经不早了,此时王云鹤也没闲下来。两府合办了一次案子,祝缨又露了些本事,京兆府内原本与她玩笑热络的人虽不复之前的热情,倒也没再给她脸色看、视她如叛逆了,客客气气地请她等,还给她说了王云鹤正在忙并不是故意不见,又给她上茶水。只是这种客气里,多少带了一点点的距离感。 祝缨耐着性子等王云鹤忙完了接见她。 王云鹤的步子里还带着点紧张工作的余韵,见了她就笑道:“我就想,你还是要来的。” 祝缨长揖为礼:“正是有事要请教。” “周游案?” “是,也不是。” “哦,坐,慢慢说。” 王云鹤固然乐于提携后辈,也要后辈值得,祝缨是个一点就透,且颇有点“自强不息”味道的年轻人,王云鹤倒不歧视她不是进士科,仍是盼她能成为一个“君子”。 两人坐下后,王云鹤道:“有什么不明白的么?” 祝缨就先以“八议”的条科来问王云鹤,不想王云鹤也是与郑熹一样的意见:这是不能更改的。 祝缨道:“为什么?像周游这样的人,他的劣迹非止一、二,难道竟不能制裁他吗?留着他,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人。” “周游是你的心结呀。” “我不是记那个仇,郑大理说,癣疥而已。可是他眼中的癣疥,够让普通人家遭受灭顶之灾了。我实在不知道,那样一个东西,也值得回护吗?是因为他爹会死?他比人强在哪儿呢?” “不是回护周游。是回护礼。” “诶?” 王云鹤叹了口气:“你学刑名是浪费了呀!来,我对你讲。你看刑的时候,不要只想着刑,刑之上是礼。礼之所去,刑之所取。所以要你读《春秋》呀,只读刑律,刀笔吏之流,要读经,才能成大器。” “大人,晚辈这两年也读书,自认都记得一些,然而以礼,周游不是好人。以法,他犯法。可法又说,要包庇他。我整天好像背下了许多东西,拿来断案似乎判得也都对。但是周游案却让我觉得,自己以前没带脑子。” 王云鹤含笑听着,说:“这就是刑和礼了。看来你是想过的。你的困惑我也曾有过。是为了制度,为了秩序。礼法也会有疏忽之处,这就需要变,需要补,需要改。但主旨不能变。是要有序。” 祝缨一向是个好学生,是老师都会喜欢的那一种,她的神情、姿态会告诉老师:我在听,您说得真好,请继续。 王云鹤也就滔滔不绝了起来,他越讲越多,饭摆了上来,跟祝缨一块儿吃完了,仍然意犹未尽。祝缨以前也没有这么高明的师傅这么耐心地给她讲课,她也不觉得睏累,两个人就一个讲、一个听,后来祝缨的问题多了,王云鹤也一一解答。 祝缨尽量压下心中更大的疑团,不断地提问,从王云鹤的解答中揣摩他的态度。也因为祝缨的提问,王云鹤渐从纲领讲到了一些细节。期间,仆人们再三来催促,王云鹤都意犹未尽,说:“明日休沐,何必啰嗦?” 两人直说到半夜,就在坐榻上合了一会儿眼,不多会儿睁开眼又接着讲。匆匆擦一把脸,再扒两口饭,王云鹤觉得这样是很值得的!因为很少有一个后辈在这个年纪,能有这么敏锐的观察。 祝缨听他讲了一夜的礼、刑之类,最后的结论:“就像是那塔,一层一层垒起来,又有榫卯,处处勾连。然而总归是想层次分明的,是不是?” 王云鹤道:“你是明白的!总要秩序井然才好。” 又如因周游犯法,祝缨说:“说的是上等人与下等人,然而据我看,这就很奇怪,朝廷那么维护富人,朝廷的钱粮,都是一文钱一粒米的攒起来的。譬如一个县里,一个大户,他有一万钱,你叫他全交出来,也就是一万钱顶天了。有一千户百姓,一户交十文,也就一万钱了。是不是?” “不错!”王云鹤拍着坐榻赞叹,“少年人!你起身寒微,又不曾临民治事,却能看得很明白呀!!!这就要抑兼并。你还在学账吗?” “是。虽有账房,大理寺也有吏专管这个,爹有娘有不如自己有,自己还是要懂一点才好。” 王云鹤道:“不错!多少要懂一些,只要不是沉缅其中。” 他又讲了抑兼并,兼讲了一些治理上的问题,包括税、赋、役,政策、各级官吏等。他是一个在地方上颇有建树的官员,也是“爱民如子”,也是抑制豪强。但是对祝缨来说,这些还是不够的。祝缨打小受的欺负,可不止是来自于豪强的,她觉得这整个世道都有毛病,她也很少能有机会这样跟一个人讨论这个问题。 虽然这样的讨论以请教居多,王云鹤无论是人生的阅历还是学识都高出她许多,这让她觉得有许多东西王云鹤说得好像有道理,但是又好像哪里不对。 她一个神婆家的孩子,是不怎么信鬼神的,因为她学的那一套核心还是“骗”居多,剩下一小半儿是“蒙”,真“显灵”的事儿,她都当“凑巧”。她便说:“说授命于天,也太玄了。读史,总是觉得,他们是事后找补,先干了事儿,再拿天命当理由。”这个手段她是极熟的。 “天意也是民心。” “民心那么要紧,那为什么不珍惜,让民活得那么苦?” 王云鹤大起知己之感:“正是!不能让百姓困苦,百姓一旦困苦不堪,就要变天啦。” “变来变去,还是吃苦种地,有的连地都种不上,干着更苦的差使。” “各司其职,方是大同。就像地基,承其重,才重要。” 祝缨道:“可是燕燕,又有什么错呢?” 王云鹤道:“你查明真凶,令行恶者伏法,不使死者蒙冤,已经做得很好啦。要有仁心,不可有妇人之仁。不要沉缅于一、二事,忧伤太甚不利于体。天下还有更多的冤案等着你去查明呢!” 唉,可我就是个妇人呢。祝缨心想,那也不妨碍我查案子。 休沐日的傍晚,王云鹤又举了自己任职地方上的例子,比如劝学,又比如劝不要溺杀女婴之类。祝缨道:“这可真是太对了。我可见太过多无用的男人,又有太多聪慧的女子被埋没了,真是可惜!要使她们能够活下来,当家做主,不知道日子能过成什么样子呢?” 王云鹤又让她细读《诗》中的“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其泣喤喤,朱芾斯皇,室家君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无非无仪,唯酒食是议,无父母诒罹。”说:“男女有别、内外有别。一个家,要使女子当家,就是男子无用,已是衰败之兆啦!” 祝缨道:“难道男子做不得的事情,女子做得了,反而不好?女人比男人明白,就能做得官。一个男人,循私枉法,譬如龚劼,难道就好?还不如交给个明白的女人呢。” 王云鹤严肃地说:“世间君子何其多?又不是只有龚劼一个男人!牝鸡司晨,绝非幸事啊!从权则可,但绝不能习以为常。君臣、父子、夫妻,阴阳上下,不可颠倒。” “不是说,妻者,齐也?” 王云鹤又给她讲夫妻伦理,总之,齐也不算错,但是职责有不同,且妻子荣辱系于丈夫。王云鹤再三叮嘱,如果遇到女主临朝这样的事,让祝缨一定不要头脑发热,一定清晰明白。她能治理好国家,那是不错的,但是让她治理国家这件事本身就有毛病。一切终要回归正规。 休沐日这天夜里,王云鹤讲了一大圈儿,又回到了周游这件事情上。说白了“周游不足惜,然而我惜此礼此法”,可以别处通融,礼法不可违。 祝缨却想到了高阳王府的事,问道:“陛下呢?” 王云鹤一笑而过:“你问得出这三个字,就不必我回答啦。” 最后,王云鹤语重心长地说:“君子的秉性是圆融,而不是刚正,否则,对宰相的要求就不是‘调和阴阳’了。” 祝缨仍抓住了一点问道:“如果宰相想改变这一切呢?” 王云鹤道:“处置一个周游是可以的,改变一切?他就做不了宰相。他在破坏秩序。一旦天地失序,绝非百姓幸事啊!所以利不百,不变法。” 合着王云鹤不觉得八议有问题,但是周游过份了,他就要从别的地方削一削周游。 连王云鹤的秩序,也不是她要的秩序。他要阴阳调和,要尊卑有序。 嗐!不是早就知道的么?王大人的“变法”,也不过是“要先报告官府儿媳妇骂了公婆,然后打死儿媳妇就可以减罪或者免罪了”么?王大人无论怎么“变”,本心是不变的,还是要维护那个让祝缨既卑且贱的玩艺儿。然而王大人又是真心实意地想做好些,他关爱百姓,打击不法权贵,也愿意为减轻贫苦百姓的负担而做些什么,他甚至在维护女婴的生命。 他敦促祝缨要奋发向上,为民请命,但是这个民里,仿佛不包括什么奴婢之类。然而,他对奴婢又是关爱的,认为主人不可虐待奴婢。他同情被虐待的妓-女,否则莺莺还得脱层皮,否则珍珠自述不是冯家女儿时他完全可以收回那一纸脱籍文书。可他又管着京城的官妓,也不见他反对权贵们携妓出游。 我还抱什么希望?祝缨问自己。 她对郑熹是没有这方面的期望的,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呗,但是对王云鹤,还是有一些的。曹氏的案子,让她对王云鹤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满,直到现在王云鹤将一切都给她梳理清楚了,她胸中的块垒反而堵得更厉害了!王云鹤对她讲这些的时候,是真心实意地在教导她,想要启蒙一个有潜力成为“能臣”的年轻人。有了王云鹤这提纲挈领的指导,比她自己读个三年书悟得都明白。 可明白了之后,事情又好像没有往王云鹤希望的方向发展。 王大人也不知道,现在与他谈话的正是一个跳大神家的小神婆。她出身连个户籍都没有,田无半亩地无一垄,还是个女人。既卑且贱。王云鹤每说一“有道理”的道理时,就不免刮上祝缨最在意、最无法改变的事情。所以王云鹤说的固然条理清晰、逻辑自洽,祝缨却每每在落在他的知识的汪洋之际,脚一踩水,就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又跳了起来——不能掉进去,会淹死。 祝缨难过得更厉害。于法,她只想要一个“大家都一样”,于人生她想要的只是一个“能者上、庸者下”而已,可是第一道门槛就是告诉她:你们不一样。 她的眼睛看这世间看得清晰明白,就如她屡屡破案找到的线索一样。但是心却有点混沌,就像她看郑、王二人判案一般。现在王云鹤给她讲明白了,判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善恶要紧,善恶之上还有贵贱。 她手上沾过血,大理寺呆久了,也会想,我是不是也做错了?现在看来,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我自己去拿该得的东西,去给别人该得的报应。咱们各干各的。 王云鹤一番讲得痛快了,也是把自己这些年来的所学做了一个梳理。心道:待得闲时,须著一文,将这些写明才好。倘有后学因此有所进益,也不枉我读书理政多年终有这么一点心得了。果然教学相长! 一看已是深夜,就又留祝缨在京兆府歇息。 祝缨跳了起来:“不得了,我得回家了。自从被周游坑害入狱之后,一晚不回家,家母就担心!” 王云鹤道:“回去吧,我给你写条子。” …………—— 祝缨跑回家时已过了子时,家里一点灯光也没有,祝缨上前一摸门锁,没有锁,没人找她。推一推,顶门杠顶得严实,她只得翻身跃上了门房顶上,垫一垫脚再跳下来。 推开西厢的房门点上灯,去院子里取水洗漱一下就睡,明天还早起去大理寺呢。打水的声音先是惊醒了花姐,她披衣下床,手里拿了把剪刀,开门问道:“谁?!” “我!” “三郎?” 然后是张仙姑和祝大,两个人都披衣趿鞋跑了出来,张仙姑揉着眼睛,说:“哎?不是在京兆府里跟王大人聊天么?怎么回来啦?” 祝缨道:“娘怎么知道的?” “我去问张班头的。” 张仙姑现在知道自己办了个傻事,官员的娘认了个班头当兄弟,这是不合适的。不过不妨碍她去张班头那儿打听消息,张班头别的消息可能不知道,这个是很知道的。张仙姑就很放心地回家了,一家三口放心地吃饭睡觉。得王大人高看一眼,多好呀。 祝缨道:“明天还应卯呢,我就回来了。没事儿,睡吧。”她看了花姐一眼,心道,叫她今晚接着好好睡,明天早上等她吃完了饭再告诉她,晚上回来看她想怎么办。 张仙姑还要烧水,祝缨已经打好了井水就擦了脸要回去睡觉了。张仙姑道:“哎哟,要死!怎么能凉水洗脚?有寒气的!”祝缨道:“烧热水要到什么时候?”花姐道:“不怕,我有办法。” 她用稻草编了个窠子,里头放一壶热水,到现在还有点余温,本是准备半夜万一有需要时或饮用或是做别的用,现在就都拿来给祝缨泡了脚。 收完了也到下半夜了,祝缨眼睛一闭一眼,就得去大理寺了。她闭着眼睛往嘴里塞包子,说:“冯夫人死了。” 张仙姑和祝大眼睛瞪得大大的“哎哟”一声,起来,拍着巴掌跳了两步舞,祝缨睁一只眼看,他们跳的舞还是跳大神时的节拍。花姐放下碗筷,叹了口气,没说什么。她跟冯夫人的相处称不上愉快,但是感觉得到冯夫人是尽力把认为最好的给她。可是要说悲恸,她也是没有,只是有些伤感。 祝缨道:“你慢慢想想,要不要拜祭。我晚上回来你告诉我。” 张仙姑和祝大停止了笑声,张仙姑道:“哎哟,是呢,到底相识一场。” 花姐苦笑道:“我算什么呢就去拜祭?不叫人一顿孝棍打出来就不错了。” 祝缨一边装包子一边说:“不急,你想想,不能叫这个事儿以后总烦着你。哎,我先去应卯了!你们今天……” 张仙姑道:“你走吧,家里的事儿还用你管?” 祝缨在一桩钦命的案子里出力不小,非但自己心情没有变好,连办案的补贴也没有,她手上依旧没有太多余钱。日常的花费虽有,还挺宽裕,真要办大事比如买田买房,又完全没用。攒着,不知攒到何年何月,好像还不如花掉算了! 她出大门就骂了一句:“他娘的!” 因搬了家,离皇城更近了,不太久的时间她就走到了皇城,跟禁军验身份。今天领头的是一开始一起抄家的鲍校尉,祝缨看到他的样子与以往不同,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鲍校尉一肚子苦水,又苦于在宫门口不能太失态,只能低声骂了周游的十八代祖宗:“他闲得蛋疼去嫖!完事儿拍拍屁股走了,把我们剩下来挨操!大将军就多余管他!叫他吃点苦头多好?” 祝缨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过几天也就没事啦。” “这几天就很难了!”鲍校尉哼唧了一声,“为了出征或旁的,操练就操练。为他,算什么事儿?” “听说,南军也操练了。” “该!” 祝缨道:“你找点膏药贴贴吧。” “已经贴上了,哎哟!” 祝缨接回了腰牌,踱去了大理寺。 ……………… 大理寺的大人们上朝去了,祝缨他们一群小鬼儿在一起说闲话。 杨六郎又蹿了过来,说:“哎,三郎,听说你得了王京兆的青眼了?能受他教诲,难得的!” 左司直等人都凑了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说说,说说。那可是个厉害的人物啊!你要发达啦!” 祝缨哭笑不得:“说什么呢?为了周游案,请教了一下而已。” 左司直道:“那个案子还有什么疑点么?” 杨六郎的耳朵啪地一下竖了起来:“怎么?怎么?有内情?” 祝缨道:“没有!我是想问,这结案……” “嗐!”大家都嘘了她一声,“还能怎么样?就算你跑断腿,他也不是凶手,虽有别的事儿,上头要开脱他,他就能脱身。别想啦,趁没有下一个周游,赶紧歇歇吧。” 祝缨道:“还有什么大事?下头不报上来,就没咱们的事呀。说起来,苏匡怎么还没回来?” 左司直横了她一眼:“你是属地毯的吗?不被踩两脚不舒服?踩也要美人玉足踩,被那个东西踩,很舒服么?” 祝缨撇撇嘴,去翻书了。她要翻的是一些规章,譬如明法科的规定,以及关于官员的任命之类。明法科的内容,大理寺里就有。其他的也不难找,郑熹这人好读书,也存了一点常见的典籍,她悄悄去翻了来看。 仔细把两件都读完了,整个人笑得抖了起来。无论是明法科对于考生的要求,还是官员任命的要求,都是“三代清白”或者“报父祖”、“做保”,却忘了一条——规定必须得男人才能考。写的是“民”、“XXX者”。 笑死,默认“人”说的就是男人,却忘了女人也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有手有脚有躯干,更重要的是——我还有脑子,没想到吧? 她憋着气,把这两样放回原处,又找什么贡士、秀才等考试的条目,发现都没规定。仔细想想,职官志里也没说。坐到自己位子上的时候还是直乐。 乐完了,郑熹也回来了。 今天又是大理寺放松的一天,没什么大案子报上来,各人做各人的事去了,有人闲聊、有人串门、有人琢磨自家私事,也有人趁闲研究刑律。祝缨则被郑熹给提溜了过去。 郑熹先问:“去见京兆了?” “是。” “聊得很投机?” “也……不算?请教了一些事情。” “譬如?” “呃……” “周游案?还是放不下?” “额,冯夫人死了。刚好路过,就请教一些礼仪上的事,王大人谈兴来了,多说了一阵儿礼仪刑罚。” “嗯?”郑熹说,“哦,原来是这样。”他家里多少跟冯、沈两家以前是认识的,仿佛这两天听说府里往外走礼,原来是这个事儿。 他说:“瞧,她这就走了。有些人呐,不用你刻意计较,把你的心思放到正事上才好。” 祝缨道:“哎。我早就不搭理她了,一个活死人,计较啥?是路上遇到陈大公子,他说了。” “他也不成器。你认真踏实些,以后未必就不如他了!” “他?怪他爹。” “狂妄!你还敢评论起丞相来了!” 祝缨不接着说这个,又说:“我想请一天假,前几天办案子都没歇呢。” “你又要干什么?”别人请假,郑熹一般不问,但是祝缨他就要问一问。 祝缨道:“冯夫人这不死了吗?大姐我已经找回来了,万一她念旧情想祭一祭呢,我陪着去。” “陈萌的面子这么大了?” “我是为大姐,别再有遗憾,送这一程以后不惦记,反正咱们不亏欠他们家的。” 郑熹说了一句:“操心的命。”就准了假。还叮嘱祝缨,在外面不要口无遮拦的胡乱评论丞相。王京兆学问很好,且妙在经世实用,让你与他交往也是因为这个,他既然眼里看得到你,以后你多见他。有什么要和京兆府打交道的事都回你。云云。 祝缨老实地答应了,在大理寺老老实实又看了一天的礼制的书,按时落衙回家。 …………—— 回到家里,花姐已然想明白了:“我就远远地送她一程吧。虽说她未必想见我,我知道她走得安稳了也好。出了那样的事,想来她走得也不能安稳吧。都是可怜人。” 祝缨道:“她对你也不好。” 花姐道:“她自己觉得的好,未必就是真好,是见识不够。心地……” 她终究说不全“心地好”这三个字。 张仙姑听了半天,说:“那也行!我陪你去,单抡起来,我定打得赢她!” 祝缨道:“我陪着去就行啦!假都请下来了!咱们也不去他们家,我已探得他们出殡的日子,到时候雇辆车,远远跟着看一眼就行了。” 张仙姑说:“也好!”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多买一点盐回来,等他们回家的时候洒点盐驱邪。花姐就说去准备衣服,张仙姑道:“那你带弄点烧纸吧。”祝缨去雇车,约定连人带车包一天。 这天晚上,祝缨敲了花姐的房门。花姐把要穿的素色衣服拿出来叠好,说:“我也不知道夏妈妈到底是不是,就为她穿了一年。今天这一身又要翻出来啦,夫人要嫌弃也没办法。” 祝缨倚着卧房的门框道:“还有一件事儿。” “什么事儿?” “小江,哦,就是珍珠,因为周游的案子我又遇到了她,她现改姓江了。你说……” “你想告诉她?” 祝缨道:“陈萌。他告诉我冯夫人死了,又问我知不知道小江的下落,想让小江去祭一祭。” 花姐道:“难道?” 祝缨道:“我不问,我也不管,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现在当家的是冯大。” 花姐犹豫了一下,道:“要我想,她也不是不想认亲,只是太伤心又为难。告不告诉……就怕时日长了,心底总有件事儿。这是殡事,是了结。她要愿意,咱们就一同远远的看一眼,跟咱们一辆车,也不叫大公子他们知道。不愿意,就不是咱们的事儿,你也不欠他们,你说呢?” 祝缨道:“行,我去找她。” 她还没宵禁,又去了临河的小院。这回一敲门,小黑丫头看到她就认识了,叫了一声:“娘子,那个小官人又来啦。” 小江也没让把她赶出去,祝缨也就进去了。 小江的正屋里光线极好,四面墙糊得雪白,墙上挂一点佛偈,一边供个观音。地上抹得光滑水平,桌椅擦得快要冒光了。布幔,干净,一点绣纹也没有。祝缨的脚在门槛外迟疑了一下,小江说:“进来坐吧。” 祝缨才在最靠外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小黑丫头端了茶来,茶杯、托盘也是擦得亮晶晶的。一个青衣的中年妇人站在厨房门口,问:“要点心么?” 小江说:“拿些来吧。” 点心盘子上也看不到一点碎渣,糕点码得整整齐齐的,黄白红绿的颜色都有,十分好看。 小江问:“还要拿什么人吗?” 祝缨道:“有个人死了。” “嗯?” “那位夫人,就前两天。大公子找到我,我没说见着你了。” 小江猛地站了起来,祝缨也站了起来,说:“不用赶,我自己会走。来是告诉你,陈大公子既然还惦记着,你自己也要有个主意,我今天来得也尴尬。你自己的事儿,既然过去了就别叫它总梗在心里。你总是要有个新开始的!” “我已经开始了,你们非得再拽我回去吗?那与我有什么关系?小祝大人,请回吧。” 祝缨把杯子放回原位,道:“好,我知道了。你要决定了就别犹豫。” “我犹豫什么?” 祝缨不说话,沉默地走了,回到家,花姐一看就知道事儿没成,说:“怨我,不该多那个嘴。” 祝缨道:“我也想去来着,我要不想,你总不能拿鞭子赶我去不是?”她本没这般好心,只是与王云鹤一番谈话下来,对小江心就莫名有一点点软而已。 第二天,她和花姐乘车跟着冯家送殡的队伍,一路跟到了郊外墓园,看着入葬,花姐遥遥拜了一拜,烧了些纸钱。再站起来时,花姐如释重负:“好啦,也不知道是该怨还是该敬,总之,过去了。” 祝缨扶她上车,陈萌骑马跑了过来,一看只有她们二人,又有一点失望,又有一点欣慰。对花姐道:“冠群……呃,你一向是个心善的人。近来过得好吗?” 花姐道:“大公子,那不是我的名字。我现还好,三餐一眠,心里很安宁。以往阴差阳错,多承了许多的关照。” 陈萌摆摆手:“那也是你为人好。唉,我该过去了。”他目视祝缨。 祝缨送了他两步,说:“还找珍珠?” “终究是遗憾呐!” 祝缨道:“这都多久了,早知道我那会儿就不手欠了。” 陈萌讪讪地笑笑,说:“等这事儿了结,我请你喝酒。” “成。” 祝缨毫不留恋地上车回城,车上,花姐道:“大公子这人,粘粘乎乎的。” “怪他爹。”祝缨说。 “哦。” 回去的路上,花姐心情似乎还可以,说:“一会儿我想去报恩寺。” 祝缨道:“去,今天这车咱们包了。” 不料才进城门,就被一个小黑丫头给拦住了。小黑丫头见着城外进来的就问:“看着小祝大人了吗?”祝缨把她叫住了:“哪有这样找人的?”小黑丫头咧嘴笑:“殡事都从这儿进出。” 花姐问:“认识的?上来坐?” 祝缨让小黑丫头上车,车夫问:“还去报恩寺不?” “去。” 在车上,祝缨问小黑丫头:“你怎么来了?” “娘子叫我请您去说个话,还说,您别生气……” 祝缨摸摸她的头:“好!” 小黑丫头学了一肚子的话没派上用场,瞪大了眼睛。祝缨对花姐做了个口型,花姐点头,拿了些点心给小黑丫头吃。等车到了报恩寺,花姐道:“你结了钱,我一会儿自己走回去。这里的师傅我都认得。” 祝缨结了钱,跟小黑丫头去见小江。 ……—— 还是那间干净得令人发指的屋子,小江板着脸坐着,手里捏着一串数珠。 祝缨到来时,她起身福了一福,很是柔弱地道歉:“昨天是妾无礼……” 祝缨失笑:“昨天那样我都挨着了,今天就不用这样了,你还是昨天那样说话的好。我去看了,送走了。” 小江直起身,小小地吸一口气,说:“她……” 祝缨道:“要不放心,现在再去看看也还来得及赶得上关城门。” “我……” “等着!” 祝缨出门赁了辆车,不用车夫,自己赶车带上小江,连小黑丫头带一篮子纸钱之类都塞进车里,又杀奔了郊外。她认得路,一会儿就奔到了,冯家人已经收完了场子,只有一个日常看坟的老苍头在这里。祝缨这回把车赶得近了些,对里面说:“要看看么?” 小江一路颠簸,连人带篮子里的东西连同小黑丫头都滚到了一块儿,此时正七晕八素,什么伤感也没有了。听祝缨问,没好气地说:“看什么?” 祝缨飞快地把她头上的一片纸钱给摘了下来,咳嗽一声:“我拿凳子,你下来吧。” 小江和小黑丫头把散落的东西收好,下车的时候祝缨扶也不扶,她只能摇摇晃晃地自己踩凳子下来,又瞪了祝缨一眼。抱着篮子,再去看那片被荒草包围的坟场的时候,她的神情又变得悲伤了起来。 她在外面点着了香烛,祝缨给她把盆儿摆上,她一点一点地引着纸钱元宝慢慢地都烧完了。然后说:“我死了不要埋在这里,远一点,能看见就行。” 祝缨当没听到,等她烧完了,说:“得回城了,关城门你没事儿,我明天要倒霉。” 小江脸上似哭似笑,又有一点感激,说:“多谢。”默默地自己收拾篮子。小黑丫头说:“娘子,脏。”小江的手僵了一下,说:“不脏。” 收拾好了,又被祝缨给塞进了车里,依旧是一路狂奔赶回了城里。到小江家的时候,鼓还没敲。小江道:“进来喝点茶吧,一路该累坏了。” 祝缨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还是进去坐在了昨天坐的那个位子上。小江看她喝茶、吃点心,说:“我该感谢她吗?她曾想维护我,只是不曾想别人的娘也想维护自己的女儿。不谢她吗?这世上还有亲手把女儿推进火坑只为多一点钱的。” 祝缨低头喝茶,没接话,吃完一盘点子才说:“哪个女孩子都不该被那样对待。” 小江笑笑,说:“玲玲她们说,你人很好,没看她们笑话,审完了案子还雇车给她们送回来,没叫她们一路上出丑。” 祝缨有点噎,说:“我也没干什么好事。” 小江道:“没干好事还能吃得香睡得稳?要我,该担心死了。” 祝缨道:“咱们不一样,我以前刨一口吃一口,不想第二天,想也没用,遇事平事。你以前有牵挂。” “那是以前!” “对。”祝缨说,“你现在能牵挂自己,就很好。我得还车了。那边那些破事儿,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过,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这儿以后要有什么事儿,你可以试着找一找我。我再有办法呢?走了,说不定明天还有事呢!” 她走得不留恋,先还车,再去报恩寺看看,听说花姐已经走了,就赶在鼓点敲完之前回了家,看到花姐已然回来了,说一句:“没事了。” 就安心睡觉,等着明天不知道哪位高官或者高官子弟又可能作夭,再惊动大理寺了。 那一边,小江仔细地问了小黑丫头怎么找的人,慢慢地说:“哦。” 小黑丫头问:“娘子,有什么不妥么?” “这世间是可恨的,但终究还是有几个不那么可恨的人。”小江眼眶微红,笑着说。 第91章 才俊 祝缨回到家里的时候天已经不早了。 花姐告诉张仙姑:“她还车去了,我就先走着回来。” 张仙姑埋怨道:“都包了一天的车了,怎么不叫送到家来在门口结账?还要你们都走回来?别是你们年轻脸嫩,不好意思讲,叫个老油子给哄了吧?他少跑这一趟,还能多接旁的生意呢!就算接别人的生意,也得先把这一笔做完呀!你们呐,以后别不好意思。老三也是!她小时候不是这么抹不开脸的人呐!” 叨叨咕咕,叨咕到祝缨回来又叨咕一回,打发她们吃了饭。 花姐看祝缨表面一点影响也没有,心里吃不准她是个什么情形,就怕她都闷在心里把自己给憋坏了。哪知祝缨倒头就睡,第二天照旧起来去应卯。花姐看了也只能服气:她到底跟别人不一样。 祝缨跟别人其实没什么不同,甚至是与太多的人相同。 乡下粗放养大的孩子多半如此。 祝缨活得糙。 万事都是“记住了”,一件件地排在脑子里,却都没有“让它住在心上”。 住不起。 张仙姑倒是尽力想给女儿养得好些,但是她生的是个“儿子”,乡下儿子,还是没田没产的,就得跟着当神棍的爹妈摔摔打打地讨生活去。 被王云鹤留在京兆府衙内谈了一天两夜,够许多后进晚辈激动得三天睡不好、吹到写墓志铭的那一天,在祝缨这儿也是“我知道了”。带着小江狂奔祭祀,听了人家的剖析之词,够好些心思细腻的人感慨咏叹良久了,她也只是“哦”。 再去大理寺应卯销了假,她又是那个“年轻有为”但是还得趴着熬资历的小祝大人了。郑熹跟她说得很明白,一年升八级这种好事是非常少的,且熬着吧。祝缨也坐得住,多学点东西也不是坏事,她甚至有点惋惜没能早点有一个王云鹤这样的人给她仔细把天下的学问、典章、制度理顺了讲明白。单凭自己去悟,实在耗时耗力也特别费钱。 祝缨没钱。 好在有个王云鹤。 祝缨仔细回忆王云鹤所讲,干脆凭着记忆把王云鹤讲的那些,一一给默写下来,然后整理出个纲领、提炼出了框架。花了整整三天,写成了几十页一本厚厚的笔记。她预备照着这本笔记里的架子,把之前读过的书重新再比着往架子里塞一遍。之后再读新书的时候,心里也就更有底了。 整理好了笔记,她开始照着笔记给自己列个书单,照着书单一本一本地看书。学东西嘛,不丢人!反正她的底子都是偷听来的,王云鹤还当面讲给她听了呢,不算偷学。 她已不怎么打算盘了,胡琏还有点寂寞,说:“你写什么呢?也没点儿响动,这屋里静得怪头瘆人的。” 祝缨放下笔,转转手腕,说:“你也太有趣了,闹了嫌闹、静了嫌静。要不,我把大家伙儿给你找回来……” “罢罢罢,我说一句,你有八百句等着呢。没大没小的!”胡琏笑骂一句,起身蹓跶去了。 祝缨也起身准备蹓跶一下,老黄来叫祝缨:“小祝大人,郑大人叫你过去哩。” 祝缨揣起自己整理的笔记,收拾一下就跟老黄走了。路上,她问老黄:“今年还是没有明法科的人过来,要从自己人里选升几个官员,你没什么想法?” 老黄低声道:“有是有,只是不知道成不成。我不比他们,他们有会算账的、有会有两手验看本事的、有行文极流畅的……我么,就只会干些粗笨的差使了。” 祝缨道:“你说真的假的?” 老黄道:“不是有句老话么?甘蔗没有两头甜,我跟在郑大人身边,是有不少好处的。一旦选了官儿……” 祝缨道:“你就说我们寒酸好了。” “哎哎,那可不敢。” 祝缨道:“你想好了就是了。” 几句话功夫就到了郑熹面前。郑熹现在也有点闲,没有大事的时候,他还是愿意把事情放手给下面的人去做的,他先跟冷云闲说了几句京城各家的趣事,冷云蹓跶找人玩儿去了,他就想起来祝缨了。 “你的音韵读得怎么样了?” 祝缨道:“背完了。” “唔,可以学作诗啦。” 祝缨傻眼了:“不是吧?不会行不行呢?”她就愁这个。 郑熹道:“让你读了那么多的诗,你不应该作不出诗来呀!你不是个笨人啊!” 说起这个祝缨就一肚子话了:“您让读的都是些什么呀?写景的也还罢了,咏史也凑合,最讨厌的是狗屁不通的思妇之词,真是头都要炸了。都是喜欢拿夫妻喻君臣!一写就是‘妾’如何如何。哪是满朝文武啊?这是满朝文武假装怨妇,要死了!” “又来胡说八道!什么叫装?这是借以述怀。” “我们村的怨妇才不是这个样子的呢!” 郑熹见她为了不作诗什么话都说出来了,好气又好笑:“那是什么样子的?” “咒、骂!死在外面别回来了!爹娘瞎了眼,给许了这么个男人!媒人黑了心,不怕遭报应天打雷劈……” 郑熹笑得捶桌子:“够了!知道你不爱作诗了,多少也是要会一些的,又不要你能写得多么好。你不作诗,现在又没旁的事要你做,你还能做什么?” 祝缨道:“读书呀。” “嗯?” 祝缨想,自己的藏书真的太少了,书不便宜,哪怕她只买那些最平易的简装本也是需要钱的。常见的书还好些,还能买,还有一些大部头的书,动辄几十本,书铺子里印的本来就少,抄的也少,多半都在人家里藏着。还有一些研习的人少、外面没有流传的,就只有少数人数有存。 郑熹那儿书多呀! 她把自己的书单给郑熹看,郑熹道:“这几本你不是读过了么?这空的是什么?” 祝缨也想听听郑熹对王云鹤的评价,就把自己整理的笔记拿给他看:“这是前两天请教王京兆的时候他说的,我想照着这个把书再给读一遍。您给掌掌眼?” 郑熹慢慢地翻着,不时拍一拍桌案,到了会食的时候还有一半没看完,说:“这是个博学君子啊!他对你很看重了呀,才会对你说这些。” 祝缨道:“看重不看重的我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讲得明白,比私塾先生讲得好。” “废话!” “哎,您怎么自己揣着了?” “看完还你,吃饭去!” 这天中午,郑熹又派人把自己桌上一道鱼拿去给祝缨吃。这是一条带籽的大鲤鱼,鲜嫩肥美。祝缨也不客气,把整条鱼吃得只剩骨头,剩点鱼汤还拿来泡饭了。大理寺卿的伙食,比她这个司直好多了! 郑熹吃完了饭,午休也没休,紧赶慢赶把笔记看完,下午又召了祝缨去,说:“你可以先不用作诗了,把他说的这些吃透!书接着读吧。” 祝缨赶紧说了自己的计划,郑熹笑道:“你就知道到我这儿来打秋风!” 祝缨道:“薅习惯了。” 郑熹接着笑:“行,习惯就习惯。唔,你今天先拿着你写的这个,去京兆府,请他再指点一二。” “诶?” “去,准没错。” “哎!”祝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能再拜访王云鹤,也是挺好的。王云鹤的本事,她还是要学一学的。没有王云鹤,她现在还在自己瞎摸乱撞,只觉得世道有毛病不知道世道究竟有啥大病,现在知道一些了。只要王云鹤还肯讲,她就愿意听! 而且郑熹不会害自己,至少现在没有,人家从一见面起对自己就挺照顾的,虽然各取所需,但是郑熹也是买卖公平。 祝缨一落衙就揣着笔记去了京兆府。 …………—— 因之前与王云鹤有那么一次深入的交谈,京兆府上下看她的眼神就又多了一点亲切。张班头也仗着自己与她熟,提醒了她一下:“王大人待您可不一般,您可不能叫他寒心呐!” 祝缨怪异地看了他一眼,说:“这是什么话?” “哎,上回……” 祝缨道:“王大人比你聪明吗?” “那是当然。” “那不行了?他是好人又不是傻子。我看他比你明白多了。” 张班头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想反驳,好像又是这么个道理。 里面出来一个小厮,笑着说:“请小祝大人去书房呢。” 祝缨正正衣冠,还跟以前一样去见王云鹤。 王云鹤的书房里还有别人,祝缨进去之后就看到了一个坐得笔挺的……算青年吧。她先拜见王云鹤,王云鹤道:“小祝来得正巧,我正想到你!子恭,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小祝。小祝,这是我的学生,冼敬,冼子恭。” 祝缨与冼敬互相平辈行礼,一起一伏之间祝缨就把冼敬打量了个差不多。这冼敬应该与郑熹差不多的年纪,留着短须,看起来家里没郑熹那么优渥,但也是个衣食不愁的模样。一身蓝衫,领口袖口等处都有刺绣。 是个官儿。祝缨闻到了他身上的官味儿。 冼敬也在看祝缨,他是要出京做官的,走之前来拜会老师,听老师提到了祝缨很好学,巧了,遇到了,也就带了点评估的味道看祝缨。没想过老师说的“后生”生得是真够晚的,年未弱冠。 两人彼此称呼过,又叙了座。 王云鹤问祝缨:“小祝今天来,是有什么事呀?” 祝缨起身把自己写的笔记递给了他,王云鹤接过笔记的时候还有点吃不准,时常有人写文章来请他指点,祝缨却是个例外,此人从不写什么文章,就是借账、借书。祝缨写个笔记,封皮上也没写字,是个大白板。王云鹤揭开封皮,第一页才看数行脸上就开始要笑起来,他匆匆地翻着,几乎一目十行,间或停下来仔细看其中的某一页。 屋子里安静极了,冼敬十分好奇祝缨拿来的是什么竟能让老师看得如此入神,他略抻了抻脖子,仍然无声地等着。 王云鹤翻完这本笔记,脸上的笑也止不住了,对祝缨道:“我才对子恭说,要写一篇文章……” 冼敬“啊”了一声,道:“难道这就是?这……祝兄是怎么……” 王云鹤便向他说起了原委,冼敬连连点头,又向王云鹤请求看一看。王云鹤对祝缨道:“这是你默写下来的,你说。” 祝缨道:“里头的话都是您说的,何必问我?” 王云鹤一边把笔记给了冼敬,一边搓着手,说:“你自家写的批注也很好!哎呀,我这些日子难抽出空闲来,才起了个头!你已写出来了!” 祝缨见冼敬还在看,她就把自己开的那张书单又递给王云鹤。王云鹤道:“这又是什么?” “听完您的话之后,我想重新读一遍书,您看看,照着那个读这些,成不成?” 王云鹤高兴极了,说:“小儿郎向学,大好事!子恭啊!看看,看看!这是个懂得如何读书的人!” 冼敬看笔记看得入了神,敷衍地“嗯嗯”,王云鹤也不在意,先给祝缨改书单,一边写一边说:“凡有不会的,可以来问我。”祝缨乐了:“那可真是好极了!” 那边冼敬看得就比郑熹快多了,这其中好些个是他早就明白的道理,有些是老师王云鹤给他讲过的。遇到王云鹤最近的心得,他才放缓了看一看记下,祝缨另写的注脚他也看一看,不时点一点头。翻完了,将笔记递还给王云鹤,说:“十分仔细。” 王云鹤把写好的书单给他看,问他的意见。冼敬有点好奇地说:“祝兄之前是怎么读书的?”他更想问的是,你之前是干嘛的?冼敬自己是进士科,也有点文名,但是之前从来没听说过有祝缨这么一号人物。 他是王云鹤的学生,先在家丁忧,现在是起复任职,即便如此,有什么后起之秀他进京之前就应该有朋友写信告诉他了。看笔记,祝缨能默记如许内容且提炼得切题,不应该是个无名之辈。奇怪的是,有这等资质的人,不应该才开始列单子读书。 祝缨道:“我读书少,拣着什么读什么,也不大通。现在重新开始。” 王云鹤道:“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又对冼敬说,祝缨是明法科的。 冼敬惊讶地问:“怎么考那个去了?” “我有家要养啊。” 冼敬道:“可惜可惜,纵晚几年又如何?你这傲气不是地方。父母养你这么大。也不在乎多几年。一步错步步险!” “至少现在是我在奉养父母,不是承别人的人情啊。”祝缨理所当然地说。要她考进士科,不知道得学到猴年马月去了,那全家在京城怎么生活? 王云鹤道:“君子有志向学,什么时候都不晚。拿去,仔细读来。” 祝缨接了书单,冼敬却向祝缨借她的笔记:“我明日即离京,怕要等不及老师的文章出来了,欲借祝兄手札一观,明日奉还,不知可否?” 祝缨道:“行啊。只管拿去,本来就是默写的,我回去再写一份儿也行。” 冼敬道:“不必,借我一观即可。”王云鹤对祝缨道:“你辛苦写来,不必给他,叫他回去自己默写。” 祝缨道:“那成。”她估摸着王云鹤也得有这样的本事,不为别的,就为王云鹤这些书、这个总结的学问他就得把许多书都吃透了。吃透的第一步,不说一字不差的背下来吧,也得能背个八、九成。然后才能说有自己的总结。这得多少功夫呢?所以背书上就不能耗太多的时间,他就得记性好,然后才能省下时间去做学问。 三人都一笑,王云鹤问祝缨:“看你写的旁注,似有所得?” 祝缨道:“我明白您为什么要我读《春秋》了,不是照着它当律条审案子。” 王云鹤的笑容就没断过:“是么?” “孔子作春秋而乱臣贼子惧。礼也是刑。” 王云鹤和冼敬都笑了,说:“你懂了,你懂了。” 王云鹤又要她接着说,祝缨道:“春秋笔法也很有意思,不过读起来叫人生气。” 冼敬就问:“为什么?” “它不写清楚呀,白叫我猜。” 王云鹤道:“你是缺个师傅呀。无妨,可以来问我。” 祝缨赶紧起身一礼:“不敢过于打搅,您得闲给指点一两句就成。” 京兆府的晚饭这时也开了,三人就边吃边聊,王云鹤说的高兴让人上酒,祝缨也不推辞。三人一处,又说“枯酒无趣”,祝缨还不大懂什么射覆之类,她就会掷色子投壶划拳,这个她不太好在这个时候提。 王云鹤说:“那就背书玩吧。”他指定了几本祝缨也背过的书,三个人玩接句,你说上句我说下句,接不上的罚酒。 三人谁接不上呢?这也太无趣了! 王云鹤又随手拿了份新买的文集,说:“有了,就这个,新买的,没读过。”找了个小厮,让他从一数到一百,看谁背得多。背得少的要罚酒。先是从开头开始背,然后是随手翻开一页,再开下一局。三人互有胜负,祝缨理所当然地喝了酒。 喝了三盅之后,不出意外地她又说了点醉话。面前这两位的小话不好讲,祝缨就开始板板正正地坐好,说起京兆衙门里的一些事。 从桌子上的饭说起,说:“今天吃得好了,上回我来这办案,府里开始给我包的饭只有白饭和咸菜。一定是因为看我不顺眼。” 王云鹤和冼敬头一回见她这样,都啧啧称奇。冼敬问道:“为什么呢?” “他们觉得我是叛徒。大理寺却来抢京兆府的案子。” 王云鹤问道:“还有呢?” 那就多了!什么上次办周游案,京兆府里的人看她不顺眼啦。什么办案的时候李班头想着急找证据爬房顶上掉下来啦。什么杨仵作和田仵作互相别着劲儿,其实他俩都悄悄验了女尸,还说女尸不能让男人看啦……然后又说,王大人其实挺会经营了,因为伙食不错。大理寺的伙食也不错,郑大理估计也贴了不少钱。 “只会说王大人清如水的都是傻子!王大人挺会赚钱的,不但会赚钱,还会看账呢。不过王大人过得也不算很痛快,因为总有傻子扯后腿。” 又说刚才数数的小厮一定偷掐了新开的花,手上还有痕迹呢!小厮一跳:“你别胡说,诬赖好人!” 祝缨道:“你才胡说!我不带看错的!” 两人吵了起来。祝缨连小厮衣服破了没有补,要不是讨人厌,要不就是正穷着,一定有用项了都猜了出来。给小厮说得要哭了。 王、冼二人哭笑不得,忙叫人:“这是什么酒品?快给他送回家去吧。” 张班头接了这个外差,就要拉祝缨。祝缨行动间却一点也不像个喝醉了的人,她还能打招呼呢,说:“我没事儿的。舅舅。” 张班头腿一软,给她跪了,忙向王云鹤解释:“小人与小祝大人的母亲同姓,小祝大人开玩笑的。” “不是玩笑,我娘叫你大兄弟呢!” 张班头只恨不敢堵她的嘴! 王云鹤道:“你跟着他,看他到家。” 祝缨还不忘拿了书单,又跟冼敬说:“你明天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顺便拿回我的笔记。” 冼敬咧嘴笑了:“你还没忘这个呀?” “不是你说的吗?” “对对,今晚我住在老师家,明天不带走,你过来取就是了。” “好。”祝缨点点头,又对王云鹤道,“大人,我再不回家,您就又得给我写条子了。” 王云鹤也觉得她有趣,说:“那你回家吧。”吩咐厨下给她装了一食盒的美食,让张班头拎着给她送回家。 祝缨道谢、离开,回家。跟没喝醉一样。 王云鹤目送她离开,问小厮:“她说的可是实情?” 小厮一跪,哭道:“是小人母亲生病了……” 王云鹤点点头,给了他些钱,叫他给母亲找个好大夫,一次把病看好了,省得拖拖拉拉白浪费钱。又让小厮别在眼前哭了,赶紧回家去吧,换了个小厮来伺候吃饭,他就与冼敬师生二人又边饮边聊,只觉得有趣。 冼敬笑道:“怪不得老师喜欢他,是有趣。” 王云鹤道:“是因为他有心。” 冼敬道:“可惜学业耽误了。” 王云鹤道:“然而实干。你要只看一个人是不是进士出身,就会错失很多人。到了地方上要留意……” 师生又聊到很晚。 ………… 那一边,张班头提着个食盒跟着祝缨回家,这个醉鬼三杯酒就胡说八道,只要人不招她,她也不说话,走路走得跟好人一样,她还认得路!回家还能正常敲门!说话都不带大舌头的! 家里,张仙姑一拉门,跟祝缨正常地招呼,祝缨还告诉她:“舅舅跟来了。” 张仙姑刚要问哪来的舅舅?一看张班头,开口就是:“哎哟,大兄弟啊!” 张班头脸绿了:“别!大娘子,可不敢这么开玩笑了!今天……哎哟,今天小祝大人在王大人面前喝醉了,他……他当面这么说啊!!!” 张仙姑听到“醉”就紧张,祝缨说:“我没醉。”张仙姑重复了一句:“哦,没醉。哦哦!”她想起来,让祝缨回房休息,又跟张班头道谢。张班头只能自认倒霉,把食盒递给了张仙姑,说:“大娘子,这是王大人命送了来的。小祝大人在京兆府,与王大人才吃了三杯酒呀,他就这样了!好险没把我们的老底儿都给掀了!他还说王大人会赚钱……这话是能说随便的么?” “哎哟哎哟,”张仙姑歪着脸,“我就说,不能喝酒,不能喝酒!大兄弟啊……” “哎,可别再这么说了。” 张仙姑道:“行行,外人面前不这么说。家什我明天刷干净了给你送回去?” 张班头道:“您随便吧,我得走了。” 张仙姑拿一食盒进家,对花姐说:“没事儿。”花姐回头一看,祝缨也已经换了衣服,提着筷笼走了过来,说:“吃饭了吃饭了,京兆府的伙食,好的!”花姐见状也明白了,伸指戳了戳祝缨的肩膀说:“你行啊。” 一家子吃了饭,祝缨又说了今天的事儿。张仙姑道:“这就好,叫喝,你总不喝就会招人逗你。让喝就喝,只要他们受得住就成!王大人是个好官,你就别说他的坏事,要是别人,哼!” 祝大道:“菜是好菜,可惜没酒,王大人有点小气。”张仙姑骂道:“你想屁吃!那是给孩子的!我看王大人就很好,老三不喝酒他就不给酒。” 吃完了饭,祝缨要刷碗又被她给推开了:“你看书去,看书去。哎,又快到端午了,你又能领新布了。”祝缨道:“我这岁数不会再怎么长个儿啦,今年别裁新衣裳了。”张仙姑道:“美的你!我正说,花儿姐的衣裳穿了两三年了,本来衣裳就少,今年拿给她裁衣裳。” 花姐就是张仙姑心里的女儿模样,既能干家务,还能写会算,脾气又好、模样又好,她还是女孩儿的样子啊!可人疼,还会节俭,帮着理家,这几年的收成都是花姐在打理,也不用张仙姑操心。交际带上花姐,都能帮她堵不少漏子。还不值一身新衣裳吗? 祝缨道:“行!” 花姐说:“我去庵里帮配药,也不用穿好衣裳。” “要的,总要一件体面衣裳,不能叫人小瞧了。” 一会儿干完了家务,花姐就去祝缨房里背个方子之类,也好省灯油。她等着祝缨临了两页字,重新研墨的时候说:“小祝。” “嗯?” 花姐道:“你跟王大人很投契么?” “还好吧。” 花姐认真地说:“那郑大人呢?” 祝缨道:“别担心,今天是郑大人叫我去的。” “诶?” “嗯……估计他是忙不过来我,就叫我跟王大人那儿蹭点教诲吧。” 花姐道:“哪有这样的?把你推来推去的?这个郑大人也真是的!你给他抄家经手那么多的账,还不值得他……”她自悔失言,忙住了口。 祝缨倒不在乎,说:“他这不许我与王大人多多走动了么?不然,你看他怎么收拾叛徒来!我知道忌讳的,放心。” 花姐舒了口气,笑道:“那就好。你比他们外头那些男人做官强多啦,又细心,又好心。” 祝缨道:“快别夸我啦!你方子背了几个了?” “哎哟!打岔,忘了!我的脑子有你一半儿好使就好啦。” 祝缨笑着摆摆手:“背得快点慢点有什么关系?你背得再慢,会了之后见人有病就会帮。有些人一学就会,遇到病人也未必会伸手。则学的快慢与为医的好坏,也没什么必然的关联。来,我给你抄吧,你这从哪儿借来的书?都破损了。” 她这两年字练得还不错,离书法大家还差不少,但是她天生的本事,仿得很像。写得横平竖直,拿本字帖照着楷书写,写得端正极了,抄写的时候从头到尾不带错字的。花姐不要她分心,祝缨道:“你当我也在学医了。” 花姐不知道她说的真假,只得由她去了,起身去把她书架上的书重摆了一遍,照着她的书单子,先拣出排在前面的书来,预备她读。 ………… 花姐提醒祝缨要注意,因郑熹算是祝缨在官场上的“恩主”了,现在还是她的上司,她最近却频繁与王云鹤结交,还有些当人家学生的意思。这于王云鹤,像是撬别人的墙角,于祝缨就有点背叛的意味。 王云鹤一个君子,地位也高,敢说他的人不多。祝缨就得小心。 祝缨第二天到了大理寺就跟郑熹说:“大姐还担心呢,说总往京兆府跑,别叫郑大人那里有了误会。” 郑熹道:“她是个好女子,你真不要这个贤内助?如今沈、冯二家已不是障碍。” “他们本来就是添头。” “嗯?是什么?” 祝缨道:“我一开始也只是认大姐啊,他们就是大姐的添头。如今也不是大姐的亲戚了,连添头都不是,还提他们做甚?大姐现在这样也好,我也好,她至今还供着前夫婆母。” 郑熹听到“添头”,想明白了就笑了:“哈哈哈哈!也就是你,说出这样的话。” “我什么时候都这样讲,从来也没想过蹭他们点儿什么。” 郑熹问道:“那我呢?” 祝缨想了一下,道:“比大姐差一点儿。” 郑熹不高兴了:“我差哪儿了?” “晚了点儿。”她想了一下,如果她一开始遇到的是郑熹,这个人应该也会帮她,那她也就会承这份情。不过,也是晚了,她先遇到了花姐且花姐不图她什么,郑熹在她这儿还有几分交易的味道在内。 郑熹接受了这个说法,道:“也罢。”又看了王云鹤给的书单,让祝缨就照着这个好好读。 不用学作诗,祝缨是很开心了,抱着书去读了,晚上回家拿了食盒再还给京兆府,回来接着读书。 天气越来越热,眼看到了端午节,节前两天就开始颁赏。祝缨领了自己的那一份过节节赏,与前两年一样。张仙姑照着计划,给花姐找裁缝做一身体面衣服。花姐也没闲着,也编五色缕,也跟张仙姑一起动手包粽子。祝缨也卷起袖子来帮忙,张仙姑不让她干,打发她去“才想起来,想包几个咸肉的,家里没咸肉了,你去买来。” 祝缨往家里看了一看,有花姐在,比张仙姑更周到,家里什么都是有的,大部分坛罐还都是半满的。唯有一些零嘴小食,那是很少的,这些大部分是她在买,家里旁人在这上面都很节俭。她心里列了个单子,跑去市集。先雇一头驴,驮个筐,先买大块咸肉,然后去买了各种零食蜜饯,又买新鲜果子,买些鸭蛋鹅蛋,买得差不多了,准备再去配点山楂丸。 市集里偷儿也有,她就顺手又买一大包糖果,遇到年纪小的也发一把。好些偷儿都认得她,路过她也不敢伸手,没想到擦身而过自己荷包里就多了糖,也笑着噙了。 在市集出口,祝缨眼尖,看到了小江家的小黑丫头,背着个大大的背篓,也是出来买东西。祝缨皱眉,走过去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 小黑丫头不服气地说:“我能干好些事情呢!” 祝缨心道,你这个个头儿,背着个篓,累不累的两说,想偷你,怕你前脚买了放进去,后脚里头东西就叫人顺手提走了。她就多了个事儿,说:“买什么?我带你去,这儿扒手多。” 小黑丫头瞧了她一眼,说:“娘子说,自己买干净的粽叶、白米,自己包。”祝缨就带她去买了粽叶、糯米,又抓了点枣、分了点咸肉给她,最后给了她两只大鹅蛋:“一块儿搁锅里煮着吃吧。”把人给带到路上放下,她自己才回家。 回家也不说遇到谁,卷起袖子切咸肉,又帮忙包粽子。张仙姑道:“你拿回来的那个粽子,顶好,咱们正日子再吃,这些个煮着这几天吃,又顶饱,又好捎带。” 她计划得挺好,祝缨在端午当天中午却没能在家吃饭——她被郑熹叫了过去。 ………… 郑熹也得过端午节,但这个端午节他仍是抽了空把祝缨叫了过去。 祝缨到了郑府就被引到一处临水的小榭。给她引路的小厮是个熟人,她就问:“这是有什么事儿吗?郑大人不过节?” 小厮笑道:“都是自己人,得见一见。小的心里,您是里头这个。”他比了个拇指。 祝缨到了水榭,发现主座空的,郑熹还没来,底下已经坐了几个人。 左手第一个的年轻人穿着在这些人里最好,无论是衣服的样式还是各种佩饰都很讲究。左第二是个年轻的文士,斯斯文文中透着点指点江山的傲气。左第三与左第二有些类似,却又显得内敛一些。 右手第一个她见过的,是个年轻的账房,郑熹查账、抄家的时候祝缨与他打过交道,此人叫邵书新沉默寡言,祝缨也就不招惹他,知道他是郑熹找来的人就罢了。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他了。右第二看起来有点金良的气质,应该是个军官,年纪二十来岁,看他的手上的茧子是个常年操练的人。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长得不错且年轻。 小厮把祝缨引到了右手第三的位置上。 祝缨一看位置,再看看人,心道:狗日的,我排最后啊? 又看看小厮,心说:小王八蛋,你刚才拿话糊弄我。 她刚坐下,郑熹就过来了,身后跟着甘泽和陆超。他一来,众人都起身。郑熹含笑坐下,道:“都坐,不必拘泥,都认识了吗?” 那是不认识的! 郑熹就给介绍了一个,左手依次是郑熹的族弟郑奕、翰林蔺振、御史姜植——后两个是考进士科的。祝缨以前是土鳖一个,现在也跟仕林不熟,所以不知其名。 右手第二个,也就是祝缨旁边是校尉温岳,温岳他爹是郑侯的老部下。 比较令人惊讶的是邵书新,这货居然不是普通的账房,两年不见,他在户部都干到员外郎了!虽说品级与祝缨差不多,但是人家是度支,感觉比自己这个抓贼的强太多了。也不知道当初他是怎么跟大理寺当账房的。 所有的名字报出来后,只有郑奕因为“郑”字多吸引了一点目光,其他人就平平了。 六个人里,只有祝缨在京城有一点稀薄的小名气,一部分是来自于龚案,那是两年前了,大家说她为人善良、腼腆、好说话,然后也就忘差不多了。另一部分是来自最近,因为王云鹤,说她应该品性不错是个好人,王云鹤才会见她,京兆府衙也说,她破案上有点本事。最后还有一点零星的名气来自花街,说她不作践人。怜香惜玉说不上,就是,人挺好。 郑熹却很满意这几个人,一眼看下去,年轻、端正,很好! 他说:“有些日子没聚啦,正好今天大家都有空,来!” 远处细乐响起,酒馔陆续上来,郑熹特意嘱咐:“给三郎上茶,他喝不了酒。”然后又对蔺、姜二人说:“该休息的时候也该休息。认识认识新朋友。” 他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仿佛就是找几个人来随便过个节,介绍几个人认识“多多亲近”。众人走时,又给各人准备了一份节礼,表礼四端,另有金银等物。 出了门,别人都有小厮跟着,只有祝缨自己抱着东西,后面甘泽跑了出来说:“我送你回家。” 第92章 做官 在府里有小厮捧着东西跟在他们身后,出了府门就得自己想办法了。 祝缨这儿的东西多不多、少不少的,拿是拿得动的,要是给她根扁担,她还能担着飞奔呢。只是不雅相,叫人看着了,多事的给她弹一本,就能收获人生出的第一本弹章了。只好预备转个弯,看能不能雇辆车或者雇头驴。 甘泽的到来解了她一大难。 她笑道:“你来得可太好啦!帮我叫个车吧。” 甘泽雇车的当口,别人已经过来道别了,六个人,五个跟着小厮,就她单蹦个儿。其他几人也不特意说这个,只拱手道别。祝缨手里拿着东西还不方便,幸而甘泽回来得及时,给她接了。 祝缨这才得以与五人有礼道别。另五人各有车马,祝缨的车雇来了,总算也没失场面。东西放上了车,祝缨对甘泽道:“我这就回去啦,你也赶紧回去吧,别郑大人找不着人。” 甘泽却坐上了车,说:“我送你回去。今天我是有假的,有事才多来伺候一程。” 车子动了,祝缨道:“过节时正忙,你这请假又不是、当值又不是,怎么了?” 甘泽道:“我来散帖子。” “咦?” 甘泽道:“我要成亲了。” “恭喜恭喜,怎么之前一点儿风都没听过?陆二也不告诉我。” 甘泽道:“家里爹娘给定的,我也才知道没多久,他们又要操持,差不多了才告诉我。府里体恤下人,许我这些日子略宽松些。” 祝缨把手一伸:“我的帖子呢?” 甘泽也笑,从怀里掏了一张红色的喜帖来递给祝缨,祝缨也不看就塞进袖子里,问:“正日子在哪天?在哪儿吃席?” “写着呢。”甘泽说。 祝缨新家离郑府比以前近不少,不多会儿就到了,祝缨要付钱,甘泽说:“已经付啦。” 家里三人出去看龙舟了,祝缨开了门,请他去坐,甘泽抱着祝缨那一份子节礼进了门。俩人到祝缨的房里坐下,祝缨从窠子里倒了杯茶,顺手把他手里的东西接过来放一边桌子上,说:“坐。还没说新娘子是哪儿的人呢?” 甘泽道:“就京城周围的人。本是高攀不上的,不过因传闻要采选宫女,他们急着嫁女,我才能娶得到她。” 祝缨一听就知道了,甘泽这也是豪门仆人娶了外面平民百姓家的女儿。采选的消息祝缨也稍有耳闻,不过她问了杨六郎,杨六郎说这事儿并不是真的,她也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居然促成了甘泽的一段婚姻。 她说:“新娘子愿意就成。” 甘泽笑笑:“是。我也听说仿佛没有采选的事儿,女家着急,就怕有个万一。进了宫里多少年见不着亲人不说,前程也不一定。虽也有些有志气的进去,有旁的法子的都想躲上一躲。” 祝缨道:“无论如何,是件喜事。” 宫中采选这事儿跟祝缨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她家里四口就没一个能跟这个沾上边的。街坊家里也跟这个没什么关系,平日里邻居说这件事时口气都轻松的,可见并不是什么美差。不想进宫的人,能够躲开了这一件事,那是挺不错的。 甘泽笑笑,犹豫了一下,道:“因熟些,我有些话三郎听着觉得有道理就听,没道理就当我没说吧。” 祝缨给他续茶:“你说。咱们还用吞吞吐吐的么?” 甘泽道:“今天这事儿吧……三郎还是上点心。我知道三郎一向有主见,不过,时候变了。” 祝缨点点头:“嗯,今天几位都是能人。”别人她不太清楚,邵书新的本事她是知道的。邵书新做事很平实,嘴严,账做得不说天衣无缝吧,从账面上还真看不出什么来。 甘泽道:“三郎如今是官儿了,我依旧是个仆人,毕竟跟七郎看得久了——三郎,场面该撑还是要撑的。譬如今天,你有个小幺儿就比没有强。府里,侯府,夫人是郡主,也讲点架子的。你再有本事,合群一点也比不合群要便利些。你有事,也要有几个能指使跑腿的不是?” 祝缨道:“你是知道我的,从来没使唤过人,弄个人到家里来,是要住进来的。总得小心一点。” “是得防着小人,多少人就是才一发达就大大咧咧,好些人都是叫不可靠的下人给弄坏了事儿的,”甘泽喝完了最后一口茶,说,“嗐,不知怎么的,这就多了嘴。反正,你是官儿了,还不嫌弃我们这些微末时的朋友,我们心里也高兴。可你的架子也要有,别叫人小瞧了。人是胆气的东西,一开始见你有架子就敬你,往后事事都顺,一开始觉得你好欺负,他就总给你添乱,麻烦。我也是个小人物,最知道这些小人物的心,你当心。” 祝缨道:“多谢你提醒,我明白了。只是他们几位的底细我也不知道,也不知道人家能有什么样的排场。譬如那位郑公子,大人的兄弟,我的架子又怎么能摆得过?弄得四不像,反而不如我这样自在。” 甘泽道:“你也不用与他比。就说蔺、姜二位,也是才入京没几年的,以前也是穷书生,现在孤身在京,也同你一样是赁房住的。温岳,我们以前见过的,比我们还小两岁,他爹跟着侯爷出征死在外面了,叔叔伯伯也看顾他、侯爷也栽培他,他长大一点也跟着七郎,七郎给他安排在禁军中,虽然在京中有房有地,他一个老母总病着,也是花钱得厉害,他是个孝子,也肯给母亲治病。他自己过得就节俭。邵先生,他以前年轻气盛,不幸栽了,上峰拿他填坑,官身都被剥了,家也抄了,是七郎捞的他,用了一阵儿,给安排进的户部。也没太多结余。 你只与他们差不离就成啦,官儿总要有个官儿的样子才好,得有仆人有手下,事才能越做越大。你以后官儿大了,我们说起来脸上也光彩,有事也好求你。” 祝缨听他说了这许多,已经有了点数了,笑道:“好,听你的。新郎倌儿,你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快接着送帖子去吧。到了正日子,我一准儿把全家都带上去吃酒。” 甘泽豪气地说:“都来!叔婶也来,大姐也来!” 祝缨将他送走,独个儿在屋里踱步,搭个架子这个事儿,她有点犯难。弄个生人到家里来,第一得可靠,第二要精明,否则跟着出去不会来事儿岂不要糟?太精明了也不好,她自己个儿还有些事儿不能叫人知道。 祝缨捻了捻手指。 ………… 后半晌的时候,那三个人说说笑笑地回来了,一看门开着,张仙姑拍门:“老三,老三你回来了啊?” 祝缨开了门,张仙姑道:“回来这么早?你没跟着郑大人看赛龙舟呐?” 祝缨道:“啊,吃了饭就回来了,郑大人还给了些东西,都在我屋里。他能抽出这空就不错啦,不得陪他爹娘么?”不止是爹娘,怕不还得有个舅舅舅母之类的。 张仙姑在外面买了几样时令的小玩艺儿也都抱到了祝缨屋子里,看祝缨带回来的东西。有上好的绸缎数匹、文房四宝、扇子、长命缕。扇子是把腰扇,张仙姑拿了一看,说:“比市面上卖得精巧多啦!”祝缨道:“我也能做!”张仙姑嗔道:“你现在还有功夫做这个?得空不得歇歇?” 花姐把长命缕拿来看,说:“比我的手艺好。”张仙姑就说:“你俩这是怎么了?你们两个也不专一做这些事的,非要与别人糊口的本事比。我看你编的就很好!” 花姐笑着对祝缨道:“长官赐的,还是戴上吧。”给祝缨在手腕上又系了一条。 文房四宝当然还是祝缨的东西,花姐道:“都是好东西哩!你平日要不用,可以收起来,有大事的时候再使,或分出一点来送人,都是很好的。” 只有几匹绸缎,祝缨说:“这个娘收了,给家里各人都再做一身衣裳。”祝大摸了一把,道:“真滑嘿!是好东西!”张仙姑道:“我算看明白了,都是好东西,我们使了怪可惜的,不如也留着,送礼也不丢人!” 祝缨道:“做了吧,这样的料子说它好是真的好,但是你留两年它的纹样就不时兴了。穿出去也要叫人笑话。能穿得起这样料子的,都讲究这个。穿不起的,你穿给人看也没意思。” 张仙姑道:“那行吧,就做了,可惜了。” 还有些金银,也是铸成花样的。张仙姑道:“哎哟,大户人家真是什么都讲究,过年的时候你得的那些东西我就说,是好东西!哎哟,这可真是……” 花姐却有些疑惑,端午确实是个节日,但是往年郑熹好像没这么过。她说:“这也,太厚了吧?”祝大道:“老三越来越出息了呗。” 祝缨道:“今天跟别的几个人一同在郑大人面前吃酒,就这几个人。出来他们都有仆人跟着搬东西,甘大见我只有一个人就给我送回来了。且劝我,是该有个贴身仆人。” 三人都很踌躇,祝大本来就觉得应该有一个仆人,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不敢有。张仙姑是觉得不用仆人,家里有点儿活自己就能干了。花姐是自觉寄居在别人家里,且事也少,祝缨也不方便,不如不请仆人。 现在祝缨提出来了,他们就把自己的想法放到一边。花姐问:“可是必得要个仆人了?也是,怎么也得有个跟出门儿的,你衙里有事,也好叫他回来传递消息。” 祝缨道:“那就不如雇一男一女,也好帮你们做些家务。” 张仙姑道:“人多眼杂,还要两个?这又要多少钱?才说家里没几个钱了呢。” 祝缨道:“就算我想找,也得找得到合适的呀!” 花姐低头想了一想,道:“要不,慢慢打听?又或者相熟人家有荐的也好。有些外放的人,赴任时有种种缘由致使仆人留京的也会想要去处的。” 祝缨道:“也好,不急在此一时,先寻摸着,怕是不能一直没有人。” 张仙姑等人就都留心。 祝缨又说:“甘大要娶妻了,请咱们都去,帖子都给我了。”张仙姑与祝大都开怀,说:“那一定要去吃这个喜酒的。”花姐犹豫,说:“我一个寡妇去……” 祝缨道:“那又怎样?还不是我姐姐?走!” 花姐还犹豫,张仙姑和祝大都撺掇,她再一犹豫也就答应了:“哎!那咱们得备礼了。他相熟的人里有没有与你身份差不多的比着?”张仙姑道:“问问金大吧。” 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祝缨把一小盒金银锞子拿着看了看,捏出两个说:“这两个穿个孔,好当个坠子。”张仙姑道:“打了孔怪可惜的,金匠还要偷金哩。” 花姐道:“打个络子,网上了戴,我来弄。” 张仙姑玉抱着绸缎收去自己房里箱子里锁上,不管祝缨这里的精致金银。花姐则留下来与祝缨算一算家里的账,因为要雇仆人。一男一女倒也使得,但是每年都是一笔支出,差不多的人家,一年给人家置办几身衣裳也是要的,还得管饭。还有住的地方,男仆可以住门房西间放杂物的地方,但是那里要先收拾一下。女仆,花姐就预备跟自己一个屋睡,再添张床的事儿。 祝缨玩着手里的锞子,这一盒她没给张仙姑,张仙姑也不跟她要。祝缨对花姐道:“这也算是有钱了。” 花姐道:“给你钱,就是要你办事的。你先前为他办的也不少,他也没亏待了你,这一次,究竟是……”她对官场上的事懂的不多,但是在冯府住过一阵子,毕竟是官宦人家,耳濡目染也多少知道一些。 祝缨道:“认认门儿,别拜错了,今天可没有金大哥。唔,郑大人船上,从此有我一个座儿了。” 花姐道:“也不算坏事。怪不得今天又得了这些东西,又要雇仆人的。” 祝缨道:“只这些东西他可支使不动这些人,你看看我,已是司直了。邵书新,前两年还是抄家时的账房,现在是员外郎了。旁人我估摸着也差不多。” 花姐中肯地说:“哪有那么多的意气相投?这样就算不错啦,这官场上步步凶险,有人照应是很好的。你肯定行的。” 祝缨笑道:“不行也得行呀!”她留了一部分锞子,将剩下的都给花姐,“接着买田吧,只要有合适的,你名下也买点,我名下也买点。”几十亩田光看产出是不少了,但是她是抽租的,又不想把佃户给饿死,佃户还一大家子要养活,到她手里的就不多了。她也知道,黑心财主收到四、五成地租的都不算最狠的,还得要佃户去家里干别的活,轮到她自己又不太下得去手。 花姐最终是定了个两成的租子,要维持一家人现在的生活,主要还是指望祝缨的俸禄,以及偶尔得到的节赏之类。 花姐收了,说:“好,忙完了喜酒我就再接着看田。有合适的好田,咱们也看一点儿?” 祝缨道:“成。” ………… 仆人必须精挑细选,一时也没弄到。买田也很麻烦,也没有现成的。 但是有一件事却是现成的——官职。 第二天早上,祝缨起床穿戴整齐,吃完了饭,又把腰扇别在了腰上才出门去应卯。 到了大理寺,都是过完节的同僚,有人说着饭菜、有人说着龙舟的结果。祝缨听家里人说了两句“穿红的有人落水了”、“穿黄的最后那个猛子扎得漂亮”,就凭这两句,与同僚们聊了半天。 聊到一半,杨六郎又来了。祝缨道:“你怎么总来呢?”杨六郎嘿嘿一笑:“你们这儿容易听到新奇的案子。”左司直道:“那你错了,近来风平浪静。”杨六郎道:“前阵儿不是还有周游的事儿么?” 祝缨问道:“他又怎么了吗?”杨六郎道:“这不过节么?他也能出来逛逛了,你猜怎么着?撞上了高阳郡王家的世子,那位世子可是个娇贵人,王府的独子!这回可谁也护不得他了,被郡王当场打回了家躲羞去了。” 大理寺一阵快意! 这一天郑熹上完朝回来,看着也是神清气爽的模样。就在众人都以为今天也还是与之前一样的时候,郑熹却宣布了几项人事上的调动——祝缨被调去做了大理寺丞。 大理寺丞与司直的级别相同,但是职司有所区别。如果不是之前遇到了逆案、复核的事情,司直主要还是出差,以及大理寺里有了疑难的案子跟着一起办案。大理寺丞的工作就要日常得多,日常复核下面州县报上来的比较大的案子,以及参与一些大理寺的日常细务的处理。 郑熹同时又调了几个人,也有人被调出了大理寺而由他通知的,也有人得到一点晋升的,还有如祝缨这样是平调的。 祝缨难说自己这个调动是好是坏,明明她当司直当得很闲的,正要读书呢!长官的话是不能反驳的,她就只好等着吏部的文书下来,就算正式调动了,现在她得先谢了长官,再跟同僚说说话,然后准备接手一些大理寺的细事。 她以前没管过事! 祝缨先去见郑熹,郑熹道:“敢不敢干好?” 祝缨道:“这有什么不敢的?可是,我司直干得不好?” 郑熹道:“你还出什么京?外面的事儿你又不是不懂!”他给安排好了,祝缨一个起身寒微的人,世情是知道的,还出去见什么世面?她欠的是这些细务的历练。接着干司直,总有外派的时候,派出去是浪费!大理寺丞就很好,也能复核案件干活,也能锻炼点别的本事。 祝缨知道了,白拿钱不干活的日子结束了,她白天得干活,书,得落衙再读了。她也不挑剔,高高兴兴就答应了:“行!” 郑熹道:“你去找裴少卿,看他怎么安排你。” “是。” 祝缨出去与同僚们叙了个话,左司直道:“这也算高升。”祝缨道:“得干好了才行,就怕我年轻,没经验。”左司直道:“怕什么,有我们呢。”祝缨道:“叫我去找少卿,看分我什么活儿。” “快去。” 裴清一向比较欣赏祝缨,听祝缨说了郑熹的吩咐,就说:“你不是与胡琏熟么?叫胡琏先带你几天。复核的事儿你是老手了,断案也很好!难的是细务,搬去,正式与他一处。等你熟了,再给你派事。” “是。” 祝缨又去找胡琏,胡琏笑道:“你才来时不过是个评事,如今好与我平起平坐啦,后生可畏呀!” 祝缨忙说:“都说是后生了,可见还是有先后的。平什么平?这里头的事儿,还得您指点。” 胡琏道:“倒也不难,都说大理寺丞除了断案,还要兼管些细务,什么诸州之事。其实都是琐碎的东西,你上手干干就知道了,无他,唯手熟耳。你想,咱们上头还有大理寺正!人家才是正经干这些个事儿的人呢!再有,大理寺正上头还有少卿、正卿,你呀,一开始就是郑大人跟前的,好些事儿你都含糊着。后来才好些。现在看来,是没吃过亏哩!” 祝缨道:“是大家看我年纪小,让着我,不然且要吃苦头。” “也是你讨人喜欢,运气也好。”胡琏说了一句。 接着先给祝缨讲了一通:“禁军,周游那案子,你是跟着少卿是吧?正经那样的案子,该京兆给判了,递过来。我这样的看,看完了,五人同押,报大理寺正。无误。再往上报。就因是周游,大人派了裴少卿牵的头。懂了吧?” “是。这是记载在章程里的。” “屁!章程是章程,真干的时候你看,照着章程办了吗?其实啊!咱们这里,官司复核也好、什么也罢,从庶人至权贵都是管的。可你看这狱里,除了牵连逆案的,关了多少庶人?又有多少小官儿?” 按照章程,庶人犯流死以上,九品以上犯除、免、官当,诸司百官所送犯徒刑以上,大理寺都要复核,都能把人提了来审的。实际上,一般也就管管五品以上拿过来,重新过堂、核验,又或者是苏匡亲自跑的那种私铸钱的案子,影响大些,才会亲自下去查。其他的是审卷宗的居多。否则一年多少案子,大理寺这点人手哪办得过来? 所以周游案,大理寺与京兆府打擂台,裴清张口说五品,是因为实际的办这个事儿的时候是另有一套不照着章程来的规则的。有些事儿,没人告诉你那就是个盲区,不经手是真的不知道。 这些个本是没人教的,是要靠自己看的。胡琏现在都告诉了祝缨,祝缨认真地道:“胡丞,好人。” 胡琏道:“呸!你快点上手来干活是真的!大理寺丞本该有六人,常年的不满员!”他倒是想“大权独揽”,然而上头一个郑熹不好糊弄,往下裴清也是盯着要成绩,他苦!重要的是,祝缨虽然有点好强,干活是真的干、本事也是真的有,何苦得罪这个人? 他又看了祝缨一眼,说:“这小子有点邪门,跟你一起共事的都能有点好运气,都升了。如王司直那样,运气真是好极了!今你我同侪,我也能升一升才好。” 祝缨道:“说什么呢?神神叨叨的。” “哎~管用就行。快来,接手,这些都是你的。我想到哪里,就告诉你到哪里。你遇着含糊的事也跟我说,我讲给你。” 这位仁兄竟是打了与左司直同样的主意! 祝缨也只好整理好自己的案面,接了他递过来的杂务,开始处理了起来。什么大理寺小吏报上来的用度啦,什么与各处的行文啦,琐碎是真的琐碎,也确实锻炼人。而且,他们要管的最多的不是大理寺里比他们官职小的官,而是……吏。大理寺官就几十个,吏有两百多!抄龚逆案的家不够使的,日常管理起来真是够够的!一不留神就被蒙了。 他们这儿整理完了,还要想好怎么往上报,先给大理寺正,大理寺正人家是正经的从五品,不是王司直最后休致前升的那种散官水货。 两个大理寺正都是进士出身,只因上头三个人来头都不小,平素才跟不存在似的。大理寺正不太喜欢细务,所以对大理寺丞交上来的公文要求就高,得写得条理明白让他们一看就知道,顶好写个片子摘录一下。 胡琏道:“可不敢小瞧了二位大人,他们只是在这上头不上心,其实心眼儿是很够的!” 他们日常的爱好是见天翻着律书,看律条哪条不太对,琢磨着怎么修律。同时,在郑熹那里领的任务就是——日常与各衙门交际联系打嘴仗。除非是皇帝当面问到郑熹的问题得郑熹自己解答,其他各部之间的推搪、扯皮,全是他们在弄!大一些的文告也是他们在拟。 这个祝缨是知道一些的,毕竟是在大理寺混的,但她没有打断胡琏,只管听着。心道:我怎么觉得这两位大人职司应该很重要,但是被郑大人一手架空了呢?实事儿不是他们在干啊!不过,人家兴许也不在乎干实事儿,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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