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免狭窄了些,应该扩一扩了。” 童立大惊:“大人,县城是有定制的,扩建得奏请朝廷批准!再说,又快种麦了,庄稼不能耽误呀。” “哦!宿麦……”尚培基一拍脑门,他对南方农时不熟,忙得忘了这事。又低声抱怨:“一个一个,都不省心!你是本地人?” 童立道:“是。” 尚培基道:“坐。” 童立很警惕,陪着小心坐下了,尚培基命人给他上茶,然后亲切地说:“你在县衙里多久啦?” “总有十年了,因熬了这么些年还算谨慎,故而得补了个微末小官,与大人这般前程似锦的贵人是没法比的。” 尚培基心情好了一点,心中感慨,却也只是叹了一口气显出自己听进去了却又有点愁绪的样子,开口却是问:“衙中诸人你可熟识?” “共事多年,说不熟是假的,说熟,也不能说了如指掌。人心隔肚皮。” “是啊!”尚培基赞叹一声,“面上唯唯诺诺,背后含沙射影的小人太多!” 童立读书不多,“含沙射影”这个词他有点生,“小人”是听得懂的,心里骂一句尚培基“你是大,大草包”,跟着含糊地点头。 尚培基话锋一转,又问:“我到福禄几个月,看这所有人里,唯有你最可靠。这话我只问你,据你看这县衙之中,可有心存二意之人呢?” 童立惊讶地看了这位县令一眼,道:“大人何出此言?什么敢人心有二意?” “那是你,不是别人。”尚培基说。 “那不能吧?大家伙都傻呵呵的,没什么操心事。”童立说。 尚培基摇摇头,看一眼童立,别有深意地说:“刺史大人为什么突然派人来查账?查账我是不怕的,每一笔我都有用处。府库积存这么多,不就是为了要做事用的吗?否则岂不是守财奴?我自认对上下官吏并不刻薄,如何……唉……” 起初,尚培基的想法很简单,所谓上行下效,他下令,底下人执行,工程一完,出了成果大家都受表彰。这几个月下来,处处不顺。直到祝缨查账,才觉得有人不听话,完全不是当下属该有的样子。是得把衙门里整顿一下,才好完全他自己的宏大规划了。 在他的心里,既然府库充盈,就该着手在福禄建一个合于礼教的乐土。 看着他说到动情处几乎要落泪,童立的心仿佛被雷劈了,心说:您还委屈上了?一到任就点仓储,点完了就开始挥霍。您的账当然还算清楚啦,有家底儿给您败,您还不用上蹿下跳的盘剥嘛! 他比尚培基还会演,尚培基还要哭不哭的,他先哭了:“您可太不容易了呀!给上下的好处一点也没少!” 两人对着流泪,童立道:“我愿为大人押粮到州城去。吴司仓是我原先的上司,我必将这个差使办好。” “辛苦你啦。” “大人客气。” 童立抹着眼泪出来了,回到自己的值房先灌一壶水,接着翻一个白眼,抓起衣襟来扇了扇风,心说:得赶紧去给大人报信,这样的货色也配在福禄? ……—— 童立赶到梧往城的那一天,祝缨正在家里收拾自己的行装。今年轮到她去京城,张仙姑还想跟着一道去,祝缨还是不答应。 父母年纪越来越大了,能少跑一趟是一趟。花姐身上有官职,也都不能成行。这让张仙姑十分的焦虑,三千里路,带一群人朝夕相处,要是被识破了可怎么办? 如果花姐能跟着去,她还不太担心,有个遮掩。一个亲信的人也没有,张仙姑就不肯答应了。 祝缨道:“你们还有事呢,来,看看这个。” “这是什么?” “你和爹的衣裳都做好了。” “我要什么衣裳?”张仙姑胡乱抓一把衣服往一旁一塞,“咦?这是什么衣服?” “道袍。别业里那个道观快好了,你们试试衣裳,再到别业里去也不至于无聊了。” 避暑的时候,虽然山上凉爽,住得久了别业里的人也都认识了,实在是无聊。总不能天天逛街,然后没话找话吧?二人也不好园圃,也不会舞文弄墨,年纪大了也不想爬山,没有太多的娱乐。巧了,别业里的人除了开荒种地、做点交易,也没别的事儿好干了。 别业里汇聚了各种身份来来历的人,既没有一个共同的节日,也没有一个共同的习俗。这样是不行的。没一点相同处,将来出变故就容易树倒猢狲散,得一点一点地捏出来一个“共同”。祝缨就先规范语言文字,再筹划要建个道观,也不全搬了山下道观的形制,但是要有那么一个地方,平时能聚一聚、逢年过节开个庙会之类。 祝大又好个热闹,也喜欢被人围着。跳什么大神呢?搁那儿解个签、听人讲个故事,他自己也能吹牛,就挺好的。有余力再教教小孩认字,识字歌祝大还是认识的。 张仙姑道:“那倒也是。可你这一趟怎么办?” 祝缨道:“我自有办法,说出来就不灵了。” 花姐不知道祝缨有什么办法,仍是帮腔道:“干娘,小祝干事什么时候没把握了?这么些年了,您还信不过她?” 张仙姑道:“也是哈。” 祝缨将衣服抱到她怀里:“行啦,去换。今年过年我未必能回来,大姐她们陪你在这里过年。” “那你……” “我把小吴他们几个也带上,都是自己人,能应付得了。” 祝缨这次计划把小吴也带上,是准备顺手给他谋个外地的县丞之类的差使。梧州司仓也不必着急马上就补一个人来,几个司仓佐还是能够顶一顶的。 张仙姑道:“我就想,咱家在京里的那些地……” “我自与温大郎算去。” “哎哎。” “我带上胡娘子她们几个,行了吧?”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祝缨笑笑,出去先把小吴叫过来,让他也收拾行李。小吴道:“大人要带我同行?!好嘞!” “趁有船,将你所有的东西都带走。” 小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您要赶我走?” “总跟在我身边能有什么出息?翅子上的羽毛干了,就得自己飞啦。梧州太远,老吴他们也想你。公文你也会写一些了,衙门里的事务你也差不多知道了,是时候自己去积攒资历了。” 小吴一把鼻涕一把泪:“天下哪有比大人身边更好的地方呢?” “在我身边,花账都不敢狠做,还好?”祝缨嘲笑道。 “小人一定不敢再犯了!” 祝缨道:“别摆那个脸子了,你随我上京城才好与吏部说话。不然,就你弄的那点子私房,还想通吏部的门路选个合意的地方?你好好地干,将来更有出息了,于大家都益。” 小吴心里也是有一点点活动的,在祝缨身边是能跟着飞,但是长官自己都生活简朴,你也别想享受。让他自己去活动跑官,还真是得狠出一回血,不如再搭一回便车。他哭了一场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就爬了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那大人以后也千万别忘了我。” “收拾行李去,你这回带走多少,我都睁一眼闭一眼了。” 小吴道:“绝没有贪墨的。”一道烟跑回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了。除了俸禄之类,他也确实沾了一些好处,都换成了细软,看着箱子不大,内里倒有百金之数。 正在收拾,就听有人叫他:“司仓,福禄送粮来了,说是您的旧识,要同您见面。” 小吴忙去看,一见是童立,两人勾肩搭背,先是交割,再是去刺史府。童立少不得给他再塞一个红包,小吴道:“这怎么好意思?” 童立道:“头儿,跟兄弟们还客气,这就假了不是?” 两人嘻嘻哈哈,小吴揣了好处,给童立引到祝缨的面前。 ………… 祝缨手上的公文处理得也差不多了,正吩咐了赵振等人:“你们四人,各收拾了行囊,与我上京去。” 赵振与荆生、汪生、方生四个都欢欣:“我们也能去?” 祝缨道:“那去不去呢?” “去!”四人一齐答应,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求之不得。 祝缨道:“多带些厚衣服,路上冷。别拿这里的冬衣糊弄,起码要加厚一倍。” “是!” 小吴在屋外与小柳说话,祝缨在里面听到了,问:“谁在外面?” 小吴于是进来说:“童立来了,求见大人。” 祝缨道:“正好,你也要收拾行装,带他们四个人去,告诉他们北上行李怎么收拾。” 小吴只得遗憾地领着四人出去,放童立进来独自说话。 童立到了祝缨面前,小心地上前,还如在福禄前一般抢着干丁贵等人的差使。祝缨道:“你且把那个放下,说吧,怎么了?” 童立道:“大人,您再不管管,福禄就没活路了。” “怎么?” 童立看了一眼丁贵,祝缨对丁贵扬了扬下巴。丁贵躬身离开了,祝缨道:“说吧。” 童立低声道:“公廨田的出息他自己个儿揣了,往京里可送了不少礼。衙门里再有花费就走公中的在账,把府库给用了。接下来要干什么,都从府库里出。倒也干了几件事,比如要建个育婴堂之类的。前儿还说要扩建县城,我给拦了,那得花多少工?他又加税,那税,大人收得多么的轻啊!他又来!下官家里叔伯、兄弟,祖父辈的都跑到下官的家里吵闹,问这税是怎么回事,下官哪能做得了这个主啊!” 状一告就没个完了,童立越说越多。 公廨田、公廨钱听名字就知道是给衙门办公用的,当然也是归主官支配。祝缨走的时候,给福禄县留下两个库,一个是公中的,即各种租税收入,一个是衙门的,就是公廨费用。一般后任给前任填坑,其实有大两个坑,就是这两个了。她对福禄有一份香火情,走的时候没把公廨相关的账都卷走,钱、粮都留了不少。莫县丞走的时候,也没敢都拿走,都便宜了尚培基。 习惯上,公廨相关的费用归主官支配,尚培基也就按归习惯将这些花用了。这笔钱查账也不好查,因为公廨田还在,就不能说尚培基中饱私囊侵吞公产,只能说他不善经营没收益,不善经营不是罪。然后尚培基就撞上了祝缨留给他的大坑——祝缨手下,从来待遇极好。要发钱的时候,公廨费用已被他用完了,于是用了“公中的”。再者,为了他心中的梦想,建这个、造那个,还要发动学生、士绅,又整些吟诗作文,赏花开宴会之类,花费都不少。 “不就是显摆他自己吗?咱们县里的学生,大人来了之后才像点儿样子,哪经得起他?个个都得认他是第一,是才学。他要下乡,咱们得先去给他安排着,耽误多少正事。” 祝缨道:“他抽的税并不重。” 童立悲从中来:“是大人待我们太好!” 他是祝缨一手选出来的,选他们这一批人做衙役的时候就留意让他们与“豪强”少沾边,家境并不富裕,亲戚也没什么有钱人,对官员的感受更深。确实,尚培基抽的税都不叫重,但是祝缨在的时候抽得特别轻,现在只是“恢复正常”就够让人难受的了。能让穷人再也攒不下一点余粮来。 哪怕只是一个县令,只要一句话,也能叫底下的老百姓难受好几年。祝缨下乡,还不爱排场、不让人事先准备。尚培基就要看一个“田园鸡黍”。开始,大家以为他跟祝缨似的,不想他第一次下乡,就皱眉,说这不像样。大家伙儿只能准备着。 祝缨道:“你说的我都知道了。他是有心做事。” “他光花钱不挣钱呐!那哪儿行?” 祝缨道:“他是朝廷官员,再换一个未必比他更强。” 童立更悲愤了。 祝缨道:“留给福禄这许多士宦人家,就是为了这个时候用的。你们都还有良心,你们要是逢迎他,与他一同欺压百姓,会过得更舒服些。你们没有这样做,我很高兴。” 童立抹了一把脸,心道:那大人是不反对我们同这个傻县令作对了?好的! 他说:“咱们只凭良心做人罢了。” 祝缨道:“有良心就好。外来的官员是外人,你们才是这里的人,走不脱的。乡里乡亲的,人一穷就经不住风波,你们也多照看一些。你与小吴他们也很久没见了吧?一起吃个饭再回去。” “大人是咱自己人!离了福禄也是自己人!大人可别将咱们当外人!”童立有了底气了。祝缨让人给他打水洗脸,收拾整齐了再出去。童立心道:大人就是会心疼人,别人比不了。 祝缨临行前还有许多事要做,走后将梧州托给章别驾,章别驾管不到山里,山里的事就要她亲自来安排了。跟童立吃了个饭,她就通知五县的县令都过来州城开会。他们也要缴一定数量的粮、布,就都亲自押送下山来。 祝缨召他们在刺史府的大堂里开会,五县今年收获不错,当初跟他们讲定的粮、布是以一季稻为基准的。祝缨又教他们种宿麦,多这一季的收成没算进去,总的来说他们是赚。交些粮、布,他们也不觉得亏。 几人坐定,祝缨先与他们寒暄,问路上辛苦,然后说了自己今年要进京,到明年才能回来,有事就趁早说。 贸易的事情,由于她的离开,当然就不太方便了。祝缨道:“起初是为了路上安全与交易的信誉。这些日子下来,什么人可信、什么人耍奸大家也都有数了,也不用我每次都去。不过是大家信得过我,又觉得随我走安全。如今索宁已除,也没人袭击商人了,我已下令,他们愿进山交易,就还在那个时候自己去。这边叫苏灯跟着走到山里,后面经过谁家,谁就看顾一下安全。” 各县都答应了。 苏鸣鸾道:“义父还有什么事要我们做的吗?” 她对苏鸣鸾说话就直白:“我要带小妹进京,你有没有意见?” 苏鸣鸾有点犹豫,祝缨道:“看看山外的世界不是坏事,现在是我带她,一路能教她一些。以后我要是调任,我也不放心她跟别人进京。” 苏鸣鸾果断地道:“就听义父的。” 至于郎睿,祝缨反而不太想带他,因为这孩子年纪还小,容易生病。万一带不好,给人孩子折路上了,可就说不清楚了。 她对郎锟铻道:“你们父子,顶好不要一起离开梧州,你跟着他一同走也不太合适。” 郎锟铻很快领悟,颇有一点感动:“义父想得周到。这孩子您还是带他走一遭吧,一路能教他一些,就算小,记不住,也是经历过了比不知道强。换了别人,我也不放心他跟着进京。” 山雀岳父听了一咧嘴,道:“叫他舅舅陪他一起吧。”郎睿的舅舅就是山雀的儿子,刚好林风在番学里学了有半年了,官话说还是说得不行,日常用语能听得懂不少了。 喜金与路果急忙也要自己的儿子跟着,他们俩看明白了,跟着刺史通常会有好事。 于是,年纪最小的是郎睿,连同祝炼、项渔,其他人的年龄都超过了十岁,在番学里上学的三个男生年纪还要更大一点。如此一来,就要提前安排住宿的问题。祝缨寻先行文到京里,让鸿胪寺那里准备好住处。 最后祝缨还要安排一下家里,她从山上带下来的男女也适应了府里的生活,胡师姐随她走了,顺便带走了四个女护卫,给家里留了六个。十个男护卫里,她也带走了四个,余下的还是归侯五管。四个男护卫里,包括了那个最早会说山下方言的人。 丁贵等四人她也带上了,祁泰却是留在梧州,他是司户。 祝缨又召来项安,项安近来为糖坊忙碌,风风火火地又瘦了一点。祝缨道:“你好忙!” 项安笑道:“忙起来是好事。” 祝缨道:“你们兄妹三人分在三处,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项安道:“能有得事忙,倒也不嫌寂寞。只有没有正事的时候才会瞎想。我倒宁愿忙一些。” 祝缨问道:“那你想不想换个事忙?” 项安道:“有别的事要做我吗?” “愿不愿意?” 项安迟疑了一下,问道:“是大人有别的安排吗?如果没有,还是让我将糖坊再打理好,至少将新坊建好再走。这临阵换将,不但战场上忌讳,干什么事都忌讳……” 祝缨道:“好,你说了算。” 项安一喜,笑道:“好!” 祝缨道:“阿渔我带走去见他爹,顺便见一见京城。怎么样,缺了一个小帮手你会不会忙不过来?” 项安道:“他个猴子,走了省心,正好,我倒看中两个小学徒,真个好,正想教一教。大人给的识字课本是真好使!算术口诀都不用单独教了。” 两人又聊几句,祝缨让项安去收拾好项渔,到时候一同启程。项安却没告诉祝缨,她相中的小学徒是女孩子。 …………— 梧州在南方,粮食成熟得早,是最早上路的那一批。这次的队伍尤其庞大,拖着一连串的粮车,车夫力役就是个大数目。 押送的粮草极多,先是大车接着数里,到了码头装船,又是一串的运粮船。祝缨等人住在一艘楼船上,各安排了房间,祝缨住得最高,水手等都住在下面的舱房里。 苏喆就靠着祝缨住着,睁眼就跟在祝缨身边。祝缨笑道:“他们都去甲板上看景了,你不去?” “阿妈说,看阿翁办事能学好多东西,好处说不出来,亲自看就知道了,我同阿翁在一处。” 祝缨哭笑不得:“那我带你看景去。” 苏喆大为兴奋:“我还没坐过大船呢!只在小河上剩过小船!” 甲板上,郎睿跟他舅舅林风在一起,林风将他扛在肩膀上,郎睿拍着手:“高点儿,再高点儿!”林风两手将他举了起来! 他们都有自己的仆人,项渔都有一个小厮陪同。祝炼没有自己名下的仆人,祝缨就让丁贵照顾他。 他们粮收得早,船行得快,水手在祝缨的调度下比以往高效了许多,苏喆一直在一旁看着、学着。祝缨并非事事忙碌,也带她去甲板透气。 林风晕船,已经抡不动外甥了,搬了张躺椅在甲板上,一边金羽嘲笑他:“你再跳呀、跳呀……” 郎睿呼呼地在甲板上跑,祝炼和项渔两个人堵他。 一派欢乐。 三十天之后,船靠岸,再转车运入粮仓。祝缨亲自去办交割,此处是朝廷在南方的存粮地。祝缨论品级比别的刺史要稍低一些,但是仓督一看她这个年纪,这个打扮,就猜她不是有后台,就是有本事,也不敢怠慢。 办交割的时候,仓督冷眼看着,梧州的交割办得比别的州都顺利。一州一年只交这一次,还是主官、副官轮流来,经验较少。仓督一年要收几十个地方的粮,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有的州,自己的粮车都会撞到一起,数目都点不清楚,秩序还要仓储这里来维持。 梧州的粮车,自己先点了数,或五或十,一组一组的整齐排队。祝缨还给他们发了签子,拿签报数,完事儿到一边还走得远一些不堵道路。 仓督对她就尤其的客气:“大人面生,但我看大人面相,将来必有大运气。” 祝缨笑道:“借您吉言。”又问他的姓名籍贯等,并不以自己的品级而轻视仓督。 这里的仓督品级已然不低,只是不能与刺史比。仓督道:“不敢。”自言姓孙,是北方人,好久也没能回家看一看了之类。祝缨道:“思乡倒在其次,想亲人是真的。要是能将亲近的人接到身边,也就没那么焦心了。” “又怕老人不习惯,又怕耽误孩子读书。” 祝缨与他聊了一通,连他家养了两条狗,其中一条是细犬都套出来了。交割完,拿了仓督这里的收据,这趟活就算完成了。临走前,祝缨又送他尺半长的匣子,仓督要推辞,祝缨道:“土产,在我手里不算什么。”说完,摆摆手,上马走了。 仓督回家打开,发现里面装了一对糖塔,梧州!哎哟,怎么忘了还有这茬了?那确实不算什么,不过这刺史也是有心。 …… 交割完,祝缨不走陆路,依旧是回运河水路。她们北上的时候,因为走在前头,河道没有很拥挤。交割完了,耽误了几天功夫,河道上的船就多了起来。不止有一同北上的,还有南下的——以仓库为中间,周围一定范围的粮都要运到这里。有北上的,就有南下的。 祝缨一行再北上,船队缩短了许多,只剩了个零头。船队中除了楼船、随从的船只,尚有三艘货船。五县的粮、布都要带到京城,此外还有众人的行李之类。 船行之时众人都困在一艘一艘的船上,同船之间相熟了不少。 苏喆跟着祝缨四处走,也颇得了一点赞同。祝缨那八个从别业下来的护卫愿意同她搭话了,在那之前,他们对“头人”还是敬而远之的。她们一处讲故事,也有说鬼神报应的,也有说机灵故事的。 一个十八、九岁的女护卫,名叫祝银的说:“别信那个,什么算命抽签,都是假的。” 苏喆问道:“你又知道了?” 祝银奇道:“你是头人家的,难道不知道鬼签?” 苏喆不喜欢什么命啊、鬼啊、忌讳啊之类的,不高兴地道:“那是什么?” 祝银道:“原来你们家没有,那是很好的,我们头人,活该没命!他有一副鬼签,里面两根签,一红一黑。谁要欠了他的债,他就让人抽签,抽到红的就答应别人明年再还。抽到黑的,当时就要还。还不起的,家里什么都要归他,房子、田地、牛羊,这些都没有,就给他当奴隶。从来没人抽到过红签,都是黑签,大家都叫那个是鬼签。后来,咱们大人将他的签筒劈了,拿给咱们看,他里面两极都是黑签。” 苏喆道:“你们也信?” 祝银难过地说:“当时不知道人能这样坏。” 苏喆沉默了一下,轻快地说:“现在你知道了。” 仿佛感觉到了这个话题不太好,就有人岔开了,开始算着日子,多久才能到。苏喆道:“阿翁说,再三天就能下船啦!” 下船之后,再转车,不几日就到了京城。京城外面,对着高大的城墙,苏喆等人又是一种震憾! 金羽张大了嘴巴:“我哥说的是真的啊,这墙可真大啊……” ……—— 此时正是各地刺史、别驾、长史之类集中入京的日子,进京之人络驿不绝。他们不止自己来,还要带着随从,还有贡士。京城附近的州,粮草是供京城的。大仓在离京城几十里的地方,车夫们运完粮,有些人也会往京城来开开眼界。 整个京城愈发地热闹了起来。 在这样的盛况之中,并不是比谁着朱衣,谁的官品稍高半级,是比谁的后台更硬、礼物更丰富。迎接?如果有亲友在京的,能捞到人迎接,其他人可就不一定了。 在这一片人海之中,鸿胪寺和户部还是派出了人来接祝缨。祝缨还拖着一长串的车,上面都是羁縻县的物产,来历比较有特点,能显出朝廷的天下归心,所以得运到京城,看皇帝怎么特别安排。 户部的人看到祝缨就笑:“祝大人。” 祝缨看着这位郎中就没好气:“你们真是一刻也等不得,喏!” “不敢不敢,请!” 各州这个时候进京,都是来应付考核的,其中一项重中之重就是钱粮。有的地方是缴粮进京,就是点这个。祝缨则是拿着仓督签的条子,过来跟户部交这个差。同时,她还要把羁縻县的东西直接缴上。 有羁縻县这一出,祝缨就不用跟别人排队,户部先给她把钱粮给核验了。至于来年的钱粮等,可以慢慢排队,与窦尚书“好好商议”。祝缨顺势往皇城挂个号,排队等皇帝召见。皇帝见不见听说,她得将姿态摆出来。 户部交割完了,才是鸿胪寺将人带走。 鸿胪寺干这个活已经很熟练了,几个小鬼还是住在上一次住的地方,祝缨看他们都安置了下来,才回自己家。这里自赵苏走后是项大郎派了会馆的人过来看门,祝缨一到,什么都不用自己收拾,会馆又派了两个厨娘过来。 祝缨这次带了不少人,将前后两个偏院都塞满了。赵振等四人住到之前顾同、赵苏住的屋子里去,祝炼则住在张仙姑和祝大之前的屋子里,他之前上京的时候正是住在这里,上次热热闹闹,这次却只有他一人了。小吴回家,丁贵等人须得将祝缨的拜帖往各府上投递完了,才能回家。他们也不敢在家中久留,彼此约定,过两天就还到祝宅来当差。 项大郎得到消息,将手上的事都放下,跑过来面见祝缨。才到门上,就听里面一声:“爹!” 项渔也来了! 项大郎看到儿子,脸上不由自主就露出一个笑来。又清清嗓子:“嗯嗯,你路上没淘气吧?” “那不能!大人还教我读书呢。” 项大郎嘴巴咧得更开:“走,见大人去。” 他到了祝缨面前先拜下,祝缨将他扶起:“来,坐下慢慢讲。” 项大郎将京中诸事一一汇报,包括“尚县令娘子常唤咱们去说话,凡有孝敬,都记在账上了。” 祝缨点了点头:“很好。” 项大郎又说了郑府等处,最后说:“京里都传说什么立太子之类,又有人说,刺史们进京,会不会要议这个事。” 祝缨再一点头,并不做评述,只是让人把项家给项大郎带的东西拿出来,并且说项大郎可以带项渔去会馆父子团聚。项大郎高兴地带走了项渔。 一切吩咐完毕,祝缨才得以回房换衣服,预备接下来的行程。第一样申请进宫刚才已经挂号了,然后得跟各部打一回官司,人太多得排队。等排队的时候去郑府、王府等处转悠。 岂料当晚她家就来了人!郑川亲自来到了祝家,开口就是:“三哥,爹让我来见你,告你你要小心,眼下京城暗流涌动。” 第265章 陛见 京城这时候已入腊月,天气颇冷,两人在书房里围着炭盆说话。甘泽等人自动跟赵瑞等人烤火喝茶去,祝缨和郑川就在书房里“密议”。 “诸王不安。诸王里有几个坐不住的,四处拉拢大臣,段婴娶了鲁王的妻妹,赵王的女儿嫁到了时家,安王大宴宾客仕林趋之若鹜……”郑川与祝缨说话也不太讲客套,领了亲爹的任务上来就直说了。 祝缨道:“还真是热闹啊。段家也太小心眼儿了,竟然没买我的喜糖,不然我早知道了。” 郑川忍不住喷笑,笑了两声赶紧正色道:“爹有一句顶要紧的话要三哥记住——什么事办差一点儿都不打紧,唯有这件事连一个鞋尖都不能点错地方。立储之事,万万不可轻忽。” “来,尝尝这个。”祝缨一边说,一边将一把热乎乎的烤栗子递给郑川。 郑川看祝缨丝毫不见着急之态,心道:三哥这养气功夫,怪不得爹看重他。 郑川跑这一趟并没有带手炉,接过了栗子暖在手里,含蓄地道:“陛下天纵圣明,虽未至七十,已从心所欲,挥洒自如。” 祝缨道:“也就是陛下才能如此了。家里都还好吗?路远长程,消息来得慢,也不知道府里这几个月怎么样了。” 郑川道:“都还好。就是阿翁阿婆到了冬天不大爱动了,夏天又要出去避暑,家里好些事情都落到爹的身上,好生操劳。” “你也免不了要分担分担了,”祝缨说,“用过晚饭了吗?” “吃过啦,三哥不用招呼我这个。” 祝缨给他续了茶水,郑川将栗子放到火盆边上,接了茶杯,慢慢地说:“离得近的刺史已有些到了,陛下这些日子也接见一些人。臣子不敢妄议君上,不过看这些刺史,什么时候得见,不一定,有的来得早见得晚、有的来得晚见得早。有的说两句话就出来了,有的被问了一长串。真真天威难测。” 祝缨看着郑川,缓缓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上覆郑大人,我明天就去见大人。” 郑川道:“三哥又太见外了,爹叫我来,就是为的叫三哥先安顿手上的事务,不必急着到咱家里弄那些虚文。” 祝缨道:“明天我必是能见到你们的。” 郑川笑道:“好,我就等着三哥啦。” 祝缨道:“好呀。” ……—— 郑川以为祝缨说的“明天见”是要等到落衙之后郑熹回家,祝缨到府里见他。祝缨说的却全不是这回事,她白天就跑皇城去了。 皇帝召见是一回事,跟各部打官司又是另一回事了。刺史进京,就是要清算过去一年的成绩,最重要的一个指标是钱粮,其他的也不能漏了。比如官员考核、官件审结、相关工程等等等等。 祝缨手里还有一件很正当的事由:她这次进京带了苏喆等人,他们不是县令,却是县令的子女,苏喆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郎睿如无意外也是继承人,其他仨虽不太确定,看着也都长势良好。 万一皇帝要见他们,礼部和鸿胪寺也得教授他们一定的礼仪。 她想第二天白天去找礼部,那就一定能进得了门。 早上出门先去鸿胪寺看看五个小鬼,几个人才见京城兴奋了大半夜,金羽成了五人小组中的明星,吹嘘了半天他哥哥上次进京回去后对他讲的种种见闻。大家都是第一次来的,昨天给了他们极大的震撼,此时听金羽吹嘘都入了神。 苏喆等人肯听他吹一些听起来完全不靠谱的内容,单纯只是因为:阿翁从这样的地方来,所以这个地方应该不错,对吧? 祝缨到鸿胪寺的时候,五个小货才刚刚入睡没多久,揉着眼睛爬起来的,有两个人的衣服扣子还扣错了。 祝缨一面给郎睿将扣子重新扣好,一面说:“累了?那都先睡着。你们隔壁是别家来进贡的,不要与他们起冲突。我先去宫里,看看安排你们面圣的事儿再说其他。” 不用早起,五小又爬回去睡回笼觉,祝缨再赶到皇城,里面朝会都开始了。 祝缨带着胡师姐同四个男女侍卫,胡师姐紧张极了,看谁都像在盯着她们一行。祝缨说:“来得多了就习惯了。”胡师姐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点了点头,又摸了摸袋里的弹子。 祝缨还是依着流程,先申请个门籍能够入宫,等候的时候与熟人谈笑几句。见着她的人也有说恭喜的,也有取笑的,又有相熟的校尉给给她指指点点:“那个,早两天来的,某州刺史,那个某州别驾。”等等。 两人正说着话,又一个人叫了一声:“三郎?” 祝缨一回头:“大郎?” 陈萌身材微微发福,样子开始向传世画像上的大臣靠拢。他下了马,快步走了过来。两人见面又是互相一阵打量,祝缨道:“你胖了。” 陈萌笑道:“你长大啦。” 陈萌离得比祝缨近,也比祝缨早两天到京,祝缨问他:“陛见过了吗?” “今天轮到我。” “那不耽误你了,过两天咱俩各自忙完再聚?” “好!” 陈萌进去等召见,祝缨就不紧不慢地等自己的腰牌,核对无误,往自己的腰上一系,再将佩的长刀往外一扔,外面胡师姐伸手接了。李校尉道:“你这怎么带个女人?” 祝缨道:“家母不放心我。” 李校尉笑道:“你只要管一管自己的嘴。” 祝缨道:“那可不一定是因为嘴啊。” 说了两句,祝缨就往礼部去。她的理由光明正大,到了礼部先寻熟人。上次苏鸣鸾她们过来的时候,祝缨就与礼部打过一回交道了。熟人见她也是笑脸相迎:“尚书还未归来,祝大人请到里面稍坐。” 郑熹和侍郎乃至郎中都在朝上,到年底了,各种事务都多,马上还有正旦朝贺这样的大事,礼部也是极忙的。祝缨也识趣,不与人多谈,客气地招呼,谢过茶水就猫在一边等着了。 郑熹这天回来得算早,祝缨等他回来按归习惯安排了一整天的事务,上回那位熟人上前对郑熹耳语几句,往祝缨这边指了一下。郑熹抬眼看过去,祝缨无辜地站在一边对他拱了拱手。 郑熹对她招了招手。 祝缨默契地走了过去,扫一眼郑熹,只见他两鬓微透出一点霜色,算来此人已年过四旬,气质愈发的沉稳了。郑熹先止住了旁人回事,问祝缨:“你不忙正事,怎么先到这里来了?” “为正事来的,羁縻诸县感念天恩,我与他们语言又通,就带了几个孩子进京。他们是没有学过礼仪的,万一陛下一时高兴要见他们,还得礼部教授。” 郑熹看了她一眼,说:“你随我来。” 两人进了郑熹的屋子,屋里的热气扑出来,祝缨打了个喷嚏,郑熹道:“着凉了?” “没有,”祝缨拿出手绢擦擦鼻子,“激着了,一会儿就好。大人事忙,我就长话短说?” “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慢慢说。什么孩子?” “各县县令的子女,苏鸣鸾的女儿,郎锟铻他们的儿子。” 郑熹微微一点吃惊,又笑道:“你是越来越长进了。对了,我怎么听说梧州那儿有点小麻烦?福禄县怎么了?京里都有所耳闻了。” 祝缨道:“遇着个眼高手低的货,先惹着了士绅,再伤着了百姓,啧,我还没见过这样一口气能得罪所有人的人。蔡侍郎还给我写信呢,我一看,实在没功夫管他,就叫他一动不如一静了。听不听在他。” 郑熹道:“干不好了,你自会处置他了?” “嘿嘿。” 郑熹道:“别玩脱了。” “是。” 因在礼部,不好说太私密的话,两人也就接着讲公事。郑熹道:“下一代也拢住了,这事办得不错,陛下或许会一见的。不过他们的排序不会太前。” “是。” 各番邦进贡、赐宴都有个位置,与各邦的实力、地位相当,你家地方大、能打,就往前排,地方小、不太能打、危害也不太大,就往后排。梧州各部都是羁縻县,无论是在朝廷的州县排序里,还是番邦的位置上,它都不能算高。 祝缨又问郑府夫妇怎么样,郑熹道:“上了年纪就是懒得动。你父母呢?不会也同行吧?他们年长于我,这一趟可够辛苦的。” “我看天冷,没带他们回来。南方到底暖和些。” “也是。没去政事堂?” “哪儿都没去,先到您这儿来的。” 郑熹事不少,见祝缨一切都能应付得来,私房话又不文便现在讲,就说:“你且忙去吧,你的事我记下了,会安排人的。” 祝缨道:“那您现在就给个人,我与他同去鸿胪。” 郑熹道:“你办事还是这么牢靠。” 祝缨笑道:“一次办妥了,下次就不用为这件事来闹您了,找您也为别的事来了。” “你还就吃定我了。”郑熹虚假地抱怨。给祝缨还是安排了上回的熟人,命两人同去四夷馆,教苏喆等人礼仪之类。 礼部的人去四夷馆之前得跟鸿胪寺打个招呼,鸿胪寺在皇城里办公,四夷馆则在皇城之外。就手在皇城里见过骆晟等人,再出皇城更划算。 骆晟正在忙着,见到祝缨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是她,问道:“你怎么到我这里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祝缨道:“托福,一路还好。下官有事来托鸿胪了,各族仰慕□□,将几个孩子托我带过来,若得觐见必是荣耀。” 骆晟擦了一把汗,道:“还有孩子?好不好养啊?小孩子最难缠了,还爱生病,这么远的路,你还敢带过来。路上没出事吧?” 祝缨多看了骆晟一眼,道:“都是很好的孩子,活蹦乱跳。” “那就好、那就好!”骆晟说,没察觉到祝缨的目光。 说话的功夫,又有人来向骆晟回事,说有两个番邦为了争吵谁的次序在四夷馆里打了起来。骆晟道:“我得去看看。” 祝缨道:“正好,我们正要过去的,那我们俩就跟着您一道走?” 骆晟不及多想,道:“好。” 祝缨与熟人狐假虎威地跟着骆晟进了四夷馆,骆晟是个厚道人,进门之后先不问打架的,先跟祝缨说:“你们的人住在哪里?”给祝缨安排了。 祝缨满意地看着鸿胪寺分出人来接待她们,微笑着道谢:“我就不再打扰您啦,您那儿……” “哦哦,我去瞧瞧。” 祝缨进下来就不多话了,由熟人来交涉,与熟人两人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苏喆他们住的地方,几个人都趴墙上往打架的那方看热闹。祝缨一声咳嗽,几人一看她来,一个一个从墙头上往下跳。跳完了从高到低排了一队,他们的随从都缩在他们的身后。 苏喆戳戳郎睿,两个人上前要撒娇:“阿翁~我们没动手!就看看!” 祝缨皱眉道:“你们这梯子不安全,下回留意。” “哎!” “过来,要学礼仪。”祝缨给他们介绍了一下这个熟人师傅。祝缨从来不要求他们下山就非得讲官话,所以他们官话虽然懂,讲顺口了的还是母语。几句话说的都是瑛族的语言。 他们掸了土,站好了。 祝缨说:“行了。” 熟人到了一看祝缨叫出高高低低几个孩子,最大那个脸上也是稚气未脱。心说,小孩子学东西还快些。于是问道:“通译呢?” 祝缨道:“你教就是了。他们听得懂官话,你说慢点就行了。” “咦?” 祝缨道:“要是话都听不懂,我这一年不是白干了?” 熟人啧啧称奇。祝缨也不马上就走,先在四夷馆里盯着,看着教学双方渐渐熟悉了,又抽出空拜托骆晟照顾一点几个孩子。 骆晟那里的矛盾还没完,两家特别有毅力,从争次序开始的,从次序到住的地方的大小,可以携带的随从的数量、各自带的商人的数目……等等。至今还在争吵,双方语言也不咋地,吵架还得通译。骆晟和祝缨都听不懂。 祝缨又折回来,等教授暂停的时候叮嘱苏喆等人不要轻易与人发生纠纷:“不许惹事,不许先动手。打了就不许吃亏。一家打,另外几个都得帮她!出了山里,你们就是自家人了!打的时候长点儿心,盯准了一个打,别四处出击。” 苏喆好奇地问:“阿翁,这里常打架吗?” “上回你阿妈过来的时候没有打。”那次没赶上大事儿,这儿住的人少。 才教了一会儿殴斗的要诀,外面突然来了几个人,匆匆地说:“梧州刺史在吗?” 祝缨道:“我就是。” 来人匆匆地道:“快随我来,陛下要见你!” ………… 祝缨只得将苏喆等人托给熟人,再折返皇城。 出了四夷馆便对来人说:“恭喜,你升了呀。” 小宦官有点意外:“大人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上回见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祝缨指了指他腰间的配饰。宦官也是分品级的,这小宦官上次看到还是跟在蓝德身边跑腿,现在虽然也是跑腿,看标志是升了。小升,所以衣服没变,只在配饰末节换了点颜色。 小宦官道:“都说您是个周全的人,连小人都还记得住。” “这怎么会忘?不知陛下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来人道:“今天原本没排到大人陛见,陈刺史御前奏对的时候提到了大人,陛下想起来了,就说要见。蓝大监就派了小人去大人家里寻,哪知大人不在家……” 新人就是个跑腿的活儿,先跑祝家,说是去皇城了,再折回皇城,礼部说去鸿胪了,鸿胪又说到四夷馆了,这一通跑! 祝缨道:“辛苦。” “哪里哪里。” 两人骑马上,随从跟在后面,胡师姐等人的坐骑略矮,与他们高大的马形成了一个明显的落差。 到了皇城外,胡师姐依旧是留在外面。祝缨与这人同往内里去,祝缨又略问他哪里人,到宫里多久了之类,就不再多话。 大殿近了。她们沉默地走完了最后一点路程。 小宦官去通报,里面叫进,祝缨再进去、舞拜。上面蓝兴代皇帝说:“起。” 祝缨爬起来,稍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已露出了明显的老态。祝缨不便多看,移开了目光。余光扫过全场,王云鹤等人都不在面前,看来只有皇帝要问她。 蓝兴又说:“赐坐。” 椅子搬了过来,祝缨微微低头谢了坐。等皇帝例行地问了姓名,路上走了多久之类的问题,祝缨一一答了。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能憋死急性子的慢节奏,配着四下安静的空气,博山炉里发出的香气,木炭燃烧的热气,烘得人毛骨悚然。总觉得皇帝在憋着什么坏主意。 皇帝看着她,脑子里想着一句话“祝缨在彼经营十年,万一行事有偏,冰冻三尺,恐酿成大祸一时难于收拾”。巧了,陈萌提到了祝缨,皇帝就要叫她来问一问。 皇帝慢吞吞地问:“你在梧州,除了劝课农桑、办学校,还鼓励商贾、放任妇女致使风俗变异?” 祝缨回答得也不快:“臣在梧州,是代天牧民。放牧么,怎么能赶好羊群,就怎么干。” 皇帝的声音重了几分:“就是有了?” 祝缨抬起头,突然而有力地说了一句话:“界碑就是一块破石头!” 两句话根本连不上,皇帝眨了眨眼,有一点茫然:“什么?” 祝缨看他的样子就知道他有了一点兴趣,接着说道:“界碑,有人守着它,它才能证明疆域在这里。没有人,它就是块石头。疆域是人定的,不是石头。只有人,才能让一切有用。我要人!梧州一直只有八个县,暂时没有能够继续扩张,是因为人口不足以控制更远的地方。” 皇帝一点头,这个他很懂,不然为什么答应羁縻而不是把獠人征服了、地方都拿做郡县呢?是不想吗? 皇帝问道:“这与你鼓励商贾、放任妇女有什么关系?” 祝缨道:“人,无非两点,养得活、留得住。梧州地方,羁縻五县自不必说,穷山恶水。其余三县,至今还有流人营,是流放人的烟瘴之地,地方看着大,一多半是山,它耕地少!三县计耕田若干亩,人口若干,京畿附近一县就抵得这三县总和了。整个梧州,说是穷困都不为过。至今稻麦两季,亩产收获只勉强与沃土相当。耕地少、亩产低,粮食不多。 要守疆土,需要人,人要吃饭。太穷的地方纵使生了出来也养不活,养大一点,也留不住。没有人,又守不了土。所以得想法子让他们活。税高了、役重了,人就跑了,进山去了。税不高,又要维持,除了种地,还得有别的糊口的营生。梧州商贾与别地有些不同,他们贩的是本地的产出,不是纯然倒买倒卖,这些产出能养活本地人。只有人多了,地方才算是咱们的。” 皇帝用力点了点头:“不错。” 祝缨又说:“耕地少,再繁衍人口,其结果可与兼并相提并论了。兼并,没有耕地,就是流民,流民动荡。离开土地不要紧,别乱。这些人口乱的时候看起来多,守卫边疆又正需要人。” 皇帝两颊上的皮肤愈发显得下沉,严肃地道:“是了。” 祝缨又说:“臣原本见识浅薄,碰了壁之后才明白了这个道理。本想能为陛下、为朝廷再安抚下几个县,上手才知道还是得有人。可人太少啦,一代人得二十年。从别的地方迁移,那……已经有流放了。” 皇帝也摇了摇头。 祝缨又说:“有男有女,才能婚配繁衍。” 她四下望了一下,看了看一旁在记录的舍人,对皇帝说:“下面臣的这句话,恐怕不敢叫记下来。” 皇帝不置可否,舍人也不理她。 祝缨道:“敢问陛下,一家四口,父、母、子、女,遇天灾人祸就要饿死了,第一个被放弃的会是谁?” 皇帝的脸色十分难看,蓝兴也微微叹了口气,舍人的手抖了一下,在纸上留下一个大墨点子。皇帝看了舍人一眼,舍人仍然坚持又写完了一句。 祝缨双手一摊:“她得有用,才能活下来。能养活自己,还能往家里拿点儿钱,才会有人白养她七年,活到能去当个学徒的年纪。家里的田不分给她,她得有个别的活路够活到成人。教化人心是活下来之后的事情,臣出身寒微,没读过几年书,不敢包揽教化,就先干点活人的事吧。 人穷志短,不是自己愿意的。穷人有良心,良心是可以天生的,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坏,是能感觉得到的。穷人很难保有道德,道德对穷人来说太昂贵。扫地不伤蝼蚁命?易子而食的时候,还有不伤的?” 皇帝缓缓地道:“何不食肉糜。” 祝缨道:“晋惠也识得嵇侍中血。” 皇帝轻笑:“你书读得不错。” “臣或许只是空想、是痴人妄语,还是想先试一试,比事到临头再瞎想乱试、手足无措强。现在看来,梧州钱粮赋税还算看得过去,人口也多了一些,也有别州过来的人口,地面也没有乱……” 皇帝指着她说:“自夸、自夸。” “要是说出事实就算是自夸,那臣做得还不错?” 皇帝笑道:“别人夸你就行了,自己少夸两句吧。” “是。”祝缨不敢再与他打趣,老实答应了。看皇帝没有别的话了,她见机告退。皇帝摆了摆手,祝缨慢慢退了出去。 是哪个王八羔子告我的黑状? 第266章 奔走 祝缨出了大殿,头也没回,边走边寻思,今天这事她得再仔细品品。 一天也过了一大半了,祝缨算了一下今天还剩的时间,果断地将其他事情都扔到一边,打算顺路看个四夷馆然后回家准备一下就跑郑侯府去。 四夷馆里,打架的已经被劝开了,几个小鬼都还算适应良好。见到祝缨,几个人都很高兴,围着她长长短短地叫着。祝缨问道:“那边儿打完了?你们没下场吧?” 几人一起摇头,祝缨满意地说:“不错,咱先干自己的事儿。完事儿我再带你们玩儿。就快过年了,热闹着呢。” 小鬼们欢呼一声,郎睿问道:“阿翁今天也不同我们一起住吗?” 祝缨摸摸他的头:“对呀,过几天我再过来。” 小鬼们更高兴了。金羽又问什么时候能够出去玩,他哥来的时候逛了好多地方。祝缨道:“他看到的算什么?还有更好的呢,你们把眼前正事办完了咱们就去。” 糊弄好了小鬼,又特意问一问女孩子感觉如何。她自己个儿就活得挺糙的,一些女孩子的常识还真是苏喆到家里之后听张仙姑和花姐说的。苏喆自己就带了侍女,苏晴天也跟着,都说:“很好。” 祝缨道:“有什么缺了的只管来找我,唔,明天我还过来。”这几个人带的随从里都有上次随行的人,各家长辈安排得都还挺细心,祝缨于是邀上礼部的熟人一道离开四夷馆。 出了四夷馆,祝缨就抓紧时间回家,回到家里,小吴已经带着丁贵跑过来听差了。小吴是个老手了,深知回京之后回家过夜吃饭不如给祝缨听差跑腿划算。 “大人交际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家?咱们就在自家打转?想要见亲戚,什么时候不能见,晚几天也少不了一块肉。”小吴说。 表兄弟俩到了祝宅,就在门房里坐着烤火说话。不多会儿祝缨就从外面回来了,胡师姐敲门,小吴开了门。胡师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小吴道:“在家里总不自在,还是回来舒服。” 随从们将马匹牵去,祝缨边往里走边问:“他们呢?” 祝炼从书房里走了出来,长揖一下,才说:“会馆派了向导来,赵郎君他们去逛街还没回来。我来过京城两次了,这次就不想逛了。旁人……” 话没说完,留守的随从们也从房里跑了过来,祝银身上绑了个围裙,一边放下袖子一边说:“厨房正在做饭……” 祝缨道:“唔,那咱们紧着些吃,给赵振他们留点儿,一会儿你们换个班,白天的歇了,在家等他们,饭后你们几个同我出去一趟。” “是。” 小吴送上门了,祝缨也就继续支使他和丁贵,这两个是认得门的,就让小吴带着俩随从,赶紧给今天的熟人再送一份谢礼。让丁贵等一下跟她出门。 她的房里炭盆已经生起来了,她换了身便服出来,饭也好了。吃过了饭,让祝炼也温习一下功课:“过两天我要请在国子监的两个学生吃饭,你到时候同去,到时候别露怯了。” 趁着还没宵禁,她带人往郑府去。在坊门口遇到赵振等人回来,几人本是有说有笑,大包小包地拎着一些东西,看到她,笑容顿时消失了。赶紧上前问好,紧张兮兮地检讨:“大人,我们回来得迟了。” 祝缨又问那个脸生的人:“项大派你来的?” “是。” 祝缨道:“吃了吗?” “还、还没有。” “你们一起回去吃饭吧,吃完了再走。” 那人赶紧说:“不敢,怕回去晚了就宵禁了。裴少尹法令也严。” “去吧。” “是。” 祝缨对赵振等人摆摆手,四人赶紧跑回祝家。荆生先问家里还有谁,听拿饭来的厨娘说祝炼还在,就问厨娘:“天晚了,大人这是去哪里了?宵禁前回得来不?” 厨娘道:“我并不知道。” 荆生又向胡师姐打听,胡师姐道:“大人没对我说。” 四人稍有不安,凑在一起说:“明天可不能逛这么晚了,大人回来,咱们还没回。” 赵振道:“对啊,大人带咱们上京,总不能是叫咱们来逛街玩儿的吧?” 汪生道:“那是!” 赵振稍好,他到祝缨身边也是想干一点事,另几个又有一点自己的打算:是机会,怎么自己一看京城繁华就给忘了呢?果然是繁华迷人眼,但愿大人不会因为我今天的疏忽对我有差评。 ………… 祝缨现在想的是皇帝。 得尽快见到郑熹才行。 郑侯府上依旧是认得她的,还是去年那个“新管事”,笑盈盈地:“三郎来了!” “是啊,来得晚了些。”祝缨看着门外,这个时候是各州的官员进京的日子,也是他们四处跑关系的时候,整个京城都是这些四处乱蹿的人。她还在大理寺的时候,每年就是这样了。今年她也算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了。 即便是郑府,对刺史一级的官员也还是客气的,不会让他们久等。多半是收了帖子,当天不见的就请人回去。府里确定了与人见面的时间,再送个帖子过去,两下再在约定的时间见面。 能让刺史等的,也就少数几处,譬如相府。 “如今诸王公主也不大让人等在门外了。”郑熹说。 祝缨直接被引到了他的书房里,两人坐着,陆超还在他的身边伺候,看陆超衣着已是个小管事的模样。端茶递水的是两个二十上下的小幺儿。甘泽昨天到祝家的时候,也穿得不错,这哥儿俩在郑府里是稳稳熬出头了。 祝缨道:“礼贤下士。” 郑熹微笑:“他才从南边儿来,不禁冻,给他挪近点儿。” 小幺儿上了茶,将炭盆又略往祝缨那里挪了一挪。郑熹对祝缨道:“我寻思着,你怎么也该过两天才能陛见,还说你过来先嘱咐你两句,不想今天就蒙召见了。有缘故?” 祝缨点点头:“是。今天是我头回这么答陛下的问,也不知道说得合不合适。陛下问我在梧州办的一些事,说我鼓励商贾有违礼教风俗。我回说是因地制宜,为民生计不得不如此。也不知是谁这么嘴欠。” 虽说泄漏禁中的事不好,但是她确实少与皇帝这样接触,郑熹又问起,她便略提了一下。 “与会馆有关?京城糖价可涨了,蓝德都问到大郎面上了。尚培基又是怎么回事?你会应付不了一个新手?”郑熹说。 “他是真不拿我当外人,给我写了封信,巧了,信上写的也就是这些事。” 郑熹摇头道:“未必是他,能把话递到陛下面前的人不多。你该谢他没有明着参你一本,真参了,你反而不好答。” “是不是都那么回事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只是奇怪,照说这都不算很大的事,赋税人口摆在那里,不值得陛下特意问我这个。” 郑熹道:“天威难测。既已过关,暂且不要轻举妄动,也不要四处打探。眼下刺探陛下身边的事,比以前更危险了。先将你该办的事办好,吏部各处该做的都做了。那几个孩子,我会提醒陛下的。” 祝缨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 郑熹又说:“你在南方日子也太长了些,十年了,你父母都奔波不动了。别人都怕离开陛下太久太远,你竟不着急!是该安排回来了,一回来立时又有无数的事情。你是怎么想的?” 昨天郑川已经透过信了,现在郑熹这一问,两人心知肚明,祝缨道:“我先将这一任梧州给做完,梧州新设,还有些事没完,树我种了,果子我得摘头一茬。梧州是远了一些,往来京城确实不便。” 看她心里有数,计划也不算离谱,郑熹道:“你在外面的历练足够了,你早日回到京中,我也能早些放心,京中的事情也更省心些。” 祝缨道:“说实话,在南边这么些年有点儿舍不得。我还是梧州刺史呢,福禄县一个错眼不见,就来了一个尚培基。能有个合适的人接任就好了。” 郑熹皱眉道:“不太好办。” 祝缨道:“我还有两年,可以等。冷大人那样的就行,窦尚书那样的虽然也让人头疼,只要不是卞、尚之流。” “卞行干什么了?” 祝缨道:“干了些很常见的事情,反正新南府那里跑到梧州谋生的人不少。” 郑熹点头:“我想一想。最终还是要经政事堂报陛下的。” “您先准备着,有人,什么都好说。没人到时候就麻爪了。” “行。” 两人接下来说得就轻松了,郑熹戏言:“就这么念着那儿?那里就这么好?” “头胎。” “头胎不是大理寺吗?” “那是您的头胎,怀了九年,谁也抱不走。” 郑熹大笑! 两人又闲说几句,郑熹道:“京城寒冷,别着凉了。拿来。” 小幺儿捧了一个大包袱过来,陆超接了,郑熹又拿过来展开,又是一件新斗篷。郑熹道:“你这一身式样都旧了。不盯着你就是不行,什么都细心,就是对自己不细心。这是夫人给你准备的,陆超一会儿送你回去,还有些。在京城行走,不能失了场面。” 祝缨连忙道谢,也不推辞。她与郑家的账已经算不清了,从她在大理寺至今,也不知道给郑府孝敬了多少。郑府对她也厚道,这些事儿上也没让她操过心。 陆超送她走,身后就带了两大箱新衣,陆超道:“七郎和夫人待三郎就是一家人一样。” 祝缨道:“对我太好,不知如何报答。” 陆超笑道:“三郎对府里也一片真心。府里都说,三郎是个有心人。” “相处嘛。我要是没遇到郑大人,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那也得是三郎聪明上进。” 两人一路说话,陆超送她送回祝宅就要转身,祝缨留他坐坐,他说:“不敢,要宵禁了,还得复命呢。” 小吴腿快,已从礼部熟人那里回来了,听声音认出是陆超,又跑出来见。陆超道:“哎哟,小吴官人也在呢?” “您叫我小吴就成啦。” 陆超道:“那不成,你也是官身了,跟着三郎,有前途。”说完笑眯眯地走了。 小吴忙带人将衣箱搬进门房,请示祝缨如何处置,祝缨道:“放我房里,都歇了吧,明天还有事。” “是。” ………… 祝缨第二天依旧是早起。从这一天开始,她得跟着站个班然后再忙其他的事情。刺史们来得并不齐,也有熟人,也有许多彼此不认识的,也有能因此交上朋友的,也有因此结仇的。 祝缨这次没有站在队尾,她品级再低也是刺史,还有一些别驾之类来的人物排到了后面。 站完了班,各人都有事忙,又像觅食的麻雀一样四散飞去了。 吏部那儿得排队,还没轮到她,她就先出了皇城往梧州会馆去。 梧州会馆正忙着,赵苏要修理尚培基,项大郎就要做得像个样子。自从开始骂尚培基,他就减少了砂糖之类商品的出货量,京城糖价自然而然地就开始往上涨。往他这儿拿货的商人每每守在会馆,就等着一有货就要争抢。 到年底了,正是人们乐意花钱的时候,货拿到手就是赚。 项渔道:“爹,我在家跟着姑姑跑糖坊,在京城跟着您还是看您做买卖……” 项大郎瞪眼:“你懂什么?看着……” 他这儿正摆架子,抬眼看到祝缨,顿时道家变兵家,上前趋迎:“大人……” 祝缨道:“你忙你的,我进去看看,你忙完了咱们再聊。” 项大郎哪里敢让她等呢?亲自将她请到里面的正堂坐下,又张罗着招待。想到祝缨是京城人氏,他就不拿梧州特色出来,低声让人拿了京城的茶点之类。准备之精致,祝缨在自己家都吃不到这样的。 祝缨看看项渔,说:“还住得惯吗?” “嗯!雪!” “诶?” 项渔瞪大了眼睛:“原来雪是这样的!” 孩子可怜,一辈子头回见着雪。他们到京城的时候,京城已经下了两场雪了,残雪还在背阴的墙根等处积了不少。祝缨道:“雪刚下的时候不这样,咱们多住几天,你还能赶上看下雪哩。” 会馆里有的人如项大郎是见过她的,还有没见过的,也都探头探脑挤在一边偷看,干活都有点心不在焉了。 祝缨又问项大郎:“昨天派人给赵振他们带路,花销走你的账了?” “小人的一点心意。,都是乡亲。” 祝缨正要说什么,外面突然有了一阵攘动,几个仆人模样的人走了过来:“大郎,娘子叫你。咦?有货了么?再我上回跟你讲的……” 项大郎对祝缨道:“是尚县令娘子派人来。因小人是福禄人,她府上有事也会……咳咳。” 领头的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见他只对祝缨说话,并不理会自己,跟告状似的,皱眉道:“大郎!” 祝缨问道:“什么事?” 中年人往她身上一看,簇新的皮袍式样,对她就客气一点,拱一拱手,道:“这位郎君,我家主人唤这位项大郎有急事。” 祝缨问道:“什么事?” 中年人道:“是敝府的一点私事。” “那是什么私事呢?” “郎君,打听别人家的事,不好吧?” 小吴跳了出来:“你这人,我们正说话,你忽地横插一杠子跑过来叫人,问你什么事也不讲,你是个什么意思?” 中年人脸也沉了下来:“我不与人讲,我只与项大说。项大。” 小吴将项大郎一拦:“你是谁啊?” “我叫他,自然有叫他的理由,既然我们请不动项大官人,这就去向娘子覆命了。” 小吴故意说:“项大是有家眷的!什么歪门邪道的娘子来叫他?项大,你这可就不对了。” 中年人大怒:“放你娘的狗屁!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你是个什么东西?!项大!” 小吴也怒了:“你是什么猪狗,敢来骂我?!” 两人一争执,继而要动手,小吴这人,在祝缨面前乖觉得紧,祝缨不喜奢华,他也就穿着朴素。中年人看他,也以为他是个管事之流,那就不惧了。上前就要揪打小吴。小吴也有个小狗腿——丁贵,上前就替表哥与人打架。中年人带来的两个年轻人也上来了要打,场面一时十分混乱。 祝缨道:“大郎,你告诉他,小吴是个什么东西。” 项大郎弯腰上前:“上坐的这位是梧州刺史祝大人,旁边这位是梧州司仓吴大人。” 中年人揪着丁贵头顶发髻的手一松,吸了一口凉气,忙上前来见礼:“小人有眼无珠。” 祝缨问项大郎:“他说的货,是怎么回事?” 中年人忙说:“是帮他……” 小吴喝道:“闭嘴!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项大郎道:“县令娘子体恤小人,常使人来拿货去卖。” “证据呢?”祝缨很自然地问。 项大郎也就拿了一叠单子来,有些是他们孝敬蔡娘子的礼单,也有一些是卖货给这中年人介绍来的商人拿到的文书之类。一桩买卖两套文书,一套是买卖的契书,一套是中人抽头。 祝缨道:“捆了。” 随从们一拥而上,将蔡娘子派来的几个人一道捆了。祝缨指了指院里的树,随从们将几人拖到树上绑着。 祝缨道:“行了,你们忙吧,我还有事。” 项大郎恭恭敬敬地将人送出了门外,又对客商们说:“今日货已卖完了。”有熟客道:“那这位……” 祝缨双手一摊,笑道:“我也没提着货。” 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看来还是蔡娘子的路子好走一些。” 祝缨不动声色,带着小吴等人又去看苏喆几个。 ……—— 她这一天都没闲着,看完了苏喆,就接着去寻各路熟人。 王云鹤等人都在皇城忙事,她就在外面探望人。京城许多府邸,她都是礼物先行,现在人再过去,府里人待她自然热情。冷侯府上,冷云不在,他又被踢到了附近做刺史,今年没轮到他进京。 祝缨留下问候,转去了京兆府。别人不知道,裴清他得回来坐衙。 裴清看到祝缨大为高兴:“我算准你是会来了!” 两人把臂言欢,裴清硬是挤出了时间来与祝缨叙旧,也不提两人并无公务往来。裴清询问祝缨地方上的情况:“我都想外放了。” “京兆管得好好的。” “代管、代管,我是少尹。” 祝缨笑道:“您是想转个正?” “哪有少尹就能做京兆的?多半还要走。晚走不如早走!” “现在又没京兆,您干得怎么样,人都看在眼里,可不是无用功。街面上都说,这两年好多了,有点儿早年间王相公的风范。” “你怎么也学会拍马了?好的不学!” “您自己干了这么多,有用没用自己心里没数?还用我拍?” 裴清道:“你也不用拍别人,你自己就做得很好!” 祝缨道:“人非圣贤,怕也有疏漏,还要请教大人。” 两个人聊得正投机,却有一事不得不让裴清出去。裴清苦笑道:“京城……” 祝缨了然,都是权贵,有些事儿底下人都平不了,还得裴清亲自来。于是告辞。 出了京兆府顺路看了一下老王的遗孀,再去看望了一回慈惠庵的尼师,施了些米和药。尼师看到她十分高兴:“付娘子今天不当值!知道大人来,必是高兴的。” 须臾,付娘子领了个小姑娘过来,去年祝缨回来过,小姑娘还记得她,叫了一声:“大人。” 祝缨笑道:“长大了。”又给了她一个红包。 付娘子笑着谢了,福身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张望了一下祝缨身后,祝缨道:“大姐没来,她在南边儿陪家父家母了。” 付娘子忙掩住了失望,又问候祝大和张仙姑身体。祝缨道:“都好。”看付娘子过得也还可以,并不富贵但是衣装整洁。祝缨就问:“你还是寄住?” 付娘子道:“是。尼师待我们极好。”老家难回,京城房子也贵,本以为自己能多攒一点钱的,哪知祝缨离开之后大理寺的待遇也肉眼可见地减少了。再遭了一个天杀的苏匡,大家的钱囊不如预期那样丰满。付娘子手上如今有点钱,却不够像计划一样十年就能买个偏点地方的小院子,眼下看来不得十五年?就还寄住。 这些事她不想对祝缨说,说得好像哭穷讨钱一样的。 祝缨问道:“旁人呢?” 付娘子道:“都还在。” 祝缨道:“那很不错了!识字了吗?” 付小娘子道:“我也教一点儿,尼师也教一点。等再大些,再设法送去学堂。” 祝缨摸出一本书来:“那这个给她。” 付小娘子接了,见上面写着“识字歌”,匆匆翻了一页,看到是刘松年写的,又看到祝缨的名字,忙说:“多谢大人!”那这是个好东西。她有一点点的担忧,尼师是好,但是谁教的像谁,小姑娘小小的从经书上认字,终究不美。 祝缨又给小女孩儿留了一份钱:“给她买纸笔。” 蹓蹓跶跶,从慈惠庵出来又去老马的茶铺看了一回,看茶铺的已经换了人。还是个认识的人,祝缨道:“是你?” 来人一见他就跪下了:“恩公。” 祝缨道:“扶起来。” 丁贵忙上前将人搀起。 这人乃是当年托了人情,祝缨将他妹子给放了出来的那个偷儿。祝缨也不挑地方,带人往茶铺里一坐,再摸出一把钱来:“存柜上。上茶,咱们慢慢聊。” 掌柜的亲自上了茶,一边摆一边说:“老马走了,我给发送的。他就将铺子留给了我,我也没地方去,就守在这里。不想恩公过来了。” 祝缨道:“生意还好?” “是,自从裴少尹代掌之后好多了。” 祝缨在茶铺里闲聊的时候,郑熹正在与蓝兴在宫中一处偏殿里说话。 郑熹开门见山地问:“是谁对陛下说了梧州什么吗?” 蓝兴答得也很简洁:“段琳。祝缨在彼经营十年,万一行事有偏,冰冻三尺,恐酿成大祸一时难于收拾。” 郑熹冷笑一声。 蓝兴似无所觉:“那位小祝大人答得也不错。爬得这么快,难得还能知道穷人不容易。他过关了。” 郑熹拱了拱手,蓝兴微微躬身,两人散了开去。 第267章 对账 祝缨步出茶棚,额上突地一凉,她仰起脸来,脸上又着了一点——下雪了。 祝缨微笑,想着项渔等人初次见雪时的样子,转过头来对茶铺掌柜道:“回去吧,甭送了。” 掌柜还是等她一行人转过街角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到茶棚里,低下头来晃着、拍着,又拂去肩上的点点细雪,关严窗户、放下门帘。将油灯点上,收拾晚饭。 祝缨一行人则回了祝宅,今晚想去刘松年家蹭个饭。她带上了祝炼、赵振等人,一同去瞻仰一下天下文宗的风采。所谓天下文宗,又不愁吃穿,下雪了,景儿好,必然有个不错的排场。蹭他的,准没错! 到了刘松年府上,这里不如郑府热闹但也不差。来京的刺史里颇有几个文士,不免有人慕名往刘松年这里来。哪知刘松年派了一个小童站在门口,说:“今天不见客。”客人们纷纷遗憾地摇头离开。刘松年有几分名士脾气,等,是根本等不到他开门的。明天一天,他拉开门上朝去了,还要嫌你冻死在他门口晦气。 有回头的客人看到祝缨一行人,虽然不认识她也讲她当做同道中人,好心提醒:“今天先生不见客。” 赵振等人都看向祝缨,祝缨也不惊讶,向这人道了谢,仍然坚持赶到门上看那个只说一句话的小童说出了那句“今天不见客”。惋惜地对众人道:“那咱们就回家吃饭去,弄一锅热乎乎的汤。” 拨转马头,在街口撞到岳桓落衙回来。这人还在国子监,皇帝倒不担心他会把国子监变成他自己的了。 人们纷纷与他打个招呼,这些人他也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祝缨也对他一抱拳,岳桓认出她来了,惊讶道:“怎么回头了?” “先生不见客。”祝缨仿着小童的语气说,下巴微微一抬。 岳桓笑道:“这个我知道的,你跟我来。” 他请祝缨到他的家里坐坐,没别的,前天祝缨也派人给他送了礼了。每年冬天,各地往京中送粮的时候,也多少会在京中活动,给皇帝进贡、给各官员送礼,各人依其情况各有侧重。宫里、吏部等处是重中之重,国子监就不大显眼。相较之下,祝缨送的比别人送的要更好些。 两人接触也多,有来有往。 祝缨于是带着人进了岳府,岳桓道:“大郎呢?出来见客!” 他的儿子正往外跑来见他,闻言快上几步,一看祝缨也认识,忙上来长揖。祝缨还了半礼,就听岳桓说:“你陪三郎说话。三郎,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去叔父家。” “您请便。” 岳桓很快出来,祝缨这里与岳大郎才聊到他今年出仕,还是个新丁,将将做个从七品。岳桓一来,岳大郎就住了口。岳桓说一句:“久等了。”就带祝缨去刘松年府上。 两府是邻居,他们不从大门出门,从这边的墙上侧门一开,就是一个小巷子。沿巷子略往前行几步,就是刘松年家的侧门。岳桓这边的小幺儿一敲门,那边问一声:“谁?” “我。”岳桓说。 对面就把门打开,岳桓道:“上禀叔父,我带客人来了。” 门开了一条缝儿,里面的人认得岳桓,问道:“不知是哪位客人?” “告诉叔父,凤凰来了。”岳桓笑着说还回头看了祝缨一眼。里面那人顺着看了一眼,说:“哎呦,还真是!稍等,小人这就去!” 祝缨有点诧异,岳桓却一副很自然的样子。登刘松年门的人里,祝缨是个异类,既非名士,又非经学出身,文采也差强人意,还不是什么世家公子,跟捧钱进门求一纸文字的富人也不一样,但她能进去刘府。后因梧州之名,岳桓等小辈不免戏言,哪知刘松年默认了这个说法。 他们又在外面略等了一下,里面就来人说:“请进。” 两个人打着灯笼引路,又有仆人撑伞,将他们引到一处水榭。这里门窗紧闭,敲开了门,众人进去,才发现门对面的一扇窗户还开着。 窗子不远一个大砂锅、一个小炉子,旁边桌上一壶酒,刘松年盯着砂锅。砂锅里散发出一股炖肉的香味儿,刘松年捻了捻手指:“来了?坐。” 祝缨和岳桓一左一右在他旁边坐下,祝缨左顾右盼:“哎,就一双筷子啊?” “我吃,你们看。”刘松年说。 祝缨道:“行,比咱们俩看您喝茶跟雪相面强。”还以为他会摆个宴席什么的,不过炖肉更好。 刘松年看了她一眼:“油头粉面的。” 祝缨道:“油吗?那今晚回去得洗头了,我就说不舒服。” 岳桓忍不住噗哧一声,刘松年看他一眼,岳桓赶紧低头。刘松年扫一眼他们的随从,看到了几个着士子青衫的,没问,多看了祝炼一眼:“又带他来了?” “嗯,我看他肯用功,收做学生。”祝缨对祝炼招招手。 祝炼上前对刘松年一个长揖,刘松年道:“有教无类,你倒是不错。那几个是谁?” “州学生,就要超龄了。梧州偏僻匮乏,贡士且还不行,带他们几个来见见世面,回去好激励一下。” 刘松年“嗯”了一声,天下学子们激动、崇拜的眼神他见得多了,偏僻地方来的,他就多一点耐心,说:“别只顾着学书本。” 赵振等人声都颤了,话也不太会说了,只会说:“是……是、是、是……额是。”他们四个又不是齐声,而是断断续续的大杂烩。 刘松年耐心地等他们结巴完,让仆人带他们去吃饭:“我们在这里说话。” 众人老老实实地揖礼而退,刘松年也十足的宗师风范预备等着他们离开再……突然发现这些人的眼神有点儿怪。他猛地一回头,只见祝缨正将他准备的粗布巾叠一叠,包着锅钮掀开锅盖。 刘松年不动声色,拿起了筷子,又扫了仆人一眼。众人飞快地跑掉了。 “不如那个叫赵苏的小子。”刘松年语气中肯地评价,筷子狠狠地落下! “锵!”打锅盖上了。 祝缨吸吸鼻子:“味儿不错,炖好了。” 刘松年恶狠狠地说:“那也没你的筷子……你干嘛?” 祝缨抽出了腰间的佩刀,郑侯前后给了她三把刀,长的比半个人身长,短的能带进宫里不算刺王杀驾,现在用的是一尺长的这一把。连骨带肉戳起一大块来,放到盘子里,一边削着煮得酥烂的贴骨肉,一边说:“哎,这就吃上了。” 岳桓看得有趣,一般也没人这么对刘松年,刘松年这样也不算是在生气,相反:“叔父,乐在其中啊。” 刘松年大怒:“都给我滚。” 滚是不可能滚的,岳桓也跟祝缨一样,将暖好的酒给刘松年斟了一杯,再把杯子恭恭敬敬送到刘松年的手里。 刘松年一手筷子一手酒,问道:“有事?” 祝缨又戳起一大块肉:“真不给吃啊?” 仆人识机,又去取了杯盏来,又拿了一坛酒,再添上些烤饼之类。 刘松年道:“不给他喝酒!” 祝缨道:“哎,我带了好东西。”另一只手从怀里摸了一个小盒子出来。 “是什么?” “山里上等的赤芝,一旦采下来就就要交给头人,今年精选了两枝进到宫里了。您就只有这些了。”前天送礼的时候没给放到礼单上,今天她自己带了过来。 岳桓在一旁吃肉喝酒,有种偷嘴的快乐。刘松年看了一眼,说:“我要这个干嘛?得给那些个好这一口的。” “有。”祝缨说。 刘松年又哼了一声,祝缨将肉切成大块,说:“还是这样香。”将刀在一张饼上抹了抹,再用布巾将刀擦干净,往饼里卷了几块肉,不客气地吃了起来。吃到一半,自觉地盛了碗汤,就着吃。 她吃饭一向快,饭量比刘松年一个老头子还要大一点,刘松年拿起勺子也盛汤:“你来就是抢吃的吗?” 岳桓仍然不紧不慢地吃。 砂锅那么大,够吃的。 三人、主要是两人,抢着吃了半锅的肉,进食的速度才慢了下来。雪渐渐大了起来,在窗外扑扑簌簌的,小炉子发出噼啪的声响,砂锅里咕嘟翻滚着浓汤。 刘松年道:“你干嘛来了?” “上京啊,等各部挑我毛病。” 刘松年哂笑一声:“谁挑你毛病,不怕被你打一顿?” “那不能够,我多和气呀。” 岳桓等他们说了半天的废话,没一点儿提到正事,心道:千里迢迢,又来见叔父,竟是什么正事都不提的么?难道是因为顾忌我?那叔父为何不赶我走? 祝缨今天就是来蹭饭的,吃饭就是正事。 刘松年抿了口酒:“那就好好与他们打交道,别理别人。一个一个,猴儿一样,坐不住!自己做猴儿,就别怪别人将他们当成猴儿,沐猴而冠,哼!” 祝缨道:“猴儿没我蹿得高。” 刘松年一口酒喷了出来:“你别害猴儿。” “行。”祝缨敏捷地拿锅盖挡住锅,笑眯眯地说,“梧州山里的猴儿,我都养挺好的,猴儿不动我的庄稼,我也不难为猴儿。您不知道吧?山里可凉快了,避暑好去处。大夏天的,夜里还要盖严了被子。” “我怎么不知道?我游历登山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刘松年拿开锅盖,往砂锅里又放了一把切成条的豆皮说,“我去过的地方多了,这个就是那一年,寒雨连江,我困在一条船上,长夜无趣,船家炖肉请我。” “冷天吃口热乎的,那是不错。” 两人吃完了一整锅,终于都满足了。 雪已经很大了,刘松年道:“今天就住下了吧,明早跟我走。” 祝缨道:“衣服没带呢。” 刘松年打量一下她,说:“不就朱衣么?我还有件旧的。” 祝缨道:“那行。” 当晚她就住在了刘松年家,刘松年家的客房清雅又不寒酸,院内一株古松,一看就值钱。祝缨倒头就睡,第二天一大早起身,雪还没有停,她也没有油衣之类,都是用的刘府的。 赵振等人一夜兴奋没睡好,第二天早上爬起来还有点想往刘松年身边凑。刘府忙着早朝,也没功夫理他们,四人摸摸鼻子,又请示祝缨。祝缨道:“你们带阿炼回家。小吴,带他们去国子监那里,给张生他们带个信儿,放假了我请他们吃饭。” “是。” ………… 雪变小了一些,祝缨搭了刘松年的便车,不用骑马淋雪,一同往皇城而去。刘松年家离皇城不远,须臾便至。一进宫门就得除去一应防雪之物,一些年老德劭的大臣得到小宦官代为撑伞的待遇。祝缨往后退了一步,让刘松年头上罩着柄大黄桐油伞到前面排队去了。 因下雪,寒暄的人也不多,大家都想早点进去。今天这一场,大家都有资格进殿,进殿就不用淋雪了!其中竟有脚底打滑,在宫里跌得满身雪的大臣。这些人在外面都是人见人敬的角色,狼狈的时候却是与常人无异。 很快,一行人进到了殿中等皇帝,间或有寒暄拉近关系的。祝缨拍掉身上的雪,陈萌就过来跟她说话,低声问:“如何?” 祝缨道:“没挨打就算过关了吧。” “大郎,这位是……哎哟,祝三郎。” “贾公。”祝缨对来人拱手。这一位是陈峦提拔过的半个学生,乃是经陈峦介绍给祝缨认识的。 贾刺史一面说着“少年英才”,一面打量祝缨:“还是这么精神!” 今天等待的时间略长一点,上朝之后主要是各部奏报。祝缨她们听着,到上面说散了,她们再出来。祝缨还是打算先去一下四夷馆,看看小孩儿有没有玩雪,怕他们着凉。才出大殿,就听一个人说:“祝刺史?” 祝缨看着一个面生的老头儿,问道:“您是?” “老夫蔡厚。” “原来是侍郎。”祝缨口气变得凉了一点,目光定定地放在他的身上。 蔡侍郎倒还稳得住,问道:“子璋可否一谈?” 祝缨面色缓了一缓,点了点头。 “那到舍下去?” 祝缨看了一眼殿中,问道:“您不用留下来么?大雪,恐怕有灾,工部应该会忙。” 蔡厚道:“无妨,这已是第三场雪了,早有准备。” “请。” 两人并肩往外走,路上也不交谈,出了皇城,蔡厚也有马车,又邀祝缨乘车。祝缨也不客气,踩着脚踏上了他的车。蔡厚的车里也有暖炉,两人坐下,帘子放下来,里面的光线变得昏暗。 蔡厚道:“子璋少年英雄,令人好生羡慕,我在子璋这个年纪,尚是一身惨绿。前天与郑侯提起子璋,他也说,像子璋这样的人物,他也是少见的。” 祝缨道:“您过奖了。” “哪里,哪里,都是实话哟!不是人人都能像子璋这么能干的,他们呐,差得远了。” 祝缨道:“您在陛下身边,几十年来见过多少惊才绝艳的人物,我又算得上什么呢?我只盼人少挑我点儿错,就好了。” “子璋何出此言?” 祝缨道:“您真不知道?” 蔡厚认真地说:“子璋,咱们将话讲明白,千万不要有什么误会才好。” 祝缨道:“好。我也不愿与侍郎有什么误会。” 蔡侍郎家也不太远,很快,蔡府到了。 蔡侍郎道:“请。” “您请。” 两人进了蔡府,到了堂上坐下,蔡府仆人穿梭,奉上热的巾帕,又上脚炉之类。再奉茶,又上点心。蔡府的茶点也一桌一桌的,不但有甜食糕点,还有肉食荤菜,都冒着热气。 两人略动了几筷子,才慢慢说到正题。蔡厚说:“子璋离京城久了,乍一回来过冬,可还习惯?” “还好。南方冬天是湿冷。” 两人由冬天说到了南方,很自然地就说到了“误会”。 蔡厚道:“我写信给子璋并无他意,如有冒犯,还望见谅。” 祝缨也放下筷子,对蔡厚道:“看来是我误会了,侍郎,请令侄女来,咱们对个账吧。把她的那个什么心腹管事也带来,这里面必有缘故。” “哦?!” 祝缨点点头,又闭了嘴。蔡厚想了一下,对外面做了个手势,蔡娘子很快就来了。她没戴什么首饰,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见她行止,也是个有礼貌的女子,一应礼数俱全,也不敢就坐。行完礼,就对祝缨道歉:“家里仆人冲撞了大人,是妾之过。” 祝缨道:“昨天大闹会馆的人呢?” 蔡娘子小声说:“蔡福还在梧州会馆,他们不放人。” 蔡娘子昨天派了蔡福过去,本以为很快就会有回信的,哪知等到下雪也没见人回来。她再派人去打听,好么,人被梧州刺史捆树上了。她情知不妙,跑到了叔父家里求助。等蔡厚知道了都宵禁了。 祝缨对丁贵说:“你去,把人带过来。把项大郎也叫过来。” 丁贵答应一声,飞快地跑了出去。他提人的时候,祝缨对蔡厚说:“咱们先对对账吧。” “对账?” 祝缨点点头,将从项大郎那里拿出来的一叠书契给了蔡厚。蔡厚脸上略有点挂不住了,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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