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想法,要是什么都不记得,我才要怀疑你们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刀兄道:“你是个说实话的人。” 祝缨道:“当然。她阿爸在世的时候,我就说过,我不会帮着一家去消灭另一家,我现在还是这个话。那样干的人,一定会再有另外的办法,将你也消灭掉。我有的是办法让你们互相放血,但我不干。我都不做的事情,你们两家为什么却在做呢?你们互相之间的仇恨,比对山下人还要深?你们活人献祭也很奇怪,这又是什么道理?” 同行是怨家,同一片地区的不同部族也有点这个意思,但有时候又不全是。这种关系是难以用几句话解释清楚的,刀兄便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天神喜欢这样的祭品。” “我不喜欢,”祝缨说,“你喜欢吗?回家推开门,突然有人给桌子上摆一桌子的人头,放坏了再叠新的。这样的神也够奇怪的。” 刀兄哑然,很难对祝缨解释更多,这是他们的习俗不是吗?且也有这个需要。 仇文对祝缨的态度是赞同的,但是他有点不安,觉得祝缨现在说这个是很不恰当的。 哪知祝缨话锋一转:“我倒要为你们两家说和,这些年来,阿苏家也抓了你们许多人,你们也砍了阿苏家许多头。” 苏鸣鸾和仇文都以为她要说“你们别再互相伤害了”,那样会让他们为难的。 祝缨接着说:“你们交换一下吧,将已祭祀过的尸骨交换归还。如何?” 苏鸣鸾有些意动,刀兄也在考虑。他们两个所顾虑的乃是族人,如果没有祭祀,他们的地位如何保证?如果只是简单的交换“已经用过的”,倒不是不可以。刀兄又看了祝缨一眼,心道:我确实不能让他站到阿苏家那边,他的要求不算太过份。 苏鸣鸾心道:反正血已用完,能将一些人头换回,倒不失是为一件好事。 她说:“既然义父这样说,我当然没有异议。不过尸身都在山谷里。” 刀兄也说:“人头都在坑里堆着,人身也不全。你们要,倒也可以。” 祝缨道:“好,那咱们商量商量怎么换。” 祝缨是早有这个想法的,用尸体换尸体作为开端缓和两族关系。苏鸣鸾这边是血祭,血放干了的尸体其实已经没什么用了,如果本寨的老人的脑袋能够回来,那是对族人很好的交代。这个提议苏鸣鸾答应的可能性比较高。 而苏鸣鸾一旦同意,这位刀兄如果不想被两面夹击,他就也只有同意。当然,祝缨不想将人逼到绝境,对方如果想要拼个鱼死网破,她也不想让南府百姓受苦。所以不能让利基族这边先交出人头。 交换中会有一些问题,比如刀兄说的,“人身也不全”,就是他们并不是抓整个的老头回去现砍。有时候是跑别人家拣胡须多的砍个头带出来,身子不要,苦主家就只能拿个身子再跟个木头雕的脑袋一起下葬。有时候祭祀特别隆重,才会抓个活老头现杀。仇文的祖父,就是大祭的时候凑数杀的。 人头用完了之后,他们不至于乱扔,但都是堆到某处一埋,也不会特别的“护理”。因为总有新的祭品到来。 苏鸣鸾这边也是,放完了血的尸体,阿苏家也不重视,山谷里一扔,野狼野狗之类也会叼,没腐败的也散乱了。 祝缨道:“既然我开了这个口,就为你们两家做个见证。你们各选信得过的人,或十人、或二十人,我领他们去收尸。先利基人往阿苏寨里去,再阿苏家往利基寨里。如何?” 刀兄与苏鸣鸾都答应了。 祝缨又说了路线的问题,如果拉着许多的尸首从南府经过,是不行的,山下不兴活人祭祀。为此,她愿意辛苦一点,陪同他们走山路,从阿苏县穿过群山到利基人的寨子里去。 刀兄和苏鸣鸾就更没有异意了。 祝缨道:“那好,就这么定了!下个月圆的时候咱们还在这里会合。”她得回去安排点春耕的事儿,苏鸣鸾看起来还有事要同她讲,她也得安抚一下苏鸣鸾,再回去看看府衙里的其他事务等。他们双方也得回去跟自己的族人安排一下,这都需要时间。 刀兄道:“我不用月圆就能行。”他被祝缨说中了心事的,他确实担心山下官府扶植苏鸣鸾,很怕两家联手打他。这几年眼见一个女人当家反而将阿苏家治理得兴旺,他是眼馋的。阿苏家越过越兴旺,利基人心中不能不嘀咕。 最近又听说阿苏家那个女人当了官,刀兄也有点眼热。嘴里骂了苏鸣鸾一万八千回的“叛徒”“没骨头”,心里却只遗憾“叛徒”竟不能是自己。他嘴上说得硬气,一试探,见祝缨没有针对他的意思,抓犯人的事也配合得紧。 今天如果碰不到苏鸣鸾,刀兄甚至想问一下祝缨,为什么要给苏鸣鸾官,是不是他们族人也能做。 他看了一眼仇文,又看一眼狼兄,心道:今天不行,过两天也要问的。我问不出,也要派人问。 祝缨起身道:“你还要回去跟女人好好说话呢!不好好说,会再挨打的。” 刀兄半截身子都发红了,忍不住摸了摸脖子:“谁谁谁……谁挨打的?” 顾同道:“快,老师要回去了!”可千万别当面揭人的短了啊!说点正事就行,正事上头说实话没关系的,男人私事,可不敢说他怕老婆啊!诶?老师怎么知道的?是仇文告诉她的吗? 仇文被他看得一个后仰,摇了摇头,他说这个干嘛?! 祝缨是自己看出来的,不过她不说怎么看出来的,只说结果,且说得略含糊一点,很能镇住一些人。 顾同等人七手八脚,还要跟刀兄解释:“老师酒劲儿上来了!我就说我代老师喝的,他老人家一喝酒就会说实话。” 刀兄大怒,对他发脾气:“什么实话?!谁挨打的?!” 苏鸣鸾抄着手:“不敢认,真不是个男人。” 双方因为这个又吵了一架,眼见天色不早了,这才各自散去。 ………… 祝缨坐在马上,吐出一口酒气,对一旁的苏鸣鸾说:“管一个县也容易也不容易。只顾自己享受,就很容易,顶多人人讨厌,想反抗你。要是想顾着大家,就不容易,有时候自己还要受委屈。可是呢,这无限风光啊,人都敬你、畏你,凡事听你的,一言断人生死,是不是又很快乐?” 苏鸣鸾小心说:“我也还在摸索。” 祝缨道:“你已经做得很好啦。是,我是不会单扶植哪一个的。你与利基人也没那么差的,私下相处,也不是一见面就拔刀子的,是也不是?” 早就看出来了,真要那样还不得天天打?她在福禄县的时候,也只遇到过那一回。他们双方大部分时间里还是比较和平的。 苏鸣鸾道:“遇上了也会打。” “嗯。有时候是因为生存,有的时候是因为贪婪。” 苏鸣鸾道:“是。” “如果能够一起生存,而贪婪的时候不会那么残忍,就好啦。”祝缨慢慢地说。 “那很难。” 祝缨道:“也都存在到了现在。总有人捣乱你的日子也便过不好——你们各自的势力都太弱小。”她向来是这么个风格,今天就借酒装疯,给苏鸣鸾将话摆明。无论是联合还是怎么的,更富庶的山下他们很难去占领,也就只有在山里打转。想要发展,就得一个比较和平的环境。 苏鸣鸾叹息一声:“是。” 祝缨道:“你要想管更大的地方,得能管得着才行。就算是朝廷,也不能管得到每一个地方的一举一动。山里的路途更是不通畅,你还是先将自己手里有的管好。看,一只手,握成个拳头才能有力。你管不着的地方,我来管,我让它和平。” 苏鸣鸾与她一路走,一路聊天,晚上借宿到了一个村子里。这一夜,苏鸣鸾辗转反侧,久久不能入睡。祝缨的意思很明白,还要把利基族也纳入到朝廷的范围之内。苏鸣鸾不是独一份了,但是这个事实她无力改变,她得尽早找到应对之法,让自己能够在这个规划里占到尽大的利益。 第二天早上起来,祝缨又神色如常,没那么多话了。 祝缨看到了苏鸣鸾的礼物,夸赞了苏鸣鸾治理有方,也告诉她苏喆的一些学习情况。到了府衙的时候,两人已经交流完毕,呈现给府衙官员的,乃是一种极和平的相貌。 章炯等人见祝缨出去一趟,身后囚车里关着利基族给抓来的逃犯,身边马上是阿苏县的女县令,不由啧啧称奇。 苏鸣鸾到来,苏喆便可以放假陪伴母亲,她拿着自己学习的成果给苏鸣鸾看。苏鸣鸾也关心女儿的学习,一一翻看她的课业本子,又看到苏喆的一些记录。听到苏喆提出的怀疑:“真的没有狐仙哦?” 苏鸣鸾道:“你愿不愿意相信?” “我愿意就会有吗?” 苏鸣鸾还是相信的,她说:“只是这一个是假的。” 她在府衙住了三天,期间又与祝缨进行了一次长谈。没有喝酒的祝缨说话多了点圆滑的味道,她告诉苏鸣鸾:“你看,南府这几个县之间怎么样,以后你与利基人也便怎么样。道理都一样的。土地人口有限,财富却是可以无限的。” 见苏鸣鸾还有疑惑,祝缨道:“我希望苏喆的眼中有天下,她不能只盯着一个利基族。哪怕是阿苏县,旁边还有索宁家,还有花帕,还有西卡、吉玛,不是吗?没有大格局就干不好小事情。” 苏鸣鸾道:“只是难。” 祝缨笑了:“那做不做?” “现在还是想做的。我回去便准备交换的事情,义父是不是想废除活人祭祀?那样更难。” 祝缨道:“又不是废除祭祀,另定一套礼仪就是了,就像我们写的史诗。”这可太简单了,不说朝廷仪轨,就是她自己,定一套新的跳大神的祭礼也是容易的。不就是将人赶到一起,相信某一种事么?这个只要有个仪式,只要人足够多,气氛到了,就什么都不是问题。 而神是一个很玄乎的存在,想信就有,人总能为神的行为找到解释的词语。 苏鸣鸾眼前一亮:“义父,我还有事请教。” 总抓人放血,真的很麻烦,她现在需要更多的青壮年的劳动力,而不是损耗他们做祭品。如今不是荒年,还养得活这些人,山下的生活令她向往,多留些青壮总是好的。荒年想消耗的时候,有的是办法! 她临时决定延期,再多住几天,自己将祭祀更改,改一稿便拿去与祝缨讨论一下。 祝缨也很乐于让她将阿苏家的一些旧习改变,只要有空,也与她讨论。 期间,唐师傅又管小吴要钱,小吴又跑到她面前诉苦,她再给唐师傅拨钱。这笔钱不能省,她今年的春耕规划里,已规划了一部分的甘蔗田。如果到甘蔗收获的时候唐师傅还没有更好的制糖霜的法子的话,这批甘蔗的利润就会很低。 祝缨又给福禄县那里下了令,订制了一些薄皮棺材。 等苏鸣鸾定好祭礼,并且做好了循序渐进改变礼仪过程的计划时,春耕也开始了。苏鸣鸾向祝缨告辞,告别了女儿,她也要回山上准备春耕了。 ………… 祝缨这里,也将春耕的任务向各县发布,安排好甘蔗的种植。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点了上次的人马,再次赶到约定的地点。 她到的时候离十五还差两天,她也不着急,就在临近的村子里转一下,看看春耕的情况。思城、福禄县有她遗留的办法,春耕的时候有官府做保租借耕牛的事,南平、河平则无此事,还是有牛的人家自己安排。 不过祝缨以府衙的名义,将新农具出租的事情倒是办起来了,哪怕在这“边境”之地,亦有人租到了新农具。祝缨特意问了他们租金的情况,又询问了去年收成等,再问闲置土地等事。 两天很快就过去了,阿苏家、利基人也都来了。阿苏家来的不是上次那个蓝衣镶边的年轻人,他躲了,这回来的是祝缨的另一个学生,叫苏灯的。利基人是刀兄带着狼兄来的,看到狼兄,祝缨道:“是你吗?” 狼兄与刀兄也是同族,血缘比较远的族兄弟。狼兄本人由于有爹,对献爹当祭品并不感兴趣,也愿意为刀兄跑这趟腿。不为别的,狼兄的爹也算有点身份,祭品身份越高,越有诚意。看到仇文家的下场父子俩才山下的。如果能够取消这一条,那可真是太好了。 祝缨先是与他、苏灯一起往阿苏县去,狼兄会南平话,顾同就陪着他聊天。顾同深知老师之意,对狼兄就说了阿苏县的好处,洞主做知县,正六品,可以上书朝廷,跟山下最大的县令一样大!对了,山下的县令分好几种呢。 顾同又对狼兄讲了好些与阿苏家的事儿,什么还是以前的头人管、官员也是头人自己选,只要报给朝廷批准就行,这些官员也有品级的!朝廷给发官衣和官印,俸禄你们自己想办法,可是朝廷不管你们收重税啊,每年意思意思交点儿就行了。还有律法也是可以商量的。 对了,还有榷场,苏鸣鸾没当县令的时候就有榷场了,那会儿只能交换点儿山货之类的。现在盐铁都能有少量的交易,粮食也可有一定的交易…… 要是考顾同,他可能说不出那么多,一想到这些都是他老师办的,他就有说不完的话了。走过一处,看到什么他都能讲得出来。亏得狼兄有耐性,也能听得进去,虽知道他是吹牛,看看府城的新貌,倒也承认有几分真实。 顾同这儿没吹完全篇,他们已从南平县到了思城县。思城县百姓听到祝缨来,春耕之中犹有人站到田头看她。从思城县到福禄县又是另一番的景象,福禄县的乡绅们也非常的想念祝缨,恨不能将孩子送到她的手上。 祝缨三两句便套了出来:“让他们考就是了。” 乡绅们便说:“大人能保送的哩,咱们县只有两个名额,是不是太少了点啊?” 他们说的这是府学,以往一个没有的时候也就不想了,过过嘴瘾,混个学生身份好说嘴。现在是真的能送上去,虽不说一定能做官,眼见得越来越有希望,谁不争? 祝缨但笑不语。不但府学,就算是保送到了国子监,能做官的机会也不是特别的大。取士是吏部的事儿,其中又有举荐、荫职等等,国子监的学生因为“学生”这个身份直接做官的,比较少,且每次也都是要选拔的。如果要争这个“配额”,那是相当难的。 她都含糊过了,只说:“好好读书才是正经。” 乡绅们点头答应着:“哎哎。”心里小算盘打得飞快。 祝缨在福禄县城稍做停留,取了之前订的棺材,说是棺材,其实就是一些大木匣子。 直入阿苏县,在苏灯的引导下到了一处山谷。祝缨先命人设了个祭桌,拿点香烛果品摆一摆,又拿燃烧一些草药以驱瘴气。这一套做完,才说:“开始吧。” 她命人拿出一些布袋子来,看狼兄那里也有人拿出布袋。祝缨道:“你们要是不够,我这里还有。” 又命人拿出笔墨来,预备在袋子上写字。 狼兄摇头:“也分不太清谁是谁了。” 祝缨笑道:“起码能分辨出男女。小江。” 多好的实践机会啊!怎么能不把仵作给带来呢?她将府衙的男仵作留给章炯,自己带了小江过来。 小江看着满坑的尸骨:“大人?” 祝缨笑眯眯地:“来吧,在府城你可没什么机会见男尸。” 由于年代久远,这里的尸骨层层累积,业已分不清了。有些还没有腐败干净的,能凭尸身的佩饰勉强分辨,日子久的就不行,骨头都不全了,有些骨头也配烂了的。且这边杀人,也并不都是利基家的。狼兄就拣够自己还记得的数目,装够袋子就算完成了。祝缨让他们一袋一袋地放到棺材里,一口棺材能装好几个袋子。装了的棺材都交给狼兄,狼兄也不推辞,带人将棺材抬到路上,慢慢搬运。 祝缨看着剩下的骨头,对小江道:“你接着拼。我装尸袋都留给你。” 小江道:“大人真要去那没去过的地方?安全么?” 胡师姐低声道:“还有我呢。” “该请梅校尉派人护送的。”小江说。 祝缨道:“他不骂我就不错啦,放心,没谱的事儿我也不会做。” “又没个人质,怎么敢的。”小江低声抱怨。 祝缨道:“他们全族的人都是人质。” 她将小江等人托付给了阿苏夫人,又带苏灯等人与狼兄往利基族的寨子里去。沿途用心记下了路径、山川等,又估算着距离。 这一段直接线路并不很长,如果在山下,不过两天,然而他们却走了足有五天! 祝缨手上的那个粗糙地舆图可谓坑货——这鬼东西没个标高的。绕山而过跟直线通过,路程能多出两倍来。她只好都记在心里,预备回去之后再修正舆图。 心道:要机会,我一定要再深入山中自己走一趟、多摸摸底,只这些路还不够。 山中常生出岚烟来,狼兄道:“再往西一点儿,也有不太高的山,那儿人也多一些。” 祝缨点头。 如此数日,利基族的寨子到了。祝缨问狼兄:“奇霞分几家,利基也分的吧?你们这是哪一家?” “塔郎。宝刀就是塔郎的洞主。”狼兄说。 他们一同看向寨前,那里有一条大路,正通向塔郎家的寨子。 第224章 约定 塔郎家的寨子占地颇大,在祝缨等“山下外人”看来与阿苏家的寨子差别不大,在他们“自己人”的眼里,差别就很大了。从刻的石头到屋角挂的铃铛,都说是自己的特色。 一个很大的不同就是——它寨门前旁边的空地上树了一排长杆,杆上有一个倒放的圆锥形的、竹木条制成的盛器,每个盛器里放着一颗长须的脑袋。这些脑袋还比较新鲜,暴露在暮春的阳光之下。 祝缨没有在塔郎家的寨子踩过点,不过她随身带了仇文,这里也是仇文的家,地面也比较熟。仇文祖父的头是早经取下安葬了,比起眼前这些祭品,算是结果好的了。 要进寨门必过这一排长杆,它们立得很高,走在它们的下面须得仰着脸才能看到那个盛器。如果一直闷头走路,看不见倒也不觉有异。祝缨等人是从远处往寨门而来,远远地就看到了这一奇景,随行的“久染夷风”的悍勇衙役们心里也直打突。 祝缨面不改色,由狼兄在前面引路,直到了塔郎家的寨门前。 寨门开着,有人出来与狼兄接洽。祝缨听得懂他们的话,里面那人有一部小胡子,说的是:“洞主就来!” 狼兄则低声催促:“不是说好了他要亲自来迎接的么?” 仇文又小小声地哼唧了起来,他对这寨子不能说没感情,看着寨子却是处处别扭的。小胡子为应付这尴尬的局面,还要找他说话:“豹子,你可算回来啦!就说嘛!都是自家人。” 仇文一口气梗在了喉咙里。 狼兄只好借介绍为名,拖延一下时间,指着寨门外说:“那些并不是阿苏家的头,我们这两年没与他们怎么打过了。”阿苏家从山下确乎得到了一些好处,塔郎家一个直观的感受就是——打起来比以前费劲了,硌手。 祝缨看了一眼长杆,心道:都得给我拿下来。 她身后不少衙役手也按刀上了。 祝缨道:“他们有捕捉你们的族人吗?” 狼兄道:“他们也不过来了。”他又说了一下这个寨子,风格与那边差别不大,但他说得头头是道,特别强调了与阿苏家的不同。类似的话他刚才已经说过一次了,重复一遍令人感到异样,胡师姐他们更警惕了。 祝缨看着这寨子里的人,他们也好奇地看着她,胆大的大大方方站路边,谨慎的就扒在墙角或者墙头偷窥。祝缨察觉到了些目光也不在意,倒将随从们紧张得不行,仿佛人群里随时会跳出个刺客来似的。 眼看要拖不住了,终于,一队人大声吆喝着过来了! 刀兄来了。 他与上回的打扮大同小异,也是坦胸的对襟坎肩,头上裹着首帕,层层缠裹的首帕上插着几根鲜艳的翎毛。他的耳垂上挂着大大的银环,银环中缀着颗大大的红色宝石。他的手上戴着粗大的银镯子,腰间佩刀。黑色的衣服上也绣着鲜艳的宽边花纹。 他的随从也选的是寨子里的强健男子,多半高大,少部分不太高的也是彪悍迅捷之辈。上次那个首帕上戴花的年轻男子可就不见了。 祝缨再看一眼刀兄,只见他上次脖子上的四道血棱子已消了,却又添了点新的装饰。他的耳朵还是红的,挂银环的地方沁出点血珠来。胳膊上也一道一道的,看着也不像是猫挠的。 祝缨只当没看到,还与他搭话。 刀兄不同于之前说话的生硬,他这次会笑了:“知府真的过来了。” 祝缨道:“说了要来的。喏。”她示意刀兄向后面看。那是几辆大车,上面一些棺材,里面都是一袋一袋的尸骨。 刀兄吃惊地问:“用车么?”山路难走,所以他派的人是用了些马匹带上布袋,将了尸骨就往马背上搭,也不用车。用车虽然拉得多,但上坡费力、下坡不容易控制。 祝缨道:“是啊。”她还给塔郎家也带了一些礼物,比如布帛之类。不比当初给阿苏家的差多少,与阿苏家接触的时候她还穷,现在钱多了,随手就能凑出与当初差不多的东西了。 刀兄道:“里面请!” 狼兄是知道内情的人,与寨子里的人说:“是大人从中说话,两处将人换回。”他不比仇文,仇文识字,他通晓语言但是不识字,仇文又不肯离了祝缨左右生怕祝缨被人给谋害了,祝缨就留了个识字的衙役跟狼兄在那里分辨尸袋上的标记字号。 已腐的骨殖已难辨认,认出个男女老幼而已,看着差不多像是就发给这家人家,给活人一个念想。 祝缨与刀兄并辔而行,刀兄才说:“那只鸟一定不情愿……” 就听不远处一声极大的鼓噪之声,刀兄的脸沉了下去,低低地吼着吩咐:“叫她们不许再打了!” 祝缨看了过去,刀兄不好意思地说:“家里有点小事,我们山里人没你们山下那么麻烦,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打一架、相骂一场,过后依旧过日子。” 祝缨道:“那这样很好啊。” 刀兄摸了摸脖子,道:“啊,是啊。” 这个寨子也与所有山中寨子一样,沿着地势而建,屋子有高有低,刀兄的家也在靠上的地方。他的家是整个寨子最漂亮的屋子,屋前也有一片大场,也有许多人在迎接。他们来到大场前,刀兄下马,祝缨也从马上下来,有黑衣坎肩的人过来比划着指引马厩的方向。 刀兄道:“我这屋子也还住得吧?” 祝缨道:“不错。” 刀兄见仇文很紧张,神色十分不赞同地道:“你不用当我是贼!今天没有捣乱的人!要戏耍人的我也拿去打鞭子罚守林去了!”仇文又是一声轻哼。 刀兄对祝缨道:“那天知府是怎么看出来他要乱来的呢?” 祝缨道:“你小时候没遇到过这样的人吗?” 刀兄道:“没有。” 祝缨哑然,她遇到过。她小时候见过太多这样好恶作剧的男孩子了,嘴贱手欠,人厌狗嫌的。外姓神棍家的孩子,经历总会比别人丰富一些。如果一直被吓到,就会不断有人过来以恐吓为乐,而不是觉得无聊,他们甚至会教更小的孩子这个好玩的游戏。只有选一个最好犯贱的,一见面就打、狠狠地打,打到他害怕、打到看着的人恐惧,这种玩笑才会从此与她绝缘。他们又去寻更好欺负的目标去了。 此时,下面一点的地方传来一阵阵的哭声,想是已有人领回了亲人的尸骸。 大屋这里,大门洞开,有两队人抢了出来!一队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发的妇人,她除了脸上的皱纹和头上杂夹的白发,行动间看不出年纪。另一队领头的是一个年轻的媳妇,一张圆脸红扑扑的,大眼睛乌黑闪亮。 祝缨看这两个妇人的打扮有着比较明显的区别,仿佛不是一族。同一族里,穷人与富人的衣服的差别往往极大,尤其是妇人的装饰,穷女与富女之间跟两个世界似的。但这二人又不是,她们的衣饰都很鲜亮,有不错的首饰。 刀兄道:“这是我阿妈,这是我屋里人。” 年轻的媳妇笑盈盈地看着祝缨,道:“你就是那个胆子很大的官儿吗?” 祝缨道:“应该是我了。” 老妇人咳嗽一声:“不要都在外面站着啦,进来坐吧。” 祝缨道:“好。” 她表现出了对老人的尊重,跟着进了门,发现里面又是一片院子,过了院子才是一排几间的大房子,石头砌的底,上面是木头的。屋子里也有火塘,上面一张椅子是刀兄的,他的妻子和母亲分在左右两边,刀兄请祝缨也往上面主客的位置坐了。他们上了茶,祝缨发现这家用的也是山下的瓷器,茶也是山下的茶,并不是山上人自制的。 祝缨让人送上了礼物,布帛、首饰、糖、盐之类。她只大概知道刀兄家的情况,爹和哥哥死了,嫂子改嫁了,家里有老娘有老婆还有小孩子,家族人口没有阿苏家老洞主多。 有礼物送到,两个妇人都很开心,老妇人道:“春天的鲜花、去年的陈酿,都为您准备好啦!” 年轻妇人也不甘示弱,道:“柴火也齐了,年轻人们也闲着,晚上正好一起唱歌跳舞。” 她两个的语气神态分明是互别苗头,祝缨仿佛没有发现一样,都说“好好”,刀兄道:“先请客人住下来才好!” 她们又请祝缨住下,给她安排了一座小楼,祝缨往楼上住,楼旁还有几间矮屋,给她的随从们住。院中有井、有树。 从楼上能看到大半个寨子的样子,祝缨已然看到寨中有人家开始挂白灯笼了。山下人受山里人影响,山里人也受山下人影响,他们的葬俗里的一些枝节也不免沾了些山下的习惯。比如黑白色之类。 随从们都是年轻人,手脚勤快,胡师姐一个女子比这些男人都利落。祝缨因她是个女子,怕她住得不惯,特意让她离自己的小楼近些。胡师姐道:“我在楼下守夜,有条毡子就行。” 祝缨道:“那不好,湿气重,睡地上容易生病,临睡前叫他们帮你把床挪到楼下来。” 同行的阿苏家的人则住在了祝缨的隔壁,刀兄对他们口气不太客气,但也没骂,只说:“别乱走,乱走被人寻了仇我可不管。” 跟着过来的苏灯也不很客气地说:“你的人到我们寨子里,我们县令可是让他们整个儿地出门的。” 刀兄道:“那是我的人不自己惹事!” 这两人拌了一回嘴,主屋那里又吵了起来,开始是互相骂,继而是有砰砰声,刀兄连忙抽身离开。 苏灯就来见祝缨,打算说点小话,哪知祝缨正在小楼上看得津津有味。 刀兄他娘跟他老婆在打架,各带着一队人,在家里抄家伙呢! 仇文也陪在身边,脸上一股子的尴尬与生气,道:“他们家就是这样!老大死了,老二才做的头人。老大的屋里人好好的,老二的这个与老娘合不来。” 祝缨对此很感兴趣,以往这些事儿知道的人不大肯对外讲,乐得嘲笑的人不太知道内情。她一边看,一边听仇文说,忽然问道:“老夫人不是利基人吧?” 苏灯道:“这个我知道,她是花帕的,与咱们家老封君是同族不同家。”花帕族不如奇霞、利基凶悍,在更远一点的山里。只有能打的才能占据着与山下接触的一线,不能打的都被赶到更深的山里了。刀兄的妻子却是利基族的,只不是塔郎家的。 不能打的弱势一点的部族出来的,是老娘,很好地弥补了出身的些微弱点。而能打的、强势一点的同族出来的是媳妇,又不太好跟老娘对立得太狠。 仇文道:“她也是命苦,大儿子死了,大儿媳妇原本合他的意的。” 祝缨道:“小儿子原本没想叫他接位。”所以小儿媳妇估计也就没太严格要求,婆婆喜欢不喜欢的,面子上差不多就行了,还不是得分家?不幸造化弄人,两个女人凑一块儿了。 祝缨只能听得懂一半叫骂,她对仇文道:“你听得懂花帕的话么?” 仇文道:“会一些。” 祝缨点点头,她想也是,估计下面吵架的人也差不多。婆婆这边骂一句,媳妇那边顶的一句她就听懂了:“你不喜欢我,怎叫你儿子求的我阿爸。”祝缨就猜婆婆骂的那一句是什么意思,将这音给记下来了。 回去得再多学几种话了,祝缨想。 她让仇文给她翻译一下,仇文略去一些脏话,简要说了大意。婆婆的杀手锏是:“儿子是我生的。”媳妇的杀手锏是:“他不是你族的。” 她们大概天天闹,刀兄处置起来也十分得心应手,冲到中间,仆人、奴隶就不敢动手了,两个女人对他招呼上了。都要他来评理。 祝缨算是知道他身上那些痕迹是怎么来的人,看来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 又过一阵儿,刀兄胸口再添几记,另一边耳朵也被揪过了,两个女人都昂起了头回屋去梳洗打扮,准备晚上的宴会。祝缨则将仇文和苏灯留下来,跟他们俩说:“来,回答我几个问题。” 她抽了一个记了一半的空白本子,打开,左一页写“花帕”,右一页写一些“问好”“称呼”“天气很好”等等字句,然后将右页的文字让他们俩用花帕族的语言翻译一下。 花帕也没有文字,她就用注音标记。反正有时间,先学一点。 写满了正反六页之后,到了点灯的时候,祝缨扫了一眼本子,满意地道:“你们都去准备一下吧。阿灯今晚不要喝太多,明天还有正事呢。” “是。” 当天晚上,刀兄一家三口又跟一个正常的家庭一样了,他还有两个小孩子,大的三、四岁的模样,小的还不会走路。吃饭时抱出来,祝缨也给他们一人一枚金锁片,又给大孩子一个小盒子,孩子看看父亲,见父亲点头了,接了过来忍不住当场打开了。 那是一盒子糖,做成各种形状的。这是很容易的,祝缨从唐师傅那个模子里受到了启发,弄了些模子给唐师傅,糖就不再局限于方型的了。方的圆的,大大小小的花、用器、小动物的形状,只要糖浆能冷却成型的,就都能做出来了。 头人洞主家的孩子,糖是常吃的,换个样子小孩子还没学会分辨。 祝缨拿起一颗放到嘴里,他跟着学着,含糊地说:“糖。” 祝缨摸摸他的头:“这些是你的啦。” 孩子抱着盒子到了一边,觉得新奇又好玩儿,有点儿舍不得吃了。 刀兄等人没再劝祝缨喝酒,各色食物还是流水般送上来,与传说里的“山里人穷”毫不搭边。 两个妇人在家里闹得天下大乱,又都抢着跟祝缨说话,不在她面前吵架。祝缨也与她们聊天,问年轻妇人是哪一家的,又跟年长的妇人说:“府城里也有花帕人,我见过,他说道上远,我还想去看一看呢。” 年长的妇人就说自己家族的景色也美:“知府要去,就要走很远的路啦!那里的水更甜、酒更香、姑娘更美。” 祝缨道:“我看她们的绣工,很好。布也有意思,比我常见的窄一些。” 年长的妇人来了兴趣,道:“我们用腰机织的。” 年轻的妇人就说:“腰机不是很常见的么?我阿妈家就有。” 祝缨跟她们聊到半夜,从织布聊到衣服从衣服聊到式样,又聊到首饰等等,听年长妇人说:“他们从江对岸带回来的样子比南府的好些呢。”一时意动,问是哪里来的。年轻妇人道:“渡江的嘛!” 利基族之所以与南府打交道更多,皆因他们北面横着条水流湍急的宽阔大河,摆渡十分不易,费时费力它还费船费人,一个弄不好就翻船什么都上供给了水神。渡河之后的平地也浅,不多远就是高山峭壁,往这边过来的路交易远不如陆地相连的南府方便。 即便如此,也会有少量的物品的流通。尤其再往西一些的地方,与南府等离得更远,倒值得冒个险渡江、翻山。这样携带而来的多数是些小件。 祝缨又跟她们聊式样之类。 刀兄硬是没能插进话去。看着她同两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竟没有吵起来,也有点惊奇。 冷不丁的,还听祝缨说了一句:“那是他不对,哪有放着老婆和老娘吵吵闹闹,自己倒跑了的?家是他的家,不能说家全是女人的事,他能做主,就不能躲事反将麻烦推出来。” 刀兄心说:你还是不是男人了?我不走,倒是帮哪一个呢? 两个女人大生知己之感,都说刀兄不好。祝缨道:“当家人应该对你们说明白哪些事儿他一步也不会让,哪些事儿他并不在意,能给家里人多少,而不是让家里人去争吵。一天两天、一年两年,只要公正而讲道理,家人都会明白他是怎么做事的,争吵也就少了。” 女人们都聊得舒心,要不是还有旁人,几乎要将自己的委屈统统倒给她了。 这一晚,宾主都十分尽兴。 ………… 次日一早,祝缨起来,叫上苏灯,又让仇文去联系刀兄。 刀兄家里,奴隶们早就起床忙碌了,刀兄一家因有客人也早起了。 早饭是刀兄家的招待,依旧丰盛,祝缨给小孩子的粥碗里扔了两块糖,再与刀兄说找人头的事儿。 刀兄道:“我答应的事就不会反悔。” 塔郎寨子里的气氛稍稍有些凝重,昨晚虽然闹,今天办丧事的人家还在持续。自家的亡者找回来了固然是好,听说对家要将人头带走,他们又有些不满。两种情绪纠缠之下,令人有些无所适从,都沉默了。 祝缨对此比较满意,没被围攻、没被叫骂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到了寨子外面,祝缨还是如之前一样设了祭桌,简单的祭过之后让苏灯他们收拾人头。由于之前也没有讲数目,只是笼统地讲一讲要交换,双方对剩下的尸骨也不是特别重视,就都答应了。没有之前祝缨与阿苏家换奴隶讲的数目比例问题。 祝缨就让苏灯先拣出他们自家的,再将余下无主的收拾好,或装袋、或装匣。 刀兄道:“知府这样做不嫌事多吗?” 祝缨道:“他们也会想回家的。你以后就会知道啦,朝廷其实讲究这个,为横死的人收尸骨。” 刀兄道:“你说是就是吧,你这样,别人可不这样。”从接触开始,祝缨的表现他挑不出大毛病来,他对山下的其他官员仍然保持着戒心。 狼兄道:“我在这里守着,不会叫人来捣乱的,洞主和大人回寨里休息吧。” 刀兄又改了脸色:“知府,请吧。” 祝缨一点头,道:“好。” 两人回到大屋,妇人们都没有出现,刀兄很严肃地请祝缨在火塘边坐下,他有好些事要讲。原本是打算到山下那片营地里面谈的,祝缨既然来了,他就要好好说一说了。 刀兄先开的头。 “他们在办丧事,我想过将他们接回来,不过不是用这种办法。知府会提这件事,我没想到。”刀兄说,他的办法祝缨也能猜到——打过去,把对家打服,抢回自己人,顺手砍对家几个脑袋。 祝缨道:“遇到了就办了。原本我想做的不是这件事。” 刀兄顺势问道:“知府说的是哪件事呢?” “律法。”祝缨说,“犯人的事儿。哪里都有好人,哪里也都有坏人。人的品性不因地方、家族而定。以后再有犯法的人,到处跑,怎么弄呢?这次是山下的犯人跑到山里面,下一次如果是山里人做了坏事跑到山下呢?咱们得有个约定,你看怎么样?” 刀兄道:“就像大人与阿苏家的约定那样?” 祝缨道:“与阿苏家约定的时候还早,有些事儿也没全讲清,是后面才明白些的。你家与她家有不一样的地方,怎么约定,咱们可以商量。” 犯法,如果是杀人、欠债等等恶性的事件,互相有义务为对方抓捕逃到自己境内的犯人而不是提供庇护。如果是山上的活人祭祀之类,那在山下它是非法的,祝缨就不能将人送还。这个祝缨得跟他讲清楚了。 刀兄皱了皱眉,先问:“怎么不一样的?” 祝缨道:“她已经是朝廷命官了,你不是。她将地图献了上来,朝廷给她官做,她还管着她原来的地方原来的人,位子也还传给她的孩子……” 这些顾同已经跟狼兄讲过了,狼兄又转述给了刀兄,刀兄已经想了一夜,此时却不打断祝缨,又从她的口中再听一阵儿。 良久,他说:“她算你们自己人了?我不是?以后是不是你会帮她?” 祝缨道:“要看‘帮’是什么意思了。我不喜欢你们互相打仗,只要不妨碍我,我更喜欢你们好好的相处。我给你们找一个可以好好说话、不用动刀子商议事的法子。你们如今不但与官府不能信任,相互之间也很难好好说话。” 刀兄道:“大人愿与我好好说话么?” “我与你现在不是好好说话?”祝缨微笑,“不但是现在,只要我还在,也会让你与阿苏家达成约定。互相不收留犯人。怎么样?” 刀兄坐直了,他对这个比较感兴趣:“能行么?” “当然。” 刀兄犹豫了一下,他的妻子从外面突然进来,笑吟吟地说:“你们在说什么?” 刀兄道:“男人家说事呢。” 那妇人道:“你们说成什么了?是说好了咱们也做官吗?” 她问得直接,祝缨看了看刀兄,刀兄道:“你出去,我自己会说!” 妇人轻轻哼了一声,对祝缨说:“大人说得对,他就是这样不痛快!”说完又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刀兄咳嗽了一声:“她……嘴快。” 祝缨道:“说话痛快很好呀,她说的事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刀兄道:“我要与阿苏家一样。狼回来说了,大人的学生对他说了许多,大人不会没有缘故让他知道这么多。” 祝缨道:“活人祭祀不行。”她做了个手势,接着给刀兄解释了一下,祭祀,这个她会尊重的,也可以向朝廷将此事说明。活人祭祀,不行。山下人比较重视人命的,奴婢都不能随便杀,活人祭祀是非法的,官府遇到得管,不可能支持。 祝缨知道,如果只是说“蛮俗”祭的是他们自己的族人,朝廷不一定会管。 但是她不喜欢。 祝缨又拿出了替代的方案,仪式可以做足,祭品不能用活人。她甚至给刀兄安排了个剧本——篝火狐鸣。只要冒充神的名义,说是不喜欢,将人头祭给废了改为其他,那都是可以的。 刀兄道:“祭祀可不止我与阿苏家两家。” 祝缨道:“他们会改的。我愿意收无主的尸骨安葬,对谁都是这样。” 刀兄道:“我与你们的官有许多的仇恨,我想报仇又找不到那个人了。为了我的族人,我又不得不走到这一步。我的祖先以前相信官,他却被烧死了。与许多人一起被烧死了。” “当年是那人做错了。”祝缨毫不犹豫地代人认错,“我绝不背叛朋友。” 刀兄点点头:“我愿走这一步,也愿相信大人,但是不知道官府能够给我什么呢?” 祝缨道:“延续。敕封是眼前能够看得到的,我不必对你许诺这个。你如果信我,我帮你延续下去。” 刀兄继而请教,他的族人里能吃苦的一大把,但是要种田等等又很生疏。再来,还有奴隶的问题,他不愿意就将奴隶给放手了,他自己不愿意,族中有奴隶的人也不愿意。这事儿可比还人头、取消活人祭祀难多了。 祝缨道:“你知道秩序吗?” “?” 祝缨想到了自己当年与王云鹤的几次长谈,她叹了口气:“咱们今天说的这些都是最浅的,像是地上的花草,根在土里深埋。奴隶也好、犯人也罢,敕封也好,都秩序。有秩序,才好延续,否则就是比谁更奸诈。那样不好。” 她点点自己的脑袋。 刀兄听得很认真。 祝缨给他理顺了秩序道理,刀兄道:“如今我学会了这些,还需要官府吗?” 祝缨道:“你就是官府了,要一起来吗?”她没有向对苏鸣鸾说的那样以天下为诱惑。也没有对刀兄讲太多的经史奥义,没用的。于刀兄,能够“不擅杀奴隶”、“取消活人祭祀”眼下就已经很难得了。 以后的事儿,以后再说。 刀兄道:“好,我愿意!” 他离座起身,对祝缨深深地一拜:“我愿意将寨子托付给大人,也请大人公平的对待我们。” 祝缨将他扶起,道:“你只是羁縻,我不插手你寨子里的事,只要你遵守约定。我也可主持你与阿苏家的约定。如果以后官府背叛了你,你也可以不理会官府。你得到敕封之后就可以自己上书朝廷讲道理,如果朝廷不听,你也可以不理会朝廷。” 刀兄点了点头,道:“好。我要做什么?” 祝缨微笑道:“一个奏本,这个我可以为你写,你可以让你寨中识字的人来写。舆图,我还要知道一些利基族、塔郎家的事,好向朝廷为你请命。” “地图?” 祝缨感慨道:“山都不知道有多高的图,就算给了也……”当年阿苏家是有人给她讲解的,那个还好。利基族的山不但更陡一点,还没人给她详细说明。回去得仔细问问仇文! 塔郎寨里翻遍了也找不一个会写正式奏本的人,这事儿还得祝缨来办,不过刀兄托了狼兄跟祝缨说明情况。 刀兄也不是毫无准备,他说:“我听说还要起个名字。”他与阿苏家都算是“獠人”里把门儿的,也算是最能打的,他一直标着阿苏家。 以前,塔郎家比阿苏家要强势,塔郎家两代头人脑子比较好使,阿苏洞主才不得不将位子传给聪明的女儿以期抗衡。刀兄见阿苏家的发展,也就生出暂时与山下和解的想法来。再难,也得干。不然就得让另外两处联手消灭自己了,那时候就晚了。 既是他的规划,他也做了些功课。观察了祝缨好长的日子,见她为人可信手段不狠辣,对人也宽容,这才有了接触。 祝缨道:“你想自己起呢?还是朝廷给你起?你有什么要求?” 刀兄摇摇头:“我信不过别人,还是大人帮我想一个吧。” 祝缨与他商定了族名,取了一个“猛”字。刀兄在奏本上的名字也要取个姓氏,他们家叫塔郎家,于是就姓了“郎”。刀兄的名字也是祝缨给取的,叫做锟铻,字是难写了一点,反正也不用刀兄自己写。他知道是个有名的兵器的名儿就行。 郎锟铻听了她的解释,道:“大人给我取的名字很好,不像他们,以前他们山下总会给我们取些不好的名字。我们生气也没用。他们以为我们不知道,我们知道,就是为了叫我们难过,为了告诉我们不如人,低他们一头。他们叫我们‘獠人’,也不认我们聪明、也不认我们勇敢。就像我为奴隶取名叫狗、叫草鞋、叫破碗。大人不看低我,我也不在心里恨大人。” 祝缨道:“相处下来就知道了。一旦朝廷敕封下来,便是一家人,无论榷场还是其他,到时候都可以慢慢安排了。你也要将答允我的约定都做到,我不喜欢活人祭祀。我答应你的,也会做到。如果我有做不到的、看不到的,你可告诉我。如果我发现你有没做到的,也会向你要个解释。” 郎锟铻道:“好!我们塔郎家的人,说话从来算数。” 他让人叫来狼兄,又将仇文也叫了来,说:“我知道你记恨我,你总是塔郎家的人。你所憎恨的,我将改掉,希望你还记得自己的来处。” 仇文道:“你想做什么?” 郎锟铻道:“你是寨子里最聪明的人,你也认得山下的字,大人要写奏本,有要问你的事情,请你记得自己还是塔郎人,帮大人写他们的奏本。” 仇文愣了一下:“你竟然?” 郎锟铻点点头。 仇文想了一下,勉强道:“好吧。” 郎锟铻便将仇文交代给祝缨,又指狼兄道:“大人有什么事,可使他们两个上山传讯来。” 祝缨道:“一言为定。” 郎锟铻也设祭,这回不用活人,拿羊做祭品与祝缨做了约定。祝缨等人头收拾完毕,才与苏灯、狼兄、仇文等人下山。 郎锟铻准备了许多礼物给她,祝缨只收了其中的一部分,又将另外一部分剔出,道:“如果一切顺利,我将把这些当作你的礼物送到京城。” 郎锟铻没见过这么周到的山下官员,沉默了一下,道:“多谢大人。” 祝缨连人带东西下了山,此时已过了半个月,山下翘首以盼。他们只知道祝缨去阿苏县了,这个大家都是放心的。等她从塔郎族的地方下来的时候,他们才觉得不对味儿,祝缨已经回来了。 写奏本是轻车熟路的,祝缨先让仇文写草稿,不用他管格式,将他知道的都写一写,最后她再整理。而她自己也要写一份自己的奏本,奏本其中的一部分要视仇文写出来是什么样而定,她先打另一部分的稿子——请设县、敕封等一如阿苏故事。 此外叙述这里部族很多的,她愿意为朝廷多设几个羁縻县出来这样边境外护,如今南府的范围就比以前要安全、安宁得多了。再给熟人如王云鹤、郑熹等另外写信,“行百里者半九十”暗示不要将她提前调动。 第225章 串连 祝缨写完了信件,也不能确定自己的请求是否能够被准许。她能确定的是,无论是王云鹤还是郑熹,他们应该都能够看得懂她的言下之意。 她写完了信件之后不断地修改其中的措词,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更加“一心为公”。 紧接着,她又将自己要写的那一部分奏本改成两个奏本,一本为主,写塔郎家“归附”的事件,另一本由是由自己根据仇文的草稿写一下利基族、塔郎家的情况,在末尾再附带提一笔更远深山中其他族群的事情。 仇文识字,写文章却不快,格式、用词等等也完全不符合奏本的要求,这个得经她的指点、修饰。且得再花些时间,她就开始着手绘制舆图。 有阿苏家的先例在,郎锟铻能够接受献图,他的图也比较粗糙。祝缨现在要做的,是绘制自己掌握的舆图,方圆长短是一回事,主要是给每个山有一个差不多的描述。比如“很高”“高”“中等”“矮”“土包”之类,有的山上再附一个“陡”“绕行山路多”。她知道有些人能够测绘出个大概的高度,她现在还弄不来这个,只好先大概的标一标。 这一份自制的图她就不打算现在献给朝廷了。 时已入夏,天气炎热潮湿,张仙姑和祝大都不耐出门,祝缨也就呆在府衙里。虽然忙,老两人口见她不往外跑,天天都能见着面,也就不说她了。二人现在的兴趣在祝缨从塔郎家带回来的一些东西上,张仙姑拿着一些东西问祝炼和祝石:“这是什么?认得不?” 二人都摇头,他们俩几乎没在山上生活过,郎锟铻给祝缨准备的都是好物,以他二人的出身,即便在山上生活几年,也未必能够认得出来。 张仙姑和祝大都有点感慨,却又都避着苏喆,不使这小姑娘看着“异族”的东西心里不痛快。小姑娘长得可爱,性子也不别扭,就是跟两个小同伴看着利基族的人不太顺眼。祝缨不在府衙里的这段日子,老两口除了惦记她,也是看着两伙小孩儿吵架有些无处下手,不知道怎么处置得好。 祝大跟祝石比较亲近,想护着两个小子,又知道“山上人”不能得罪,以此憋屈得很。见祝缨回来了,忙说:“收了学生又不好好教,都撂到家里头,你出去野什么呢?” 此时便显出顾同的用处来了,他忽地钻到了祝大的面前,道:“您瞧瞧我,我也是学生呢,我入门早,老师先教我去了。” 将祝大的嘴给堵住了。 祝缨对顾同道:“你跟我过来。” 顾同一蹦一跳地跟了过去,祝缨给他派了个活儿:“你将之前的约定写个草稿出来。” 她自己还有别的事情要做,先让顾同写,自己最后审阅批定。都是些律条之类的细则,祝缨已与郎锟铻谈好了的。她打算将这个做为一个范本,以后再与“獠人”各族接触,就拿这个跟他们谈条件。顾同律令上的学问不算深,但是福禄县人,还算了解山中的习俗,写个草稿不至于由于不懂对方的禁忌而出现大的偏差,将事情做坏。 顾同起初下笔很快,写着写着眉头就皱了起来,祝缨对他的要求是“简单、准确、好记、条目不能太多”,这且有得磨。 祝缨自己则总结了一下与阿苏家、塔郎家从接触到羁縻的整个流程,列出过程中要处理好的几项大的事务,各种注意事项等,以作接下来羁縻其他各族各部的蓝本。 在等待仇文上交文稿期间,祝缨又去南府搜罗了两个花帕族人,顺手命人打探有无西卡、吉玛族人,无论眼下有没有时间先把人准备了,她预备至少简单学点日常用语能够沟通。南府比福禄县大许多,有更多的“獠人”在此定居。 为方便沟通计,顶好是他们都学一种通用的语言文字,现在显然是不现实的。祝缨只好先自己学,列个大本子,用注音标注各族的发音,再写文字释义。 仇文点灯熬油地写了足足两天两夜,第三天交上来一大本子的稿子。他一大早就到了府衙外等候,此时祝缨正在主持府衙的日程安排。她离开的这段时间虽无大事,琐事却很有几件,章炯都处理得不错。祝缨也毫不吝惜言语,大大地夸奖章炯。章炯又反手一记马屁,夸祝缨“抚远夷”做得十分的好。 二人互相吹捧完,又共同表扬了一下府衙各官吏之尽忠职守等。至于小有疏漏之人,二人都于之后单独唤来加以警告。 仇文足等到里面有衙役出来替换守门之人,知道祝缨的小会开完了,才要求见。 祝缨正等着他呢,道:“请进来。” ………… 仇文有点局促,他尽自己所能地写了,写出来自己也觉得不太好,又不知道如何去改进,硬着头皮拿了出来。 祝缨能够让郎锟铻答应了取消活人祭祀,这一点是他没有想到的。以他之所想,乃是逃离那个地方,向往着文明开化,山下官府能接纳他已是意外之喜。改变族人,以前从未想过,现在仿佛打开了一扇大门,也以此似乎对“獠人”有了一点点的信心。不多,好歹有了,所以愿意写一写。 他到了签押房,丁贵给他上了茶,他也先不敢喝,先将写了的本子奉上,道:“大人,小人已将所知写完,不知是否妥当。” 祝缨接过了本子,很快地翻看了一遍。仇文的书写应该是下过功夫的,不能说很美观,却很工整,词句里偶有些口语,条理都很清楚。祝缨道:“只做个商人不能将你的本事全使出来啊。” 仇文道:“小人已觉满足了。”他仍然盼着祝缨给他点评一下。 祝缨先不点评,而是问他:“如果你回寨子里,能够与族人处得好么?能够不受伤害吗?” 仇文道:“大人的意思是?” “郎锟铻不识字,现学有点儿晚了,他如果受了敕封,也需要属官的,你愿意做官吗?”阿苏县的例子,塔郎家也迟早得请朝廷再封属官的,仇文很合适。 仇文犹豫了一下,又摇了摇,道:“我不喜欢那里。还是在城里做个商人的好。” 祝缨道:“也罢。不过你现在仍是要接着写的。” 仇文道:“愿为大人效力。” 祝缨道:“奏本不是这么写的,来,我教你。”她教得很简单,仇文现在只需要知道格式、避讳之类要素即可,文采先不需要,越“淳朴”越好。 祝缨道:“无论修辞还是典故都不是一时能够全学到的,慢慢来,不懂也没什么。奏本第一要务是将事情说明白,第二是要使自己的事能被准奏。” 由于要求不高、讲得简单,仇文很快就找到了要领,祝缨又为他将错别字给圈了出来,道:“你重新写过。” 仇文脸上一红:“是。” “不要太急,你写定了文本,还要念给郎锟铻听一听,定了之后再递上去。顾同拟的条款也快成了,到时候一块儿给他听。” “是。” “现在买卖忙么?” 仇文道:“大人但有吩咐,小人必能应命。” “那你每天抽一个时辰过来。” “是。” 祝缨命丁贵将他送出去,又命牛金:“你去再寻一副桌椅文具来,就放书房那儿。要成人用的。” 牛金领命去,又往书房里放了一副桌椅文具,书本也找了一套来。 安放完毕回前衙复命,于门口处遇到了小江和江舟,笑道:“江娘子?好久不见了,你们这是去了哪儿了?” 江舟道:“你在府里不知道,我们这回可……” 两人正答着话,小黄从外面走过来:“哎,有话进去说呀,堵门口像什么呢?” 小江道:“你打从京城回来之后话变得更多了。” 小黄笑嘻嘻地道:“回来了高兴嘛!” 几人结伴往里走,牛金问小黄:“你出去干嘛的?” “大人叫我去看看唐师傅。” 江舟问道:“他还没弄好么?” 小黄道:“大人不急。” 几人进去,到了签押房外,小黄道:“你们先。大人,江娘子她们两个回来了。” 小江和江舟也不推辞,两人先进签押房。 祝缨道:“回来了?怎么样?” 她二人山中收尸、捡骨头、拼尸体,足弄到现在才回来。小江道:“长见识了。”说着,很自觉地从袋子里掏出了一个本子交给祝缨。 祝缨翻了翻,上面都是她整理的这次整理尸体的心得。她一共拼了比较完整的三十六具尸骨,另有残缺不全的几十具,为赶时间,两人每天得拼个好几具。小江道:“应该还有一些,不过骨头也都烂了,又或者被野兽叼走了。就是拼成的这些里头,恐怕也有混杂的。拼全了的都装起来收葬了,都削木为碑。只怕时日长了也就找不到了。” 祝缨点点头,阿苏家这些年祭祀用的肯定不止这些,能有这些已经不错了。 她看小江的总结有一条十分有意思,说是南方人和北方人,骨头上有比较明显的差别。不止是形状大小,比如头骨,额头、下颔等部都有些不同。可以据骨头大致分辨出人的地域来。 祝缨道:“很好。给你们三天假,对了,喝点清热解毒的汤剂。”将本子递还给了她。 小江道:“在山里也天天熏。” 祝缨道:“那就好。” 小江犹豫了一下,将两页写有妇女特征总结的纸放到了祝缨的桌上,敛衽告辞。 小黄望着她们离开,才进来说了唐师傅的事儿:“唐师傅说,还差一点儿。大人,他不会是个骗子吧?” 祝缨道:“胡说。” 丁贵也绕了过来:“大人,我表哥听到他的名字就要挠头。您看,弄个新东西,多花些时日咱们懂,花这么多钱,咱们是真的不懂啊!好不容易手头不那么紧了,您不心疼一下自己个儿,孝敬孝敬老封君、置田买房,都花给个糟老头子像什么呢?你是要回京的,就京城的宅子,它也不大。京城地贵啊!” 祝缨道:“小吴还跟你说什么了?”丁贵这样子活脱脱一个小吴附体了,必是学话。 丁贵吐吐舌头:“没没没……没什么了……” 祝缨道:“都不许去烦唐师傅,也不许对他说不好听的。” “哦……” “干活去,闲得慌就去把马刷了。” 小黄笑嘻嘻地:“有小柳了。” “那你就替他去。” 小黄不敢多话了,哭丧着脸去干活。不多会儿,小柳就被替了过来,不但自己来,身后还了个顾同——他终于自暴自弃了,写了简单的几条之后就拿来给祝缨看。 祝缨细读了他写的条款,大方向没有错,一些细节没有考虑得很清楚。她对顾同道:“这是给双方看的,训诫的口气不能太强。”顾同到底是山下正经读书人,不像赵苏,如果赵苏来写,口气就会更合祝缨的意。 赵苏……祝缨想,他到京城也有几年了,也不知是否能沉得住气,不要急着选官。 ………… 京城,国子监。 赵苏脸上似哭似笑,赶紧把脸埋在双掌中,面皮一阵乱动,再抬起头来又是一脸云淡风轻了。身边是同窗们的讨论:“什么?朝廷真的许了?各府都有保送的名额?那得多少?” “一、二百总是有的吧?” “那也不算多呀。” “不少了!现在才多少人?” “啧,要来一群学不好的啦。” “接下来是不是要说各州府都得有人做官啦?简直荒唐!朝廷取士又不是冬天开粥铺的施米施粥。” 他们议论纷纷,也有说朝廷此举很好、能够教化远方的,也有说这样会拉底国子监水平的。 说得好像本来国子监就没有废柴似的!赵苏心中嘲讽。 “国子监本来也不是全都是栋梁的,不肖子多得是。”一个刻薄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一个年轻的学子,同学里算是学问不错的,最恨同学中的纨绔拉低了国子监的评价。 当然啦,国子监底下管的学校多了,有些人纯是因为父祖荫进来读书的,废物还是有不少的。 “你他娘的说谁呢?”当即就有人开始拣骂。 难得的,双方都凑齐了几个帮手,接着就打了起来。一时笔墨纸砚乱飞,堂堂国子监,学生打架与乡村私塾的顽童也没什么两样。 很快,教授博士等都来了,将双方分开,打的打、罚的罚。赵苏摇摇头,慢慢踱回自己的书桌前,翻看着记的笔记。这件事情是他义父上书促成的,国子监下管的学生里有的觉得好、有的觉得不好、有的无所谓,但是整个国子监的官员、老师是高兴的,想来天下各府也都会高兴。 只是以后选官又会多些竞争对手啦…… 想做官并不是很容易的。正式的科举考出来的人且不能马上授官,他们这些学生又比这些通过科考闯出名号来的人要稍难一些。此外还有各地选送的生徒、贡士,他们也得经过考核才能做官。偏远地方的学子水平通常不高,就像以前的自己,比人差了不少见识。直接送到京城一般竞争不过别人。 但是如果给他们其中一些聪明人一点机会,能够在国子监这样的地方呆两年,不但学做学问,也熟悉一下京城的人情世故与规则,他们通过考核选上官员的机会就会大大的增加。 赵苏有点犹豫,是趁现在这批人还没来就争取一下呢,还是等一等? 笔记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脑子里,心中满是犹豫。 只恨现在刚刚回来上课,还有八天要等。这八天他课也没很用心听,胡乱记着笔记而已。好容易熬到了放假能够放出国子监,他回到了祝宅,第一件事就是写一封信,请教一下祝缨自己应该怎么办。他委实难以抉择。 信写好了,一时又找不到南下投书的人。小黄等人上京送年礼已然回去了,回程将他上一封书信给带走。他身边倒有几个仆人,又不放心这些人送这封信。一时踌躇。 犹豫间,门被敲响。 小厮去应了门:“甘大叔?” 赵苏从房里出来:“是甘大郎吗?请进。”义父带他拜访过各府之后,岳桓对他是更照顾一些,他们又都不吩咐他什么事儿。甘泽、金良等人却是热心,偶尔会来看看他。 甘泽道:“小郎君住得可还惯?” 赵苏道:“住到义父家里再安心不过了。” 甘泽道:“今天却有一件事要寻你来问。” 赵苏忙问何事,甘泽道:“七郎要见你。” “我?可是义父那里……” 甘泽道:“你到了就知道了。” 赵苏忐忑,匆匆交代两句就与他一同到了郑侯府上。这一次他也受到了“马上入内”的待遇,跟着甘泽来到了郑熹的书房。 行了礼,赵苏恭谨地站着,郑熹没让他站太久,而是说:“坐下说话。” 赵苏谢了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问道:“大人,不知义父……” 郑熹道:“你是个好孩子,还惦记着他。” 赵苏越发吃不准了,郑熹问道:“有一件事,你知道塔郎家吗?” “利基的?他们对义父无礼了吗?!”赵苏差点要站起来,混蛋!他要回去将他们都抓了放血祭天! 郑熹双手往下压了压:“年轻人,不要沉不住气。你义父能被他们制住吗?” 赵苏一颗心放回了肚里,听郑熹问他利基族的概况。他心道:义父前几年也问我过利基族的事儿,我都说了,义父也在为小妹请封的时候写到了奏本里,现在为何要问? 他愈发了谨慎起来,说:“虽然家母是阿苏家的,学生与他们打交道不是很多。各族彼此也有些旧怨嫌隙。学生家是守法良民,并不参与山寨里的事。”他不知道祝缨和塔郎家发生了什么,也不敢轻易告状,只好拣一些之前奏本上讲过的再说一说。那是朝廷都知道的,应该不会出什么纰漏。他知道写奏本这个活计,话不能说得太全,现在回答郑熹的时候,他也保留了几分。 郑熹问了半天,看出他也隐瞒了一些,索性点破:“说实话。” 赵苏吐出一点关于塔郎家的坏话,比如比较暴躁野蛮之类。 郑熹道:“原来如此。”随后话锋一转,提到了各府保送的事情,问南府的情况。 赵苏道:“有义父在会好许多。”心中却想,朝廷已然准了的事,您现在问这个还有什么意思?为了义父的提议朝廷上可是争吵了好一阵子,这位礼部尚书当然是支持的。他们争吵的重点在于“保送”的具体操作上。反正,通过了。 郑熹又随口问了几个问题,就让他回去:“沉下心来好好读书。” 赵苏确定,郑熹主要是问他塔郎家的事儿,不是为了说保送的事儿。他也恭敬地告辞,由甘泽给他送了出来。 到了门口,甘泽道:“七郎将派我南下有事,不日便要动身,你可有什么话要捎带么?” 赵苏忙问道:“不耽误您的正事吧?” “我的正事就是去寻三郎。” 赵苏道:“那您稍等,我给义父写封信问安。” 甘泽道:“不急,我明天再去取信。” 赵苏信已写好了,此时却不说,而是说:“明天我要回去上课了,将信留在家中。” 第二天,甘泽到了祝宅,拿到了赵苏用火漆封好的一封信便带着郑熹的使命再次出发南下了。 ………… 甘泽晓行夜宿,这一次是到南府,比到福禄县要近一些。他没有携带太多的行李,不曾押运大车大件,只带了两个府中健卒,三人各背一个包袱,花了一个来月到了南府。 此时,南府正炎热。 祝缨不在府衙。 京城的消息比南府早好几天,朝廷批准了祝缨的奏本,给祝缨批复还在路上,京城已有人看到了邸报,京城的学生都比祝缨本人知道得早。朝廷里反对祝缨这个提议的人不多,朝廷里的讨论主要集中在“如何能证选送的是人才”上了。半个朝廷的人有着各种的裙带、祖荫,防也不是为了防这个。主要是这些保送来的人以后是有资格做官的,怎么能保证他们的素质,以及防止舞弊。 他们讨论了数日,也只有“上报三代”“保人”“选拔不得人地方官连坐”“授官也须考试”几条。与地方“贡士”、生徒的选拔要求没有太大的区别。 朝廷将此事具体执行交给了礼部与国子监。郑熹很满意祝缨的这个提议,他也借机此又栽培了几个新的手下,将礼部又抓牢了几分。 甘泽在路上的时候祝缨才知道这个消息,她理所当然地带着章炯等人到了南府府学,将旨意传达给了府学。又转文到下面各县。 从这一天起,府学便处在一种躁动之中,仿佛他们第二天就有人能上京、上京之后就能授官了一样。 祝缨仔细读了朝廷拟的那些规定,还是比较细致的,上面也规定了日期。也与“贡士”一样,每年年末送到京城,正好春天开学。现在距离选出人来保送上京还有几个月的时间。祝缨决定这几个月里狠狠地将这些学生磨一磨,好叫他们上京之后不至于丢脸。 即便是保送,她也要选最好的那个去保。南府以前的学生,最好的也不能保证就能上得了国子监呢。 祝缨对博士道:“他们怎么这么沉不住气?是去做学生,又不是保他们去做官。” 博士道:“大人,您去年也没给朝廷贡士呀!” 祝缨一噎,不是她不愿意给,是南府既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学生,也没有几个自学成材能够考试通过的书生。选什么?选出去丢人?她给京里送橘子都得选个儿大味儿甜没有霉斑的,选人才就歪瓜劣枣的?送出去了,就该她被朝廷骂了。能凑个赵苏出来就很难得了! 博士叹道:“就是全州也不是年年都有好的送的。送到京里,也不是就能选得上官儿的。大人此举,对这些学生恩同再造啊!” 祝缨道:“那也得好好学才行,都把心收了,学不好的,我一个也不送出去!” 博士忙说:“是是,下官一定严格教导!” 此后,祝缨常巡逻的地方就又多了一处府学,每月她都亲自抓考试。 甘泽到的这一天,她正在府学里监考。 甘泽到了府衙,祝缨身边的人都认得他,小吴跑出来迎接:“甘大郎!您怎么来了?大人去府学了,我去告诉老封翁、老封君去!” 很快,甘泽就被请到了后衙。苏喆、祝炼都不在,他们被祝缨带去了府学提前感受去了。甘泽见过了张仙姑和祝大,他们招待他喝茶、吃饭,甘泽见这府衙宽敞,又看到有女仆来上茶,道:“三郎终于舍得添几个人手啦。” 张仙姑不好意思地笑笑:“人口多,灶下忙不过来。” 甘泽道:“他早该这样啦,我们都说,看到三郎这般简朴,我们这样的人竟也有仆人使唤简直罪过。” 张仙姑说甘泽辛苦,又问曹昌怎么样了,甘泽无奈地道:“回家成亲了,府上厚道,给了他不少钱,置了点儿地、说了亲,快当爹了。” “哎哟,那就好。”张仙姑记下了等会儿要找点好布给曹昌捎过去。 他们说了半天,祝缨得到了消息从府学里回来了。进门先说:“等我一会儿。”她去换掉了红袍,穿了身布衣服出来,让几个小孩儿去休息,将甘泽带到前面书房。 ………… 甘泽打量着这处书房,道:“三郎如今已是知府,还这么简朴么?” 从张仙姑那儿到这里,统统是竹具。富贵人家除了园林应景,用竹具的真不多。 祝缨道:“我要换家什,这个快,用惯了也是一样的。你来不会只为了跟我说家具吧?” 甘泽道:“当然不是。”他掏出封信来,双手捧着递给祝缨。 祝缨接过一看,封皮上是郑熹的字,写的“子璋亲启”。甘泽示意,祝缨打开封印,慢慢读起来。郑熹的信写得比较郑重,称呼就是“子璋”,内容也很实在。先是说祝缨辛苦了,这些年的成绩大家都看在眼里,然后是鼓励她再接再励,继续为朝廷效力。 主要内容是几件事。一件是保送的事儿,郑熹给祝缨说,这个事提得好,但是点到为止,不要再更进一步触及到“选官”的问题了。这个事儿敏感。 一件是利基族的事情,郑熹写信的时候祝缨的新奏本刚刚到,皇帝与政事堂正在说这个事儿。祝缨又“招抚”了一个异族,这事儿干得很漂亮,朝廷多半是会答允的。让祝缨“量力而行”不要太累、不要过于分心,保持住宿麦的成绩更重要。一定要分清主次,把宿麦这功绩夯实了是首位的。如果有余力,再干其他。因为“诸獠”的情况看起来比较复杂,如果祝缨现在快速地收拢了一群人却又摆不平,让他们在她的手上炸了锅,前面的功劳有多大、后面的罪过就有多大。不如老实种地。 第三件说的是祝缨的仕途规划。以前担心南方气候不好,现在看祝缨已经适应了,在南方做得有声有色,那就在这里刷够政绩和声望。扎实一些,一步到位,攒够资本,再升一级回京。她现在回到京中虽然不完全算个棋子,能发挥的作用也不太大。 第四则是提到了冷云。郑熹毫不忌讳在地信里说,别管冷云太多了!让祝缨先顾好自己,她已经为冷云做得够多了,不必为他再鞍前马后。有多余的精力,不如搞好南府。 第五条是告诉祝缨,这几年不必再给他多送多少礼物,不要太在意财物,仕途是第一位的。祝缨又不是靠拍马屁和送礼才能做的官,无论是王云鹤还是他郑熹,也都不是看中她送的财物,心意到了就行了。不要让人在财物上拿到她的把柄。要她“清清白白”地回京,做个实干之人。 最后一个总结,要祝缨站稳了,提她起来要让人说她是个“中流砥柱”般的人物,做事要不偏不倚。不管什么事儿,他们都要沉得住气。 阅后即焚。 絮絮叨叨,写了很厚的一封信。 祝缨看了又看,不见他有一字提及皇帝、先太子、诸王等,还不如赵苏上一封信里写的——某官议立太子被皇帝罢了官了。细品之下,却又句句不离这件事。 祝缨将这封信中间的几页拣出烧了,留了一头一尾两页。 甘泽安静地等她做完这一切,又将赵苏等人的信也给了她,这个祝缨就先没有看。她请甘泽坐下:“大人还有什么吩咐不?” “都在信里了。” 祝缨又问道:“家里还好吗?” 甘泽脸上现出一丝笑来:“你说可笑不可笑?七郎从詹事上退下来,门前冷落,一朝重回礼部,又是门庭若市了。” “门庭若市这个词用得好,你学问见长了。” “三郎就不要取笑我啦!患难见人心,也只有你们几个人,水火不避。” 祝缨笑笑道:“是大人先拉了我一把。我上的那本,你知道了吧?我到了南府才知道,一个小地方的人想出人头地有多么的难,想往上推出一个人有多么不容易。我承了郑大人的情,这可不是一句话就能抹了的事儿。” 甘泽道:“也是你心地好,也是你有本事。换个人,也没你今天这成就。京里多少麒麟儿,人家是穿着官衣出生的,在你这个年纪也没有五品。” “越发文诌诌的了。” 甘泽笑了:“信送到了,再有一句话——七郎说过,以后东宫的事且不要参与。” “不是说没吩咐的吗?” 甘泽道:“我听了告诉你的,行不行?” “这口气才像样子呢!” 两人一笑。 甘泽低声道:“阿昌,是他没福气啊!也是,烂泥糊不上墙的。真要做了官儿,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怎么突然有这个感慨了?” 甘泽道:“京里乱糟糟的,我这样偶尔能听到七郎一点儿教训的人都觉得看不透,他那样的。唉,做官儿威风啊,人都宁愿赔上性命。” 祝缨道:“我看郑大人是有数的。他心里明白。” 甘泽道:“那是!” 祝缨道:“你一路也够累的了,好好歇歇吧!就在我这儿住下,如何?我今有不错的厨子了。” “哎哟,那不错!” 甘泽等人就在后衙的客房住下,恰在胡师姐院子前那一所小院子里。甘泽很好奇胡师姐,又不好意思问。以问一个女仆不当是住在这样的地方的,如果说不是女仆,胡师姐的打扮又过于简朴。 捱到晚饭时分,吃饭的时候觉得饭菜是能入口了,味道仍算不得上佳,又感慨祝缨实在太好养活了,这就算有厨子了? 他状似无意地问:“那位走路有点外八的娘子,就是新厨子吗?” “她是项二的师姐。” “哦。”甘泽虽还不太明白,但也没再问了,吃完饭就先回去休息。 第二天一大早,甘泽早早起来,发现后衙的人几乎都起来了,胡师姐正站在一根梅花桩上抱着手臂看着他。 甘泽脸皮一抽,心道:三郎家里的这些女人,个个出人意表啊! 祝缨从后面走了出来,道:“发什么呆呀?走,今天咱们逛街去?” 甘泽道:“不敢,我是悄悄来的,还是悄悄的走。这时节,不好叫人说出‘串连’二字。” 祝缨道:“回去路上慢着些。”她也给郑熹回了封信,又给赵苏等人写信,同样的叮嘱赵苏——沉住气。 甘泽于是又悄悄地带人回去了,路上,恰与一队前来宣敕的使者擦肩而过。甘泽装作客商的样子,压低了头,等使者过去又重新上路。 敕封郎锟铻的使者,到了。 第226章 成了 南下的使者并不知道路过的人里有一个甘泽,他们一队人眼见到了地方,只想快些到驿馆里稍作休整之后办好差使。 为首者是一名三十岁上下的年轻官员,身后跟着数名随从,他们都骑着马,路上并不敢耽搁。到了驿馆先是亮明身份,驿丞见了不敢怠慢,道:“上房是每日都洒扫的,大人这边请。” 官员努力反应了一下,想明白这口音浓重的驿丞说了什么,道:“南府府城距此还有多远?” 驿丞道:“也就二十里。” 官员道:“今天且住下,明天再赶路。” 随从们都大大地松了口气,腰瞬间弯成了个虾米样——终于可以休息了! 驿丞将他们引到了房中,脚不沾地地去安排他们的住宿事宜,又命人给他们准备饮食之类。顺手薅过一个驿卒,附耳道:“快,去府衙跑一趟,就说京里来使者了,还问了府城有多远,预备明天到。” 驿卒飞快地溜了,天没黑就跑进了府城,到了府衙门上说:“我有事要见大人。”将自己的腰牌一亮。 门上认出他是时常过来送邸报的人,让他进去了。 驿卒进了府衙向祝缨报告了使者的事情,祝缨获息后又将府衙诸人召集了来,安排迎接使者的事宜。这次来的使者品级不高,一个七品,将他放到驿馆里必是不能得到最好的招待,得把人弄到府城来。 府城也有馆舍,小吴道:“下官这就给它准备好!” 此外还得通知一下郎锟铻,让他有所准备,祝缨又让项乐去找狼兄和仇文。如果使者没有特别的要求,祝缨还是打算跟上次苏鸣鸾的一样办理,如果使者有别的要求,再视要求来定。 有使者来,府城也得收拾收拾,街面得清一清,使者停留期间也不能发生什么大案。再有,梅校尉那里也得知会一声。 都分派完了,各人赶紧去准备。 小吴虽说是要去准备馆舍,又留了个心眼儿,先让手下去收拾,他特意留了下来,等祝缨面前没有别人了,上前问道:“大人,给使者的礼物要怎么弄呢?还是照着先前的例来?” 祝缨道:“可以。有点儿余量。” 小吴笑道:“好嘞!” 顾同看小吴颠儿颠儿地跑了出去,问祝缨:“塔郎家这就算是定了,可是阿苏家会不会有些怨言?是否需要安抚?” “你听到什么风声了?” 顾同挠挠头:“就听到了几句。那不是,苏小娘子的男仆就住在咱们府里么?漏了两句担心的话。怕您有了新人忘了旧人了,旁的倒是没有。” 祝缨道:“唔,我有安排。” 顾同便不再多问,也去帮忙准备了。 第二天,使者到的时候,整个南府比之前更加干净整洁了,他进城之后路上便有人围观他。 祝缨这一天没有出府,就在签押房里处理公务,门上报说有使者到来,她就带着官吏等出门相迎。使者已然到达了府衙的门房里——天气闷热,门房凉快一些。 祝缨稍稍加快了一点步子走到了使者的面前,这是个生面孔,品貌端正,比本地的衙役高出大半个头,比祝缨也高一些。凡从京城往这烟瘴之地来的,大多灰头土脸有些急躁怨气,如果是使者,就还要添一点矜傲的派头。这个使者稍好一些,脾气没那么外露,看着精神还不错。 她先与使者验核了身份,得知此人姓韦名伯中,祝缨道:“原来去年登科的才俊。” 韦伯中被她道破来历,心中是稍有些得意的,表情也和缓了不少,道:“些许微名,不敢扰动大人清听。” 祝缨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他迎进府衙里。不在签押房,而是在正堂见他,与他在上面对坐,章炯等人在下手相陪。祝缨见他大大方方地四下打量,又不时微微点头,怕是带着点儿观察考较的味道,便将府衙要紧的官员都介绍给了他,又将郭县令也拎出来告诉这是南平的县令。 韦伯中对她微微颔首致谢,才说:“大人的奏本,准了。”然后起身,开始执行起他这次的任务来。 祝缨等人也不敢怠,等他宣布。与邸报上说的差不多,就是批准了。此外,还有一件邸报上没有写得很详细的事情,就是政事堂表彰她,皇帝也口头表扬了她。 祝缨又依照礼仪谢了恩,接了给自己的那份旨意,上面是政事堂那儿拟的稿,皇帝最后负责签字画押。祝缨将这一份接过,让顾同拿去放好。使者又拿了一份给郎锟铻的敕封,后面随从则捧着郎锟铻的官服,没有直接交给祝缨。 祝缨便问:“韦兄要亲去宣敕么?” 韦伯中道:“这是自然。” 祝缨道:“那我派人去知会一声,山路不好走,韦兄还是休息两天养足了精神再去。” 韦伯中好奇地道:“这么难行?” 祝缨笑道:“要是好走,轮不到你我跑这一趟。” 韦伯中品了品其中的味道,道:“为国为民、不负天恩,也该不避艰难。” 祝缨赞道:“韦兄好志气。”章炯等人也跟着赞美了一回。韦伯中脸上并不因他们这几句夸奖显出意之色,只说:“还请府君着紧安排,我也好回去复命。” 祝缨道:“好。请。” 她与韦伯中同去了馆舍,那里小吴已经准备好了,连礼物也都备下了放在那里。这是惯例了,地方官儿就算不想巴结,也得准备些礼物最低也是些特产,有心的视使者重要程度财帛堆积,为的是使者回去别说自己的坏话。小吴按照惯例都给备下了,礼得一开始就有个意思,这样在打交道的过程中会顺利很多。 不意韦伯中到了馆舍对住宿的条件也没有挑剔什么,看到礼物脸上却变了色:“这是何意?我奉旨而来,并不为搜刮!可是先前有人这般做的?!真是岂有此理!府君是国家栋梁,也要受勒索么?” 小吴的脸绿油油的,章炯犹豫了一下,在心里打着腹稿,吃不准这人是真心还是假装,又或者是别有目的。 祝缨道:“什么?” 韦伯中道:“休要瞒我,这难道不是贿赂礼物?” 祝缨看了看他,道:“韦兄头回出京?” “府君难道要说这是惯例?” 祝缨道:“凡出去做使者,回京复命,不免会被问及所到之处的风土人情、特产特色。”她随意地指了指那一堆东西,道:“有些东西,不见着了实物光凭口述也是说不生动的。韦兄既说时间紧,咱们又要去‘塔郎县’,没那么许多功夫四处游走。留着韦兄慢慢看。临行也可带上,算是个来过南府的表记。” 王司功、李司法等人暗中叫绝,这话说的,才是进可攻、退可守呢! 韦伯中果然改了脸色,道:“原来如此,是我误会了。恕下官失礼了。” 祝缨道:“这话就见外了,那就,不打扰了。此地虽然偏僻,倒也别有特色,韦兄要逛不?小吴,你陪着。” 韦伯中道:“我不用向导,什么都是新鲜的,就随便看看。” 听的人都笑了,章炯道:“不用向导,难道也不用通译?”他刚来的时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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