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儿尤其是。七个女儿,都要嫁妆呀。” 裴清跟着叹了一回,拿着信回了大理寺,与案卷一对比,发现字迹也是一样的。他不死心,又仔细看了一下日期,发现都是到任之后的。信都很短,不过几个字。要么是平安,要么是好好读书。一封信从不超过十个字。 不对劲! 那边,田家去找儿子的仆人也被按住了,裴清把田家儿子给请到了大理寺。这小子还不到二十岁,进了大理寺就懵了,一问三不知。 郑、裴二人一合计,行文给吏部,调田罴经手过的案卷来对比字迹。他在吏部处理的公文,总得是亲手写的吧? 吏部还要与大理寺磨牙。田罴都走了几年了,谁还记得他签过什么文书?往回倒几年的卷宗,还得找他写的?!裴清道:“也好,我行文。误了事算你们的。” 吏部才勉强同意去翻找。找的时候也着实费了一番力气,终于找到了几份。裴清就在当场打开,与自己携带的书信、案卷一比对,字迹有些像,但不是。可是印鉴是真的啊! 事情麻烦了。 郑熹、裴清一同邀了吏部尚书去政事堂,吏部尚书被他们挟到了政事堂才知道出事了。 这几个人,连同郑侯,这样一个组合很怪异,陈、施、王三人都沉得住气,先跟郑侯见过,再看他们是个什么意思。 郑熹把信、裴清把几份公文往政事堂一放,郑熹就退后,让裴清来说明,吏部尚书失声道:“田罴?真的吗?能确认吗?” 王云鹤低头看了几篇笔迹,道:“十有八、九。行文口气、书写习惯也不相同。看,这开始还拘谨,后来就是不装了。” 另两人也低头去看,三人肚里都有墨水的人,不能说书法名家,也都是下过苦功的。 陈峦道:“不说笔迹,单说这口气就不对!离家数百里,对正在读书的儿子家书就写四个字?怀疑得有理。” 施鲲道:“选精明强干之人南下确认!要快!” 裴清道:“已然选好了。” 王云鹤道:“多带些人手,擒贼先擒王。还要押解,大理寺的人手够吗?吏部也选两个认得田罴的人跟过去,认一认人。” 裴清手心捏了一把冷汗,心道:祝缨可千万不要认错了呀! ………… 祝缨手心里也捏了一把冷汗。 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 她这一路出来,衣食住行都不如在京时便利,胜在心情舒畅,也不怕露馅儿了,也不用应付各路上官了。虽然路上不免要拜访一些官员,比起在京城那样八面玲珑,实在是省心不少,正可歇上一歇。 别人与她就有一点差别了,同样的生活不便,不一样的心情。尤其是祝大,他开始出行几天,老封翁的派头是很足的,商队也奉承,自家仆人也照顾。 千不该万不该的,他听到侯五跟曹昌说:“老翁不识字呐?哈哈,读字读半边儿……” 只这一句也就罢了,不合又过两天,听侯五说:“不洗脚,老封翁不也不洗脚的么?我还以为贵人们都挺讲究呢……” 更让祝大担心的是,侯五这嘴是真没个把门的,说:“咱们三郎是不是有点傻?跑这么老远当知县,图什么呀?” 侯五在这嘴上吃了无数的亏,临行前,金良千叮万嘱的叫他留意,他见祝缨的时候就索性不说话。我不说话,你不就听不到我说怪话了吗?可是这嘴,有时候就是管不住。 等侯五发现祝大不开心之后,侯五也尴尬了起来。祝大没听到他夸祝家人:“纵有种种土气,从不造孽。为人大方,也不作践下人,也不糟蹋粮食……” 祝大悄悄跟张仙姑抱怨,张仙姑道:“家里的人你就要撵!那也是金大荐来的,荐的时候就说嘴不好、人可靠。” 祝大还在嘀咕。老两口又拌了一回嘴。随着家乡越来越近,祝大还想“祭祖”,把花姐都弄急了:“干爹,老家那么些人认得你们,叫人说小祝的出身……” “出身怎么了?” 花姐道:“您祖上三代是良民吗?都知道您先前是……还吃过官司。闹出去,小祝官都没得做了。” 张仙姑又要跟他拼命。三人这番争执还都得背着人,压低着声音。 其实他们只要不刻意大声,别人也不是很有心情偷听的。杜大姐离京越远越惆怅,祁泰晕车,祁小娘子跟她爹怄气。 祁家也没什么家底,侯五一张嘴:“咦?不是算账的么?咋自家还这么穷?” 祁小娘子气个半死,她爹是会算账,又不是会挣钱!不但不会挣钱,还不会讲价,她把家里那些家当挑挑拣拣,能带的都带上,自己还想跟人借口锅自己做饭——她爹忘了讲她的衣食。 在第一处驿站休息时,她去借锅,被杜大姐看到了,杜大姐告诉了花姐。花姐正吃着饭,看她在灶下忙,就招呼她一起用饭。张仙姑热情,还说:“驿站这里都有配给我们的饭菜呢,不差你一张嘴。是不合口吗?” 东家大方,祁小娘子就更觉得自己的爹不靠谱了,她就算要占这个便宜也要把话说清楚:“家父没有讲管我的饭。”张仙姑道:“害!就多添一把米的事儿。” 祁小娘子去找她爹,发现祁泰已然坐好了,连她的那份饭菜,驿站都给他们送过去了。 这个爹能在东家混下去吗?祁小娘子十分忧愁。 只有曹昌和小吴好一点,曹昌还担心父母。 祝缨则在愁着一件事——钱。 她到了地方上是不好就手刮地皮的,手头至少得有一笔钱预备开销。日常生活不算,她是做县令去的,她还有上司呢,那会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她拜访田罴,一是因为认识,二是为了蹭钱。 熟人嘛,总会送一点盘费的。官场上也是这样的,一般有路过求见的,多少都会给一点。 现在倒好,进退两难,蹭钱蹭出个案子来了! ………… 祝缨去见田罴的时候做好了遭到冷遇的准备,他俩没有多熟,年纪差得也大,她以前也没给田罴送过礼。如果田罴不见她,她也不觉得意外,不过,钱,总是能蹭到一点的。 起初,事情与她料的不差,田罴没有亲自来,派人送了一点钱。祝缨打算亲自去道个谢。在府衙外面,她看到一个脸生的官员往外走,看服色本地应该只有一个田罴才能穿成这样。她于是问了一句:“那是谁?” 旁边有人说是田罴。 祝缨当时不动声色,道:“原来如此。”她胆子也大,径自带着曹昌、小吴两个,上前向“田罴”道了谢。 “田罴”皱了皱眉,道:“哦,原来是你?区区钱帛,何足挂齿?你走得远,何必再跑这一趟?早些上路才是正经。” 祝缨听他是很地道的京城口音,看人,是个四十上下的模样,蓄着须,人也白净。也不像是做粗重活计的样子。说直白一点:不像土匪。 祝缨道:“有些商人随行,略住一住脚。且下官前日旧伤复发,有些不便,许要多住两天。既然要滞留几日,当然要来拜谢啦。” “田罴”道:“那你应该好好养伤,养好了好赴任呐。” “您说的是。”祝缨礼貌地与他道别,回到驿站就写了信派侯五送进京去。 然后就是焦灼的等待。 案是她报的,她至少得跟派来的人接个头。 她不知道朝廷会有什么反应!雷霆万钧是一种反应,傻子太多打草惊蛇也不是不可能。政事堂里没笨蛋,郑熹、裴清也不傻,但是具体做事的人不一定没有疏漏。她想安排祝大、张仙姑、花姐等人先行,或者往回走一段,又怕路上没人照应出意外。与自己一同等在这里,更怕出意外。 她往街上转了一下,想打听一下“田罴”的风评。听到有人说他收受贿赂,还有人说他的“夫人”嫉妒、贪财之类。祝缨又绕着这座衙门转了几圈,数一数府里有多少人。 随行的商队里已经有了些疑问,张仙姑和祝大也问她:“咱们怎么不走?你怎么好像要在这里住下来一样了?不是说要限期赴任的吗?” 祝缨一肚子的话对谁都不能说,只能说自己不舒服,想“稳一稳”。张仙姑道:“花儿姐啊,你给她看看。” 花姐一摸脉,疑惑地看向祝缨,祝缨对她使了个眼色。花姐道:“旧伤,不碍事,养一养就好。”张仙姑又张罗给祝缨进补。花姐则等到无人时再问祝缨:“有什么事么?” 祝缨摇头:“过一时你就知道了。” “养伤”足养了七日,侯五随同苏匡、阴郎中到了驿站。 ………… 祝缨与阴郎中也是熟人了,两人见面却不及寒暄。阴郎中率先问道:“情况如何?” 祝缨先看他们的随从,大理寺带出来的都是青壮,足有二十人。苏匡问道:“这些人手够不够?” 祝缨道:“进来说。” 三人密议。 苏匡之前抓人都是直接到场,宣读,抓。审完结案。 阴郎中道:“还未验明正身,不知究竟是不是田罴呢。” 祝缨道:“‘田罴’是本地的主官,直接冲进衙里拿人是不行的。如果他是真的,不用二十个人,苏兄带俩狱卒就能办了他,横冲直撞是冒犯朝廷命官。如果他是假的,反咬一口说咱们是匪类冒充官员,调动了衙役把咱们等人都拿下了也不是不可能。” 阴郎中道:“他不束手就擒还想造反不成?” 祝缨道:“至少可以骗本地官吏与咱们缠斗把咱们拖住,让他能从容逃跑。” 苏匡道:“政事堂的意思,要快。拿人,尽量少伤亡。还要拿证据。只要确认了,可以向驻军求援。” 祝缨道:“那这么着,设法把他调到驿站来,请进屋里。阴兄看一看人,如果是真的,你们叙旧,我向陛下请罪。如果是假的,当场拿下,擒贼先擒王。如何?” 苏匡道:“妙极!只是不知道要用什么借口好呢?”阴郎中的身份不能泄漏,一说是吏部的人,“田罴”如果是假的,一准不肯过来。苏匡,“田罴”知道他是谁啊?祝缨,试过了,“田罴”眼里没她。 祝缨道:“就说我突然死了。在他的地界上死了个官员,他怎么也得来看一看。哦,不行,不能是病死的,病死他不一定会来。那就凶杀吧,驿站凶杀案死了个官员,他总该来看一下的。我来扮尸体,就躺这屋里。” 阴郎中道:“年轻人,也不忌讳!” 祝缨道:“忌讳什么?就这么办了。我把家母、家姐请过来,让她们权充发现命案现场的人。叫小吴买几只活鸡宰了,往屋里多洒点血。苏兄,你亮身份,让人请他过来问话。他是假的,必然不敢与你硬挺。阴兄,你一边先不要出声,你有一件顶要紧的事——确认他的身份。你们带来的人不用埋伏,不要惊着他了。 叫咱们的人都准备着,一旦主犯成擒,余党老实就马上都收押。不老实,就做好余党负隅顽抗的准备。” 当下分头行事,小吴跑去买了一笼鸡。祝缨把父母、花姐叫来,如此这般一说。张仙姑道:“什么?” “小点儿声!不会哭就别哭,叫人听出不对来。你们就装成晕倒,别告诉祁泰,连曹昌、杜大姐都不要告诉。不告诉,才能装得像。”如果不是怕张仙姑和祝大受了刺激哭的时候不小心说溜了嘴道破她的性别,祝缨甚至连他们也想瞒一瞒。 三人安排完之后,苏、阴二人假意离开,阴郎中回房后又悄悄溜出到了祝缨这里。 小吴放了一大碗鸡血,往窗户上一泼,祝缨拿起碗往前襟上一倒,往床前地上也洒了一些。然后祝缨往床上一躺,拿张手帕盖住了脸。 张仙姑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她没有如约假装昏倒,而是叫个不停,越想越伤心,好好的闺女要装尸体,怎么不跳大神了还得这么倒霉呀?! 花姐给她拽到一边,也大叫一声:“快来人啊!” 苏匡头一个从外面冲了进来,说:“都不要进来!侍女呢?来扶大娘子到一边去救醒!来人,往本地府衙送信,请他们过来!有官员在驿站出了意外!” 整个驿站都乱了套! 驿站离府衙还有一段距离,消息传到的时候,天色已晚。“田罴”正在府里与“夫人”争吵!“夫人”骂他:“你个不要脸的臭东西!什么骚的臭的都敢沾!你也不怕!” “田罴”道:“都说了,那是女监的狱卒、狱卒!我要她回事儿呢!” “我还不知道你吗?!!!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给你儿子也生了,你还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 吵到一半,驿站有命案的消息传了来,“田罴”说:“吵吵吵!瞧!吵出麻烦来了吧?!” “夫人”也不吵了,忧心地道:“不会有事儿吧?” “有事儿也是别人有事儿!我去应付一下,今晚不回来了!” “田罴”去的时候已然打好了腹稿,凶杀案?找个凶手不就得了?随便找一个人往他头上一扣,就说是图财。干脆利落地破案,把人打发了。快速结案就能避免上面关注,这是他的经验。 他带了十几个人,似模似样地进了驿站,命衙役维持秩序,一面说:“人在哪里?” 驿丞一脸的灰败:“在那边儿。那家老封翁真不好应付,不让小人们进去看,还闹,说我们都是匪类。” “田罴”冷了脸!大步流星进了祝缨的屋子,捂着鼻子在床前站定:“揭开。”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姚春?!!!” 姚春怔了一下,才看到说话的人:“阴、阴……” 阴郎中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沉着脸道:“竟然是你?以奴害主!”他气得厉害。这个人是田罴的仆人,签了卖身契的那种,跟在田罴身边差不多得有二十年了,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居然顶替了主人的身份做起了官! 姚春就要往外跑,口中还喊:“他们是犯人,拿下,嗷——” 祝缨一把扯下覆在脸上的白帕,抬手挥掉姚春的帽子,左手揪住了他的发髻,右手抽出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你再叫一个我听听。” 姚春真的叫了:“来了!有歹人冒充朝廷命官,被我识破,要劫杀于我!快将他们拿下!” 阴郎中想打他,又怕不小心打到祝缨手中的刀伤了自己,只得啐了他一口:“狗贼!” 外面驿丞、衙役要往里冲,苏匡带的人要拦,商人们瑟瑟发抖。苏匡大声宣布:“此贼名姚春,乃是真正的田罴田大人的家奴!他谋害主人,冒充官员,是死罪!你们只是被蒙蔽了,只要弃暗投明,朝廷并不追究。你们不要陪着送死!” 姚春也喊:“不要中了贼人的奸计!他污蔑于我是要趁机逃跑!” 祝缨提着姚春的脑袋往床边小几上一磕,世界清净了。阴郎中吃了一惊:“这……” 祝缨道:“有数,死不了。小吴,会捆人不?” 小吴提着一捆绳子进来,大声道:“练很久了!” 苏匡也踱了进来,低声道:“还好拿下了这狗东西,否则……” 祝缨道:“这里交给你,给我几个人,我去府衙,把那边也抄了。” “人手……” “没事儿。只要你们看好这个狗东西,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给京里发消息,请他们火速调派援手过来。” 阴郎中道:“这个时候你怎么也失了计较了?这里有驻扎的兵。” “我是说断案。这个东西在这儿经营有一阵儿了,什么循私枉法、贪墨的事儿都干了,得派人下来查一查。我得趁他们来不及,先把府衙那里的证据给弄到手。既然是家奴作案,不是匪徒,那就不用担心府衙里还有什么亡徒凶犯了,走了!” 驻军哪是能随便调的呢?政事堂也没给一道这样的政令,丞相轻易也不能调兵。 祝缨就带着十个人,趁着前面对阵,翻窗出了屋子,从驿站后门悄悄地走。一气奔到府衙,敲响了后门:“快!大人有话要带给夫人,我要见夫人,不要惊动前面的人。” 里面那位“夫人”听说叫的后门,心里先慌了,道:“后门?快,带进来。” “夫人”与祝缨一打照面,问一句:“你是谁?”祝缨已蹿到了她的面前,刀往脖子上一架:“闭嘴。”一条绳,把她也给捆了,丫环们要尖叫,大理寺下来的人都不客气:“谁叫就把舌头割了!” 丫环们好像突然不害怕了一样,都不叫了。 祝缨带人从后往前摸,先摸了个婴儿出来。“夫人”要叫喊,祝缨面无表情把这孩子提了起来,“夫人”马上没了声音。 接着,祝缨把“夫人”的卧房给搜了,搜出许多金银细软,又从“夫人”身上搜出一枚田罴的私印。又从后院小书房里搜出几本暗账、一些往来书信。趁着夜色,将人从后门带了出去。 驿站此时仍在对峙,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凶案现场”,祝缨从容地回来,提着“夫人”、抱着婴儿又从后门回来了。 ………… 阴郎中看到婴儿,问道:“这是什么?” “他儿子。” “哼!也是贼种!”阴郎中狠狠地呸了一口。算算日子,以笔迹来推测,这孩子就不是田罴的。 苏匡道:“已派了人去送信去了。咱们先审一审这两个人。明天一早,这件事必然满城皆知了,必有什么参军、主簿之类主持事务与咱们交涉。这些人主官被换了都不曾察觉,可是不可信的。” 当时就在祝缨的房间里审人。 阴郎中道:“还有什么好审的?必是这奴才谋害主人!真该千刀万剐了!” 祝缨道:“斩,死刑只有斩、绞两等。” 阴郎生气地瞪她,祝缨擦着刀,对姚春二人说:“你们俩,我今天已经够累的了,没力气去查线索,要不你们全招了吧。你们要不招,我就只好用不走心的办法审了。” 小吴好心地解释:“走心,认真查线索证据,铁证铁案。不走心,就是打,打到招供。” 姚春还是不肯说话。 祝缨挑亮灯芯,慢慢翻身账本,说:“唔,你快把府库偷空了。将府库存粮交由商人倒卖……” “加税……” “受贿……” “卖放囚徒……” “哟嗬,还知道分给他们,怎么?好订个攻守同盟么?咦?你还往田家送钱?也对,不稳住了家里,来人要钱怎么办?” 阴郎中又啐了一口。 祝缨道:“成啦,大家伙儿今天夜里再辛苦一夜,轮流守夜。明天一早与府衙官员交涉,他们应该会相信咱们的身份的。官员们信了,外面这些衙役也就老实了。” ………… 事情正如祝缨所料,第二天一大早,府衙的官员们能来的都来了。驿馆三人亮明了身份,他们便都相信了。 自副职以下,一个个痛哭流涕,对着姚春痛骂:“贼子敢尔!” 有真心愤怒的,骂他鱼肉百姓。也有另有盘算的,骂得更狠:“早看出你不是个好东西!你将府库搬了多少?!我杀了你!” 祝缨抽出刀来拦在了他的面前,道:“自有国法办他。” 他们又请求:“请移居府衙,将贼人押入牢中。” 祝缨道:“这倒不用了。我看他们养得白白胖胖的,饿个三五天也饿不死,就这么饿着吧,等京里来人提审。” 苏匡道:“正是。贪了如许民脂民膏,就该饿上一饿。” 他们两个此时却有默契,担心姚春被灭了口。人一死,什么坏事就都能往他头上堆了。本地官员、士绅依旧是淳朴善良的好人。 阴郎中心眼儿够用,但是术业有专攻,看祝、苏二人办案利落,他也说:“府衙再有他们的余党就不好了。” 祝缨道:“阴兄过虑了,有余党正好,诸位,你们的机会来了。自查。抓人去吧。”她将本地官员给支了走。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下来办案就这条不好,人手不够。 好在这一次朝廷反应很迅速,两天后,朝廷接到了家奴冒充主人的消息。政事堂上报,龙颜大怒,先派一使者去见祝缨等人。皇帝写了个条子,让祝缨暂时主持这件案子。皇帝记起来她查案的本事了。派大队人马过去还得再浪费时间,一介使者八百里加急,很快就能赶到,让祝缨开始干活。 使者不但带来了条子,还带了兵符,可以就近调三百军士来协同办案。 使者前脚才走,皇帝后脚就下令,让永平公主的驸马骆晟牵头,与大理寺共办此案。 所有人都没有反对,骆晟是个实在的人,不跋扈、不惹事生非,也能听得进人劝。他既是公主的儿子,又是另一个公主的驸马,身份上能压得住许多事儿。 王云鹤又奏:“百姓受姚贼荼毒,须选一能臣安抚士民。” 皇帝道:“你们选来。” 政事堂早有了人选,却仍是要向皇帝请示。 皇帝更愤怒于居然出了这种事情,催着女婿赶紧上路:“查明案情。” 骆晟不敢怠慢,紧赶慢赶到了地方。阴、祝、苏三人在驿站迎接了他,骆晟是个美男子,与他那个在京兆大街上驰骋的亲娘完全不同。 他先不急着催问案情,先让三人坐下。开口第一句话是:“诸位辛苦了。”第二句话是:“我年幼无知,还请多多指教。” 然后才是问案子:“不知,现在情况如何了?要我做什么吗?” 只见三人面面相觑,骆晟问道:“怎么?有什么不妥么?三位只管直言。” “呃……”祝缨说,“驸马,人犯都已经缉拿归案了,就等您来审问了。”其实案子已经审完了。不过看到了骆晟,祝缨就知道得捧一捧这位驸马。 骆晟谦虚地道:“我并不懂这些,我只管看着,三位随便施为。” 阴郎中和苏匡和祝缨都想,我信了你的鬼话!都请他主持审问。 骆晟推辞不过,往主座上坐了,左边祝缨、右边阴郎中,苏匡在祝缨的下手坐了。他们重新把犯人带上来过堂。 骆晟不过顺着问:“堂下何人,报上名来!” 姚春报了名字。 “你究竟如何谋害主人?” 姚春道:“小人伺候主人赴任,不想途中主人死了,小人一时鬼迷心窍,就想过一过瘾。不合犯了这等大罪,小人该死。” 骆晟皱眉道:“鬼迷心窍?你怎么能做得这些年的官,没人察觉吗?” “大人的侧室……” 以姚春自己,是想说他是为了给主人家多谋些财物,把这两年俸禄给赚了补贴主人家,然后自己再投案的。可惜祝缨把他的账也给抄了,是他自己贪赃枉法,可不是什么“为主人家谋财的义仆”。 祝缨说累了,苏匡也就卷起了袖子,除了打就是打,一套打,打完男的打女的,幸亏没打小孩儿。 打了好一阵儿,两人就开始往外招了。 那位“夫人”是田罴带着上任伺候起居的一个年轻的妾。田罴家里本来有几个仆人,但是他女儿生得太多了,七份嫁妆陪着出去,田产、仆人快陪送完了。终于生出来这个儿子还没成亲,还得给儿子谋一份家产,这才要赴任。随行是带了仨个仆人的,一个姚春是个心腹,一个车夫、一个老苍头。 赴任,得有个女人伺候着,就又纳了个妾。妾既年轻,让她甘心忠于一个没有任何长处的半老头子实在是为难人。 路上,田罴病倒,姚春起了歹念,谋害了车夫和老苍头。这个妾就与姚春合谋,愿意助他遮掩。两人于途中再雇人,伺候两人以“田罴夫妇”的名义赴任。 姚春是心腹仆人,早就知道田罴的许多事,一些简单的事务都是他在为田罴处理。所以公文、往来书信他都懂得,那个妾则扣下了田罴的私印,两人各执一项把柄。妾又为姚春生了个儿子,两人算是捆死了。准备如果一切顺利,任期满了要回京时就由姚春诈死,妾抱着孩子回家,将自己的儿子养作田罴之子,日后孩子就有荫职了。 田罴是主官,连每年往京城核对一年的政绩之类,都可以使副职前往。他们又往田家送了一些家用——不多不少,正好稳住田家,造成了田罴仍然还在职的假象。家中拿到了钱,不疑有它,还当田罴活着呢。 姚春则趁机大发其财,倒转府库财物,为的是有朝一日可以改头换面,换一身份,亦不失做一富家翁。 以上,皆是祝缨等人在骆晟尚未抵达前就审理完了的,现在不过是在骆晟面前再背一遍词。 第125章 实在 驸马头回办案,这个挺实在的年轻人一开始还带着些诚惶诚恐和小兴奋。他努力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让自己不要太飘,不要给别人一种轻狂之感。 他坐在那里,对着下面跪着的姚春等犯人,一句一句地问着他事先想好的问题。这些都是他离京前就琢磨的,要如何查、如何审,怎么问出真相好给陛下一个交待。最开始的时候当然要问些简单问题,好让犯人放松戒心,一点一点地深入问题。 骆晟想了几种情况,犯人畏于国法威严都招了,他该如何办;犯人死不开口,他又要如何办;犯人奸诈狡猾,他要如何与之斗智斗勇。 审讯姚春,不能说完全出乎他的预料,姚春招得确实痛快,是设想中最顺利的一种情况。 不久以后,一问一答间,他却渐渐生出一股枯燥无味之感。 这就是断案?这就是审案? 这都什么鬼啊?! 这个姚春也太配合了! 开始还有姚春的“故事”吊着,好奇心作用下他还能听下去,到最后一股难言的尴尬慢慢从心底涌了上来,终于变成了一种难堪。 姚春的“故事”讲完了,阴郎中问他:“驸马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骆晟再也坐不住了,他的心里说不出是羞是恼抑或者是怒,他想,这或许就是佛家所说的“嗔”吧。他站了起来,脸上也淡淡的:“你们都审完了,就这样吧。” 阴郎中与祝缨、苏匡交换了个眼色,心道:这驸马居然没有传说中那样的“老实敦厚”,却反而是一种“单纯天真”。 三人在驸马到来之前商量过了,要怎么样把这件案子给糊好。没有驸马,案子是祝缨发现的,算个首功。阴、苏二人奔波忙碌,又带了人来干了许多活,人手一多,在查姚春的过程中把当地勾连的不法之事查出来,也有功劳。三人功劳分一分,大理寺也有自己的那一分业绩。吏部提供了情报,没功劳也有苦功。 坏人是姚春,是与姚春合谋的甲乙丙丁。好人大家做。 皇帝派了驸马来就不同了。 三人的共识,得给驸马一点成绩拿回去,但又不能让驸马捣乱。 在骆晟到来之前,三人达成了共识——姚春这事儿,都记驸马头上。他们仨,拿本地开刀。 没想到驸马不配合,不肯领了功劳去睡大觉。 骆晟回自己房里休息去了,余下三人坐在一起喝茶商议怎么接着糊弄这位祖宗。 阴郎中道:“到底是公主的儿子,脾气还是有的。亏得没有像别人那样蛮横又自以为是,将咱们仨都撇到一边儿自己瞎拱一气。” 苏匡道:“他心中有不满,可得应付好了,不然回京他说一句话顶咱们说一万句。咱们这里再忙,从他的嘴里没有听到好话,陛下也得记咱们的过。” 祝缨道:“既然脾气没有坏到家,就还有商量的余地。你们二位要是没有别的想法,接下来的事儿我倒不介意有他参与。” “我算看出来了,人家不傻,只不过没有精得像只猴儿罢了。”阴郎中的年纪最长,说话也就自然带了一点长辈的口吻,“咱们再糊弄他,糊弄过这一件案子容易,怕接下来不好收场。人家跟咱们算讲道理了。他要真放赖,回去咱们就得吃不着兜着走。” 苏匡也很忧虑,骆晟的老婆是永平公主,这位公主现在还没跟婆婆兼姑姑那么的横,但是如果她想,她就能更横。想为难他们不需要任何的技巧,硬收拾就行了。 祝缨道:“那就请他也参与了?” 阴郎中道:“他不傻,已经看出来咱们的安排了。要怎么不着痕迹地劝他参与呢?” 祝缨道:“我去吧。” “你?” 祝缨道:“我本来就是要去外地赴任的。”她本来就是要去两千七百里外当县令了,流放也不过如此。就算得罪了权贵,还能把她怎么样?罢官免职?那她就不用“流放”了。 阴、苏二人还要跟她客气:“这……怎么能让你一个人担着呢?” 祝缨道:“这样最划算。既然他愿意做事,那就让他扛一点儿事也不错。早早结案,我还得赶路呢。就这么定了!” ………… 驿站自从来了骆晟,它的住宿安排就又是一变。 祝缨到这驿站的时候,自知品阶不高,哪怕当时驿站里没有住进一位品阶比她高的人,她也没有要主院。阴郎中和苏匡来了之后,主院就归阴郎中了。现在骆晟来了,阴郎中只有挪地方的份儿了。 祝缨先回自己的房里,准备换一身衣服再去见骆晟与这位驸马好好谈一谈。 不料衣服才换了一半,骆晟那里居然派人送了一张帖子来请她过去一叙。 祝缨匆忙换好了衣服,赶到骆晟那里。 骆晟坐在座上,看到她进了屋子居然从座上起来迎了一下。祝缨道:“不敢不敢。” 骆晟又坐了回来,他努力控制着脸色,低声道:“有什么不敢的?也不用不敢。” 祝缨微微低了低头,骆晟道:“来之前我见了七郎,请教要怎么断案,本以为可以试一试。你们。” 哎哟,祝缨反应过来了,他还是郑熹的两姨表弟,他娘跟郑熹的娘算是堂姐妹。这京里的皇亲国戚们都沾着亲戚,跟村里的亲戚像、又不太像。所以总是容易让人忽略他们那种关系。 祝缨一脸真诚天真无邪地发问道:“郑大人都教了驸马什么呢?刚才问案有什么收获吗?” 骆晟被她脸上的表情糊弄住了一下:“什、什么?那刚才……”不是你们准备好的词儿,就像陛下问话时那等颂圣诗一样的给我准备的套词吗? 他很快又想到了另一种可能,脸色变得不好了起来:“我该有什么收获吗?收获大家的善意?” 祝缨一脸的莫名其妙:“不是说跟郑大人请教过了吗?他都教了您些什么呀?什么善意?不是善后吗?” 骆晟道:“善、善后?” 祝缨左右看看,对骆晟的随从们快速地摆摆手。骆晟犹豫,祝缨道:“还赶时间呢,快点儿,有话不能给你们听。”骆晟的好脾气发挥了作用,说:“你们先下去,我有事要请教祝大人。” 将人都支了出去骆晟严肃地道:“还请赐教。” 他的目光很真诚,也带了点威胁。祝缨也没打算接着糊弄他,开门见山地说:“驸马以为一件案子,什么最难?” 不等骆晟回话,她自己回答了:“对各人来说,不太一样。我就喜欢查案子。但是一个案子,查明了真相仅仅是个开始。您一定要记住这句话——善后才是最难的。” 骆晟道:“眼下这个案子,政事堂已然准备好了几个继任的人选给陛下挑选了。虽然还未下令,但善后自有人做。” 祝缨缓缓地摇头。 “怎么?” 祝缨道:“您来之前我们也想过了怎么与您一起办这个案子。大家都知道,您以前不常出京,办案子算是新手,下官等三人呢,除了阴郎中是吏部的,我与苏司直都是大理寺的老手了。我们不能坑您。善后是最难的,不太想让您做。真要这么安排了,搁衙门里,等那新人经历得多了日后明白过来,得记恨这群老鬼一辈子,临死都得跟孙子说,我年轻的时候,叫个孙子给坑过。” 骆晟道:“我说了,善后自有人做。莫要哄我。” 祝缨道:“什么叫善后?您这么说就是还不太明白。当然您刚才说的也算善后,但不能全算。姚春刚才招了那么多,您就没有听出点儿什么来吗?您要不嫌弃,我细细跟您讲?办案子嘛,都是打生手过来的。” “你说。” “找到田罴的尸身,也未必就能确定是病死还是谋杀,何况尸身未必就能找得到。就算定个谋杀,处罚姚春等犯人也不叫善后那叫结案。可是姚春此人在本地已然为官数载,对吧?” “这不是已经知道的吗?” “他还招了什么呢?” “诶?” “趁机大发其财,倒转府库财物。怎么倒转的?谁经的手?为什么不揭发?里面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其中?这么久了,一个仆人冒充官员,硬是无人发现破绽,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再有,贪赃枉法?就他一个坏人,所有人都是好人?要是把这些人都办了……” 骆晟道:“正该如此。” 祝缨道:“牵连太广,这是个得罪人的活计。您是驸马,是贵人,要是交给您呢,下官等三人可真是轻松。可是您又是新人,一头扎进去,于您日后的仕途也不利,下官等人呢,也显得不厚道。” 骆晟皱眉道:“会有这么严重么?这是钦命的大案!” 祝缨道:“您要是真下定了决心,那下官再说一桩事,您掂量掂量?” “你说!” “这就是‘善后’的大事了——起初,下官手上的人手不够,没有兵符,也控制不了府衙,只能趁夜冒险去抢出了几本暗账回来。第二天,城里知道了这件事,这边本地官员来驿站与下官等见面,那边府衙就失火了,账本儿全烧了。” 骆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死无对证?都能推到姚春头上了?这府衙必然还有人枉法!” 祝缨双手一摊:“对下官等人来说,这才是要做的善后。查不查?怎么查?能查出多少?怎么报?怎么结案?” “当然是如实……” “‘实’在哪里?” 骆晟道:“你这是对我说了实话了,你放心,我既然来了,断不会就只为了分一分功劳就走,让你们陷入困境。你说的‘善后’,在我看来也是案情,也要查。” “您想怎么查?关键是,用谁来查?本地,谁可信?谁可靠?” 骆晟张了张口,明账没了,勉强用暗账倒也可以,但是就指望他们几个吗?他想说再向京城请命调人来,又觉得不妥。他反问道:“临行前,七郎说你精明强干,让我有事可与你实话实说。如今你也给我一句实话,你打算怎么办?” 祝缨道:“您要实在的,下官也说实在的。已命带来的人先接手府衙了,其余县衙等都先不动,让他们维持秩序。 顺着暗账捋,与暗账有关的,都拿下。再从为姚春办事的官吏、商人、仆人入手,顺藤摸瓜。朝廷可以将他们全都黜了,咱们不行,还是得拿实据。一应赃款赃物,统统查没。这是案子。 另外,既然陛下派了您来,您就得再更出色一些才好。” 骆晟道:“什么意思?” “咱们不得为接下来继任的官员做些准备么?” “嗯?” “查赃,都要封了报账的。姚春把府库都要搬空了,新官上任,他拿什么来维持?现收?还是跟朝廷讨要?下官想,这就得您上表,请留一些钱粮在本地。这也是善后。还有,安抚百姓,不要让一些奇怪的流言传出去,有损朝廷的威严,直到新官过来接任。还是善后。” 骆晟点头道:“好!你果然是个周到的人。” 祝缨道:“勉力维持罢了。驸马,真决心蹚这个浑水了?” “这算什么浑水?你们也忒小心了。” 祝缨叹了口气:“一条河,个儿高的走着就过去了,个儿矮的进去就得呛着了。您个儿高。” 骆晟道:“什么高的矮的?只要用心做事,都能过到岸上去的。” 祝缨笑笑:“那咱们这就开始了?” “好!” …………—— 骆晟说到做到,一个生手,倒也做事认真,总是说“不能辜负陛下”。实打实地与当地官员“交涉”,他所谓的交涉,就是把当地官员“请”了来,让他们自己说。 想也知道,不会有人说自己也跟着姚春犯法了。骆晟就把他们都“挽留”了下来,各人家里贴了封条,然后继续“交涉”。 骆晟苦口婆心:“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人,怎么能不知道廉耻呢?自己做了什么,还是自己说了的好。” 官员一面的苦相:“驸马,下官等都是受蒙蔽的,自己并不曾犯法。” 骆晟继续劝:“你们就不想想妻子儿女吗?” 官员们倒是想,可惜见不着,自己都被扣下了。 祝缨忙得像条老狗,拿人、抄家的间隙中还要抽空瞄一眼骆晟。一看之下不由感叹,他确实是安仁公主亲生的儿子,天生就知道怎么欺负人。 祝缨和阴郎中、苏匡比骆晟累得多。 他们要干的事情包括但不限于查清姚春所有的其他罪行并且拿到证据、赃物赃款,清查与姚春有关联的商人、官吏查封犯人的财产作为证据,安抚百姓、维持州府的正常运转。 其中最让人头大的是维持州府的运转,因为府库被姚春搬了,官员被骆晟扣了,既没钱也没人。阴郎中与苏匡二人公推了她:“你是要做亲民官的人,这个你应该熟啊!案子我们多办一点,这个就是你了吧!” 话说得倒也不算差。 还好祝缨带了一个祁泰。因为本地的账史等人都不太可信了,祝缨就用了祁泰来做账。抽出姚春赃款出的一部分暂充府库,做出一本干干净净的新账,好留给接下来赴任的新官,也算送他一份人情。 祁泰是个会做账的人,要他一个人很快理清一府的账是有些难度,但是不管前尘往事,从头开始做一本新账,那倒是挺容易的。而姚春等人的其他账本证据现在还不全,暂时不用他来做这个账。 祁小娘子看到父亲也忙碌了起来,东家每晚看一遍他做出来的账,看完都是点头,终于放下心来:亲爹的饭碗应该能端稳了,谢天谢地! 祁泰的账越做越多,一片忙乱之中,又闹起了贼匪。 为了收集姚春等人犯罪的证据,祝缨等人不得与骆晟商议,发了个告示:曾受迫害的百姓可以来鸣冤。 这无疑让收集证据的进度快了许多,却也接受了许多额外的案子。甚至连不是姚春等官吏犯的事,也有人来告。 “田罴”被抓了,许多官员都被骆晟“挽留”了,歹人们可算找着机会了。府城的治安比姚春主持的时候还要坏! 衙役因为跟随姚春围攻驿站又有平时助纣为虐的事,大部分被兵们关进了牢里。兵们倒还能查,隔行如隔山,抓贼的事儿他们还差了点儿。 有几个人从隔壁打洞,偷了一家米铺的掌柜家。另一伙人则是绑了个财主的儿子要赎金。 两件事都是阴郎中接的,他找到了祝缨和苏匡:“你们俩,谁办这个?这个我可不在行。”阴郎中也是想表现的人,他也给自己找了个方向:陪骆晟跟官员耗。案子给苏匡,庶务给祝缨。 不过有两件案子,于是两人抽签,苏匡去抓贼,祝缨就去找绑匪。 祝缨先召来财主,财主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老朽五十岁上才有这个儿子呀!” “孩子多大?” “八岁了。” 祝缨看那勒索信,上面写着,三日后的傍晚带十两金子到城外树林里赎儿子,逾期不候。 祝缨把那封勒索信扣了下来,说:“你儿子脾气好吗?想好了再回答我,平时会不会打骂奴仆?会不会撒泼打滚儿跟你们要东西?如果会,就不算脾气好。他跟绑匪两个人里有一个脾气不好的,你就得等着给儿子收尸了。” “犬子脾性一向很好。又聪明好学,这信就是他写的,我认得他的字儿。” 祝缨看了看信纸,说:“不说实话,滚吧。”命人把他轰了出去。 财主懵了。祝缨不给他主持公道,整个府城也没有官员管他这个事儿,他只能自认倒霉回家筹钱。 祝缨却暗中叫来了侯五:“你行伍出身,会跟踪吧?” “还、还行。” “跟着他,看绑匪还有没有与他接触,他身边有没有可疑的人。一个财主家的孩子,平时身边能没人看着?绑匪还叫他自己写勒索信?小吴,去查一查,哪里有这样的纸卖,都卖给了谁。不要拿着信纸去,看一眼,记下纸张的样子,去各个铺子里看有没有像的。快去。” 派出这二人后,又叫曹昌:“去街面上打听打听,这一家子风评怎么样。老子是不是为了收租子要把佃户往牢里关,小的是不是娇生惯养见树踢三脚的。” 吩咐完,她又去忙那一摊子事儿了。做账有祁泰,但是查抄证据,亲自到相关人员家中搜出证据仍然是她的事儿。搜出新的账、财物来了,还得再拿去让祁泰汇总,补进案件的单子里去。 她这里摸出一个,骆晟那儿就点菜似的把这个人从“挽留劝戒”的名单里划掉一个。此人在骆晟那儿就不算“官员”了,算成个“同谋”。 祝缨摸出一官一吏之后,侯五来报:“小郎君身边一个仆人有嫌疑,小人跟着他,见他与一个刀疤脸碰头。说,官府没功夫管绑票的事儿,一切顺利,拿到金子就撤。” 铜钱比较便宜,大量的铜钱就特别的笨重,布帛更是不方便,所以绑匪要的是金子。方便好拿价值高。 祝缨道:“刀疤?有标记就好找。” “已经找到了,他们常在城西小酒馆里喝酒,身边没有孩子。孩子只怕凶多吉少了。” “接着盯。” “是。” 曹昌转了一圈回来,说:“老的那个有说好的也有说坏的,倒也没有坏到逼死人的地步,近来为了给儿子积福,还经常舍粥,没听说有仇人。小的就是个常见的小郎君,倒是爱笑。” 那边小吴也来回报,找着了两家卖纸的铺子都有这种纸,买的人很多,其中一个买主就是那位财主。祝缨道:“时间也差不多了,走。” 祝缨换上便服,带上人,先去财主家。财主已筹了十两金子,正准备傍晚去赎人。看到祝缨来了,他也不得不上前接待:“大人,小人正准备去赎回犬子,实在不得空。请容接回犬子再好好招待大人。” 祝缨道:“你家仆人呢?都叫来。” 财主怔忡之际,祝缨已命人把这家门一关,对侯五说:“去,把那个人揪出来。” 侯五睁着一只眼,抬手揪出了一个年轻的仆人,说:“就是他!” 这人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磕头:“饶命!饶命!小人不知哪里得罪了大人?我们郎君也被您轰出来了……” 小吴一脚把他踹翻:“哪儿来的那么多的废话?!” 祝缨道:“刀疤脸呢?就是你那个同党!他身边可没孩子。” 财主大惊:“什么?旺财!你!你把我儿藏在哪里了?” “不不不,不是我?你们莫要冤枉好人!” 祝缨对财主道:“我派人跟你去交赎金,路上小心,见没见到你儿子,他们都会把刀疤带回来的,听话就带竖的回来,不听话就横着带回来。这个人我带走了。你儿子回来了,我定他个绑架的主人的罪,流他三千里。回不来,就定他个谋杀主人的罪,把他一刀两断。这个仆人,你就只当没有吧。” 财主慌了:“大人,大人,您一定要救救小犬呀!” 他本来已不指望祝缨了,但祝缨居然暗中调查了,这让他觉得有门儿,又开始求了。 祝缨道:“啰嗦。来人,带这东西回去!你放心,我一天照三顿打他,打给了,饭就不给了。什么时候饿死什么时候就不用挨打了。他的同党运气好或许能逃掉,他是死定了。你去赎你儿子吧。侯五,你跟着。” 这般行事很对侯五的胃口,他也不说怪话了,大声说:“是!” 财主慌了,仆人更慌:“等等!小郎君并没有在他们手上,就在家里!” 财主夫妇二人都惊了:“什么?!!!” 财主的妻子原是躲在屏风后面不见客的,现在也冲了出来:“你说什么?我儿!” 仆人道:“我把他捆了,放到了那间没人去的小黑屋里……” 祝缨道:“小吴,跟着去看看。” 不多会儿,就见几个人把一个蔫蔫的男孩儿带了过来,男孩子身上一股难闻的味道。小吴攥着男孩儿的一只手不松开,男孩的母亲就拉着儿子另一只手,谁也不放,只得一起过来。 祝缨道:“怎么回事儿?给他喂点水先。” 男孩儿喝了点水,恢复了一点精神,说:“是旺财!” 他娘说:“都知道了,大人已经抓到旺财了。你……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也不会忘。孩子受许多的苦,容他换身衣裳,吃口东西吧!可恨旺财!”要不是一直抱着儿子舍不得松手,她早扑上去撕了旺财了。 祝缨看向小吴。 小吴道:“找着的时候,他被堵了嘴捆着扔在那里。三天了,也没给吃的,也没给喝的,更不管便溺。”说着,捏住了自己的鼻子。 祝缨道:“行了,孩子留给他们家人照顾。走,咱们去找刀疤。” 旺财忙说:“小人首告!就是他主谋的!小人带大人去找他!” 祝缨道:“城西酒馆儿喝酒的那个刀疤是吧?” 旺财脸也黄了,一看就是被说中了心事的样子。财主夫妇也看明白了,一齐叩头:“请大人做主。” 祝缨道:“我便服来的,就是为了不惊动贼人。府上不要再有什么响动,不要再哭,也先不要庆祝,还是如常,不要让人知道你家里孩子已经找到了。我同你去交赎金,金子就不用带了。旺财是吧?你跟刀疤有约定吗?他见着你出门再去,还是提前去准备?他要是走脱了,我把账全算到你的身上!” 旺财道:“是他主谋!今天早上,小人告诉他,郎君已筹到了金子,他就先去城外等着了,拿着钱就不再回来了。小人明天再去城外山神庙与他会合,分了钱各自逃走。” 祝缨突然问道:“你们打算,怎么处置这个孩子?” 旺财努力在脸上挤出个笑来:“当、当、当然是放了……” 祝缨道:“他认得你,你这三天这么虐待他,竟然说拿到赎金之后会放了他?你逗我呢?” “曹昌,看好他。别叫苦主给打死了。” “是。”曹昌连忙上前,把要撕打旺财的财主夫妇给扶了下来:“大人自有公断,你们别这样!” 小吴看曹昌脾气太好,说:“得了得了,现在有本事了?!都住手!再闹,一起抓走!叫你们儿子一个人在家里。”财主夫妇马上就安静了下来,依旧恨恨地瞪着旺财。 祝缨道:“不气了?不气咱们就走。”带人直扑城外约定的交赎金的地方。 刀疤与四个人正盘腿坐在神像前的地上喝酒,身边当然是没有孩子的。 刀疤见财主来了,并不介意财主多带几个帮手——他也没带孩子,见不着孩子,这些人就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笑着要爬起来:“钱呢?” 祝缨也不跟他废话,抽出刀上前直劈了下来!刀疤见状连滚带爬地要跑,他的同伴们也四散爬蹿。 侯五同几个军士抽刀来追,祝缨上前揪住了刀疤的发髻,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刀疤道:“你们不要孩子了吗?” 祝缨道:“你猜。” 她把马疤捆在马后,一路拖回了城里,引得无数人围观。 那一边苏匡也把案子破了,将起出来的赃物一路敲锣打鼓送回去,再把抓到的贼打个皮开肉绽地游街。两人在驿站门口相视一笑。 杀鸡儆猴一向好用,他们现在治安的人手不足,又不是本地的正经官员,只能抓着一个案子就办得又快又狠,震慑一下。 盗匪安份了一点之后,他们就有更多的精力来办案了。 又过了半个月,审得差不多了,祝缨才开始起草结案,由苏匡给她打个下手。阴郎中、骆晟二人就只能自己写个奏本,他们二人对案子确实不甚在行。 祝缨除了把涉案人员一人一档写好,又让祁泰做了两本账,一本是那干干净净的州府账目,一本则是赃物。 暂充府库的钱粮皆是从各案犯财产里查抄出来的。 然后将剩余的赃物造册、封存。这些东西都得交到京里,自己既然不能一路盯到底,她也就不伸这个手了。只与骆晟等人商量,略扣了一点给驻军的“辛苦钱”,这也是从赃款里扣的。反正都是查抄扣押的赃物,能少苦一点百姓也是好的。 最后把这段日子接的案子都给结了,需要上报大理寺复核的,也都写了案卷。 一切做完,由骆、阴、苏三人押着人犯、赃物,带着案卷回京覆旨。 骆晟道:“你不回去吗?其实你才是主审。” 祝缨道:“我是外放的官员,还得赶路呢。外出的地方也是我自己愿意的,现在如果借着这个案子再回去,别让人误会我见缝插针,有个机会就不想去远方,想要留在京里。” “留在京里也没什么不好,”骆晟说,“京里也缺你这样能干的人。” “驸马过奖啦。我是大大方方地出京远行的,哪天要回来,也是要凭政绩堂堂正正地回来。我不讨这个巧。路上保重。请朝廷早些派人来接手。” 骆晟道:“放心,我回去就向陛下陈情,催他们快些派人来。” ……—— 骆晟虽然是个娇贵的驸马,这一路回京却是不叫苦不叫累,认认真真地赶路,不几天就赶回了京城。 这是一个很大的案子!朝野都在议论,差不多一个月了,也没有停息的意思。 骆晟一回京就得到了召见。皇帝心疼女婿,不让女婿多费嘴,带着政事堂、三法司一同过来听他汇报。 骆晟口齿清楚脑子也不笨,他把案情汇报了,也毫不吝啬言语,把祝缨等人做的事也都说了。 听到祝缨还给府库留了一本账,以便新任官员可以直接取用时,陈峦顺便夸了祝缨一句:“祝缨做事一向用心,肯多想。” 皇帝道:“是个仔细人,心肠也好。” 骆晟道:“是。教了我不少。” 皇帝对这个女婿还是很满意的,案子办得也漂亮。想阴、祝、苏三人办事也比较利落,既给了驸马里子,也全了驸马的面子。他便说:“祝缨是个人才呀,去做一县令可惜了,还去得那么远!” 政事堂也知道路途太远了,王云鹤、陈峦越来越担心,不想让祝缨走那么远了。王云鹤心道:趁机让她近一点也是可以的,亲民官,哪里都能做的。 哪知骆晟是个实在人,他说:“祝缨倒不愿意。临别的时候,我问他为何不一同上京回奏。他说,大大方方的走,就要堂堂正正的回,不钻这个空子。” 皇帝对驸马更满意,孩子实在,也不抢别人的功劳,也不掩盖别人的好处,他看向女婿的眼神愈发的慈祥了,说:“好好,那就依了他吧。哈哈!” 政事堂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遗憾,便不再提及此事了。王云鹤又奏请须得及时派个新的官员过去接任。 皇帝很随意地说:“就陈萌吧。” 陈峦忙奏说:“他才任县令没几年,这擢升是不是有点快了?” 皇帝道:“他做县令,本来就是你要摔打他。我看他就不错。再者那个地方百废待兴,他也不是去享受的。你是不舍得?” “臣不敢!”陈峦是乐意的,他已然考虑到儿子外面有些时日了,就这两年得把人调回来或者再升一升了。不然,自己辞相位也辞得不安心。 陈萌人在家中坐,白白升了好几级。阴、祝、苏三人却没有他这样的幸运了,虽然记功,该三千里的还是三千里,该当司直的还是当司直,该当郎中的还是当郎中。如果说有收获的话,就是祝缨的散官品阶被升到了正六品的顶格,差一步就得朱衣了。 她现在正等着陈萌来接手。 ………… 祝缨给皇帝上了一本,由骆晟给带回去,这是单独的一本,与案情无关,是请求将她赴任抵达的日期往后延一个半月。 凡赴任,都是有期限的,逾期未至要受罚。她在这儿耽误了,就请求把这时间给她补回来。又因为忙碌,要修整,所以多讨几天。 皇帝、政事堂没有犹豫就准了,祝缨便安心在驿站里等陈萌回来。等待的时候,她又顺手把被烧坏的账房征发人给修了一下——反正她是暂代。 本地驻军的校尉时常来寻她玩耍,跟她合作,校尉也添了一小笔收入。校尉、儿子被救的财主等人将她夸成了一朵花。 什么少年英雄、什么明察秋毫、什么为民做主…… 祝缨道:“哪有你们说得这么好?” 他们却都说:“只有更好的!” 京城里传得更离谱一些。骆晟对祝缨印象不错,他一夸,公主们就知道了,故事谁不爱听呢?传来传去,不但内容增添了许多想象的成份,又加了一点鬼神的色彩。最后就变成了“祝缨赴任的路上,夜宿驿站,遇到故人田罴的冤魂托梦”这样非常符合大众心理的情节。 不但故事内容夸张,传播得也很广,几乎到了街知巷闻的程度。大理寺的同僚们拿了卷宗,又讲一些她在这一个月里破的案子,比如从绑匪手里救回了小男孩之类。这个故事为人津津乐道,还在于“人质就在自己家里”这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藏匿方式。揭破的时候谁不觉得新奇呢? 为了这一新奇的“创意”,人们又自己编出了许多的桥段,渐渐传得故事走了形。 这样的故事在花街柳巷里也广为流传,故事,谁都爱听。有趣的故事也成了她们苦痛生活中的一点调剂。 小江听学琵琶的女孩子讲了好几个故事,故作平淡地说:“也还好。” 可是一送走她们,小江就对小黑丫头说:“小丫,收拾行李,雇辆车。咱们走!” “啊?去哪儿啊?” “哦,你要不愿意,就在这里替我看个房子、收个租子吧,我另雇人。” “不是的,娘子,你去哪儿,我也去哪儿。可是为什么呀?你要去哪里呀?在这里不好吗?” 小江道:“出去走走,看看天下,不好吗?” 那个人是不是也与他一起经历了这许多传奇故事?许多惊心动魄?我为何非要在这京城里,收着房租、念着经,日复一日,今天与明天一个样,活着与死了没分别呢? 第126章 祭奠 小江决意要离开京城,小黑丫头已经很熟悉这位娘子的脾气了,仔细看了看小江的表情,见她不是开玩笑,小黑丫头很快点头:“娘子,我跟你一道走,我也不留在京城。” 小江道:“你想好了?” “嗯!”小黑丫头其实没怎么想,走就走呗。她本身也没什么对未来的计划,也不想这些,有一天算一天,况且与熟悉的娘子一道出远门看景儿,苦点累点也没什么。 小江摸摸她的头,说:“那好,先收拾行李,咱们再买辆车。” 小黑丫头道:“不雇吗?买车,车夫呢?” 小江笑笑:“就咱们俩。我虽手生一点,也可以教你的。” “哎!”小黑丫头跳了起来,正在最有精力的年纪,她喜欢学点新手艺。 小江跟小黑丫头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打听买车。她们在这里住了几年,零零碎碎添置了不少的东西,一天下来居然也没收拾完。车也没有买到合适的。 第二天,小江依旧教授琵琶,却在女妓们离开之前托其中一人捎信给季九娘:“明天请九娘过来,有事相商。” 季九娘虽不明就里,还是抽空过来了一趟。 自从小江搬出了花街,住得虽然不远,却不再往那条街上去,季九娘事情又忙,也识趣,将两个女孩子托付小江教授琵琶之后,就很少过来了。她算了算日子,学琵琶的费用也跟小江结清了。小江一直收她家优惠价,想来也不至于突然涨价。 难道是要托她什么事? 季九娘怀着疑虑,出门前又抓了一把钱,步行到了小江家。 敲了门,小黑丫头开了门,季九娘往里一看,只见小江家里没有什么异常。自从小江有了个度牒,就把这家收拾得仿佛一个道观的样子了,虽小,也供了神像,四下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她笑着问:“你们娘子有什么事儿吗?” 小黑丫头说:“九娘,您老进来就知道了。” 进了屋子里,季九娘也没发现什么异样,被小江请进东间静室卧房,季九娘吃了一惊:“珍珠啊,你这……收拾包袱是要干什么?” 小江道:“九娘,这些年来承蒙您看顾。我近来有些事,想离开一阵儿,所以想把这家托付给你。” “你,你要去哪儿啊?”季九娘皱起了眉头,“你一个妇道人家,有伴儿吗?” “小丫跟我一道。” 季九娘更觉得不妥了:“你也曾叫过我阿姨,我得多问你一句。你这是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我接不下这个活计。你能有如今这样的日子不容易!踏踏实实的,太太平平的,比什么都强。” 小江笑笑:“我知道,就是想出去走走了。” 季九娘道:“那位祝大人要走的时候,我还担心你想不开要跟着。现在他老走那么远了,你……哎哟,你不会是听着他的消息,又动心了吧?你快消停消停吧!听我一句劝,他是好人,也不是一般人,更不是咱们能拿捏的。你别竹篮捞月。” “九娘,我心里有数儿。您要是不方便,我就另找人托付……” 季九娘道:“你这是什么话?倒像是我,我,你!” 小江笑道:“我知道,像咱们这样的人能有几天清净日子不容易。可是我呢,这一辈子还有什么?九娘,我是能找个正经人家嫁了做个娘子,还是能做梦像那位坏了事的管夫人一般?天下人那么多,管夫人也只有一个,还死了。这些日子我就想啊,我想放肆一回。” 季九娘道:“你这是魔怔了吗?” 小江道:“什么是魔怔呢?想着有个院子住着,晒着太阳,一辈子就这么过,什么事儿都不能打乱这种生活,就不是魔怔了吗? 我不是为了那人才要走的。是突然觉得这日子过得没滋没味儿。您说的那个人的身边,已经有了一个人了。我,不是那样想的。 我想将房子托付给您,代我收个租子。收多少,您说了算,只要每年给我攒两吊钱就成。等我回来了,这房子还在,我就谢谢您了。别这么看着我,我当然会回来。有房有业,我为什么不回来呢?现在的日子过于无趣了。” 季九娘:“哦,散心呐?那倒也好。” 小江笑道:“是吧?” “可这路上,太平吗?你一个人,就算带着个小丫,有点儿头疼脑热的你们两个都不好办呐!” “我有度牒。”小江都想好了,有个正式的出家人的身份确实比较好使,就像她,正经的度牒,道观就能挂个单。没有道观,客栈住宿也方便,去蹭个官方的驿站等闲也不会被赶出来。沿途手头紧了,也能算个命、打个卦、做个道场之类糊个口。化缘乞讨也方便。 不管怎么样,她既然动了念,就不想再在京城里住了。 她说:“我手上还有两个闲钱,正好弄个马车,一路上也不用受风吹雨打的苦。” “就怕路远长程,车夫起歹念,又或者是有强人剪径。” “我走官道。” 季九娘道:“你到底要去哪儿呀?” “还没想好。我现在也没有后顾之忧了,要说‘日后’或者‘养老’又太早。不能等到老得走不动了,想回忆,又都是些糟心的事儿。我想趁现在给自己找点儿乐子,以后跟人说话也有得聊。” 季九娘眼中透出一点羡慕来,说:“珍珠啊,你命不好,运气还是好的。能自己个儿做一回主,恣意一回,也好。”她想了一想,将身上的钱都取了下来,交给小江:“这些你带上,穷家富路,难道真要拿度牒讨饭吗?” 小江还要推让,季九娘道:“不是让我代收租子吗?这两处院子,一年不得收上几十贯钱?这算预支的。”说着,又把身上几件金饰也摘了下来,都给了小江。 小江道:“您先别着急,我今天也走不了,先立个字据给您,防着我没回来的时候有人找您的麻烦与您抢夺。我看这京城,越来越没有王大人管着时那么太平了。” 季九娘道:“也好,定契的时候我拿钱来给你。” 两人商定了,小江这里准备好走,季九娘过来定契、送行,也给小江送些路上的花销。 小江又花了几天时间,将行李收拾好,终于也买妥了一辆车。拉车的就不用马,而是用了骡子。季九娘等人也帮忙,给找了个兽医看了骡子,道是还算健壮,不至于突然死在半道上。小江与季九娘签了契,将两处房子都交给季九娘打点,由季九娘收取房租,每年九娘给她攒下十贯钱,余下的都归季九娘,如果房子有什么破损,也由季九娘来修补。 小江带了把琵琶上路,将家里其余的乐器之类都分赠了学生们。 行前,九娘又拿了些金银送给小江,权充盘费。姐妹们也依依不舍,也有送手帕的,也有送些私房钱的,也有送她一些配好的丸药的。 双方洒泪而别。 小江和小黑丫头都着道袍,天气也还好,她们就都坐在车辕上。小江会驾车,只是不太熟,赶得慢些也无所谓。 小黑丫头坐在车辕上,非常高兴:“天儿可真好啊!”再看小江也是一脸轻松,跟在京城时绷着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说:“娘子,你很高兴吗?” 小江想了一下,说:“没有。不过也没有不高兴了。” “娘子,你还会赶车呢。” “嗯,上回进京就是我自己赶车的。” “教教我吧。以后我来赶车,你在里面歇着。” “行。咱俩轮流换手。” 两人慢慢地走,慢慢地学,起初一天也就走个二十里,她们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到了一处驿站,寻一小间屋子,驿站卖饭她们就买一点。不管行人的饭,小黑丫头讨一眼灶,自己弄些米蔬烧了饭,与小江两个一起吃。夜间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也不觉得特别的害怕,门窗都栓好,两人都有点兴奋。 走了两天,离京也不过五、六十里地,小江驾车渐渐手熟,小黑丫头也要学一点。 两人就尚着官道走,到了一处驿站,先住下,再到四处转转。听驿站的人说说本地的风物,觉得有趣就逛逛,不感兴趣了就接着往下走。离京城比较近的地方她们不太感兴趣,小江也担心在附近遇着“熟人”,头几天就没有逛。 这天晚上,正在一处驿站的大堂的角落里坐着喝稀粥啃咸菜,外面突然来了几匹马。两人行了几天路,看来人的装束也能猜出些来历了,这几个人应该是传递朝廷往来公文函件的差人。 果然,他们到了之后先要了两间房,就在大堂里连吃边聊了起来。其中一人说:“快些吃,吃完了早早歇下,明天还要早起赶路。” 另一个年轻的人说:“何必这么着急?这不是朝廷给那位祝大人的回函吗?” 先前一人就说:“正是给他的,才要着紧些。哎,仔细你在这里偷懒,他在那里掐指一算给算着了。” “这么灵吗?” “没听说吗?有个小孩儿叫人给绑了,他掐指一算,算出来是仆人干的,小孩儿就在家里……” 小黑丫头偷笑了两声,低声对小江说:“在京的时候,不是说祝大人巧妙安排,派了手下的能人飞天入地探听到的吗?” 小江道:“嘘,听他们怎么编。” 那边又不编故事了,说起陈萌升职了,有人羡慕他有个好爹,又有人为祝缨打抱不平,说她干了这么多的事儿,末了,宰相儿子升官儿了,她还得去三千里外。“这人的命啊,可真是!能干不如有个好爹!” 又有人说:“你不知道,他与陈相是同乡呢。听说,他离京的时候陈相带着同乡们去送行的。这些大人物们的事情,咱们就别猜啦。” “同乡?以前没怎么听说过呀。” “害!他们的事儿怎么会告诉你?” 小江听着渐渐入神,晚上跟小黑丫头回到了房里,她说:“小丫,我知道我们要去哪儿了。” “哪儿呀?!”小黑丫头兴奋地问,这孩子只有十几岁,正在活泼好奇的时候。 小江道:“咱们去陈相的家乡,看上一看。” “是去那个人的家乡吧?”说完缩着脖子等小江生气。 哪知小江不在意她的调侃,反而说:“我差一点儿就在那里生长了。以前错过了,现在我自己能做主了就要去看一看。” “好!看就看!”小黑丫头刚才说错了话,现在马上附和。 “睡吧。” “哎!” …………—— 祝缨并不知道有人因为偶然听到了几句话,就决定先到她老家看看。她正在处理一些与商队有关的事务。 商队跟着她走,也是讲究个日子的,前面几百里走得顺风顺水的,在此地却迟滞多日。商人买卖上盈利亏损的事,并不因朝廷发生了什么就会有所改变。到得晚了,没赶上时令,卖的东西就有可能掉价,想采买的东西可能就没了。 祝缨将商人召集起来,愿意继续等着跟她上路的就先留下。不愿意的,她就退还一部分他们给她的费用,再为他们寻找路过的官员捎他们一程。祝缨现在就住在驿站里,也不去府衙里住,过往的官员也都要过驿站。得到消息的人都会拜访一下她。 有的是为了看看揭破大案的人是什么样的,有的是礼节性的拜访,也有人想“就见一面,叫他记着我的脸也没什么不好”。 倒容易再找人。 商人们也有不着急的,就留下,也有想走的,大部分不想向祝缨索要已然交给她的钱。祝缨却按照路程,一一与他们结清。 办完这些事,随行的商队走了两支。祝缨终于等来了陈萌。 陈萌被升得很突然,他须得把自己手上的公务都处理了,再将账目、县中的仓储之类都点完,与留守的主簿办了个交割,然后才是收拾行李过来。 他已知了些案情,所以没有直接入城进住府衙而是先到了驿站来见祝缨。 两人距上次见面也就一个月左右,已然物是人非。 祝缨听说陈萌到了,跑出来迎接,陈萌跳下马来,一声“三郎”包含了无限的感慨。 祝缨道:“大公子,怎么不去衙里?那边房子已经修好了。” “哦!唉,你办事总是那么的让人省心。不过我呀,还是先过来与你见个面才好呢。” 祝缨道:“你才过来,先歇一歇?歇好了咱们办个交割,其余的事儿你再慢慢捋?忘了说了,恭喜恭喜。” 哪知陈萌脸上没有一点得意的样子,反而说:“侥幸而已。” 祝缨想早点走,但是要办的事情还有不少,尤其来的是陈萌,更得跟他办仔细了才行。陈萌这几年县令并没有白做,账也能看懂一些了,许多官面上的细节事务也都懂了。看到祝缨为他准备好了一本干净的账,又留了一部分钱粮做周转,陈萌感慨万千。 “我什么也没有做,这个位子你来干才合适。” 祝缨道:“这是什么傻话?我哪能做得了这里的知府呢?你也不是拣着便宜了,本来你做县令就是令尊特意安排压一压你的。你如今才是回归本位呢。” 陈萌道:“要是以前,我也这么想的。这两年长了见识了,并不敢觉得就是自己如何高明、如何应该了。我以前自怨自艾,现在想想那又算得了什么呢?丞相之子,出仕就是正六品,呵,可我手上的真本事又有多少呢?从九品都能糊弄我!本事不够,所谓德不配位,受辱的就是自己。哎,不提了不提了。” 随着交割的完成,陈萌越发觉得祝缨是个能干的人。以前,他见识过的祝缨的“能干”、“有情义”大多是一些与家长里短相关的琐碎细务。现在触及政务陈萌才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能干”、“有情义”、“会做事”。怪不得郑熹会对一个没有任何根基的穷小子这么看重,几年间就视为心腹了。 陈萌道:“能者无所不能。” “什么?” “忙了这两天,也不及拜会令尊令堂,他们这一路还好吗?我想拜会一下。” “好呀。”祝缨说。以前这陈大公子只是“不太讨厌”,现在倒是令人有点喜欢了。 张仙姑和祝大虽然背后有时会说陈大公子傲气、不太晓事儿、不太懂人情之类,冷静下来又觉得“兴许是咱不配人家对咱客气”,也就都没了脾气。人家是丞相的儿子,看不起咱就看不起呗,人家配,咱不配。 陈萌要宴请一家的时,两人很是紧张了一回,张仙姑还要翻出她那身诰命的服色出来穿以显隆重。 花姐道:“干娘,不用的。您就穿个家常衣服就行。” 张仙姑道:“那不行,人家什么身份?不能显得咱们不懂礼数。” 好说歹说才折衷了一下,都穿了身绣衣。张仙姑往头上插了金簪,祝大往腰里别了玉佩,老两口郑重其事地跟陈萌吃酒。 陈萌以前是万看不上这二人的,现在还给两人敬酒,说:“以前也总往府上去,却总没能与二老一道吃个饭,现在想了,机会又不多了。” 祝大道:“有机会,有机会的!以后,以后哈。” 陈萌也不在意他不会说话。张仙姑在这会儿就学人家贵妇,装个矜持,也不多说话了,陈萌敬酒她就喝。花姐也在一边坐陪,她与陈萌二人并无矛盾,两人互相一致意,陈萌道:“路上照顾好自己。你要不介意,就还当我是表哥。” 花姐也一饮而尽,起身对他一拜:“承蒙您许多的照顾,也占了您许多的关爱。您要不嫌弃,但凡有我能做的事情,也请不要见外。” “好。” 祝缨道:“这下好了。大姐这些年对别人只有些惆怅,倒是总记得大公子。” 陈萌喝了点酒,说:“能别叫大公子了吗?听着有点儿嘲讽的味儿。以前听也就听了,现在就不太顺耳。” 祝缨笑道:“大郎,喝酒。” 陈萌一口干了,说:“你去的地方远了些,好好干,差不多的时候一定要回来啊!” 张仙姑紧张地看着女儿,祝缨道:“这也得看政事堂和吏部的意思。” 陈萌认真地许诺:“我会记着的。” “好。” 张仙姑更紧张了,她不想女儿回京,女儿能一直做地方上的官长就好。自己当家做主,别人就难揭破她的身份。她忍不住说:“大、大郎啊,她这才到哪儿呢?回什么京啊,就当个县令挺好的。” 放到以前,陈萌是要腹诽这乡下婆子见识少的,现在却耐心地跟张仙姑解释:“不返京也要升职呀。” “那也差得远了呢,您别为了她,再空费您的面子。您自己个儿好好的就行啦。” 以前都是有人托他求情求官的,现在张仙姑居然不求,陈萌觉得这个妇人有点可爱了,更加耐心地说:“不远不远。她已然是正六品了,依旧去做县令,是因政事堂已然下令不好遽然更改。三郎,政事堂是在磨练你,刀剑磨好了是要出鞘的,你千万不要泄气。伯母,他呀,就算任完县令做不得刺史,也能管一府嘛,再不济,可做副职。” 他还打着包票,祝缨一定不会在遥远的边地蹉跎太久的! 张仙姑半懂不懂,就更着急了:“副、副的?没、没正的啊?” “娘,回来我跟你细说。” 陈萌道:“有的呀。” 然后张仙姑就听他说了一通“州、县二级,但是中间又有一些变化,增设了府,又有道。品级也因现时需要有所调整……” 张仙姑哪听得懂这个?祝缨道:“娘,大郎的意思就是说,总有地方能放得下我。” 陈萌道:“对。”他说着说着已经发现张仙姑完全听不懂了,但是已经开了口,又不想叫人误会他瞧不起张仙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到底是亲儿子了解娘,一句话就能张仙姑解释清楚了。 陈萌心里抹了一把汗,暗道:我再不也不陪你说话了。 他转了方向,对祝缨道:“回趟老家,那里现在必然与你以前见过的不同。告诉你一声,你以前那个户籍之类,已然都做好了。” “咦?” 陈萌道:“以前办的那个事儿还是糙了点了。有心人要查,往朱家村去一趟就漏了。现在都办好了。害!同乡就是干这个用的。” 祝缨道:“陈相公也让我回去看一看,原来如此。多谢。” 同桌的是祝缨一家三口以及花姐,陈萌也就把话挑明了说了。 陈萌道:“这有什么好谢的?一定要去啊。否则你一个在外做官的人,有机会回乡却不回,难免叫人起疑。做得像一些。什么故居、坟茔,都弄好。你们原是居在乡间的人,一辈子也不出村,村外无论发生了什么也都与你们的过往没有关系。你们就是普通的农人。嗯?” 祝缨道:“是。” 张仙姑劈手夺了祝大的酒泼了:“死老头子,你记住了没有?!咱们就一直是朱家村务农的!” 祝大道:“哎呀,知道,知道,我什么时候在这上头糊涂过?!姓祝,务农,种不好地。” 陈萌失笑:“对,就是这样。” 有陈相等人出手,祝缨这来历就能被做实了,同乡确实好用。至于别的什么人见过的跳大神的一家,他们咬死不认就可以了。 祝缨道:“许多列传里写的,某,字某,不知其所出,是不是也与我一样?” 陈萌与花姐都笑了:“那也不妨碍人家成了名臣,名载史册呀。” 陈萌前面说了一通祝大两口子听不懂的话,最后这一段他们是真听懂了。两人不再拘谨,端起酒来敬陈萌,都说:“大郎,你是好人。” 祝家对自己认定的“好人”都是非常热情的,祝缨在第二天又找到了陈萌,向他移交了这一个月来攒下的人脉,譬如附近的驻军校尉。然后就与陈萌道别,又走上了赴任的路。她的下一站,是久别的故乡。 ……………… 祝大如今不再提什么衣锦还乡的话题了。 他得是乡间一直没人知道的一个农夫,不能跟以前跳大神的同伴们显摆,也不能跟以前的主顾们宣告祝大现在不是个讨饭吃的神棍而是个老封翁了。 然而他心里的遗憾很快就被一连串的恭维给冲散了。 祝缨再次启程后,凡住驿站,就有人来围观她,手头宽裕的当地官员都会请她吃饭,同时也给她全家一些礼物。有人是为了见个有点名气的人,有人则是想跟她见一面,就见一面就得。也说不出什么特别有意义的话,就见一面就行。 此人记性很好,谁知道下回会不会记得自己呢? 祝缨一个立意把沿途郑、陈、王等人写的名单都拜访一遍好蹭钱的穷鬼,竟不用自己蹭就能一路收钱了。随行的商人因此也得了不少便利。 过不多时,祝缨便到了阔别数年的故乡。 祝缨先拜访了本地的新知府,被她烧过的府衙早已翻修一新,看不到以前焚烧过的痕迹了。她还是住驿站,身份却与离开时天差地别。祝大就跟人吃个饭、喝个酒,也不敢收受贿赂,更不敢包揽什么事儿。 父母令人放心,祝缨也就放心地开始给同乡们做邮差。京城的同乡各有种种信件要她捎带,祝缨一家一家地登门,将信件以及一些要捎带的东西都亲自交到了这些同乡的府上。 以前,她只有翻墙才能进去的府邸,现在有人请她过去,她也没有特别的感慨。无论翻墙还是走门,她都能进去,又有什么好感慨的呢? 在府城停留的第二天,张仙姑对祝缨说:“花儿姐跟我说,明天要杜大姐跟她出去一趟,问她干什么,她说,要拜祭一下养她的那两口子。我寻思着,她的来历有点儿不好说,这边儿许家别难为她。你看?” 祝缨道:“明白了,我陪她去。” 花姐还不太想麻烦祝缨,祝缨道:“也不费什么事儿。”陪着她准备好了香烛祭品,骑马乘车去了墓地。两人找到许氏夫妇的墓时,却发现这坟被新掊了土,墓碑也被擦干净了,墓前放着的祭品还没有腐坏掉。 花姐有些欣慰地说:“他们还记得就好。我还怕他们没有孩子,族人也就逢年祭祀的时候顺手管一管。好啦,我看过了,也放心了。咱们接着办你的事儿吧,最后再回家看娘。” 有些同乡是在府城里居住,还有几位是在各县里,她便将商队等留在驿站,自己一家轻车简从下去,将信件一一送达,最后才去了自己家乡的县里。 先拜会县令。 几年过去了,县令也不是原来的那一位了。本地县令的品级现在还没有她高,到了县衙还请她上坐。 祝缨道:“客随主便,我也要去做县令的,怎么敢在前辈面前托大呢?” 她与县令相谈甚欢,又问起于平,县令道:“哪个于平?”命人去问,才知道于平早就死了。祝缨道:“他是老家亲戚的娘家人。不知葬在哪里?如果不太方便,我还想出些钱,给他好好修一修坟。” 县令道:“这个容易!”命人去查了一下,于平死的时候已经很穷了。一个以前挺威风的县城书吏,能给姑母撑腰的壮年侄儿,因为上头要查小吏的不法之事,打伤了、黜了职,从此沉沦。酗酒、赌博,然后就是死了。前妻早就被岳父接走改嫁了。 祝缨叹了口气,让人兑了钱,给他修坟,她自己也不去监督这件事。修坟纯是看在于妙妙的面子上,否则以于平要出卖她和张仙姑这件事,都够她报复一下了。 县令还要陪她去朱家村,祝缨道:“不敢,不要耽误了您的公务才好,回去的路我们都认得。” 县令命人把于妙妙的嗣子给叫了来给祝缨等人带路,又派了一班差役护送他们去朱家村,祝缨道了谢,没有再拒绝县令的好意。 祝缨对于妙妙这个嗣子是有印象的,此人平素也不大理祝缨,两人无怨无仇。他已蓄起了胡须,隐隐有了点中年财主的模子。祝缨道:“又见面啦。” 那边花姐要更激动一点,因是嗣子,就权作于妙妙的儿子,叫他“二郎”、“二叔”。 朱二郎待花姐颇为礼貌,只是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她才好。朱二知道,于妙妙是给花姐招了祝缨当女婿的。他犹豫了一下,花姐笑道:“那是权宜之计,如今我只是娘的媳妇儿,三郎的姐姐。” 朱二郎才称呼她为“嫂嫂”,看祝缨的眼神也亲切了一点。 祝缨问道:“家里都还好吗?” 朱二歪嘴一笑:“他们不敢不好。” 祝缨乐了:“那就行!二郎看咱们怎么回去?” “随时可以,走就是了。” “好。” ………… 差役们鸣锣开道,祝缨终于有了一些官员出行的派头。 通往朱家村的路还跟记忆里的没什么变化,连路边的茶棚都还是原来的样子也没有翻新。祝缨等人走了一段路,在一个茶棚那儿歇脚喝水的时候,看到路边有一辆车陷在了沟里。 曹昌是个热心的孩子,自己喝了水,就跳过去要帮忙。 祝缨道:“你一个人哪里抬得动?小吴、侯五,你们也帮帮忙。要是赶上寸劲儿了,就卸一匹咱们的牲口去拖车出来。” 朱二郎道:“我也去看看。”他带着一个小厮过去帮忙。 祝缨喝了水,慢慢踱过去看他们干活。走近了却见两个道士打扮的女子站在车边,身形十分眼熟。她走近了,听一个女子道谢的声音,不由加快了脚步,近前一看,道:“小江?” 因是熟人,祝缨就请他们也过来茶棚里坐,让曹昌他们推车。 祝缨不知道小江为什么会过来,但是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不想说话,也就不提、不问。张仙姑见她领了两个出家人过来,如所有的中年妇女一样,热情地要跟这两个小师父说话。 近前一看:“咦?是你?” 她认得小黑丫头,这丫头到祝家跑过几趟。张仙姑又把眼睛放到一边白净的那个年轻女娘身上,心道:这个怕不就是那一位吧? 她又看了一眼花姐。 哎哟,这可难为死人了这怎么就遇上了呢? 祝缨摇了摇头,张仙姑忍住了,也没问,还掐了祝大一把,祝大也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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