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小说

帝王小说> 超神学院:开局穿越梅洛天庭 > 第58章

第58章

:祝缨能在福禄县再呆几年呢?如果到时候仇还没能报得了,祝缨一走,他们还在州城,这父仇这就又耽误好几年了。还是守在福禄县,能够见机提醒祝缨,又或者见着了阿浑有机会自己动手,都行。 “父仇”是无法靠言语劝解的,他们也不肯因为利益而放弃,祝缨道:“好吧,你们的心意我知道了。” 她就只好再从乡绅出择人去担当此任,春耕未完,她且不公布这个计划,先去查看了一回存放麦子的仓储。福禄县的仓库比同等的县要多出一些,为的是存放橘子。到了春季,橘子已清了大半的库存,春季收获的麦子正可放在里面,让这仓库不至于空闲大半年。 祝缨对此比较满意,抓了一把麦子看了看,说:“要好好保存麦种。” 仓督在一边陪着,道:“大人放心,麦种另有一处特意放好,这些都是平常吃的,现吃现磨。” 祝缨道:“好。”她家里米面都吃,吃米多一点,小吴、曹昌更习惯面食,如今有了麦子,面粉的价格也下来了,她家还能省点饭钱。 仓督又请示:“不知能不能再建几座粮仓?今年宿麦收成还能看,将来收成好了,征了税要常年存放的,就不好再与橘子挤库房了。”他从来没想到自己会为仓库不够用而发愁,祝县令办事利落,不趁此时请示更待何时? 祝缨道:“你想得周到,等我估个数,明年给你个说法。” “哎!” 祝缨将麦种也清点了,又看了各乡绅还回来的麦种质量也都不错。心道:今年县里能有一多半的地种稻麦两季了!还得抽出一批来给邻县试种,或许还有刺史府,那位薛、董二位恐怕不会放过这件事。 她都在心里留了余量。 接着便是召来小吴。 小吴近来心里一直七上八下,又想自己不至于被抛弃冷落,又不太甘心自己不是祝缨面前头一份儿了,一时患得患失。 长官面前的红人是有好处的,祝缨自己不贪,但是无论曹昌、侯五还是杜大姐,都能小小跟着沾点光。三人不收什么贿赂,路过个摊子有人给塞吃的,买东西算便宜价给上等货等等,至于有乡绅进衙门塞点红包更是默认的潜规则,无形的好处零零碎碎就没断过。小吴是正经的班头,得到的只有比他们更多。他家是世代为吏的,这方面比那几个人熟练得多了,也偶尔接受一点请托,稍在祝缨面前提几句某人某事之类。他一直很小心,尺度拿捏得比较准,不敢犯了祝缨的忌讳,又能为自己捞取一些好处。 如果“红人”地位受到了挑战,收入也会跟着减少。这心思看看整个后衙,竟无一人可以诉说。看看前衙,也不适合吐露出来叫人笑话。 闻说祝缨召见,小吴忙不迭地小跑着过来了。 一看,项安不在,项乐抱着胳膊站在祝缨身后。 跟个拴驴桩子似的!小吴有点敌意地评价。 祝缨问道:“你的官话是不是有点不对味儿了?” “诶?” 祝缨道:“你带了本地口音啦,不过也没什么,土话还说得行。州城那里的话你能听得懂几分?” 小吴赶紧说:“都懂的!” 祝缨道:“你收拾收拾,过一阵儿到州城里去。” 小吴道:“大人要派小人什么差使?小人好有个数儿。” “冷少卿现在是刺史了,你知道?” “是。” “他身边会方言的人很少,我有意让你去当几天翻译,你愿不愿意?” 小吴内心稍有犹豫,跟着更大的官儿,当然更有前途。可冷少卿?那是个什么人呢?必不如祝大人可靠,冷大人万事不操心的恐怕也不知道他这号人。不对!我是跟着祝大人的人,可不能这么容易就改投他人。 他说:“大人,您是派小人的差使还回来么?要不然,小人可不想去,你可不能不要小人呀!” 祝缨道:“哪来那么多的废话?他身边能缺了能人?派人去救个急。你到了那里,多动眼睛和耳朵,少动手。明白?” 小吴怅然,既放心又有点空落落的,赶紧答应:“是。” 祝缨道:“知道要看什么吗?” 小吴道:“看刺史府里的一个个是人是鬼,看看州里的官儿都有什么本事,对大人都是个什么意思,要有什么不妥的事儿,小人先回来禀报大人。看到什么也不贸然就说嘴告发,免得祸从口出。不能揽事。” 祝缨道:“还不够,得再看看他们底下人是怎么办事儿的。一天能办多少公务,各人处得如何,官员都是个什么样子。” 小吴心道:那不跟我刚才说的是一个意思吗?不对,大人说话一定有别的意思,是我没想到!是什么意思呢? 祝缨不吊他胃口,道:“你跟着我有三年了,办事也妥贴,又识字,也不畏艰苦。唔,今年、或明年开始,我将你的名字报上去,你可以候着吏部批文给你个官身了。” 小吴被巨大的惊喜兜头砸了下来,傻了。哆嗦了一下,扑通跪下:“大人!大人待小人恩深似海!” 从吏转官,是不少吏的选择或者说梦想。谁没有个做官的梦呢?谁也不会想放过这样的机会!一是身份提升,二是做官有更多的可能,利益比起做吏也不会小。媳妇儿嫁妆都得多加两抬。 不过历来这样的名额都有限,祝缨给他报上去,他还是得排着队。小吴现在也年轻,等得起,陪着老前辈们陪跑个三年五载的,祝缨再多给添两笔好评,三十岁前转个九品小官不算妄想。 祝缨道:“不许飘!” 小吴嘴巴咧到了耳根:“是。” 祝缨叫了一声:“项乐。” 项乐应声闪到了她身前:“在。” “把他领去关三天禁闭,再饿他两顿,醒醒脑子。” “是。” 项乐伸手揪着小吴的领子,给他薅到后衙柴房里真的锁起来关了三天。小吴第一天兴奋,饿两顿也没觉得什么,第二天还有点兴奋,关到第三天终于不见人就笑了,被项乐给放了出来:“大人叫你。” 小吴道:“二郎等我一下,我都馊了。”换了衣服,又打听什么事儿。 项乐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小吴猜测是不是要派他去州府了,赶紧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再换一身干净衣服,跑到了祝缨跟前。 侯五也在祝缨身边,看了道:“穿这什么俏,你这是要发-骚啊?” 小吴用力瞪他,祝缨道:“你别逗他了。你,脑子醒了吗?” “是。” 祝缨说了一句便不再理会,也没派他别的差,小吴到前面值房里坐下,才算真的冷静了下来——他还得熬着。衙役们围着他问长问短:“吴头儿,三天不见,你去哪儿了?”“吴头儿,看着项二与你同往后面去,没出什么事儿吧?” 小吴又不自觉傻笑了一下,马上警觉:“能有什么事儿?都是大人安排的!我还是你们的头儿!” 有好事,万不可提前告诉同僚呢!小吴心想,同僚里面,坏人最多! 此时小吴的眼里,项家兄妹不大与衙役们交往,也不与他们闲谈,真是一项大大好的品质哩!他打定主意,以后得跟着兄妹俩多套交情。 ………… 小吴回归之后县衙又热闹了回来。春耕也结束了,租耕牛之类的账目也入账了,只等着秋天收获的时候再结清。 祝缨盘了一下手上的钱,有点叹息:还有点少。 她原本计划着由县衙放些小额的贷款给贫户,也是以官府的力量做保证,既保证发放、低息,也保证催收。无奈底子还是薄,县衙账上的结余现在还干不了这个事。 只好先召了各乡绅过来,再宣布州城同乡会馆之事。 乡绅们隐约听到一些风声,张仙姑和祝大高兴的日子里,多少提到了新刺史的来历,他们没有特别的保密,乡绅们也觉得福禄县的好日子要来了! 州城不同与别处,是他们的认识知里除了京城之外最重要的地方了。先得了主持同乡会馆的人家扼腕:一家占两处是不可能的,好处要被别人占了。 之前没得到机会的人又喜又忧:好饭不怕晚,可惜抢饭的人太多。 顾翁道:“大人规划必不会有错的。不过州城重要,局面难以打开,不如派个有经验的人去……”他顾家里正好有人经验,让出现在有的小地方,换个州城,重新开始累是累点,但是血赚。 没得到的人便不乐意,其中一个林翁道:“不做就永远也没个经验,谁也不是落地就会走路的,还不是得练?只要人精干,什么人不行呢?” 彼此争执了几句,最后都望向祝缨,等她的决定。 祝缨道:“州城地方大,人事繁琐,一个人恐怕不够,我要派三个人去,一正二副。”一下派出了三个人,几个大户之前得到了地方就将他们暂剔除,顾翁等人脸上怏怏,别人笑得跟小吴有点儿像。 州城利益不小,他们想地方的人自己去混几乎是站不住脚的,有县衙支持就容易得多!多么好的机会!不为橘子那点有商贾之嫌的利益,单为着“州城”、为这分人脉,就值得一争! 祝缨后选了三家,常寡妇家得一副、那位王翁家也得一副,正职祝缨没有选与她更熟悉的赵泽又或者顾翁家,而是另一位张翁。 并且说:“我亲自去州城一趟,你们随行。” 张翁头上砸了个馅饼,也乐,常寡妇打一开始便支持祝缨,终于收获了成果里一颗大的,大家都很高兴。 顾同侍立在旁,将众人的表情看到了眼里,心道:这是又养出一起子大户来了,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呢? 祝缨扭脸看到了他,说:“你也与我同行。” 顾同赶紧收敛心神:“是。” 祝缨道:“就这么定了,都散了吧。” 等所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又让项乐去把王翁叫回来,吩咐道:“去州城,带上你女儿女婿吧。” ………… 祝缨选了初三日出行,会馆是一件事,另有一个非常正当的理由——汇报春耕情况。她先发了公文去请示,哪知公文还没发出,冷云的信使先到了。 信使认得祝缨这个鲁刺史时期著名的刺儿头。上来就说:“小人拜见祝大人!刺史大人有请,文书在此。” 祝缨接过文书一看,确实是刺史府召她的文书,行文是那个钱先生的手笔,此人公文上功夫了得,几乎能掩盖得住冷云的口气了。文书上就一件事儿:快来,有事要问你。 一般下官接到这样的文书得疑心自己是不是要被清算,祝缨读了却知其意:冷云必是遇到了事儿着急,问事就是问事。 她问道:“刺史府发生什么事了么?” 信使道:“没什么大事呀。” 祝缨道:“小事呢?不大不小的事呢?” “小人不知,起先是冷大人在休养,几位先生在忙碌。大人才养好,又查出一些账目上的不清楚,大人气着了。旁的没事儿。”新官上任,这都是常有的,不算稀奇,信使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祝缨见问不出什么来也不强求,仍是按照计划初三这天动身。 祝大道:“三六九,往外走,好日子。” 张仙姑和花姐都坐车,祝大骑个马,骑一会儿说骨头疼,张翁赶紧请祝大坐自己的车,自己与管事挤一处。祝大半推半就,祝缨道:“何必让?前面驿站再寻一辆就是了。” 祝大因为女儿的关系,自己也是个封翁了,可以配车马,驿站也会给他提供便利,一行人顺顺当当地往州城而去! 祝缨这里一走,连小吴等得用的人、顾同这样机灵的学生都带走了,县里有些人便就“同乡会馆”的事儿又三三两两各自抱团走动了。 顾翁等人深恨自己:“一把年纪,眼皮子竟浅了,该等一等的。” “早知大人不会亏待人,我等心甘情愿的效力。” “在这里说这些有什么用,该像个办法让大人知道我们的心,表白我等愿供驱策之意。” “不如托老封翁?” “我看不如大娘子说话顶用。” 顾翁咳嗽一声:“都想岔啦!咱们大人心志坚定,凡是自己做主,不易动摇!还是想想要怎么求求垂怜大人才好。” 已得的想要更多,没得到的反而没有“等一等”的想法,想现在就得到一些。 “以往大家一样,谁也不比谁高明,不过因他住在县城,运气好遇到了祝大人就比我们高出一截了,可不是他自己的本事。我来我也行!” “这不是没机会么?” “怎么才能向大人表白我等也愿为大人出力、分忧呢?” “还是要让大人看到我等的本领才好。大人最是公道,不会埋没人。” “那也得有个事好叫咱们显本事啊,什么事呢?” 几伙人各自商议也没商议出个什么结果来,林翁心里晃悠悠的也没个准头,一时想“前面肯定有更好的”,一时想“大人是不是没看上我?” 晃悠悠地往家里赶,却见他的小儿子跑了出来迎他:“阿爹!” “你那是什么样子?稳重些!” “姐姐、姐夫回来了!” “什么?”林翁吃了一惊,“出什么事了么?” 小儿子道:“看着不像有什么坏事儿,姐姐在与阿娘、大嫂她们说话,大哥陪着姐夫,姐夫说有事儿要与阿爹商议。” 林翁道:“思城县有什么事是与咱们有关的吗?” 他女婿是思城县人,实在是有些奇怪了。 “快!赶紧回去!”林翁道,“酒菜备下了吗?将我存的那坛好酒挖出来!还有橘子!可算有一样他也会说稀罕的东西了。” 第179章 拜访 女婿是贵客。 林翁听说女婿来了,不敢怠慢,且将同乡会馆之类的事情放上一放,一心一意好好地招待这位贵客。 父子俩到了家门口,果然看到外面有车有马数目不少,几个仆人在卸车上女儿女婿带来的礼物。林翁宅院突然多了许多人顿时拥挤了起来,于是一些仆人就往外闲站。门房内,一个仆人倚着柱子在与别的仆人吹牛:“骗你们做甚?姑爷出手可大方了!我也有酒吃!” 林翁喝道:“你怎么来了?二郎呢?也过来了么?家里谁在看家?” 仆人吃了一惊,赶紧长揖行礼:“老翁!二郎也在里面,小人是跟着二郎来的。留了五郎在家看家。” 二郎是林翁留在乡间守业的儿子之一,林翁自己带着长子和幼子居住在县城。他家人丁兴旺,光活下来成年的儿子就有八个,自家人多就不用外人了,成年的儿子们也有看着乡下田地的、也有在县城里上学的。林翁也得意自家子孙多,也愁儿子太多家产不够分要琢磨新出路。 所以女婿就显得格外地值得亲近了。 林翁正正衣冠、清清嗓子,将到正房时才放大了声音说:“是贤婿来了吗?” 里面他的女婿黄十二郎与儿子林大郎等兄弟几个听到了,一齐出来迎接:“岳父大人安好。”、“爹。” 黄十二郎是个约摸三十岁的男子,微胖、挺着将军肚,是个腰带十围的壮模样。一条革带系在大肚子偏下的地方,上面挂着好些配饰。他稍有点矮,五官端正,礼貌也周全。 林家一家都将他捧在手里,兄弟几个将林翁与黄十二郎一起拥簇进了厅里,上面是翁婿对坐,下面是兄弟几个陪着。 仆人重上了茶水,林翁问道:“贤婿此来,所为何事呀?” 黄十二郎在林家挥洒颇自如,他说:“正有一件事要拜托岳父大人,不知如何开口。” 林翁猜也应该有事,因为黄十二郎在思城县的庄园十分舒适,想散心也是去府城、州城。林翁生日他也不是年年都来,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日子里,过来必是有事。 林翁命人摆酒,说:“来,慢慢说。” 酒席是从黄十二郎一踩进门就开始准备的,一声招呼便有小厮鱼贯而入,抬桌子、安座席、摆菜肴,翁婿互相谦让着坐了上席。林八郎执壶给父亲、姐夫斟满了酒才回自己的位子上,小厮们接过了酒壶。 林翁与女婿一同举箸,林家兄弟才跟着提起了筷子。他们很快放下筷子,互相劝酒,又喝了两杯才说入正题。黄十二郎再次放下筷子,擦着手对林翁道:“小婿想将户籍迁来,再请岳父大人代为引见县令大人与县中士绅。” 林翁大吃一惊:“这是为何?” 黄十二郎带点笑,从桌上拿了个橘子,道:“冬天的时候不觉得,现在倒觉得这是个稀罕物哩。岳父大人何必惊讶?小婿在思城县与福禄县都有田产的,说是福禄县的百姓也不为过呀,不过以往户籍定在思城县,现在想换到福禄县。” 黄十二郎家资巨万、田连阡陌,他是家中独子,叫十二郎是为讨口彩,前面十一个全是姐姐。黄家在思城县得有上百年了,一直是思城县有名的富户,不在思城县娶妻而是娶了福禄县的林氏,就是看中的林翁家儿子多。林翁十个儿子、三个女儿,活到现在的只有一女、八子,与黄家正好掉了个个儿。 这门亲事,是林翁高攀了。 林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贤婿,你家在思城县多少年了?怎么可以轻易抛弃祖业?” 黄十二郎发笑:“岳父哪里话?小婿不过换个户籍,难道就是抛弃祖业了?我正要将祖业发扬光大哩!” “这又从何说起?贤婿你须得与我说明情由。” 黄十二郎也不隐瞒:“我看福禄县令有点意思,比思城县令有本事得多,到这里来不吃亏。” 林八郎道:“是呢!我们祝大人可是个能人。” 林翁飞快横了小儿子一眼,想了一下,道:“贤婿,要说宿麦,闻说思城县的裘大人他们也在预备要种了,并不只有福禄县得种。祝大人也不藏私,都会教授种法的。新来的刺史大人听说与祝大人有旧,这样的好事,刺史大人必也会想有成绩的,必然催促,兴许今年冬天就种到思城县了……” 他老人家絮絮叨叨惯了,始终是觉得乡土籍贯不该轻易抛弃。 哪知黄十二郎道:“宿麦?我并不在乎那个,他们总会来找我种的。” 林大郎看了眼妹夫,心里叹气,低头挟一筷子菜闷声不吭地塞进嘴里。黄十二郎有这样的底气,福禄县没有一个地主能够一家独大的,黄十二郎在思城县却是无人不知的大地主。福禄县有什么事儿,谁不肯合作就只有看着别人吃肉,思城县有什么事儿却很难有脾气不搭理黄十二郎。 人比人,气死人呐! 林翁道:“那是什么事?贤婿须得与我说实话,否则我也不好与他们说。不瞒贤婿,祝大人眼明心亮,你户籍转了来,税赋上头可不比在思城县。你那些没报上的田,恐怕要不好。” 黄十二郎的田产大部分在思城县,在福禄县及另外一个县也有一些,当然也会隐瞒一些。精明如祝缨也不能踏遍全县每一寸土地,福禄县尚且有漏网之鱼,得时不时的提起乡绅们抖一抖,再抖点东西出来。黄家这样一片地跨两县的就更麻烦一点,黄十二郎家在思城县,福禄县以前是乱七八糟,顾不上管。祝缨来后,并不知道黄十二郎此人,黄十二郎的田地、庄客也不在福禄县的账上,他是隐形的。 现在自己跳出来,不是自找难看么? 林翁十分不解,这女婿看着也不像是个傻子,这是干嘛? 黄十二郎道:“听说新来的刺史大人听说与祝大人有旧。” “怎么?你是想?”林翁觉得自己猜到了原因。 黄十二郎幽幽地说:“自打前年岳父大人对我提及,我在一旁看福禄县有两三年了,倒有些心得。还请岳父大人成全。” 林八郎屁股从椅子上抬到一半,被旁边的林大郎一把拉着拽回了椅子上,林大郎看了八弟一眼:“吃饭都不老实!”这破孩子就是好冲动,这些县学里的学生比一般人更敬佩县令一些,听到有人来投就这样一副沉不住气的熊样! 黄十二郎是那样的人吗? 林翁叹气道:“谁不想呢?这县里的人都想,贤婿你来得算晚了,想插队可不行。再者,你可不能心存侥幸啊,税赋是一件,祝大人行事也偏好一碗水端平,你可掐不可尖呢。贤婿你的气性也不小,祝县令的眼里也揉不得砂子。” 黄十二郎道:“岳父大人是不愿意帮我了?” “怎么会?”林翁说,“你既问到了我,我要不说,便不是做你岳父的道理了。你同我讲实话,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要只为这个,不值当的,不值当的。就算不迁户籍,你多来走动走动,且在我这里住些时日,我也能找机会为你引荐。” “一条狗,再凶恶,只要是看家护院的,主人家就不用怕。小婿才要进这家里。” 林翁的脸沉了下来,林大郎筷子上的那块鸡肉掉进了碟子里,林家几兄弟像被人定住了。 “啪!”林八郎拍案而起:“十二郎!你这话当真无礼!在我家里,说我们大人的坏话,你要不是我姐夫,我早揪打你了。” 林大郎鸡也不吃了,放下筷子说:“十二郎,祝大人为人公正,我家这几年虽不蒙他特别的关照,也是吃他的饭。在我家,不可这样无礼。”二郎等人也都点头赞同,有不好意思或不太敢得罪姐夫的如林七郎点完头又有点不自在,低低咳嗽两声清喉咙。 林翁声音沉沉地:“八郎。”先把小儿子按住了,才严肃地对黄十二郎道:“祝大人深得民心,贤婿要是这般轻狂,到了福禄县恐怕是要闯祸的,就怕到时候追悔莫急。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托我日后好好规劝你。” 黄十二郎耐心听他说完,道:“算我错了,算我错了行了吧?”他从小厮手里接过酒壶来给林翁满上,“岳父大人说的是,我自幼是被家里惯纵了些,说话不留神。多谢岳父大人教诲。” 林翁缓了脸色,道:“贤婿呀,你家在思城县顺风顺水,到了新地方就要重新来过,何苦来?要是为了引见,倒也不必都在那里。” 黄十二郎同林翁碰了个杯,两个都喝了,黄十二郎道:“话是这么说。岳父大人在福禄县就很惬意了。” “是啊,物离乡贵、人离乡贱,当然还是家乡好。” 黄十二郎道:“同乡会馆就不是在家乡,不是也挺好么?” 林翁心被刺了一下,林大郎也问:“爹,竟是无从更改了吗?” 林翁叹了口气:“大人已带了他们去州城了,还怎么改?” 黄十二郎道:“可惜可惜,我该早些将户籍迁来的。” 林翁道:“你?是打着这个主意的?” 黄十二郎只得说:“岳大人教训得是,哪有就为结识刺史便要迁户籍的?我也是为的这个,不过也不晚。您想,邻县有了会馆、府城也有了,现在又是州城,接下来怕不得是京城?” 他笑嘻嘻地,林家父子直到此时才觉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同乡会馆不容易开的,得有地方、还得有同乡人信服你、又得能站得住脚,单凭客居之人自发地聚集、成型,不定得到猴年马月了,被排挤走了也说不定。福禄县之同乡会馆的不同之处这就在于,这是有县衙支持的。 黄十二郎有田有产,也有钱,这不假,但是离了本籍说话就没那么好使了。他自己又弄不来一处会馆,即便弄得来,不定得花多少钱帛去打通关节。 凑在祝缨身边蹭着,好处实在是太多了。至于什么赋税之类,黄十二郎也不担心,祝缨已在第二任了,这么能干的一个人,眼看是要高升走的。先糊弄着,好处沾完,祝缨一走,他或再将户籍变回去,或者就干脆打通京城关节,也不是不行。他很有雄心,还有做官之意,心里的想法对岳父也有所隐瞒。 黄十二郎道:“岳父大人是福禄县的乡老,这样的好事轮也该轮到您的。恐怕还是因您在钱财上有所欠缺。如何?咱们翁婿联手,来年谋个更好的路子。” 林翁有所意动:“你看能行?” 黄十二郎道:“我瞧着祝大人很能干呀!自他来后,福禄县好了许多,等闲儿子也没这么孝敬顶用呢。拿来养老的儿子也不过去如此了!” 林翁将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顿,酒水从杯子里跳出来一片:“你醉了!”他问的是翁婿俩联手争个好点的会馆,哪知女婿大放厥词。 林八郎这回跳了起来,他哥不拉他了,因为林大郎也猛地站了起来:“十二郎!” 黄十二郎在岳家一向随意,他也不害怕,道:“话难听,道理难道不是这个道理?一个好官,真个比能干自家人给家里挣来的好处多呢。好好,是我错了,我一定谨言慎行。” 林翁还冷着脸,黄十二郎又陪不是,同时向舅子们赔礼:“是我错了。就不看我的面子,看你们外甥的面子,好不好?” 一句话将林家父子又堵住了,黄家娶林家女儿,图生育。但是林家女儿嫁过去之后先是数年没有生育,再来生了两个女儿,黄十二郎自己就是独子,林家自觉是对不起黄十二郎的。黄十二郎说的这个“你们外甥”其实是婢妾所生,但是管林氏叫娘,种种内情实不足为外人道。 林翁道:“只有父母才会对子女这般爱护!你怎么能颠倒过来讲呢?住在这里,我安心。大人连泥腿子都能看护重视,有贼人越境犯案,大人亲自缉捕。你不知我们有多么的安心。” “是是,我也是相中这个。” 黄十二郎留在林宅又住几日,家中上下大撒礼物,又与林家父子好好磨了几天,终于磨得林翁点头,愿意代为引荐。 林翁道:“大人去州城了,连老封翁也同行,没些时日是回不来的,你等我消息吧。” “有劳,也不知祝大人此行顺利否。”黄十二郎悠悠地说。 ………… 祝缨此行颇为顺利,不几日便到了州城。 他们先在驿馆里住下,祝缨不急着设什么同乡会馆,而是命小吴去刺史府投帖求见。 小吴领命,不多时便回,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个新熟的人——薛先生。 薛先生额上、鬓角都闪着水光,一路摇着扇子来的,到了门外将扇子收起别到腰后,再进屋拜见。 南方的天气已经很热了,祝缨将路上汗湿的衣服换下,坐在屋里等薛先生。薛先生进来就见她一身清凉不似自己汗出得狼狈,道:“祝大人真是得天独厚啊!” 祝缨道:“这话从何说起呢?先生请坐。” 薛先生给她拱手为礼,然后在下手坐下,道:“府里收到大人的帖子,在下看到了便赶紧过来了。” “哦?这是为什么?” “实在难以启齿,是因为一些旧账的事儿。别误会,并不是什么大事,陈年旧账么,大家都知道的,又有前几个月也有些人没了上头管束而放纵的,一个月来已查了不少。董老尽应付得了。可是我们大人,这个……他有些性急,总嫌办得慢。天气一热,他又燥,就……” 祝缨了然:“我明白了。” 薛先生道:“大人确实关心百姓,却又不大懂民生。想治理好本州,又没个抓手,这个……” 薛先生除了怕考的毛病,别的样样精明,弄得在一个年轻人面前说话吞吞吐吐,实在是冷云缺的德。他认定了鲁刺史有坑给他,再看到账目确有不平,就将这个当成了一件大事,发誓一点亏也不肯吃,差点要捅给朝廷。薛先生、董先生给惊出了一身冷汗,好说歹说才给劝住了。冷云就让钱先生起草公文,让祝缨过来一趟,好好聊一聊。 薛先生叹气:“其实自别驾往下,能干事是真、各有肚肠也是真。咱们大人现在只看着鲁刺史,还不及发现他们才是鲁刺史留下的坑呢。账目不平?府中小吏恐怕就能说明白是从何年起出的纰漏,他们却都不说。垂拱垂拱,要看得明白才能垂拱得起来呀,否则与被架空又有何异?” 祝缨了然,这些都是她已看出来却不好对冷云说的,包括她自己,也能算是鲁刺史留下来的坑。 她说:“会好的,大人也不是不肯听劝的人。再说了,不是还是有先生们么?我信先生们的本事是能帮着大人垂拱的。对了,大人现在有空吗?咱们先去见见?不瞒先生,家父家母都很想念大人的。” 薛先生道:“好好!都说祝大人是面面俱到的人,必能为大人分忧。不过在下尚有事相托。” “先生请讲。” “大人的吩咐,别干得太快。贵胄公子,多少有些任性。”他上头来与祝缨耳语,意思只有一个:慢慢磨一磨冷云的性子,别让他太顺利了。一顺利,他就会觉得做刺史不过如此一点也不难,不定再想出什么玩艺儿来折腾人。 薛先生特别强调:“因大人本性纯良,在下等人不得不多忧心。” “我省得。” 冷云心地是不坏,不然祝缨早就坑他了,坑冷云真的太容易了。 祝缨一家四口携着随从、礼物与薛先生一起往刺史府去,薛先生看着许多礼物,道:“这是?” 祝缨笑道:“看着多,都是些土产,礼轻情谊重。莫嫌弃,你们也有的。” “不敢不敢,万不敢收。”薛先生很诚心地推辞,他收了别人不少礼,独不太敢收祝缨的。这个年轻人不太好应付,占她的便宜?薛先生有点心虚,总觉得不是个事儿。 祝缨道:“你一定会收的。” 薛先生摆手:“不会不会。在下对祝大人一片诚意,说的都是真心话,不是假客气。” “是新收的宿麦。怎么样?要不要?” “要!” 祝缨笑了几声,薛先生也不好意思了,说:“不瞒您说,饮食确实有些不惯。连大人也正想着吃这一口呢。” 现在的南方很少有面粉,想要得从北方运来,成本不说,过程也很麻烦。运面粉路上容易污损,面粉也不容易保存,一般是运麦子,到了现吃现磨。 冷云初时没想到这事儿,到了刺史府住一阵子,想起习惯吃的那些汤饼烤饼之类,心情更加不好。有口舒心的吃食,虽不能让冷云完全安静,至少能让他少找一点茬。 到了刺史府,单子交给账房,礼物拉去库房。没等请薛先生进去禀报冷云,一阵踢踢托托的声音,冷云自己跑了过来:“哎呀,到了我这里还磨蹭什么……这不是老封翁和大娘子么?!你们果然来啦!三郎说话就是算数!快进来快进来,这破天气,热得要命!别热坏了!你们二老可怎么在这儿住的这几年啊?你们受苦了。” 张仙姑和祝大两口子进府就拘谨,心里还不痛快。进门要送礼!他们以前没亲眼见过祝缨送礼,只是知道有这样的事,如今亲见更觉得女儿委屈大发了。 不想冷云亲自迎接出来,对他们也很热情,还问他们身体,二人又有点绷不住了。齐齐看了女儿一眼:你不是说他不好么?我看他跟京城的时候没什么不一样啊。 祝缨:…… 张仙姑和祝大笑得都真心了几分:“冷大人!到这儿三年了,可算又见着一个熟人啦!” 冷云道:“走,到花厅说去,哎,上冰!” 薛先生无奈地摇摇头:“祝大人,请吧。”又小声提醒祝缨别忘了答应自己的话,可别再惯着了。 祝缨点点头。 进了花厅,冷云先让祝大夫妇坐,祝缨坐他们对面,她的下手坐着花姐,冷云对张仙姑道:“热了吗?有冰镇的酸梅汤。” 张仙姑和祝大虽然相信女儿,待冷云却不免又恢复了在京时的热络,串门嘛,送了礼就得让主人家知道,张仙姑便说了:“大人给的料子,做得衣裳就是好。” 冷云道:“不算什么,喜欢就行。” 张仙姑道:“咱们带来的,不如您的贵重,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欢。” 冷云问道:“都喜欢的。哎,是什么?” 薛先生递了单子上来,祝缨带了两袋磨好的面粉,其余则是一车麦粒,吃的时候现磨。冷云看到“麦”字,没想着吃,却问:“麦子种出来了?咦?朝廷不是让你推广种麦的吗?你多住两天,咱们把这事儿安排了!别担心下面各县,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开口!我来行文让他们办!” 他搓了搓手,看了薛先生一眼,又转过头来对祝缨说:“听说,今年春耕有些地方有点耽误了,说会影响百姓生计,多种一季粮食是不是就能解决了?怪不得你说种宿麦,政事堂这么高兴,陛下也要赐你绯衣。” 薛先生微有点吃惊:看来大人还是有些敏锐的。 如果只种一季稻子,一季没收成,完蛋,地主家吃存粮,没存粮的穷人就逃荒要饭或者吃树皮草根饿死。如果再有宿麦,哪怕稻子出了意外,不管是水旱灾害又或者其他,还能有一季兜个底儿。要是两季都完蛋,那就认命,大家尽力了。 好比有俩儿子,一个聪明点儿一个笨点儿,聪明的出了事儿,好歹有个笨的充数。 冷云自己遇上了事儿,居然能想通了,薛先生变得没有那么焦虑绝望了。 祝缨点点头:“好。” 第180章 送礼 冷云终于遇到了一件舒心事,湿热的天气也变得没有那么难受了。 他笑着对张仙姑和祝大说:“一起吃个便饭吧。来人,去告诉后边儿,给他们安排住处。别处驿馆了,人来人往的住得也不舒服。” 张仙姑和祝大都笑着说:“那怎么好意思呢?”他们的脚上微微发力,好险当时就要站起来接受了。刺史府,住一晚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值得闲说吹牛一回。 祝缨道:“还有些随行的人在驿馆,大人还记得我头前说的同乡会馆的事儿么?我将人带了来了,我不在,他们怕不叫驿馆的人赶出来。一年不上一次州城的,还想出门逛逛瞧热闹、买新鲜东西,要住过来呢,又乱七八糟的,打搅府里。不如还住在驿馆。” 冷云道:“是这样的么?” 祝缨道:“我还得安顿他们,还得在州城些时日,大人有什么事,只管派人叫我过来不就行了?” 冷云道:“好!哎,今天不谈公事了,走,我为你们接风。” 刺史府的饮食比县衙要好太多,冷云设宴也不同于祝缨在县衙里宴请乡绅。乡绅们几人凑一桌,冷云这儿一人一席,祝缨那儿有个鸡鸭鱼肉就能看得过去,冷云这儿水陆珍馐流水般地送进来摆到食案上。 祝大想给闺女应付个场面,先拿酒敬冷云:“托大人的福,咱们自打到了这儿,好几年没见着这些好东西啦!” 张仙姑本来嫌他强出头多事,想显摆又显摆不好,碍于场面不好一把将他薅下来。等祝大说完,张仙姑也不吱声了。在场的全都是从京城过来的人,连同陪客的薛、董几位都是北方人,都被触动了心肠。 冷云道:“唉,也就这样了,比起京城可差远啦,我想要的倒有一半儿寻不到的。” 祝缨道:“有得有失,何必感叹?咱们都已经到这儿了,就接着干下去呗!就算想京城了,也不能灰溜溜地回吧?那我可不愿意。” 东西祝缨都见过,她在京城也是见过世面的人。自己虽穷却掌着大理寺的钱袋子好几年,自己品级不高,却又见过侯府、王府的奢华。 京城乃是全国珍奇云集之地,不但有各地的金珠宝贝,也有各地的珍贵食材。祝家钱不多,吃的用的确实见过好的。 到了福禄县之后钱袋渐丰,这些东西却少见了。 可又怎么样呢? 祝缨一点也不在乎。 “咱们可以耍光棍儿一走了之,但是能正大光明地离开,谁想气概万千地逃跑?” 这话说到了冷云的心坎儿里,他也是这么个脾气。他一拍桌子,道:“说的好!今天且放开了喝个痛快!明天你来,咱们好好筹划筹划。” 祝缨不喝酒的,祝大跟他们一起喝,祝缨不时跟冷云说几句话,三言两语从他的嘴里套出来这回召自己过来确实是冷云自己的主意。原因也就是他觉得鲁刺史给他留了坑,坑就是那些账目。薛先生没有说谎。 董先生无声地叹气,扯着身子与薛先生碰了个杯,回来继续低头吃菜。真是造孽,谁不给前任填窟窿呢?冷云接手的这个窟窿压根儿就不算个事儿,窟窿背后的人,才是麻烦。冷云却认为州内的官员除了被抓到的那些,其他人都还不错,起码老实。 如此东翁,几位幕僚的心总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横跳,心累得要命。 薛先生看一眼祝缨,只见她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既不显疏离又不带谄媚,十分的亲切可爱。想到之前想让她写个章程之类都被她给推了,这也不是盏省油的灯。难怪在大理寺的时候能够应付得好冷云。 冷云这样,已经比较符合祝缨的预期了。她了解冷云,也适应了冷云的变化,将自己也摆到了一个合适的距离与冷云聊天。 冷云道:“七郎在东宫也不舒坦,他还说想外放呢,我看就该让他过来,你们两个遇上了,看看能折腾出什么来。” 张仙姑心道:那可真是太好啦。 祝缨道:“那我也只是个县令,还是离州城远着呢,且得干事。明天一早我便过来。” 冷云道:“好!哎,你那同乡会馆要怎么弄?有什么难处就对我说。” 祝缨道:“先找个合适的地方吧。” 冷云道:“你用它就卖橘子吗?” 祝缨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有话要讲,问道:“大人的意思是?” 冷云摸了摸下巴:“开到京城怎么样?” 祝缨有点小意外,她没有想到冷云会有这样的念头,面上不动声色,问道:“大人怎么有了这样的想法?” “方便啊。” 祝缨心道:他倒不是什么都不想,也能想着点东西。 冷云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很棒:“在京城设一个吧!往后有什么小事儿,也不必要用驿路了,那个也太麻烦了。再有,哦,采买些东西也方便。” 董先生忙说:“只怕成本太高,花费太多。”薛先生接口道:“那要被御史给参了呀。” 冷云做刺史,政事堂二位是不太愿意的,朝里也有些人看他不顺眼的,他当个普通的纨绔刺史也就罢了,天高皇帝远的,找茬都嫌累。为了自己一点吃的、用的,特意开个会馆就为了给他采办?还跑到京城招摇过市?还不如就派自己的下人过去,也不用什么会馆的名目为佳。 冷云皱起了眉头。 祝缨道:“我开设的同乡会馆,是因福禄县太穷,当地人如果不走出去就困死在那穷乡僻壤了。是想为他们开条路,以后我离开了他们也能接着走。但是要维系就须得有得赚,否则它就是个赔钱的行当,不能长久。要是任由民间自行聚集,又不服管束,与官府无关了。福禄县小,现在去京城为时尚早。” 冷云道:“又是钱的事儿?” 他咬着拇指的指尖,边想边说:“还真是麻烦哩。福禄县是太小了,干不了这个事儿。那……就以州府的名义吧!” 薛、董二位心道:完了! 已经拦了一次了,当着“外人”的面再驳冷云的面子,冷云脸上就要挂不住了。 二人没拦,冷云就高兴地对祝缨道:“那就让他们去办吧。” 祝缨也没有阻拦,张仙姑和祝大以为,自己闺女干的肯定就是对的,冷云这有样学样的肯定也不会坏,都跟着捧场:“以后可就真方便啦!” “是吧?”冷云说。 三人畅想了一回便利,天黑了起来,灯点了上来。席面换了第三回 ,祝缨见祝大舌头都大了,说:“大人,我们该回去啦。大人也早点休息,咱们明天还有事儿商量呢。” “去吧!” 董、薛二人见他也有酒了,不好在这个时候劝,都摇头叹息。两人商量了一回,定了一计:拖! 拖到他发现本州官员没一个省油的灯,让他没心情想别的就行了。 董先生道:“能行么?” 薛先生道:“咱们这位大人脑子是有的,就是不常使,以致常以为他没有。比起那些油盐不进的,也不算难弄。” 董先生听了一笑。 ………… 薛、董二人定计之后便将此事瞒了下来,嘱咐在场的人不要宣扬,为此,薛先生一大早又跑到了驿站请祝缨也代为保密。 祝缨道:“我明白。” 薛先生又问祝缨一些州城官员的事情,祝缨摊摊手说:“我人不在里,知道得也有限,且与人相处是要随机应变的,不敢乱讲。” 薛先生看她这样难缠,突然觉得冷云可爱极了。 祝缨自己去刺史府,旁人就各散去逛街,她将侯五、项安派给家里那三口,自己带着小吴、项乐、曹昌去见冷云。 见了冷云的面,她不提同乡会馆的事儿,不等冷云开口,她先提到种植宿麦。 冷云马上坐正了,道:“我正要与你说这个事呢!如今我已交割完毕,户口田簿尽在我手,现在你可以调阅,总不能说不知道数目不好说了吧?” 祝缨道:“正要讲这件事呢。” 冷云全神贯注地听着,祝缨先说了自己的经验:“我从公廨田开始种的,民以食为天,因为重要才要以稳定为第一要务,不敢轻易改变。须诱之以利。只要让他农夫看到了成果,他们自然是愿意的。我种出麦子收成还行,再召集乡绅商议,他们就没有拒绝的了。从公廨田开始种,还有一样好处——自己从头看到了尾,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以后底下就不好欺瞒。” 冷云道:“唉,没想到办个事儿这么累!我在京城从不觉得。” “那是当然的啦,当年大理寺上下才几百口子?处得久了,哪个人都认得。现在一州一县,多少人呢?又能认识几个人?人一多事情就多,累是累。不过您看,现在没人盯着,也自在。” 冷云一撇嘴:“你小子又说巧话哄我了!自在个屁!账都有亏空了!”一提到亏空,他就有点焦虑。 “您以前又不是没见过这样的事儿,比这儿严重百倍的都有!” “严重百倍的?那我是在大理寺里看到的,都下狱了!”冷云说。 不好哄了啊,祝缨索性就不哄了,问道:“大人盘过公廨田有多少了么?” 说到这个冷云又要生气了,因为鲁刺史也挺能干的,除了从前任手上接管的,他在任期间又陆续添置了一些公廨田。在鲁刺史卸任、冷云还未到期间,被人侵吞了一些。好在董先生盘账发现了不对——他盘了历年的收入,发现这租子收入除以收租的比例,与账上的田亩数合不上! 经手人却一口咬定:“就这么多,朝廷定的就这些亩数。” 冷云起初不觉,等到董先生给他解释了他才明白。 朝廷给各级官府都配有公廨田,数目也有定额,但与所有的政策一样,执行的时候都会与规定有偏差,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冷云以前万事不操心的,经董先生提醒才想起来:对啊!祝缨在大理寺的时候也有添置产业的。苏匡犯事,也是个侵吞倒卖的罪名。 类似的事情林林总总的,总有一些。 祝缨又听冷云讲了一些,总怀疑鲁刺史留下来的人精里已经有人嗅出了冷云的憨气。 她等冷云讲完,说:“莫气,不是追回了么?不如今年南府与州城都从公廨田种起,如何?这样开头数目不大,也能顾得过来。” 冷云道:“可以。” 祝缨以前最担心的是宿麦的推广会在州里受到鲁刺史刁难,现在反而担心冷云会冒进。先让冷云自己盯着种田试试,知道艰辛有点数之后才不至于想要一年之间把宿麦种遍全州。 多少亩田,要多少种子,怎么种,以及种出来的麦子留来做下一季的种子要怎么分配。这都是具体的事务。不是一句“分发各县耕种”事情就能解决的。当然,如果记上史书,可能就是这么一句“分发各县耕种”,可谁也不知道这一句话的背后可能是数年的努力——这还是顺利的。不顺利的,可能全州都习惯种植得到二十年后。 让冷云尝尝味儿,哪怕他以后头脑发热给忘了,再劝、再提醒的时候也有个实证。 冷云浑然不觉踏进了祝缨布好的局,还说她体贴。现在不是种麦子的季节,冷云问明了是秋收之后的一两个月,要等到九、十月份的时候才种宿麦,便与祝缨约定:“明年秋收后不是要完粮入库么?你来的时候再仔细聊聊,对了,给我带些麦种来。” 祝缨道:“好,那咱们对一下数目?” 冷云道:“这个你就与董先生聊吧!” 祝缨心道:你给我等着! 她转头找到了董先生,董先生巴不得有点正经的事做,只恨秋天没有早点到。他也有点焦虑,说:“却才各府县有公文到,春耕到底有些地方是耽误了,收成怕要少。又不是天灾,税又不能少。大人一到百姓就觉得日子吃紧,嘴里不定说得怎么难听呢。” 祝缨道:“宿麦种成,口碑也就转过来了。当官怎么能不被骂?我来是与先生商议另一件事情。” “哦?” “我想,大人是得知道一点儿稼穑之事,他却不想亲自管。” “也挺好。”董先生真心地说。 祝缨正色道:“哄着、瞒着终非长久之计,不如让他知道些儿。” “他怕不肯。” 冷云是绝不会想到亲自到地里看一看的。 祝缨道:“所以要想个办法,让他不得不亲自过问。我看您盘出来侵吞公廨田的法子就很好,他关心的事有了波折,他就不得不知道。” “祝大人,大人初来乍到可经不住一直这么出错儿。” “假装一下。” 董先生道:“那我想想。哎,有了!咱们假装争执一亩田要多少种子,争吵一番,官司打到他面前,他不听也得听了。” 祝缨又与董先生做了个局,两下扯皮,你漫天要价,我坐地还钱。董先生狮子大开口,说五百石不能再少了,祝缨就给他还到了二十石。两人吵到了冷云面前,冷云有点傻眼,祝缨的能力他是知道的,董先生的能力这些日子他也看到了,听谁的? 他只好亲自查了一些农书,硬着头皮看了一点,只挑一亩田要多少种子那一行看。翻完了,又召老农来问。老农说的是方言还不会官话,刺史府一个小吏充作翻译。最后说出来的是一个比祝缨的多、比董先生少的数目。 冷云高坐主座,将二人召了来,问道:“我一向信任你们,你们就这么虚应故事的?” 他一张白晳的脸一板,真有古乐府里称颂那等威严美男子的样子。祝缨道:“大人,这可不是虚应。” “还敢狡辩?!你们误差这么多!” 祝缨道:“下官在户部与冼侍郎及诸郎中讨价还价的时候,他们杀价比这个还狠呢!” 董先生也说:“大人,要一说就成,得是有默契的。要么双方都是君子,都照实情来办,自然没有争执。要么双方串通了的,就更没争执了。在下与祝大人,咳咳,以前与人争习惯了,咳咳,忘了在大人这里不用这样争执的。” 两人演了一个小故事,给冷云灌了点知识,冷云这才转了脸色:“不要空耗功夫了,你们就定个数目出来。” 二人参照了老农的经验,定了一个稍高一点的数目。冷云道:“这样才好。你那会馆,怎么样了?” 祝缨应付他的同时没耽误同乡会馆的事儿,这个不用自己买地建房,是在一个半偏不偏的地方,租了个半大不大的院子,打扫一下,也不特别的修饰,只收拾干净,就算开始了。州城房价不如京城,仍然算贵的,钱不能都砸在这个上面,所以不买只租,等宽裕了再考虑买。 祝缨对冷云道:“就差一个匾了,还得请大人题个字。” 冷云笑道:“这个好办。” 官员给人题字收取润笔也是一种能明说的收入,这个事儿冷云是知道的,不过他没打算收祝缨的钱。祝缨给他出力了,他肚里有数,但是又不说出来,写一个“福禄县同乡会馆”的横幅交给祝缨,看祝缨接下来要干什么。 祝缨收了横幅,回去找人做个匾,又派了小吴引着张翁等三人到刺史府去送润笔。这笔款子是走的公账,日后由会馆的收益里扣除。一切都以同乡会馆的名义,福禄县衙此时又假装自己没有参与了。 冷云看到送了钱来,又不收了,笑骂一句:“弄这个鬼!谁缺他这点钱了?他现在很富了么?拿回去。” 张翁等人哪里敢带回去,只当大人是说场面话,一定得要是坚定拒绝,最后“不得已”才收下。 小吴涎着脸求冷云:“大人,这是您该得的,您要不收,回去我们大人说我不会办事儿,给我赶回去可怎么是好?您就可怜可怜小人吧。” 冷云坚持不收:“少装可怜相儿!来人,送他们回去,给三郎捎个信儿,开张的时候我要去看一看。” 冷云这一个月极少出去闲逛,这回虽换了便服,仍是被不少人围观了。他个头比祝缨还高一点,无论衣饰还是随从都比祝缨显得高贵许多,又是一个威严的须眉男儿,也被妇女吃吃笑着围观。 她们说的话他也听不懂,在会馆前下了马,姿势颇为潇洒,人群里有几声女人的赞美。听到的人都笑了,冷云打量着地方,本想点评一句“太偏,还小”,见此情况先问祝缨:“你们笑什么?她们说的什么?” 祝缨是故意笑的,别人忍不住,她是一向不会大喜大悲的,笑着说:“说你长得好看。” “骗我?” “没照过镜子么?好不好看的,你心里不清楚?” “真的?” “说真话您又不信,您这长相,但凡老天爷说祂青睐我,我一照镜子再看看您,就得跟老天爷回一句:骗子!” 冷云憋不住也笑了,说:“你又促狭了!” 祝缨道:“我促狭的时候不这样儿,倒是您,听不清方言是有些不方便的。小吴!” 小吴赶紧上前,祝缨道:“他爹就是老吴。” “哎哟!小陶是他姐夫吧?那女监里的……” 小吴赶紧说:“那是小人的姐姐。” 冷云咧嘴一乐:“自己人呐?诶?不对!我见过你,那年过年你上京的,是不是?” 小吴一咧嘴,人一飘,又赶紧站地上了:“是。小人到过府上,蒙大人们看在眼里。” 祝缨道:“借您一阵儿?” “行!” “到时候要还的,我还指着他干活儿呢。” “小气!” “我这儿还有一个曹昌,一个侯五,他们仨一块儿过来的,把他们拆开,您自己说忍心不忍心?” 冷云倒抽一口冷气,说:“你得再添几个手下听使的人了。”这二位他都见识过了,可怕。 他收了小吴,讲好到秋收后让小吴再回福禄县。 祝缨没跟他说要小吴排队升官的事儿,小吴自己更是守口如瓶。 祝缨这儿将冷云应付好,又自行采买了些东西。往集市上一看,珍珠的价格降下了一点,连同宝石的价格也稍降了。临行时,冷云又送了些东西,因祝大和张仙姑提到北方的吃食不多见,他大方地分了他们一些食材,嘱咐祝缨:“记着日子过来。” ……—— 祝缨州城之行收获颇丰,父母比较满意的是得到了不少东西,且冷云看着虽然有了上官的谱儿,仍然是个熟悉的上官,也不拿捏人。 祝缨满意于冷云有点底子,也愿意干点实事,还不算折腾。 回到县衙,祝缨对关丞道:“我把小吴留在刺史府一阵子,他的职事,让童立和童波轮流暂代吧。” 关丞道:“小吴还回来么?如果回来,还要童立童波暂代,恐怕日后要有一番龙争虎斗了。” 祝缨道:“无妨,我有安排。” “是。” 关丞又汇报了这几日的公务,都不是大事儿,将一叠公文交给曹昌捧着,自己退了出去。他一出去就找到了林翁,林翁之前塞了他红包,央他祝缨一回来就告诉自己一声。县城就这么大一点儿,祝缨一回来所有人就都知道了,不用额外打听,关丞不知道林翁为什么要白送他钱,白送的,不收白不收。 关丞也通知了林翁一声。 林翁得到消息就告诉了女婿黄十二郎:“大人回来了,贤婿你……” 黄十二郎道:“还请岳父大人代为引荐。今天大人才回来,必是旅途劳累,回来又有公务。我想缓个两三日再拜访,您看怎么样?” 女婿懂事,林翁自然欣慰,他还以为是自己这些天劝导起了作用,道:“好。” 三天后,林翁到县衙投帖求见祝缨。又说了女婿的事儿,把女婿的来历说了,请求祝缨可以见他女婿一面。 祝缨心里划拉了一下行程,道:“那就后天吧。” “是。” 林翁从县衙出来马不停蹄地回家告诉女婿这个好消息,就见家门口又是一长串的正在卸车,都是黄十二郎的家当。黄十二郎要入籍,要与县令攀交情,确需长住,他已经在物色购置新居了。 回来一讲,黄十二郎也很高兴,又摆酒招待岳父以示感谢。 过了两天,林翁起了个大早,想再次叮嘱女婿要懂礼貌。 哪知黄十二郎起得比他还早,身后跟着个管事的,管事手里捧着拜帖、礼单,更有十几个小厮,抬着礼物担子跟在后面。 林翁道:“贤婿这是?” 黄十二郎道:“去拜见县令大人呀。” 真是懂事啊! 林翁引了黄十二郎到了县衙,从偏门入,在花厅里见。祝缨不故意为难人,林翁见了祝缨长揖为礼,道:“大人,这就是小婿,黄家十二郎。” 祝缨扫了黄十二郎一眼,黄十二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草民黄十二,拜见县令大人。大人万安。” 又老老实实磕了个头。 第181章 请托 祝缨眨眨眼,看着突然矮了一截的黄十二郎,心道:必有故事。 她知道黄十二郎这个人。林翁是本地乡绅,祝缨对本地乡绅的家族、姻亲早就有所掌握,由于黄十二郎是思城县人,她从未亲见过黄十二郎,今日一见,与众人口中描述的倒也差不太多。 黄十二郎所拥有的田地、财富是邻近的福禄县乡绅们也知道的,祝缨掌握本地乡绅的情况有几个途径,一是户籍、二是县衙官吏、三是街巷走访,此外还有本地其他士绅的描述。赵苏也对她说过一些,顾同更是不问就会多讲,还有常寡妇等人也是经常向她提供情报。 他们都见过黄十二郎几面,此人在他们的口中并不全是个正面的角色,赵苏嫌其贪暴,顾同说他看起来爽快实则傲慢,常寡妇更是讨厌他,说他荒淫。 今日一见,她又看出了更多的东西。这个黄十二郎家境比起林翁显然要好很多,看起来也没吃过什么亏,至少是没受到过很大的教训。他盛装打扮,穿着绸衫,佩着金玉的佩品。有几样的样式还是州城现在比较流行的。 眉眼之间有一种隐藏得很好的狡猾。矮胖的身材让他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有点和气,仿佛不会害人一般。 祝缨停顿了一下,道:“不必行此大礼,还请起身。”她没有故作热络地上来搀扶,邻县人这么样来拜见她,有故事! 她示意项乐将人扶起,又对林翁说:“林翁也坐吧。” 林翁打从清早就被女婿接二连三地送惊喜,刚才黄十二郎那么一跪,林翁背上一紧:他怎么跪下了?对哦!以民见官,是得跪下的。 林翁的冷汗接着下来了,有点抱怨女婿这个大礼行的!这不是衬着他这个岳父不懂礼数,对县令不尊重吗?!祝县令是个什么人?他确实是个勤政爱民的好官,也肯吃苦也不盘剥百姓,脑子很好使但是不拿聪明劲儿往折腾人上使。 但是!有脑子,眼里揉不得砂子。要是因为黄十二郎这样让祝县令觉得大家不够尊重县令大人……当官的最忌讳的就是别人不把他放到眼里。 林翁的心抖了一下。 祝缨没往林翁担心的方向想,她在福禄县对这方面没什么特别的要求,百姓无论贫富,见了她能长揖作个礼,又或者叉手为礼,只要动作别太敷衍,她并不强求人见了她必得跪下。只不过乡绅富户有底气,正式场合大日子偶尔一跪,日常见面就是作揖、叉手。而贫户底气不足,见了她的时候多有下跪的。越是家里穷的、身份低的,见了她就越容易跪下。 她不太相信黄十二郎是习惯给县令下跪的人,她现在是官,以前是朱家村排挤的小神棍,家乡也见过不少财主、从财主手里赚了不少饭钱。无论是哪一方面的经验来看,黄十二郎这般作派都不大对劲儿。 再看林翁的表情,祝缨越发觉得其中有诈。她见林翁没动,又唤了林翁一声:“林翁?” 林翁如梦如醒,托辞道:“大人,请恕草民老迈迟缓。” 他慢吞吞地坐在女婿的前一个位子上,座前多看了女婿一眼。如果不是在祝缨面前,林翁必要问女婿一句:何前倨而后恭也? 你到底是为什么呀?你这不是坑我们吗? 黄十二郎脸上却一直挂着适宜的笑,伸出手来虚扶了他一下:“岳父大人坐好。” 林翁坐下之后,连原本想好的词儿都短暂地忘了,支吾两声,道:“大人,小婿听闻了大人的事迹,十分的景仰……” 他先替女婿又说了一篇场面话,祝缨耐心听着,到林翁开始结巴重复字词的时候,说:“你今天这么客套,一定有缘故,直说吧。” 林翁仍然踌躇,他不知道自己将女婿引了来到底是对是错。祝县令还不知道黄十二郎在家宴上说的那些个砍头话,林翁有点担心他会继续捅篓子。不知道应不应该后悔答应了女婿。 祝缨干脆问黄十二郎:“十二郎有事,不如自己讲。” 黄十二郎欠欠身,道:“大人吩咐了,草民就大胆说了。草民想将户籍迁到福禄县来。” “哦?”祝缨挑眉,她万没想到黄十二郎会有这样的请求。 地方官的考核,一是钱粮二是人口,就是种粮、招人。人口的繁衍是有时间要求的,且不说一个人从婴儿长到成年要多长时间、多么容易死掉,就算是简单的“生下来”,都不是一年半载能完成的——首先得配好一对男女,才能接着谈“生育”。 所以能够招来外地人移居入籍,也是地方官应付考核的一个好办法。 祝缨的本本上计划的是招徕一些贫民、隐户、逃亡到山里或者野地里的流民、商人、手艺人等等之类。这些人都是本来没有“带不走的资产”,且到了福禄县比较容易重起炉灶的。失地的平民过来还能开点荒,能有个窝比到处讨饭强一点。隐户就更方便了,他们本来就在县境内,隐户必有隐田。商人、工匠等不需要田地。 黄十二郎这样的比较大的地主,从来不在她招徕的考虑之内。这样的人最基础的财富都在土地上,他的田地搬不过来,人家根基在那边轻易是不会搬家的,招徕是白费力气。客居、寓居可以,过来生活是要花钱的,也算给福禄县送钱了。 黄家的家资她也有点数,至少知道账面上的数目。 同乡会馆开到哪儿,当地的大致情况也就从哪儿传回县衙。祝缨在年前就开始召回各地同乡会馆的主事,让他们详细汇报当地的情况。 这原本是为冷云准备的,后来发现冷云的幕僚还挺可靠、又从京城各部拿到了不少好东西,回来刺史府交割拿到了本州的档案之类。祝缨就不将自己侦知的情况拿出来了,反而借着帮忙交割之便利,又将州里、尤其是南府和邻县的一些户籍田簿之类翻阅暗记了下来。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黄十二郎在三个县都有田产,在福禄县账上的不多,但是有,每年也都照着账上的缴税。但是因为户主本人不是福禄县人,所以黄十二郎不在福禄县服徭役等役,祝缨召集乡绅也不找他——他不在户籍册。同乡会馆的信息是:黄家在思城县是真正的田连阡陌,他的话比思城县令的话还要好使。同一件事,县令说的话也能办,效率是不及黄十二郎的。 这样的人放弃了在思城县经营了几代人的基业到福禄县来? 祝缨道:“说实话。” 黄十二郎也就实话实说了:“草民薄有家产,居住在哪里吃穿都能应付得来,往岳父家拜寿惊觉福禄县变化之大,便动了念头。人总愿意往更兴旺的地方来的,还请大人成全。” 黄十二郎也是有点自信的,他自己是附近最大的地主,他认为有资本使地方官接纳他。乡绅们惯常的手法,什么隐户、隐田,又有偷逃赋税、徭役,或使人顶替,或贿赂官府等等。只要做得不太过份,地方官大半是睁一眼、闭一眼,不提乡绅有什么帮助教化之类的作用,单是每年的年节、生日乡绅们孝敬给地方官的礼物就是一笔大收入了。 只要不过份,不让政绩上难看,官僚们的手都是松的。 从与岳父、舅子们的交谈中他也摸到了一些祝缨的情况,小舅子最敬佩祝缨,将祝缨夸得一朵花儿一样,什么生活俭朴家具都是竹器,什么家人也很简朴还会穿布衣出行,什么经常亲自到街上闲逛就在路边与贫民聊天,什么亲自监督耕种亲自下田。 但是黄十二郎却留意到,岳父家也是给祝县令送礼的。过年过节、做生日等等,乡绅们都会聚集送礼。虽然她不摊派,但是收。她还带了爹娘姐姐过来,姐姐这个稍差一点,父母的生日也是要过的。头一年大家不知道,后来听说了也送礼,县衙也没把礼物扔出来。 黄十二郎据此得出一个结论:是个能干的官员,但是绝不是油盐不进。只要利益足够,就能够打动他,并且适当的时候完全可以将条件都亮出来与他谈。 因此他准备了厚礼,既是因为要请托接收,也是让这能干的县令看看,他有钱,跟他达成交易不亏。 他在等着祝缨假意询问、出一点小难题,再收了礼物,然后答应下来。思城县那里他已经打点好了,跟裘县令也讲好了,裘县令并不阻拦。 裘县令这一任的任期就在明年到期,并不能确定是走是留。南府地方偏,时常有官员不愿意赴任的情况发生,一个搞不好县令就要多留一任,裘县令没个后台,福祸难料,做的两手准备,如果继续连任就着力推广宿麦的种植。如果明年顺利走,他也不在乎黄十二郎跑路,人走了,地还在,照常缴税就行。没必要挽留。 祝缨道:“到了我这里可未必就比你在老家舒适呢。” 来了!小难题来了!黄十二郎起身长揖:“还请大人成全,舒适不舒适,小人一力承担。只要大人点头,小人便在县城里买宅安顿家眷。” 祝缨道:“你要迁户籍,自家往衙门里来报备就可,你来路又明白,等闲不会有人阻拦,福禄县衙办事,从来不故意为难人,你何必特意登门?” 黄十二郎道:“是小人的一点小心思。” “哦?” 黄十二郎想把户籍给落到福禄县自己田地所在的某乡某村,是指定了落户的地方。这个地方是他考虑好了的,他不落户在县城,这里富户云集,落到偏僻一点的乡村里更容易获得名额。他研究过了祝缨办过的事,真是个精明而匀称的人,在分配的时候总是先均衡,再稍照顾一下亲近之人。 亲近先凑不上,就去占个偏僻地方的名额,别人争不过他。 祝缨道:“成,你打定了主意就落户过来吧。” 嘿!成了!黄十二郎眼见一切顺利,笑得越发坦诚:“多谢大人!” 他再次长揖,接着就目示林翁。林翁心神不宁,过了片刻才发现,忙起身向祝缨告辞。 祝缨道:“去吧,你们自到县里来办户籍便可。” 黄十二郎道:“草民办好户籍即刻买宅搬迁,迁居之时,还请大人赏光到寒舍吃一杯水酒。” 祝缨道:“再说吧。” 黄十二郎心中不快,脸拉了下来又飞快地恢复了正常,道:“到时候草民就恭候大人了。” ………… 黄十二郎带来的礼物堪称是祝缨在福禄县乡绅里收到的最贵重的,丝帛金银、玉器、瓷器、摆设、山珍食材等都有,还有一整套的银制餐具。 张仙姑和花姐拿到这一份单子都吃了一惊,来找祝缨商议:“这个有点过了吧?能收么?” 张仙姑道:“这人得求你办事儿吧?拿人手短,你可小心着些!” 祝缨道:“都退回去吧。” “哎!”张仙姑高兴地答应了。 黄十二郎才回到岳父家,命管家去接收已经谈妥的宅子,自己要与妻子回思城县打点行装准备搬迁。他准备将思城县的家宅庄园依旧保持原样,但是平常用惯的家什、习惯了的仆人、管事都得带回来。要迁居,还要留些心腹管事看守思城县的基业。诸如此类都要安排一下才好。 夫妇二人将儿子托付给林翁:“孩子还小,就不让他来回奔波了。”小儿子对父母十分不舍。 离别见真情,林翁夫妇两个见外孙虽非亲生但颇为亲近嫡母林氏,都是欣慰又放心。 他这里收拾行装准备回家,仆人们才动起来,县衙童立就带人过来送还了礼物。黄十二郎十分惊讶:“大人是对礼物不满么?” 童立道:“大人说了,你要办的是公事,不必送这些也会办好。大人是不会因为收了礼物才办事的,万不可想错。” 林翁道:“我也觉得你这有点儿太重了。你以后就知道了,大人公正宽仁,你不弄这些,他也会待你与别人一样的。何必多破费?” 黄十二郎心道:我可不要与别人一样。 他着急先回思城县迁籍办事,且不在这件事上磨蹭,想等回来安顿好了再好好送一回礼。他来得晚,想占先可不得拿钱砸么?这个他在行。 他将礼物原封不动地收回,也不开封,下回还这样送回去。 童立完了差回去对祝缨复命,又说看黄十二郎像是要收拾动身,祝缨道:“知道了。你去将关丞请来。” 关丞须臾便至,紧张地问:“大人唤我?” 祝缨道:“唔,山上有点儿事儿,我得过去一趟。” “啊?!” 阿苏家的寨子里传来消息,阿苏洞主病重,叫苏鸣鸾回去同时请祝缨过去。阿苏洞主的身体两年前就不大好了,这两年时好时坏的,祝缨估计他这回可能是有事嘱托,这一趟是必须得去的。 有上次去阿苏家的经历,关丞反对之意并不坚决,但是请祝缨还是要带够人手、早去早回。 祝缨道:“知道了。” 项氏兄妹内心波澜起伏,等祝缨安排了一些县衙的公务、关丞离开,才上前道:“大人,我们愿意随行。” 祝缨摇头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忍得住,只想护卫大人。” 祝缨道:“小吴留在了刺史府,我要有人在县里替我办事。你们,我有安排。” 项乐道:“不知是什么差使?” 祝缨道:“看家。林翁的女婿有点不对,我进山的时日里他如果登门造访,你们多留意。” 她有什么好叫黄十二郎图谋的?不过是县令的身份,一些相关的利益。要说黄十二郎是“景仰”才搬过来的,狗都不信。要么是想让她帮着谋利,要么是想让她帮着挡灾。这些她都不怕,但是担心黄十二郎会“做坏规矩”。 厚礼、谦辞,过于谦卑了,如果成为惯例,恐怕会开个坏头。 项家兄妹是商人,也知道黄十二郎,是个狠角色。忍了忍,仍是应了祝缨的安排。 祝缨此行便是携顾同、侯五等人一同前往,所带的县衙差役也不多,选的都是年轻精干之人。她与苏鸣鸾一起赶路,苏鸣鸾着急,不断催马前进,走得颇快。 顾同第一次进山,既好奇又紧张,不时握住刀柄,好像路边树丛随时会跳出个刺客似的。 到了中午,苏鸣鸾才对祝缨道:“阿叔,前面有个小寨子,咱们去歇息一下。” 祝缨听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将近一倍,知道她心焦,更知道此刻时间宝贵,便说:“从大路过去还要再多赶十里路,一来一回二十里,是歇息还是受累啊?就在路边吃两口得了。” 苏鸣鸾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不好意思地道:“我有些……” “懂。走吧。” 一行人走了一天半,路上也不进小寨停留,深夜打着火把赶到了寨子。 顾同一路虽不叫苦,看到寨子的时候也发出了惊喜的呼声:“可算到啦!” 苏鸣鸾去叫门,寨门打开,树兄亲自迎接。他们急匆匆地进了寨子里,祝缨丝毫不敢放松,她佩着长刀,警惕地观察四周。寨子里静悄悄的,除了虫鸣和偶尔两声狗叫,再没别的声音了。好在他们安全地抵达了阿苏家的大宅子,穿过了宽阔的广场,到了阿苏洞主的居住。 阿苏洞主半躺在床上,他的妻子和寨里的巫师坐在床边。苏鸣鸾扑上前叫了一声:“阿爸!” 阿苏洞主问道:“你阿叔来了吗?” “嗯。” 祝缨上前一步:“我在这儿了。”她听阿苏洞主的声音颇为虚弱,走近了一看,人的精神果然不足,不好说马上要死,但也看得出来活得比较困难。 阿苏洞主听到了她的声音,道:“请、请过来。” 巫师与阿苏夫人让开了位置,祝缨也到了他的床边,阿苏洞主对其余人说:“你们都避一下,我们有话说。” 他们都一脸的担心,连苏鸣鸾也不肯马上离开。阿苏洞主恶狠狠地说:“出去。” 他们不得不离开。 祝缨道:“他们是担心你。” 阿苏洞主道:“我知道。阿弟,我快不成啦。” 祝缨道:“你两年前就说身体不好了的。” “呵呵,那不一样,你是个很聪明的人,聪明人心肠又好,我才放心听你的许多话。我知道你也是为我们好,可我不能不小心,我这家里啊,你都看到了。得给小妹!可是难。我死了,叫小妹听你的,把你说的那些事慢慢办了吧。不给你们那朝廷办些事,他们也不能就这么痛快答应小妹的。讲价嘛,选好时候,不丢人。” 他说得很慢,有时候说完一句要停顿一下,又夹杂着咳嗽。 祝缨道:“我知道。” 阿苏洞主道:“你办事从来都是让人放心的。所以我仍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你说。” “小妹我不担心,她会苦会累,但我不担心。我担心我的儿子们,我将他们托付给你了。” “啊?” 阿苏洞主道:“你可得答应我,我死之后,帮帮我的儿子。” 祝缨差点以为他要反悔,将家传给儿子。 阿苏洞主重重地添了一句:“帮他们活下去。” 祝缨吸了口气,点点头:“不错,我知道了。纵使兄妹和睦,难保没有人从中生事。” 阿苏洞主道:“你帮我,把他们叫进来。” 祝缨出去开了门,道:“阿嫂,大哥叫你们进去。” 苏鸣鸾等人进去之后不久,巫师匆匆出去,将阿苏洞主的儿子们和另一个女儿都叫到了床前。人人面色凝重以为要办丧事了,都来听遗言。 阿苏洞主道:“阿弟,你过来。我要走了,就将这家托付给你。” “我……” “我走后,你们要像尊敬我一样尊敬你们义父。” “啊?” 阿苏洞主对巫师道:“我要请你作证,要我的儿女拜阿弟为义父。” 巫师道:“是。” 祝缨再次被人认了义父,这回还是人家爹临终前给托付的。她轻轻叹了口气,就坐在阿苏洞主的床洞儿上被阿苏洞主的儿女们认认真真拜了几拜,又喝血酒。酒入喉中,她说:“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阿苏洞主咧咧嘴:“那我就放心啦。” 他办完这件事竟然还没闭眼,安排了祝缨去休息。第二天,祝缨起床也没见他死,他竟又一天接一天地活着,人人都知道他快死了,可他就是不走。祝缨无法在山寨上久留,又住几天,眼见阿苏洞主还是老样子,有点啼笑皆非的感觉。 第五天上,阿苏洞主竟然能下地走路了。 祝缨以为是因光返照,便不提离开的事。 第六天他还是好好的,祝缨便提出了告辞。 阿苏洞主扶杖将她送到了广场上,道:“叫你白跑这一趟呀。” 祝缨道:“咱们多久没见了?能见一面也是值得的。” 阿苏洞主道:“小妹就先留下来吧。” 祝缨道:“好。” ………… 祝缨进山一趟,没送走阿苏洞主又多了几个“儿女”。 回到县城,远远就见项乐从县衙里跑出来,看到她便说:“大人!可算回来了!” 祝缨跳下马,道:“进去说。怎么了?” 项乐道:“黄十二郎搬过来了,前天,还带着家眷到后衙拜见咱们家老封翁和大娘子她们哩。带了好多礼物,大娘子都没收,说是您吩咐了,不晌不夜的,不合收礼。” 祝缨问道:“他们有什么动静?” “就是搬家。不过有一件事儿,”项乐压低了声音说,“他将衙门上下都洒了帖子,请大家吃暖宅酒。小人看他与关丞还嘀咕呢,他给关丞他们也都送了礼。” 祝缨回头往后一看,顾同从一颗蔫菜变成了一颗鲜菜,跳起来道:“我去打听。” 祝缨道:“不用。项乐,把关丞叫来。” 顾同道:“您不先休整一下么?” 祝缨道:“哪里就累着了?” 顾同十分羡慕地看着老师,祝缨的精力他自认是比不了的,他快累成死狗了,祝缨还能接着干事。 关丞就在县衙,正在往外跑出来迎接祝缨,他与项乐撞了个正着,赶紧到了签押房见祝缨。进门先说:“大人辛苦,这汗出得……” 祝缨笑道:“你也辛苦,黄十二郎有事托你吧?” 关丞马上解释:“就是修水渠的事儿!您听我解释!他的田在两县交界之处,有点儿两不管、有点儿偏,咱们修水渠本就要修到他们那儿了,他想能将他那儿的先安排,也好多用一点水。” “又不是要拷问你,你急什么?水渠啊……” 祝缨到了之后就开始修路、兴修水利,因要顾及民力,都是轮着、依次来。总是离县城越近、建设工程搞得越好。往偏远的地方,首先是交通方便与县城联系,其他的都排在后面慢慢来。祝缨正在做的一项工程,是将一些水渠逐渐由土堤变成石堤,先干渠,再是支渠,省得每年都得挖。这样一来,清淤也更容易些。 祝缨问道:“你要怎么安排呀?” 关丞道:“今年就排那儿,一共九个村子,也都有人……” “等等!你说几个?拿图籍来!” 祝缨不敢说能把全县的人都认全了,有几个村子还是记得住的。两人扒拉了一回田簿、户籍,确认了——这里还有一处隐蔽的村子。 祝缨摸了摸下巴,道:“可真行啊!” 一个村子,朝廷的管辖范围之内,保持着人人有地种的世外桃源的状态的可能性有多大? “走!瞧瞧去。” 关丞多一个字也不敢说,只敢答应一声:“是。” 祝缨没有马上行动,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关丞。关丞汗如雨下,举袖不停地擦脸上的汗:“大人,下官一定守口如瓶。不不不,下官去去去……” 祝缨道:“你与我同去,水利工程,不得先去勘查吗?” “是。” “啧!”她不知道黄十二郎最终的明确目标是什么,但是看得出来贼不走空,这人到了哪里都要占点便宜的。赵苏说他贪暴,暴还未见,贪是真的。 第182章 隐户 关丞内心忐忑。 他收黄十二郎的礼物的时候并不知道有这样的纰漏,心中大恨。 他顾不上黄十二郎,急着向祝缨解释:“大人,小人以前并不知道此处还有这样的事情!” 祝缨道:“我以前也不知道。” 县衙官员收受一些礼物然后在一些事情上给某些人一些便利,可谓“人情”。以前这么干,现在也还是这么干,连祝缨也没有说你不能一文钱不收。兴修水利、改善水利设施是福禄县一直在做的,问题是一点也不大。 关丞忙说:“是真的!黄十二郎给我说水渠的时候,可真没说隐户的事儿啊!” 祝缨好奇地问:“怎么?你们以前会说的吗?” 关丞一个老男人差点被逼哭了,语无伦次地说:“不会说,不不不,会说一点。其实是……大家都心知肚明!以前嘛,乱七八糟的,您来了就……不是,我是说,数目也不知道,就知道可能会有。哎呀,也不是。”说到最后急得跺了脚。 几年以来,福禄县上下已有了些默契,关丞更是知道祝缨在意的是什么,什么事儿不能碰。平日里祝缨是非常好说话的,有些事情却是不能的。 关丞没有想到的是,居然由此引出了一个隐户、隐田的事儿!黄十二郎竟一个字也没有提。 祝缨没来之前,福禄县的默契是:我知道你有隐田隐户,你也知道我知道你有隐田隐户,我也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有隐田隐户,但是,只要你别让县里的账太难看,给我塞够钱,我睁一眼闭一眼当不知道。需要办事的时候,比如这次修渠,乃是将隐藏的田地与在册的田地一样的处理,也修渠通过那里。 关丞他们也没有掌握住隐田隐户的具体数目。反正只要官吏与乡绅双方都得利,那就行了。 祝缨来到这里三年有余,一样样的手段施展下去,隐户隐田也是她在意的地方。关丞自己就吃过类似的教训,年终的考评还捏在祝缨的手里,至于当时另一位顾翁也是被好好敲打了一番的。 好好地做了一阵子人,关丞就把之前做鬼时的事儿都给忘了,当自己一直都是个有底线的好人了。他现在只认定黄十二郎是个坑。 关丞也不敢把祝缨已经发现有问题的消息再透露给黄十二郎,黄十二郎给的可不够他担这个风险的。祝缨精明得很,他只说了个村子大致的名字地方,祝缨就马上反应过来数目有问题。整个福禄县都在她心里,怎么通知怎么瞒?黄十二郎自求多福吧! 关丞生怕祝缨以为这次的事情跟上次侵吞军囤田地的事情一样,他都从中有预谋有获利。天地良心!他就前几天收了黄十二郎一点礼物而已! 关丞赌咒发誓:“回去就将东西都退还给他!”说完忽然想起来,黄十二郎之前大张旗鼓地送礼,是被祝缨给退回去的!难道县令大人之前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了?嘿!怪不得人家是县令,还是京城里出来做官的。自己果然还有些不足之处。 祝缨看他的样子不似作伪,忍不住笑了:“急什么?又不是要追究你。” 关丞喘着粗气,道:“下官洗心革面,可不想栽到这小子身上呀!大人,咱们现在要怎么办,怎吩咐。” 祝缨道:“有什么好着急的?你受了他的请托,本县原本就是要做这项工程的,我听了便要去看一看工地,这有什么问题吗?嗯?” 关丞不敢相信这件事情在自己身上就算过去了。 祝缨没再道:“项乐啊,去叫上祁先生,哎,你不也会核算的么?你们兄妹也同来。” 兄妹俩抱拳:“是。” 祝缨对关丞道:“刚才我说的话,记住了吗?” 关丞脑子一片空白,用力回忆了一下,越回忆越想不起来。祝缨摇摇头:“去收拾收拾,咱们马上就去。” 关丞浑浑噩噩走出去,离得远了些,突然想起来祝缨说什么的。哦!懂了!是叫我当不知道。应该是不要惊动黄十二郎的意思。关丞一点也不同情黄十二郎,他娘的,差别被这小子坑害了。他有点同情林翁,日子过得好好的,要被女婿拖累了。 他很快收拾停当,赶紧到祝缨面前听令。祝缨也到后衙换了衣服,叫上人要走。张仙姑在后面追着出来:“哎,你才回来,不歇歇就要走啊?这是出什么事儿了?失火了吗?!” 祝缨道:“差不太多。” “啊?” 祝缨笑笑,提着刀大步走了出去。 ………… 她有心理准备,黄十二郎必然会种种毛病,正经的积累财富通常是很慢的。财富要迅速积累,必得有点非法的勾当才行。在这偏僻地方想积

相关推荐: 自律的我简直无敌了   大唐绿帽王   重生之霸婚军门冷妻   铁血兵王都市纵横   我曝光前世惊炸全网   将军宠夫   姑母撩人   心情小雨(1v1强制)   缠绵星洲(1v1虐爱)   赘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