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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窦刺史道:“少待!”他出了公文,派了衙役,跟祝缨一同回京。 小陶感激地看着窦刺史,心道:这位大人真是个大好人!我不用四天赶回去了! 祝缨向窦刺史讨了两辆车,把犯人往车里一塞,也是急着一天几十里的赶路,路上遇到了鲍评事等人,一行人十几天就回到了京城。 ……—— 祝缨再次回到京城的时候,时间已经到了腊月初。她不及回家,先把犯人关进大理寺狱。 刚进大理寺,就被同僚们热情地围观了。 自从祝缨离开,大家的日子过得就怎么也不得劲儿了,胡琏自己都觉得不舒服。他先把上头几位伺候好了,就顾不得下面了。他也没扣下面的钱,下面就是觉得没那么周到了。 一见祝缨,乐得把正在看的账本一扔:“来,给你,给你!” 祝缨道:“我得先审犯人!” 胡琏十分失望:“哈?” “年前不办好,留着过年吗?” 祝缨跟郑熹汇报一声就去了大理寺狱,现在,可以提审女犯了。 毕氏的侍女们被黑屋已关得快要疯了,连小时候尿裤子的事儿都说出来了。有用的只一句:“砒-霜全都交给夫人了!她放在妆匣里的!说配药用!那些都是夫人亲自动手。老主人过世的时候,夫人收拾了细软,但不曾传递出去,府里内外不得交通。我们不曾谋害老主人的!不敢诬陷主母!” 唯一还能硬挺着的是毕氏。 “孩子是先夫的,”毕氏轻笑道,“那天夜里,我梦到了先夫,先夫说,你是被冤枉的,可见我的子孙并不可靠,给你一个孩子,当做日后的依靠吧。” 第108章 书写 神棍面前说“感孕”实属班门弄斧了。 张仙姑都知道,遇到给闺女算命的都要说闺女以后有出息,好叫父母能把这女儿尽力养活。如果这家实在养不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反正有冤魂也不能半夜找她。 左司直倒不是不信鬼神,全因审案见过鬼扯的太多了,所以他也不信。 抢先发难的却是鲍评事!他一拍桌子:“你这妇人,竟敢托鬼神之名行苟且之事!究竟如何谋害亲夫、怀上孽种,还不从实招来?!!!” 他是跟着祝缨一起把窦刺史揪出来的两个看守给带回来的!人就关对面男监里呢,这边毕氏说“先夫托梦”! 毕氏道:“这位官人,先夫确是服食砒-霜过量死的,我并没有隐瞒。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大人们必要问一个谋害之罪呢?” 鲍评事道:“那药也是你喂的!他竟不计前嫌还要你感孕?” 祝缨与左司直都觉丢脸,左司直道:“小鲍,小鲍,你歇歇,去外面走走。”再说下去,就成了鲍评事跟毕氏“讲理”了,你顺着犯人的话往下辩,能有什么好结果?不够丢人的。 鲍评事一点也不想走。他可是在大冬天的跑出去近一个月!一路上虽然是住驿站,但是他得在大冬天的赶路。祝缨有大好的前程,大冬天奔波必有回报。鲍评事就不一样了,回报可能也有但肯定没那么多,它不值当这么辛苦的!当时他应得太痛快了,后悔。 回程的时候虽然有车,祝缨却还催着他们赶路,祝缨四天跑一千里,人家还没抱怨呢,鲍评事什么叫苦的话就都不能说了。回到京城没得休息就跑过来审犯人。鲍评事人一累,脾气不由变坏。 恨不得现在就殴打孕妇。二十板子下去,看她还嘴硬不! 巧了,三个人,就他官职最低,他不做恶人,难道让两位上司做恶人?他刚好可以骂一骂人,出出气。他还没骂够呢!生气的时候有个人可以骂,还是很舒服的。 左司直承担了好人的角色,对毕氏说:“你一个小娘子,何必在公堂上嘴硬呢?不妨据实以告,我们彼此也好少些麻烦。” 毕氏心道:傻子才信你们的鬼话!你们也不信我,只是要我说出你们想听的话罢了,我偏不! 鲍评事的火气还没有压下去,冷冷地看着毕氏,试图给她压力,让她恐惧。 祝缨道:“你不信任她,她也不信任你,这么顶着有什么意思?”她本来是打算用添油法来审的,所以没有一上来就把看守摆在毕氏面前。毕氏自己先“感孕”了,她就不想再审下去了。 再看这些女丞女卒提毕氏过来时候的动作就知道,她们在同情毕氏。提犯人,一般就是“提”,她们动作可以称为“搀”了。甚至在听到“感孕”的时候,有几个人还隐隐松了口气,连武相也不能免俗。 祝缨道:“圣人之母,不是那么好当的啊!带下去吧。”她竖起一根手指立在唇前。 崔佳成此时倒是比别人更沉稳,躬身应道:“是。” 鲍评事对着祝缨磨牙,祝缨又做了个手势,等到把毕氏等人重新关押才对鲍评事道:“这个人是保不住了。” “咦?” 左司直也说:“这倒是个人物啊!要是个男子,不能说是枭雄,也能成个大盗。值得王京兆当街杖杀的那种。只是现在她这个样子,在我们手里未免过于麻烦了。” 那边却传来崔佳成一声:“休得胡言!‘感孕’的话要是能信,就该崇玄署来断案,还要什么大理寺?” 此言深得鲍评事之心,他赞了一句:“对!”左司直也不由莞尔。 崔、武见他们还没走远,忙赶过来向祝缨请罪,说是自己没有管好手下。 祝缨道:“无妨。还是老规矩,不许与她们有一字交谈!不许传递任何物品!” “是。” 祝缨与左、鲍二人出了大理寺狱,左司直道:“这都没审出什么来,怎么向上头交差?” 祝缨道:“都‘感孕’了,还要交什么差?” 左司直道:“是啊!是她自己找死了。” 祝缨自己也不讨厌毕氏,但是这件命案从毕氏有身孕这事儿被捅破起,就不能含糊过去了。你想当圣母,得看上头的大人们想不想认啊……要顺着毕氏的话往下糊,那就没完没了了!糊不过来,也就没人想再糊下去了。 现在是打明牌,双方明着互相不信任,那还含糊个屁啊?! 左司直也是有点惋惜的意思的,连鲍评事出完了气之后也点头:“她这命也是不好。” 祝缨道:“走吧,去见郑大人。” …………—— 冷云和裴清正在郑熹那里,冷云一听说祝缨回来就往郑熹面前一坐,摆明要看好戏。 等祝缨三人进来,礼还没行完,冷云就说:“别弄那些虚的啦!快说说,怎么样怎么样!” 他在主官面前敢放肆,实因他平素游手好闲,不大给主官添乱添堵,主官也就纵容他一点点小小的不礼貌。郑熹道:“你让他歇歇再说话!累不累呀?” 后一句是对祝缨说的。 祝缨道:“本来上下眼皮都打架了,审了一下毕氏,她一句就把下官清醒了。” 冷云道:“什么话?什么话?她招了什么?奸夫是谁?” 祝缨一本正经地吐出一个名字:“李藏。” “噗——咳咳咳咳!李李李李……”冷云也惊呆了。 郑熹和裴清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面色没有大变,表情也显出些微的不高兴来了。祝缨道:“上来就对我说,是‘感孕’。”然后拿出了供状的记录呈给二人看。 郑熹道:“唔,如果不是窦刺史,她现在已然从容逃离了。确定她是真凶了吗?还有隐情吗?” 祝缨道:“窦刺史至少在断案上是个能吏。” 冷云道:“真没有隐情?那家儿子呢?孙子呢?” 祝缨双手一摊:“如果有倒还真好了。妙龄少女整天抱着个牌位过日子,下官也希望她是冤枉的。这样李老大人的体面也保住了,谋杀亲夫,也是桩惨祸。” “不是,谁跟你说这个了?我是说内情!有奸夫吗?” “李家没有,牢里有两个,都写在案卷里了,窦刺史亲自拿人,下官复审过,分开审的二人,互相印证的证词。只有毕氏的证词还没问……” “为什么不问呀?” 郑熹瞪了冷云一眼,冷云就乖乖窝在一边了。郑熹道:“讲!” 祝缨道:“都‘感孕’了……” 她的眼神跟郑熹对了个正着,暗示郑熹:我就是个跳大神的,你觉得我信? 郑熹道:“命案呢?” 祝缨道:“验过尸了,砒-霜无误。因为死得突然,子女不在身边,窦刺史作为一地官长去吊唁,偶然看到了尸体察觉出不对,所以毕氏虽收拾了细软,还不及逃走——侍女的新证词在下面那一张纸上,收拾了细软。 当地药铺的账也看到了,侍女也有证词,确实是她们买的,全交给毕氏了,然而砒-霜没了。毕氏至今也没有受刑,没有屈打成招的说法。 李藏乃至李家,不能说没有仇人,但他很聪明,能近身而被亏欠的,只有这位小夫人。甚至她自己都说不出还能有其他的嫌疑人。 事到如今只看是误杀还是谋杀。” 裴清道:“如果有别人,那她承认‘误杀’就说不通了。凶手应该还是她。” 冷云也正经了起来,说了一句很正经的话:“这……没有毕氏的供词,恐怕不太行吧?刑部肯干?” 祝缨道:“她招了加大剂量。” “万一她进了刑部翻供呢?比如,有人威胁她什么的,胡乱往个什么李泽之类的人身上一推,我看李泽也很想为她脱罪嘛!还有,李泽儿子同她年龄相仿……”冷云说。 这货还是不忘往奇怪的地方想,郑熹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他们是图丁忧好玩?”但是他也说,冷云这意见提得也不能说全无道理,让祝缨再把这方面的内容做实,不要留把柄。 祝缨低声道:“您要是不想这件案子牵扯太多,就别让她说出不受控制的话了。” 裴清吸了口凉气,冷云也听懂了:“是啊!可是……万一……” 祝缨道:“其实大家都知道,她的整个娘家婆家,所有人都加起来,只有她一个人是受苦的,除了她,所有人都在享用着她的血泪做着平和的好人。这种日子一过好几年,她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不会觉得意外。 被亏欠得最多的人,反而嫌疑最大,实在无情又荒谬。” 冷云嘀咕一声:“都问她愿不愿意了,她不愿意为什么不讲?” 祝缨有点头疼,说:“少卿,您是愿意每天上朝站班呢?还是愿意每天上朝站班呢?还是愿意每天上朝站班呢?她就是这个心情。” 郑熹微有不悦,道:“那也不能类比。” 祝缨马上改口,道:“大人,要不,我再跟她聊一聊?” “嗯?” “就聊天儿,不能有旁人在场。” 郑熹道:“是该了结了。难道要等到孩子生下来滴血认亲?” 郑熹心中已经有了决断,道:“唔……来人,去请陈相、时尚书、阳大夫。” “咦?” 他先命人请来三人单聊,先拿了窦刺史发过来的公文给三人看:“监守自盗的两个狱卒已然押解到了。” 陈、时二人并不太重视这件事,觉得郑熹有点大惊小怪了。陈相道:“你办就是了。”时尚书也说:“元光,你这样可不好哇!该你审完了,再轮到我的。老阳,你说是不是?” 御史大夫阳大人比较给郑熹面子,因为他们御史台还得用大理寺的牢房,他说:“元光一向有计较,必有缘故。” 郑熹也给他撑脸面,又拿出一份供词,说:“夜路走多了,这回真的遇着鬼了——毕氏说,她是梦与李藏交,有感而孕。” 陈、时、阳三人年纪都不小了,听了这话,脸色都很不好!陈相道:“这个妇人,真会惹事生非!”时尚书说:“我看她是疯了!”阳大夫也皱眉:“这个妇人,必不是温良恭顺之辈。是能干出谋害亲夫的事的!” 郑熹道:“那……咱们就把这事儿给定了?” 时尚书说:“没有她认罪的供词,终究不美。” 郑熹道:“这就快有了,那边正在审着。”他也担心毕氏会发疯,没请这三位去旁听,但是安排了书吏去记录。在囚室的隔壁安排女丞女卒,又安排裴清等几人听着。 ……………… 祝缨的心里很不痛快,她挺想李藏白白死了算了的! 叹了口气,她去了毕氏的囚室,命人多点几盏灯,又拿了文房四宝过来。 毕氏看着她一个人进来,只觉得可笑!她承认,这个小官比她以前见过的那些人都高明,这人能看出相互之间的不信任。既然不信任了,还过来干什么?让她写自供状?可笑!她是要活的! 她闭上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啊?”祝缨问。 毕氏心道,真是可笑!轻浮浪子,搭讪的话真是张口就来,可恶! 祝缨坐在她的对面,道:“我刚从李府回来。” 毕氏的眼皮微动。 “李藏埋得挺好的,他们还将一把象牙笏随葬了,尸体还没烂光。” 毕氏睁开了眼睛,祝缨道:“砒-霜也有保存尸体的效用。” “你想说什么?” 祝缨对着她的肚子挑了挑下巴:“你打算多久再让他生出来呢?期年?十四个月?还是三年六个月?” 毕氏脸色微变,祝缨了然:“哦。贤人之母不是那么好做的,得所有的人都愿意认才行。带过来吧!” 外面拖进两个男囚来,毕氏一看这二人,深吸了一口气,脸也不往一边别:“这可不是我生的!”她的手却狠狠地抠住了下腹。 两个男囚就哭、骂,一个骂“祸水”一个骂“贱人勾引我!”祝缨道:“拖下去,一人再打二十!” 毕氏铁青着脸死死盯着祝缨的脸,说:“你们什么都准备好了,还要我说什么?!我说是不小心,你们仍能定我谋杀!现在、现在又……” 祝缨道:“李家的口碑好得很真实、很聪明。不是所有人都说好,但确实有人切实得到了他们的关照——说话声音最大的那群人。佃户,只要不能造反,他们说什么都不可能上达天听的。反而家里有一点薄产的人,有可能读一点书,这样的人说话的声音就会大。李藏,为家乡父老争得赈灾、减赋,大大的好人。 去世的元配,为了丈夫、为了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她居然还不嫉妒,死前还为丈夫安排续弦。她又还很尊重未来的‘妹妹’,问了你们全家的意见。 李家的子女们,简直是标范了!他们不争产,争的也只是怎么样对自家人最好。子女要为父亲的死讨一个公道,简直太孝顺了!另一边呢,长子为了家族声誉,还在为你奔走,他就更没有错了。他们都是好人。 李家的仆人受牵连而受刑,却依旧老实本份,甚至不说你的坏话。 你的母亲问过你的意见,她想努力对得起丈夫,她带着儿女投奔最可靠的人。你的兄弟,为了振兴家业,夙夜苦读。 窦刺史更是明察秋毫,能员干吏。” “你到底想说什么?!!!”毕氏声音尖利地问。 祝缨道:“我遍访此案,甚至开棺面对了死人,却觉得少了一样东西——你的声音。” “你们……” “什么都准备好了?”祝缨笑了,“还用准备什么?是你买砒-霜的账,还是你认的‘误杀’呀?又或者你带在身上的活证据?知道孕产妇不会受极刑,可见你懂一些。那你就该知道,要定你的罪眼下这些证据已经足够了。” “呵!” 祝缨将面前的托盘推了一推。 毕氏仍不放弃:“我有先夫的孩子。” 祝缨道:“从你进来的那个门,往前走一百五十步,左拐,再走五十步,那儿专管神灵祭祀。朝廷认的鬼神,才是鬼神,否则都是邪灵淫祀!在这儿,没有朝廷册文的神灵都不算数。梦日入怀而生的,本-朝只能是高祖、太宗他们。 东西放在这儿了,你想说心里话,就写吧。想胡扯也行,你试过了。”她指了指毕氏的肚子。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就走了。毕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突然狠狠地把桌上的东西挥了一地! 祝缨出来之后,裴清也随之出来,到了堂上才说:“三郎,此女顽固异常啊!” 祝缨道:“本来就是试一试。” 两人正要离开,里面毕氏的喊叫声传来,武相连忙亲自跑了过去,一会回来说:“她要见您。” 裴清道:“奇怪……” 祝缨心道:有什么好奇怪的?还不许人说话了吗? 她又回了囚室,毕氏的脸色依然很难看,她问:“我还有几天?” “不知道。你也有数,都‘感孕’了,哪还有常理?” 毕氏道:“做个交易吧,既然非死不可,我死,也不要带着孽种走!胎落下来,我就把你们想知道的告诉你们,让你们痛痛快快的结案。” 祝缨道:“这个事儿我答应不了。而且本来结案就很痛快。” 毕氏看着她,祝缨道:“我问问。” 毕氏道:“我是跟你说!” “你活着我不敢保证,死了倒可以。” “自从我记事起,家父每年都给人送钱。” “……” “对上官每年都要孝敬的,你没有吗?” 祝缨想了一下,说:“我?我,额,每年,都从我上官那里抠钱花……” “那是你爹吧?” “我亲爹没钱。” 毕氏冷冷地看着祝缨,祝缨也平静地看着她。 她说:“我爹自杀之后,全家没了依靠,只好去投了李藏。你说的没错,一家子‘好人’,老夫人简直像我的祖母一样慈祥!夫妇二人,相敬如宾,我当时想,我老了的时候也能这样就好了。哈哈哈哈!她是多么的担心自己的丈夫呵!死前样子多么的可怜!她拉着我的手流泪。她还给我母亲钱,还给我兄弟读书!哈哈哈哈!犯官之子!他想出仕! 他们给我准备嫁衣,就像把我装进棺材一样。你明白吗?就像大冬天里,你在旷野上一件衣服也没有,他们给你一个棺材,你只要进去了,就能避避寒! 如果是为自己的祖父侍疾,很多人能做到的,但你的祖父不会对你做那些事情! 你以为熬死了他就行了,可是当你知道,他死了,你也爬不出这口棺材,你怎么办呢?我不想再认命了。砒-霜是我下的,那可真是个好东西!我准备好了行装,偏遇到了刺史…… 我说错了话,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会说不知道!我没想到会被追查。 我被押解上京,我不想死……不想死……就只有……只有……” 祝缨沉默地听她讲完,问道:“你要笔纸吗?” “本来想要的,”毕氏说,“说完了,又不想了。本来说也不想说的,可是说出来,总会有人记得!坑害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祝缨微微弯腰:“告辞。”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 祝缨点了点头,囚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了。 里面毕氏道:“晴,我的名字叫毕晴。” ………… 外面,书吏已然把她说的都记录了下来。 裴清道:“也算有个交代了。” 祝缨头道江得要命,道:“勉强吧。本来就……” 裴清道:“他们还在等着。” 哪知供状到了郑熹跟前,他们却谁都不想发话允许毕氏堕胎,却又仍想走完案子该走的流程。即从大理寺结案转到刑部做最后一次复核。如果照着正常的时间安排,正式问斩得到秋后了。不过陈相他们可以向皇帝进言,为了李藏的体面,让毕氏在狱中自裁。 这胎,谁都不想它落在自己手上。 而郑熹最后操刀写的判词里,他也不驳窦刺史断的结果,但是不免给李藏做了些遮掩。李藏依旧是个慈祥的老人,为家乡做出贡献的长者,只不合娶了个年轻不懂事的继室,因而不匹配,以致惨祸发生。 窦刺史送来的两个狱卒也判了极刑,对他俩就没有那么客气了!什么“勾引”?分明是见色起意! 时尚书并不知道毕氏是毕罗的女儿,只以为毕氏是哪个破落户被相中做续弦的。老头的续弦嘛!理解!且这个小妇人很难缠,什么“感孕”都出来了,他也不想犯人砸在自己手里,宁愿卖陈相一个面子,卖李家一个面子,早早请毕氏自裁。 两个狱卒在他那里就更不算什么大事了,他也不想跟狱卒的破事纠缠。 从大理寺狱里提了人,然后很快也下了判词。 各方都了结了一桩麻烦事,告诉皇帝是一个为求活命胡编乱造的无知妇人在瞎扯,并没有什么“感孕”之事。反而将皇帝弄得很遗憾,自言自语了一句:“不是祥瑞。” 陈相听到这一句就知道,该准备上了。 那一边,祝缨因这个案子一直不曾回家,如今终于可以放心回家好好休息了。郑熹给了她三天的假,让她回家料理家务事顺便休息,休息好了还得回来——快过年了,年前有些事情还要祝缨来处理一下。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先去刑部把毕氏的遗体领出来,就定在慈惠庵里烧了,装个骨灰坛子埋了。毕氏有家人,但是母亲和兄弟都不在京城,李泽倒是在,然而毕氏自承招供,以妻谋夫又没有孩子就算不得是李家人了。祝缨就打算钻这个空子,跟刑部要求把人给领了去,烧埋了。 孰料还没有往刑部动身,武相、崔佳成联袂而来。 祝缨只得先住了脚步,问道:“有什么事?” 崔佳成将一份公文呈上,道:“这是上月女监诸狱卒的考评。” “哦?” 崔佳成道:“大理寺吏员的升黜奖惩都是有考评的,以往是没有差使。如今有了差使,又逢年末,正该拟就请您过目,以定一年之惩奖。” 祝缨看了一下,上面的等第都有点差别,吴氏的是上等,周娓评了中等,最差一个居然是甘小娘子,她得了个中下,差点进了下等里了。甘小娘子这个中下也是有缘由的,毕晴的案子,头一回提审的时候,她不等上官走就高兴地说“感孕生的,是不是毕小娘子就是被冤枉的了?她男人不怪她了!”然后被崔佳成训斥了。 祝缨道:“不错。这样,以后每月,你们两个交一篇考评,给每个人打等第,两人联署。攒够三个下等,下个月一应补贴减半,有五个,黜退。有重大疏失,哪怕出现一次,也黜退。从现在开始计算。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崔、武二人喜出望外,忙应道:“是。”也不敢过于高兴。她们又说:“那,将甘氏的考评定为中等了?” 祝缨道:“可以,但是我下面说的话——可以笨,但不能不敏锐!为什么要你们?如果在大牢里做梦都能怀孕,虚无缥缈还计较什么现世里的男女大防?你们能抓鬼啊?” “老左,帮个忙,一起跑一趟呗!” 她自己订的规矩,现在必得叫人一起去女监,为的是宣布新的规定,左司直忙完一桩大案正闲着呢,道:“好。” 崔、武二人松了一口气,她们近来管这女监比之前顺手多了,连最乍刺的周娓都乖顺了不少。人都是这样,祝缨一离京就顾不上她们了,头一天祝缨离开,第二天她们就尝着滋味了。恨得吴氏都骂:“这群鬼!又来背后坑人了!一件事儿叫人跑了八趟!” 家庭条件最好的甘小娘子在此时却显出一些不合群来,别人都有着这种或者那种不得不养家的理由。甘小娘子不同,她家庭和睦,不巨富,但不缺她的。这就使得提审毕晴之后,大家都还是同情毕晴的,但是都不说话,只有她开口。 崔、武二人也拿甘小娘子没什么办法,女监事小且少,甘小娘子人家又不太在乎这份差,考核时是为了陪朋友而已。如果没有祝缨最新的这份授权,她俩真的拿这人也没什么手段,人家有朋友、不缺钱、活不多,就是叫你整个女监不太像个正经干事的地方。 现在好了! 两人互相打气。 祝缨和左司直到了女监召集众人,祝缨当众宣布了决定,并且重申:“从现在开始计算。之前的事,既往不咎。” 女卒们摒息低头,应了声:“是。” 祝缨问左司直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左司直摆了摆手。祝缨道:“那散了吧。” 她与左司直往外走,只见周娓、徐大娘也抱着被子往外走,左司直问道:“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徐大娘道:“前头毕小娘子盖过的被子,今天太阳好拿去晒晒,备着以后有人来要用。唉,人呐,不能走邪道……”同情归同情,这下手害人命,徐大娘就觉得不太对。 祝缨道:“直道而行本来就是个奢侈的东西,机会我尽力给你们,能抓住多少就看你们自己了。” 左司直摇头道:“操心的命。” 祝缨道:“我且还有操心的事呢!” 左司直笑着与她同行,走远了一点才说:“就要刚才这样才好!你就是对她们太和气了!叫她们以为在大理寺可以当娇小姐作天作地的作死还有钱拿有人捧!大冬天,你四天跑了一千里,拿回来的犯人就在对面关着!她们就敢在舌头上当菩萨!不看你的面子,必有人要整治这群小姐脾气的丫鬟!” 祝缨道:“好好好,你说的对。哎,我操心的事还没办呢。” 她所谓操心的事,是答应了毕晴把尸体处理好。放到别人,是万不会干这个事的,她答应了居然就真的就去了。到刑部去办了手续,找了辆车把尸体往慈惠庵运去。刑部的郎中道:“三郎,你不回家么?” 祝缨道:“回。” 她怕回家。 …………—— 祝缨离家多日却不敢回家,她总觉得毕晴这件案子办得很糟糕。 此事上下都满意,除了李泽,但那不重要,这位仁兄且得在家接着丁忧呢。 他们越满意,越显得毕晴未免过于悲凉。 祝缨把毕晴的后事给办了,尼师还说:“今天花姐没来呢,她近来忙你们府上的事。如今三郎回来了就好了。” 祝缨含糊应了一声,直看到尸体烧完了,已然宵禁了才装了坛子交给尼师埋好,自己回家。 到了家门外,她敲了敲门,里面杜大姐的声音:“谁?” 祝缨道:“我。” 杜大姐大声喊人:“大娘子、小娘子!三郎回来了!!!”一面拉开了门! 里面一阵咚咚的脚步声,张仙姑、花姐、祝大都过来看她,祝大问道:“忙完了?” 张仙姑道:“你这孩子,回来了也不回家,就住在那里!可叫我们怎么放心得下?!!!” 祝缨道:“我算好日子的,这不,这就回来了。” 花姐低声道:“先洗洗脸,换了衣裳,吃了饭吧。” 张仙姑道:“对对对!” 家里正在备年货,东西很多,他们都围着祝缨问长问短,问她想吃什么。杜大姐又要烧热水给祝缨洗头洗脸。张仙姑怕祝缨冻着了:“大冬天的,洗个脸泡个脚就得了!等到二十八、九再多多烧些水,把门窗关严,用油纸拢个帘子,在屋里洗个痛快。” 祝缨道:“好。” 被他们围着换衣服、洗脸、吃饭。吃完了饭她要休息,张仙姑欲言又止,祝缨道:“案子结了。” “哎,那就好。” 祝缨却看出花姐有心事,悄悄捏了捏花姐的手,等花姐留了下来,才问:“有什么事?说吧!” 花姐道:“没事!你好好歇息。” 祝缨道:“那我有事。” “嗯?” “毕晴不该死,”祝缨闭上眼睛,含糊地说,“我不在乎一个案子、一个犯人,可是她……供词是我诱出来的。我不觉得她做错了,却又亲手把一个我不认为错的人推上了死路。我不觉得这个法就样样都对。我刚把她烧了。” 花姐道:“她也办了错事。” 祝缨说:“我想把她记下来,她的事,她的话。我不知道她对我说的有多少真话,但是我想记下来。好歹世上有这样的一个人来过。报上的供词与她对我讲的不同,被删减了很多。” “嗯,想记就记,记纸上就行了,别总放心里,睡吧……” “大姐,你有事。” “没……” “有事。” 花姐压低了声音,说:“我都知道了!” “嗯?”祝缨睁开了眼。 花姐的脸上露出了点怒容:“她们怎么能这样?!她们是凭本事考进的大理寺,跟你没关系?” 祝缨闭上了眼:“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那确实是人家凭本事考上的。你这又是怎么了?” “你不该瞒我,我还劝你能照看时照看一下,都是妇道人家,以前没当过差……我……”花姐越想越气。 祝缨胡乱拍拍她的背:“没事,都好了。” 花姐还要说什么,门却又被拍响了。此时已然宵禁,哪里还会有人过来呢? 杜大姐警惕地问:“谁?” 一个女子的声音说:“我……我……来寻祝大人。” 祝缨跳了起来,抹了一把脸,趿着鞋到了门口,听外面的人说:“我……我真的有事。” 周娓! 第109章 焦尾 一个不曾预料到的访客。 祝缨抬头看了看天,没错,黑了,还已经宵禁了。 她来干什么? 祝缨跳回房里闪进卧室,火速捞起外衣开始穿。 花姐惊讶地往外伸了伸头,没有看清人,又进卧室问祝缨:“谁呀?” “周——娓——”祝缨作了个口型。 花姐:……真是当面不能说人,背后不能说鬼! 祝缨三两下穿好了衣服,杜大姐已经掌了灯,把周娓带到西厢门口了。正房那里,张仙姑也把祝大打起来,两个人披着衣服走到门边一起问:“什么事呀?” 花姐走了出来,说:“大理寺的人,您歇了吧。”张仙姑和祝大也没多想,又回房去商议过年的事儿了。 花姐被蒙在鼓里好些日子,直到前两天,付小娘子因女监比最初的时候更像样子了,非常感慨,才不小心说周娓都比以前懂事了。花姐现在看周娓就有点生气,但是灯光之下一看,这又是个小姑娘,一时不知道要怎么跟这孩子生气才好。 哪知周娓见她站在门口也不进、也不出,就误会了她,说:“娘子,我不是来勾搭你家大人的。” 花姐:……你倒是想呢。 祝缨连鞋都穿好了,在里面说:“进来吧。” 屋子里一下子进了三个人,四个人共处一屋略有点热闹。祝缨在上面坐了,问道:“这么晚了,你是怎么过来的?家里不找吗?出什么事了?” 周娓低声道:“我说案子虽然结了,监里仍需当值,家里就没管。我家住得离这儿不远。小心一点儿就行,没被巡夜抓着。” 花姐摸了一把桌上的水壶,对杜大姐说:“你去看看灶下再烧点水来。” 周娓忙说:“不用。” 祝缨看她很局促的样子,是家常衣服,鞋子也有点脏了,下摆还划破了一道口子,肘、膝的位置有泥土,就知道这个“小心一点儿”恐怕还包括翻墙上树之类还跌了两跤。祝缨也不点破,说:“坐下慢慢说吧。” 周娓看了一眼花姐和杜大姐,花姐站着不肯走,也不理周娓,她就瞪着祝缨。周娓只得再表白一次:“娘子,我是真有要紧事,不是要来跟祝大人有什么的。” 花姐抿紧了唇,祝缨道:“规矩是我定的,大理寺的男人和女人,虽是同僚,不许单独在同一间屋子里。除非是小陶和小吴那样的。你有事只管说,大姐不是外人。” 周娓又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我知道,姓毕的来的那一天,我见到过娘子的。”她下意识地咬住唇,有点尴尬。她跟祝缨不熟,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白天听到那句“直道而行是奢侈的”心里不由就是一松,她想了半下午,终于决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晚上她跟家里编了个理由,过来找祝缨了。 祝缨的地址不是她打听的,是听那些“同僚”们闲谈时偶然提起的,她也没来过,摸过来的时候天也黑了,她还跌了两跤。 花姐不说话,周娓心想:反正我真不是来干坏事的,随你怎么想吧! 祝缨道:“你还记得她。” “是。” “那你又是为什么来的呢?”祝缨话一出口,花姐就知道她要哄人了。 周娓是打定主意来说事的,不用人哄就从脖子上摘下一个荷包,这种荷包一般人都是系在腰间的,她从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再打开,又是一个小纸包。荷包她却又不甚在意了。 周娓见小纸包完好,将之放到了桌子上,说:“有人捎给我这个,叫我找机会下在姓毕的饮食里。” 花姐吓了一跳,旋即想到:不对啊,毕晴不是死了吗?是命她自裁的!那这个……是没干吗? 祝缨道:“是什么?” “不知道。” 祝缨问道:“你不是试过了吗?没试出来?”纸包有重新折过的痕迹,里面的东西从多变少折痕也有了变化,总不能是周娓自己用了。 周娓吃了老大一惊:“您怎么知道的?我、我怀疑是毒药,也没想动手,不过拿了家里的鸡和狗试了,鸡和狗都没事儿,一点儿异样都没有啊!不能是量少的缘故的,鸡和狗比人小得多,不用那么多的药吧……” 祝缨道:“你怎么回话的?那人没再找你?” 周娓本来担心祝缨问给药的人是谁,她就有点不好启齿的,但祝缨不问,她心里又有点不舒服了。她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花姐,皱了皱眉,低声道:“是那府里让我爹给我的。” 花姐的喉咙忍不住发出了一点点的声音,周娓又看了她一眼。祝缨道:“迟家?” 她想起来了,迟家是周娓的旧主人家,周娓就是迟家放良出来的奴婢,这个早在周娓报名的时候她就知道了。但是凭她怎么想,也想不出迟家跟毕晴、李家能有什么关系,为了方便查案,她把李藏和几个儿子的履历也就手翻了一下,仔细回忆跟迟家也没什么交集。 周娓喉咙发紧,咽了口唾沫才说:“是。” 承认了自己旧日奴婢的身份,她好像更难过了,说话也有点磕磕绊绊的:“迟、迟家是,是我的旧主人家。我是从迟家放良出来的。选上大理寺之后不久,府里就传出话来,说,姓毕的只要到了京城,就告诉府里。” 祝缨想了一下,无论是旧卷还是毕晴自述里都没有说到过有一个迟家。她问道:“他们家跟毕晴有什么仇吗?” 周娓摇了摇头:“没有。真的没有!我打听过的,府里我很熟。我在迟府长到十五岁才放出来的!大理寺要早两年选人,我根本不够格。”说完又咬住了下唇。 这是明显很在意自己出身的样子。 祝缨道:“正月十五还早,你既然过来了,就不是来出谜语的。不如多说一点。” 周娓道:“没、没有再多的吩咐了,哦!府里赏出些东西来给我。”她把“赏”字说得咬牙切齿的。 杜大姐心道:这是什么道理?赏东西还招你恨上了?你这人有点奇怪!她跟进来就是为了陪花姐的,现在更加不肯走了。 祝缨道:“贵重吗?” “两匹缎子、两根簪子、一对镯子,还有一盒胭脂。”周娓道。 “什么时候给的?” “额……让我下药之后……我没有下药!我看鸡和狗都没死,就把药藏好,回说已经下了药了。” 祝缨拿起那个小纸包打开,就着灯光一看,是一撮晶莹的细末,轻轻嗅了一下,花姐十分紧张:“哎!我来!医药上头我总比你熟些!” 她上前要来拿,祝缨却拿茶杯出来,往里挑了一点,倒了点水化开,水也没有变化,往桌上点了一点,桌面也没有变化,点到纸上,也没变化。她蘸了一点,往嘴里送,花姐跳了起来:“你干什么?!我来!” “咸的,”祝缨说,她看向周娓的眼神有点奇怪,“上等精盐。他们怎么会想到让你做刺客的呢?” 周娓为着这件事提心吊胆一个月,听到这个结论,也吃惊了:“什么?大人您吃得准么?” 祝缨心说,别的不好说吧,我好歹跟厨娘混过一阵儿。 她眨眨眼,问道:“你在迟府的时候,很听话?”花姐和杜大姐都看周娓,这姑娘这个样子,也不像是个乖巧的姑娘呀! 周娓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呸!”她说。 祝缨道:“时候不早了,你要赶回家恐怕会很麻烦。既然对家里说了当值。大姐,今晚叫她到你那儿歇一晚。周娓,咱们有时间,你从头说一下。你既然不驯服,迟府为什么想要试探你的忠心,叫你干这样的事?” 很明显的,这是一次试探,先是让她传个消息,然后让她执行命令。又不向她说明是食盐,并没有毒性。目的不是为了杀人,那就是为了试探周娓是不是听话。更进一步的,试一试在大理寺能不能打个洞、扒条缝儿。周娓听话,最好。哪怕周娓事泄,又或者告发,给的是食盐也没有毒。而且迟家也可以不认。反正迟家不会输。 迟家怎么会干这种事呢?这个迟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祖上也阔过,现在家里最大的官儿是个四品,还在外面当官。 “呸!他们心里,奴才都得跟他们掏心掏肺呢!别说这样戏弄了,就算真的叫我杀人,再推我顶罪,他们也当我是应该的呢!” 花姐一时不好决定是继续生气,还是安慰一下周娓,最终她还是想到了夏妈妈,低声道:“没什么是应该的。” 周娓看了她一眼,又有了一点勇气,说:“我以前不叫周娓,叫焦尾,好听吧?我姐姐叫绿绮。小娘子要学琴,就给我们改了名儿。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好像是物件一样了。后来小娘子病了,我姐姐日夜不停的伺候着,又怕小丫头们照顾不周,又怕小娘子出事儿,最后小娘子好了,她却病倒了,大冬天的,一病死了。 死的时候十六岁,她就比我大一岁。临死的时候求了府里,说我这性子在府里干不好活又会得罪人,请把我们家放良。她就死了。我是我姐带大的,小时候带着我,大了带我伺候主子,我出什么纰漏她都兜着。多好的一个人,死了。 我的亲爹,放良出来还往府里凑着,贴着混口饭吃,就姘了外宅养崽子!我的姐姐,命都搭进去了,换来的日子,他们要给外妇崽子享用!” 花姐和杜大姐都低低地叹息,周娓这个性情是有原因的,又不能说她父亲再养个儿子有错,世人总想人丁兴旺,没个儿子确实容易过不好。 祝缨道:“怎么想到考大理寺的?是你自己想的,还是别人安排的?” 周娓道:“我自己想的!大小是个官儿,哦,吏,有俸禄拿,是官家的人,也不用总伸手跟亲爹讨饭了。” “保书哪儿来的?” 周娓道:“我……我骗我爹和府里,说……啊!怪不得,他们要我干这些个事。” 杜大姐都想问她说了什么了,祝缨已然猜着了,必是周娓先许了诺了的。她道:“你就不想想办不到他们要你干的事儿,你要怎么收场?” “管他呢!今天就要饿死了,就抓口今天的吃的,哪管得着明天呢!”周娓说,“可是我现在不想只要今天了!给他们做事儿,鬼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后果!大人,你虽然是个男人,但跟那些混账不一样。我不想跟他们走偏门了!我要是想直道行呢?您能再给机会吗?” 祝缨道:“只要我在,只要你认真做。” 周娓道:“好!干了!能保住饭碗,我就跟您干!能给我升狱丞,我就下死力气!” 祝缨笑道:“我也不用你下什么死力气,你自己个儿好好做事就成啦。” 周娓现在倒不犟了,走到正中扎扎实实拜了下去。 她以前有姐姐护着,进了大理寺又有祝缨护着整个女监,并不曾真正直面过危机。祝缨一出差,她和整个女监就认真遭受了一回冷遇排挤,近来收到了迟府的“赏赐”让她更加的不安了,好不容易从迟府的船上下来,找到了朝廷这艘船,再让她回去?那不能够! 她仔细想了一回自己的处境,再看看自己认识的人,终于决定还是来找祝缨了。祝缨是不是个好人,不知道,却是她现在能说得上话的,最靠谱的人了。 周娓想:住得还没我家屋子大,又不算装寒酸,人还行。死马当活马医吧!最差不过回家继续与爹娘怄气! 祝缨道:“大姐,你与她一道歇着去吧。明天一早打发她早些走,还得应卯呢。周娓,你的衣裳呢?” 周娓有点得意地说:“我在狱里也放了一套。”祝缨点点头:“不错,想得周到。” 周娓笑道:“那,以后那个府里再找我有什么事儿,我该怎么告诉您呢?您又不让单独说话,我又不能总跑您家吧?” 花姐对周娓也颇为改观,问祝缨:“不如我来传话?”祝缨道:“好。” 周娓看向了她,花姐道:“知道慈惠庵么?” “嗯,付娘子就赁住在那儿。” “我闲来就会去哪里帮忙。” 周娓想了一下,道:“那行。我跟付娘子不好可也不坏,倒说得过去。” 花姐想到祝缨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说:“那咱们到我那屋说话去吧。” 周娓大大方方地跟着她走了。 留下祝缨在心里把迟家上下都想了一遍,决定日后多留意一点。 周娓把心事托出去,就添了一种赌徒的气质,跟花姐进了东厢,先闻着一股香烟的味道,顺着一看,一溜的牌位,把她吓了一跳。 花姐去关了那边的门,说:“吓着了?” “怎么……卧房里放那么多牌位啊?” “就这几个,我的亲人都在这里了。” “哎?” 花姐取了条新手巾来:“这是没用过的,你用这个擦脸吧。”又找被子给周娓,说是也没盖两次。 周娓道:“有得盖就成。”她其实很好奇花姐,她是凭自己本事爬祝缨的船的,但对这个上官并不了解,也想从花姐这里探探口风。 花姐问道:“你能与人同睡么?” 周娓道:“我姐姐还在的时候,我们就是这么睡的。” 两人并头躺下了,却是花姐先开的口,她也想为祝缨继续探周娓的底。花姐道:“我在慈惠庵里学医,以后有什么不痛快又不好对男郎中讲,只管来找我。” 周娓喜欢听这个话,说:“嗯!我就说,女人干事也不比男人差的。” 花姐表示赞同:“对!” 周娓忙说:“我不是说祝大人不好的。” 花姐笑道:“只要你说准了她哪儿不好,我也不生气。你说得出么?” 周娓心道:你这话怎么跟婆婆说儿子似的?嘴上说:“阿姐,你为什么对祝大人这么体贴呀?” 花姐道:“因为她对我也很好呀!” 周娓道:“你、您真的是大人的姐姐?” “嗯。” “啊!娘子,我、我不知道……” 花姐听她这么说就知道她误会了,周娓是大宅子里出来的,下属与主人的姐妹之间身份是有差异的。她说:“别动啦,你以后慢慢就知道了。别怪我说你,你有时候心里该多有点计较的。就好比那件事,那府里叫你下药……” 周娓不在乎地说:“姓毕的死不死,跟我也没什么关系,府里追问起来,我就咬死说药我也下了,人为什么没死我怎么知道?” “毕晴,也是可怜人。” “还有更可怜的呢!”周娓忍不住说,“大家伙儿都知道,她还有丫头婆子,她没挨打没挨骂的,可是有人已经因为她死了!丫头的命不是命呢!好的都是小姐的,臭的都是丫环的,打是奴才挨着,福是主子享着。她痛快了,不知道丫头们要受什么罪呢。” 花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说:“睡吧。” 周娓心道:坏了,是不是又说错话了?看花姐的样子又不像生气,就决定,明天早上早点起来,帮花姐把屋子收拾了。 第二天起床,却发现花姐的手脚也很麻利,并不像需要人伺候的样子,也不像要别人收拾屋子的样子。周娓翻身打算叠被子,就见花姐已然把洗脸水都准备好了。她赶紧收拾好自己,祝大又去买完了早点回来,而祝缨明明有假也没有躲懒,穿了一身羊皮袍子,亲自出去挑甜水了。 周娓吃了一惊:“大人?” 祝缨一面把水往缸里倒,一面说:“吃饭吧,一会儿你跟大姐一块儿出门,就说是大姐在慈惠庵新认识的女伴,今天还一道去庵里。大姐,你送她一程。” “诶?我认得路的。” 花姐道:“我正好要出门。” 张仙姑叹了一口气,看着周娓的发式说:“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事儿,年轻姑娘夜宿外人家里,闲人的嘴比腚还脏呢!” “哎……哎……” 周娓闷头扒完饭,对张仙姑道:“大娘子,那我走了。” 张仙姑道:“去吧去吧。哎哟,够辛苦的。不过啊,能自己养活自己就是件顶顶好的事儿!” “嗯!”周娓觉得这位大娘子比别人更投缘,她说,“大娘子,您什么时候也去慈惠庵?我陪您逛京城!” 张仙姑不知道慈惠庵跟逛京城有什么关系:“啊?” 周娓笑着收拾好了碗筷才跟着花姐一道出门。 ……………… 张仙姑心疼女儿,吃完饭就催祝缨:“你回房歇着吧!哎,衙门里到底有什么事儿啊?叫个年轻姑娘……这……就这么……” 要不是知道自己生的也是个女儿,她真以为祝缨在外面乱搞了! 那现在就是大理寺太过份了,这么使人是要把人累死吗?都追到家里来说事了。 祝缨道:“我不用跑来跑去就算歇着了,您坐吧,咱们商量商量年货的事儿。” 张仙姑道:“你出京前订的那些个,已送了一些过来了。米、面、油都足数,够吃到二月去了,腊味也有,都挂厨房里了。你爹想再在院儿里搭个棚子,好多存些柴炭……” 祝缨拖了把摇椅放到太阳底下,闭着晃着,听她絮絮地说了一堆。这些都是之前祝缨安排办的,也都不用家里人再雇车去拖回来了。张仙姑接收就行。 张仙姑见她躺着不动,进屋抱了被子给她盖上。祝缨把眼睛张开一条缝儿:“我没睡。” 张仙姑给她掖好了被子,说:“你是回房睡,还是在这儿晒太阳?” 祝大蹲在摇椅边,双手抄在袖筒里,说:“晒太阳也挺好。老三啊,棚儿的事儿,就在你屋后搭一个,我就能弄,今年家里又添了一张嘴,得多存些东西……” 祝缨道:“行,简单弄点儿得了。这儿也别太下力气了。” 张仙姑吃惊地问:“怎么?” 祝缨道:“这个房儿咱们也就再租一年,明年得弄个自己的房子了。” 夫妇二人一齐开心:“真的?!”把厨房里的杜大姐都引得探头了:“您二老怎么了?” 张仙姑笑道:“没事没事,你忙你的,忙完了就歇一阵儿,活儿是做不完的。” 杜大姐道:“我把猪皮先熬上,家里皮冻快吃完了。” 祝大依旧蹲着,扬声说:“多弄点儿!那个下酒最好!”他把两个袖筒又对得紧了一点,也笑得合不拢嘴,问祝缨,“怎么弄?怎么弄?要什么样的?” 张仙姑自己也高兴,还要埋汰丈夫:“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你不懂!还是要有自己的房子好!” 祝缨被太阳晒得暖暖的,道:“嗯,是得有个自己的房子了。只是没有这么近了,这个坊里的两进房子太贵了。稍远一点,弄个地皮,自己盖吧。” “啥?”祝大说,“也没个帮手,就咱们俩,怕是不行吧。” 祝缨轻笑出声:“不用自己动手。工、料,我都想好了……要两进,一进住,一进待客,除了门房我都要盖两层的楼房。一层住人,一层放东西。宅子边上还要有个偏院,一进是马厩车棚男仆住,一进是女仆住着看守杂物。” 祝大问道:“对呀!仆人不跟咱们住一块儿不就!他娘的,还是住大房子好啊!”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自家房子怎么住了。可怎么想都觉得安排得不太好,心道:我得往金大兄弟家看看,他家也是两进房! 张仙姑也乐了,道:“我看他们大户人家也都有楼,我这也要住上啦!那仆人要怎么弄呢?” 祝缨道:“慢慢来,先雇个厨娘吧。” 她现在手上的钱虽然不多,但是要过年了,别人过年赔钱,她过年其实是赚钱的。大理寺采购的东西,虽然是照顾到了所有人,作为经办人,当然也要照顾到自己家,她就算不从中贪墨,家里基本的生活所需以及部分年礼的开销是完全不用自己掏钱的。 各路想走大理寺门路的商家还会送礼,也是一笔。这种是可以收一些且不用回礼的,也是白赚。 给上司要备礼,但是头一个郑熹就不强求她送贵重的礼物,只要她先把事情办好。她从郑熹那里还能捞到一些回头礼。不过今年又多了几位要送礼的人——端午五杰。 郑熹让她管大理寺,不但是锻炼她处事能力使她使得顺手,凭良心说,也是给她财路。哪怕她不想贪,都能存下钱来。 心算了一下稍远一点地方的地皮的价格——要闹鬼的或是凶宅。对了,连房屋用料她都有更实惠的门路。 张仙姑和祝大已经在叽叽喳喳了,张仙姑就说:“都有楼了,正房该着老三住的!”她跟武相的母亲混了有一阵儿,也学到了一点“规矩”,仔细想想,也确实该让闺女住上房。 祝缨睁开了眼睛:“我住西厢挺好的!” 张仙姑道:“不行!家要有家的样子,他们家封翁封君都另住西进,来个客人看着会觉得奇怪的。” “那就让它怪着去!” 祝大却说:“那还是我们住西屋吧。这样安全。”他是好显摆,然而对活命一事却十分自觉。他也不催祝缨买仆人了,闺女在外头累得一个多月不着家,他心里也有点虚。 张仙姑又说:“给你爹雇个小幺儿吧!他就馋这个呢!” “你这娘们儿,又来!” 两人又拌嘴,祝缨听着他们俩吵架,快要睡着了。然后就听到外面有点声音,她掀开被子站了起来。张仙姑道:“你干嘛?”祝大也扶着摇椅站了起来:“怎么了?” 祝缨去拉开了大门,果然有人。 …………—— 陈萌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他上次给李泽牵线搭桥,不想桥那头站着一个张飞,这桥是过不得的。李泽的忙没帮上,李家出了个大丑。祝缨这里接着就不见了人影。 他爹陈相不知道从哪里得知了这件事,先把他打了一顿,又给他报了个“病休”,实则将他禁足在家关了小黑屋,直到现在才放出来,让他到祝家赔个礼。 陈萌都懵了:“我做错了什么?” 陈相又把儿子打了一顿,才说:“你是什么人?就带着个生人去办案官员的家里说项?他又凭什么信你?给你办事?人情是要还的!你打算拿什么还?弄一群只会拍你马屁的同乡给他认识?马屁精能干嘛?让他接着帮忙办事?啧啧啧!滚!” 陈萌就滚来了。 陈相说得有理,陈萌也想跟祝缨解释一下,祝缨再次见他却没有生气,还客气地让他进来了。陈萌身后跟着仆人捧着礼物,对祝缨道:“我是来赔罪的。” 祝缨道:“这就折煞我了。人请进……” “东西也得进,别叫我再挨打了。” 两人进了西厢,陈萌认真给祝缨解释了:“我与李泽是一块儿长大的。小的时候,我亲娘还在……” 陈萌的外祖家那会儿还很不错,那会儿陈相还是李藏下属,官阶差得不大,李泽比陈萌年纪略长一点,就带着陈萌玩儿。后来陈萌的外祖家出了变故,李泽也没有一夜变脸,至少面子上还是保住了。 李藏对陈相说过:“儿子可是你自己的,要对他好一些。” 陈萌还是很感激的。 祝缨心道,你的事儿归你爹管,我可不管。 她说:“大公子,你要是真的为你那位朋友好,就捎一句话给他。” “什么话?” “见好就收吧。” “怎么?” “无论是窦刺史还是大理寺,又或者是刑部,都没有一字提到毕晴的父亲毕罗是龚案的犯官。” “这……” 祝缨道:“一床被掩了?那也得掩得住。不然就是欲盖弥彰,半遮半露的引人探查了。不如坦诚一点,使看客没了更多的谈资。” 陈萌点头:“不错。” 此时花姐也从外面回来了,她把周娓送出坊门又多走了一段,途中又往一家相熟的生药铺子里买了点枸杞红枣桂圆阿胶之类,打算回来给祝缨好好补一补。对了,家里还有参,等下回去让杜大姐跟只肥鸡一块儿炖了…… 路过坊内一家小铺子,她又顺手买了一包姜糖。 提着一串的纸包,花姐回家遇到了陈萌。陈萌起身道:“你回来了。” “大公子。” “嗐!什么大公子小公子的。你这是?” “给小祝补一补,她这阵子可真够累的。”花姐说。 陈萌道:“巧了,我也带了一些来。你们忙,我回去了。” 花姐屈一屈膝,礼貌地将他送回来,回来先对祝缨说:“小周说,以后女监里有什么事儿也告诉我。” 祝缨道:“嗯,直肠子,旁人能叫她听到多少都是个问题呢。” 花姐又说陈萌:“这大公子是怎么回事?好没计较的!陈相公就放着他这么游手好闲么?真该给他二亩地种一种,他的幺蛾子就会少了!” 祝缨道:“离开陈相的时候,他的脑子确实更好使一点。” 花姐道:“要他的东西干嘛呢?他的东西可不是那么好接的。” “哪是他呀?得是陈相的意思,堂堂丞相,还能记得吩咐一句关于我的事儿,我可不好敬酒不吃吃罚酒。收下吧,一会儿投个帖子致谢。” “没别的事儿瞒着我吧?请托不成,他们不会老羞成怒吗?” 祝缨道:“那我也不能不管不顾就接了那个事,随他们羞不羞、怒不怒的吧。哎,付小郎怎么样了?” 花姐道:“自打入了冬就手脚冰凉的。不是这个年纪的小男孩儿该有的样子。” “老左带回来的参还有一点,给他拿一枝吧。多了我也没有。” “你……” “咱们家不缺这东西,拿去。” “那我找个盒儿,后半晌就去!” “不用那么急。” 花姐心道,只有你回家歇息的时候送过去,她才要领你的情呢。不然人情给我,还有什么意思? 一面让杜大姐炖人参鸡汤,一面又帮祝缨给红枣去核。祝缨就向她说了要盖房子的事儿,花姐道:“那就没钱再添置新田了。”她有一个习惯,就是喜欢买田置地。 祝缨道:“慢慢来。房子、仆人的事儿,侯府那里或明或暗说了几回了。”郑熹这个人,好坏不好讲,但对她确实够意思了。而郑熹是个比较讲究的人,她也不能太不讲究了。 花姐道:“确实,主仆分居倒是更好一些。房子还是大一些的好,这样即使远一点,也能养匹马,那就不用太近了。可惜眼下这个房子又续了一年的租,那样的房子,开春有几个月就得了,白费半年的房租了。” 祝缨道:“那就先把房子放在这儿,或者转租他人,都不是事儿。” “嗯!” 祝缨既然已经筹划了,就不想再拖延,她连工匠的来源也想好了——找王云鹤或者万年县的柳令。各地都有工匠上番的,工匠在不上番的时候也可以接私活赚收入。要盖房子,需要的工匠就多,不比之前打简单家具时的木匠。她就想干脆从官府的名册里找齐一班人。 当天下午,她换了衣服,把虎骨包一包,提着去见王云鹤。 王云鹤知道大理寺又办了一桩案子,道:“你这是得假了?” “是。” “这是什么?” 祝缨道:“老左弄的虎骨,家父泡酒说效果不错……” 王云鹤听到“酒”字就吸了口气:“你没喝吧?” “我过年关起门来喝。”她把虎骨交给一旁的书僮。书僮也笑着收下了,还说:“三郎,前些日子你不在京里,我们大人还念叨你呢。” 祝缨道:“我现在回来啦。” 王云鹤道:“出京一趟,感觉如何?” 祝缨道:“挺好的,做事我是愿意的,断案我也是愿意的,只是李藏的案子真是没意思。” 王云鹤亦洞悉内情,道:“有光就有影,太阳底下龌龊事也是有的,不能因为看到了脏东西,就觉得世上没有光明了。” “哎。” 王云鹤旧事重提:“以你的年纪,年轻时该出任一县官长做个亲民官。” 祝缨笑道:“哪是我想干就干的呢?一县之令要管的事儿可太多啦!我在大理寺,参与一些庶务,干不好,顶多是同僚们吃的差点。县令干不好,是会饿死人的。” 王云鹤道:“哪年没有饿死的人呢!你能知道这一点就很好啦!” “我还没正经学会庄稼上的事儿呢,还有些旁的事儿,譬如收租赋,又譬如水利等等。与其拿百姓练手,不如再观摩一阵儿。” 她现在其实一点也不想外放,她才想着盖房子呢!她今天也先不提工匠的事儿,泡在王云鹤这里聊了一会儿闲篇才告辞出去。出了书房就问书僮,府里年货办得怎么样了。 书僮笑道:“我们大人办这些事儿也很周到的!”祝缨拍拍他的肩膀:“怕什么?我又不是要行贿!我恨不得从王大人这里骗钱。”书僮被逗得直笑。 祝缨又往金良家走了一趟,她得的参和虎骨也给金良送过,金大娘子这二年收了她不少东西,其中不管一些贵重之物。思前想后,以为不能每每以猪蹄打发了,今年特意准备了厚礼,早早给送了来,其中就有很不错的缎子。 祝缨放假几天,竟是没有闲着。 到了日子一销假应卯,迎面就是一群同僚痛哭流涕:“你可算回来了!!!” 祝缨之前回来,胡琏就想把事务再还给她。人比人得死,胡琏不得不服,纵不服,他也想过个舒服的年。然而祝缨回来之后又去忙案子了,忙完了,郑熹给她放假,如今终于回来了! 祝缨哭笑不得:“你们根本不是想我,你们就是想伙食了!” “知道了还不快干?!”他们说。 大家都笑了。 这边的热闹又把一个闲人给引了来——杨六郎。 左司直道:“杨六,你又有新消息了!” 杨六郎笑道:“对啊!” “咦?” “陈相公预备把大公子放到京外任职呢!因时已腊月了,陛下准陈大公子在家过完正月再动身。” 祝缨道:“陈相对儿子是真不错。” “什么不错呀,外放当县令!陈大公子是几品官儿啊?比万年县令的品级都高,这就放出去当一普通县令!哎哟……还是亲爹吗?” 祝缨道:“那肯定得是亲的。要是叫他每天犁二亩地,就更是亲的了。” 大理寺内老成的官员都点头:“不错不错,可惜派出去还是有些晚了。哎,三郎,大公子外放可以晚,我们伙食不能晚啊!” 祝缨只得重新埋首庶务,这项工作确实能为她带来好处,她也将这份工作尽力做好。入了腊月,大家最要紧的就是写各种公文,祝缨比别人还多一项——对账。一气忙到腊月底,该过年了! 祝缨这一年依旧给自己排了个除夕的值班。 第110章 变化 张仙姑不大开心,祝大也不大开心,他们两个这阵子都沉浸在了即将要有自己的新房的喜悦中,很想除夕的时候一家人好好地喝顿酒,张仙姑还让杜大姐到时候一起上桌吃个饭。 “一个人在门房里不冷清啊?”张仙姑这么说。 杜大姐在祝家这么些日子,也差不多了解了这家人的性情,知道张仙姑这不是客套。仍然说:“您就当我想歇一歇。” 张仙姑道:“哎哟,是呢,都没给你个假。” 杜大姐道:“大娘子,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仙姑又开心上了:“哎,等新房子有了,老三说,还要再雇个厨娘来,你就能更松快些啦。你俩轮着干,也能歇两天了……” 祝大也说:“过年有好几天假呢!灯节又有假。老三能在家多歇两天,咱们也好合计合计新房子怎么弄。” 花姐则在心里默算家庭的开支,她和张仙姑手里的储蓄加起来想盖个祝缨说的房子还是差一些的。祝大有私房钱,据花姐冷眼旁观,都算进来也不多。估计祝缨手上应该还有一部分。那就应该差不多了。 各人有各人的盘算,都想祝缨回来一边吃饭一边聊,祝缨回来说她要值夜。 祝大道:“怎么今年你还得值呢?轮也得轮着别人了吧?” 张仙姑道:“是啊!才回来多久呢,就又要值夜了!为什么呀?” 祝缨道:“我自己排的,咱们要过年,别人也要过年的。再说了,平常大家伙儿也没给我使过什么绊子,我这一天值个夜也没什么。” 张仙姑有点失望,说:“我说不过你,我看看厨房有什么吃的,到时候叫你爹跟着你送过去。今年总不好再支使金大兄弟给你送过去。” 祝缨笑道:“我都准备好了。”她已然有了经验,无论是除夕宴还是早饭都准备好了。又额外准备了一些红包,预备发给今年一道值班的吏员们。 祝大本来也失望的,现在却突然很有兴趣跑这一趟:“哎,就算外头准备好了,自己个儿不得再捎带些东西去?我给你送过去!哎哟……皇城……” 花姐极轻地咳嗽一声,杜大姐也看出来了,这位老封翁是因为儿子当了官儿,就想到儿子做官的地方晃荡——他也想看看皇城呢。 张仙姑这回没骂他,其实她也挺好奇的。张仙姑心中有一种骄傲:我生的闺女,做官,在皇城里。她也想看看皇城,只是不太好意思提。现在祝大说了,她也说:“要是东西多,我也跟着送。初一早上咱们再去接了你,顺道就拜年、逛街了!” 他们俩又不生气这个值班了,开始想着大年初一百官朝贺什么的,他们一大早过去,是不是就能够围观到十分壮观的官员队伍了? 祝缨也由着他们乐。 还没到除夕,祝家就忙了起来,今年又有杜大姐帮忙,张仙姑就可了劲儿的煮羊腿、煮鸡汤、炖肉、准备好几个大瓦盆用来装菜。这样过年期间就不用再特意下厨,想吃什么就盛一碗出来,热一热就行。皮冻等下酒凉菜,瓜子儿糕点等零食更是热都不用热的。 好酒也搬出两坛子来。 只要不拜年,在家关起门来想怎么吃喝就怎么吃喝。 除夕这一天,酒楼送来祝缨订的席面。自家两桌,带去两桌。张仙姑道:“我们哪吃得了这些?”祝缨道:“也是放着,明天我回来咱们还接着吃呢。” 不想金良这一天又来了,说:“今年还是我送你。”他也带了一份吃的。 张仙姑就把祝缨托付给了金良,说:“你又惦记着她了。我们也想一道送她过去,也顺便看看景儿。” 金良道:“就一道墙,有什么好看的?你们也进不去呀。就在外头,看几个禁军拦门了。天还怪冷的。” 祝大和张仙姑仍然是想去开开眼的,祝缨道:“他们车都雇好了,咱们一道走吧。” 金良哭笑不得:“行,想走就走。” 花姐上回走近皇城就遇着了一件膈应事儿因此不太想去,推说在家看家,万一再有人拜年。张仙姑很犹豫,花姐道:“我上回看过了。” 张仙姑才不推让了。 张仙姑和祝大坐在雇来的车上,叽叽喳喳的。两人见离皇城越来越近,竟有无限遐想。祝大道:“不知道几品官儿能进宫里吃席呢?老三得什么时候才能进去呢?”张仙姑道:“才六品,且得等几年吧。” 听得赶车的车夫直咧嘴,这京城的官儿啊,挺有意思的,官眷就更有意思了。 一会儿功夫就到了皇城,张仙姑和祝大当然是进不去的,他俩控制不住地踮着脚尖往里看。这时,一个人说:“想看就大大方方的看。您二老踮脚不踮脚,也只能看到那一些。” “阿岳?”金良看到温岳吃了一惊,“你怎么也在?” “今天轮到我当值了。”温岳摊手。 有他在,很快就安排好了把祝缨带的东西给搬进去。三人又约好了今年去郑府拜年之前先碰个头,一同去郑府。 金良道:“今年你家的帖子,还是我给送吧。你这个呀,说你多少回了?仆人还是没有的……” 张仙姑道:“就快有了!” 金良不客气地说:“总是这样说的呢,没个帮手,耽误多少事儿?亏得他还知道雇一个杜大姐来帮着大嫂,不然呐,可真是……” 张仙姑道:“是真的要有了!咱们筹划盖新房子,仆人住的房子在哪儿都想好了。” 听说祝缨要盖房子,金良和温岳都说:“恭喜恭喜,可算是在京城安下家来了!” 又问为什么是盖不是买?买个差不多的房子,稍作修整就能住了,盖,那可费心费力还耗时。祝缨道:“花钱少。” 金、温二人哑然,祝缨道:“我上京才几年?又做了几品的官?放眼全京城的官儿,在我这个年纪能自己置个院儿的也没几个。我这就算很好很好的了。都是穷鬼,可不得精打细算的?” 金良道:“要帮忙说一声。” “放心,不会饶了你的。” 温岳对金良道:“三郎这样最好。” 金良道:“大哥大嫂,咱们回去吧。家里帖子准备好了吧?我回去拿上,明天就顺便代他送了。”张仙姑和祝大又把那朱红的宫墙、光闪闪的禁军看了好几眼,才有点遗憾地走了。 ………… 祝缨是温岳亲自送进去的,她说:“你晚上一起来不?我订了席面了,不喝酒。” 温岳笑道:“来的!不过要先巡查,再与弟兄们一道吃几口。” “你要是忙就不用来,别客套。” “你还不知道的么?我要在那里,他们还吃不痛快呢。” 两人讲定了,温岳先跟手下打个花胡哨,就到大理寺来聚一聚。 祝缨还照着经验,提前派了大理寺的吏员去各衙请人来吃席。今年跟她一同当值的却不是老黄老关了,而是老吴的儿子小吴,以及另一个看守库房的小黄。他们出去了一阵,回来都说:“他们都答应来的,回说,劳您惦记。” 祝缨道:“你们也有一席,单为你们叫的。也请你们的朋友一道吃吧。” 小吴笑道:“不愧是小祝大人!黄老伯以前说过,跟小祝大人当值最舒服了。” 祝缨道:“那时我手头紧,可没给他吃多少好的。” “老伯说很好。” 到了晚上的时候,各部得意的、不得意的人都来了。祝缨等人还是推吏部的那位当值的郎中坐上座,当年一起吃席的田罴现在也不在吏部了,据说是谋了个外任,祝缨认识的阴郎中也不是今天的班。 这位夏郎中说:“祝丞春风得意,还用在今天当值吗?” 祝缨笑道:“用不用的,轮到了就来了,排到了我再不来就太刻意啦。” 夏郎中一笑,说:“祝丞年轻,前途无量呀。” “借您吉言,也不敢轻狂。请。” 她品出味儿不太对,今天这席吃的比之前那一局稍嫌冷淡了一点。联系夏郎中刚才说的话,似乎大家不太把她当成“同类”了。她知道可能是与自己近来稍出风头有关,官场中的机灵鬼们鼻子最灵了,很容易就划分“同类”、“非同类”。 出身是一种划圈的方法,仕途是另一种,又有性情、利益等。就像是个九宫格,横竖都有数种分法。具体要不要认这个同类,看场合。 如果对着百姓,那他们官员就是同类。如果对着地方官员,那么京官也是同类。如果是对着荫官,那考上来的又是同类。对着一些“升职有望”的,则混吃等死的才是同类。 她刚进大理寺的时候,左、王还是评事,就没觉得她是“同类”。不过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一同好好干活,关系才好了起来。 眼下也跟当时差不多,这些人对自己也没什么恶意,就是没有那么随意亲近了。官场上“仕途前程”才是最大的分类。就像一杯混合了泥沙石子儿的水,搅一搅,自然而然就沉淀出几层,各层跟各层玩儿。 以后得调整一下与人结交的方式,重新划圈儿了。 但她眼下只当什么都不知道,依旧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与这些“前辈”们闲聊,还跟上回吃席一样,看起来没有丝毫的改变,一点也没有得志之后的轻狂样子。又请教京城的生活,还说起田罴。气氛在一个会哄人的神棍的经营之下重新热络了起来,夏郎中等人看她仿佛又有了一点同类的味儿。 夏郎中道:“他?谋了个外任,发财去喽!” 官员群体而言,大部分的京官,尤其是小官,还是比较艰难的。外任就不一样了,肥缺多。 祝缨道:“这是我听到的第二个外任的消息啦。” “外任的人多啦!你说的是谁?”夏郎中说。 祝缨道:“陈大公子。” 夏郎中道:“哎,亲民官,趁着京中有人出去也不是坏事,只要到时候能调回来就成。资历也有了,以后再往上走,就没人能挑出理儿来啦。上头用的时候也放心,说他知道民间疾苦。” 他们都一起笑了起来。又说起“上头有人”,就有人没喝也醉地打趣祝缨。祝缨道:“别,人家那是亲爹。” 夏郎中道:“你也不差呀!大理寺里你能做半个主啦,也能发财。” 祝缨道:“可不敢这么说。多管点儿事,收成能好些。可要是想长久地有收成,就不能做得过分,得利益均沾。一旦克制,日子就紧巴。我这整天能沾点,又不能沾太多,为的是细水长流。只好平日多烧香,求菩萨让我不要太心急上火。” 夏郎中等人都笑:“都说你是实在人,是真的诚实啊。” 正说着,温岳也来了。他们又招呼温岳,温岳也坐了下来。坐下来一张望道:“还好,没有酒。” 夏郎中道:“怎么?” “上回过年,禁军有人当值饮酒,”祝缨说,“亏得是被施相公遇到的。” 这个除夕当值过得不如之前,祝缨与温岳在第二天早上都交班回家,二人说话又比以前更亲近了一些。张仙姑和祝大来接祝缨,也与温岳打招呼,温岳也给他们拜年。 回家的路上,张仙姑和祝大都喜气洋洋的,说:“这个房子也不错,咱们弄个这样的门楼吧……” 祝缨道:“怕得匠人出个图纸才好。到时候请到了人,把咱们想要的问问他们,看能不能造出来,搭不搭。” “不能造就换人造呗……”祝大说。 祝缨道:“不是的,您看旗杆儿,一般人家就不配立。还有屋子的间架数之类。” 祝大这才想起来,得讲究个等级。 回到家里,花姐指着一堆帖子说:“早上好些人从门缝里塞帖子了。这一叠是大理寺的,这一叠是别的衙门的,这一叠是同乡的,这一叠是邻居的,这一叠是些商人的……” 祝缨翻了一下,认识的品级之官的帖子她也都送了,这些人也有帖子给她。心里默想了一下,挑出几张帖子来,这是她没有送而别人送给她的,马上又补了几张,让杜大姐一会儿跑一趟。至于商人们的帖子,她就不用回了。 这个年过得与她没开始管大理寺庶务的时候确实不一样了,帖子收得多了,礼也收得多了。张仙姑看花姐一笔一笔的记账,道:“咱家是得有几个帮手了。” 到了初六日,大家一起去郑府,大理寺里六品及以下的官员堆里都推祝缨打头了。郑熹也还与往年一样,说几句吉利安抚的话,请大家吃个饭,然后散席。 祝缨这一年在郑府拜年也与往年不同,她不但参与了郑府“自己人”的聚会——这一回是没人开她玩笑叫磕头拿压岁钱了。还她与端午五杰一起,又单独见郑熹。 郑熹这个时候也是很放松的,问他们过年如何,又问祝缨当值怎么样。祝缨道:“都挺好的,阿岳除夕也当值。” 祝缨与蔺振、姜植至今也不太熟,与他俩搭话就少,他们俩之间倒是颇为熟稔的样子。 郑熹看着自己手下也分了几派,无奈地歪歪嘴,郑奕见状不由笑了。郑熹道:“你笑什么呀?”郑奕道:“你笑什么我就笑什么。” 堂兄弟俩也逗上了趣,此时甘泽进来,说:“小娘子、小郎君要去外婆家了,来跟您辞行。” “带进来吧。” 除了郑家兄弟俩,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郑熹道:“你们站起来做什么?” 温岳道:“我该迎一迎小娘子和小郎君的。”祝缨道:“阿岳都站起来了,我再坐着,看他都得仰着脸儿了,那可不行。” 郑熹骂道:“你就只剩一张嘴能说。” 骂完了又对刚进来的一双儿女说:“来,见过诸位叔伯。” 郑奕笑道:“哪来的伯父?” 一双儿女先对他行礼,叫他“十三叔”。 郑熹道:“你们几个,坐下。”众人此时才坐了下来。 郑奕给他们介绍其他人,蔺振、姜植二人年纪略长些,奔三去了。温岳、邵书新和郑奕的年纪相仿,都是二十五岁。祝缨年纪最小——按年纪她也该排最后的。 祝缨看郑熹这一对儿女长得都挺不错的,白皙粉嫩,一看就是没受过苦的样子。他们看着不笨,但又很从容,与小户人家那种机灵完全不同,与郑熹有某种程度的相似。小姑娘已经有了小少女的模样,男孩儿却只是个孩童的形状。 郑奕给他们介绍了两个孩子的名字,女孩儿叫郑霖,男孩儿叫郑川。 祝缨开始回忆自己出门带的东西,不知道哪些东西适合给小孩子当见面礼呢?她认识郑熹五、六个年头了,这还是头回见郑熹的儿女。大过年的,是吧?她看看旁人没有动的,就悄悄摸了一把刚从郑府弄来的金银钱。犹豫着要不要送给他们。 真是太突然了!五、六年都没见过郑熹的儿女,她也就是在准备给郑熹送礼的时候列点京城会给孩童的东西。什么金锁、镯子等等,还是花的公款更多。可谁会随身携带送给上司孩子的东西呢?又见不着!山楂丸、麦芽糖之类她就带了一些。 郑熹看到了,说:“小里小气。你从我这儿赢钱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犹豫呢?” 祝缨连装金银钱的荷包一道给了这姐弟俩,说:“莫要冤枉好人!” 蔺、姜等人都不笨,他们之前也是没有被引来见过这两位的,也是走礼的时候总共拢一张单子送到郑府。见这阵仗的时候也都发现了问题,正在犹豫的时候郑熹拿祝缨说话了。好在他们身上的装饰之类比祝缨要好得多,随手摘一摘,倒也不算寒碜。邵书新生财有道,随身也带着些贵重东西。 郑奕与温岳却是早就跟这姐弟俩很熟了的,他们俩就笑看着。 祝缨最后还是没把山楂丸掏出来,而是摸了几样小玩艺儿。她自己做的竹编的小蜻蜓小蚂蚱之类,青翠欲滴,说:“随便编的,看得顺眼就看两眼,看不顺眼就扔一边儿得了。” 两个孩子也接了,小男孩儿伸手住蚂蚱尾巴延出来的一点小竹片上捏着拽了一下,想把它拽下来——整个蚂蚱都挺精致好看的,就是多了这一点看着不舒服,得给它弄掉! 一拽之下蚂蚱的翅膀和须须都动了,他小小惊了一下,又很快恢复了镇定的样子,把蚂蚱给袖了,嘴角翘了翘。 郑熹道:“不务正业。” “这也是能养家糊口的手艺呢。”祝缨说。 郑熹道:“你又来劲了!”然后问了他们随侍的人带了谁,又问何时回来等等。郑霖道:“李妈妈和张妈妈跟着我们走,我带着阿松、阿良两个,弟弟带的是阿月和阿香。外面门上有安排车和跟随。” 郑熹让儿女路上小心,代他给外公外婆问好。 郑霖道:“是。”这姑娘话不多,但不板着脸装大人,该说话的时候说话,也不故意挂着一个面具一样的微笑。大家闺秀而不刻板。 她辞别父亲,也不忘示意弟弟,一起向“叔父”们道别。 男孩儿看着更加不拘束,跟着姐姐一道跟端午六杰告别。 郑熹含笑看他们离开,指着祝缨道:“以后过年,就叫他们见你,我就能见着回头钱了!” 祝缨道:“没事儿,我等会儿再跟老侯爷那儿骗点钱去……”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连不太熟的蔺振都说:“带上我一起。”姜植也笑:“我也还年轻,合该讨一讨压岁钱。” …………—— 祝缨一向说话算数的,她在郑熹这儿跟俩孩子撒了一点钱,转天就又跟着金良等人到郑府来抠钱了。 这样的时候郑侯是愿意洒钱图一乐的,也是一些武艺高一些又或者有特别的技艺的人赚钱的时候。祝缨正缺着钱,她也拿捏一下尺度来赢钱,绝不把摇骰子的手艺拿出来显摆。 郑侯和郡主一年到头也不见她几回,只在说话的时候会提到她。但是过年拜年的时候见到了,却都是很喜欢的样子。祝缨拿他们的钱也不手软,心里算着自己盖房子的钱能宽裕不少。 射鹄赢了,心里念着一声:厨房有了。 给郡主拜年,心里念一声:西厢有了。 跟金良、唐善猜拳赢了,心想:马棚有了。 这一天她过得非常开心。 回到家里,家中也准备好了晚饭等她回来。祝缨回房换衣服,张仙姑跟着进去了,问道:“没喝酒吧?” 祝缨道:“他们不敢让我喝。” 张仙姑笑道:“那咱们关起门来喝!哎,你干嘛?” “又赚了点儿。”祝缨边说边把身上装的那些金银往外掏。 “嗯?诶?是不是不对啊?”张仙姑猛然想起来一件事儿,“大过年的,不是该给上头送礼吗?几曾见着回头礼的?还这么多。” 祝缨道:“我年年拿回头礼呢。” “你可别为了眼前这点儿东西,得罪了上司啊。” 花姐心道,干娘这明白得是不是也太晚了些? 她说:“干娘,小祝心里有数的,您就放心吧。” “怎么……” 祝缨心道,当然是因为我这一整年给他赚得足够多,他过年的时候给我返一点儿利才是他会做人呢。 今年没有龚案那样的大案,也有一点抄家的事儿。还有审理一些其他衙门非法钱财账目之类。 不算这些不能明着说的,祝缨掌着大理寺,也不坑郑熹的钱,反而能通过大理寺光明正大地给郑熹好处。大理寺所有好事都是按着品级分配的,郑熹是大理寺最大的头儿,自然拿的都是大份。 最让郑熹重视的是整个大理寺运转极好,郑熹办事也顺手,都被皇帝夸好几回了。 所以别人过年给上司花钱,祝缨能从上司那里抠钱。 张仙姑是不太明白这里面的道理的,平白担心了一回。祝缨道:“他又不是冤大头。纵我想要,他不愿意给我还是拿不到,又不能打劫他。您就放心吧。” 好像是这个道理,张仙姑不再念叨了。 花姐等祝缨换完了衣服,也点完了钱,把金银分类装好,说:“算上这些应该差不多了吧?就是日子要紧些了,也不怕,过了年你的俸禄又到了。这里的家俱凡是咱们打的,都能搬过去接着使。仆人也慢慢地再雇……” 张仙姑道:“先有个自己的窝,仆人不仆人的咱也不急!我们也还都能干得动。” 祝缨道:“我还有办法,你们都不用愁。你们有空留神一件事儿,吃席的时候仿佛听说甘大的媳妇有身子了。” 花姐也为甘泽高兴:“那我去看看她。” 张仙姑被转移了话题,又因为看到了祝缨从郑府拿回了些金银,神情轻松地去招呼杜大姐摆饭了。 花姐还没忘房子的事儿,问祝缨:“你到底怎么打算的?京城人工的贵,盖房的材料也贵。咱家这些钱盖完房子就真不剩多少了。家具只是一样,你日常还得留点儿跟人交际的活钱。 如果要仆人的话,又是一笔开销了,大头是最开始这一笔,买人就得先拿出来钱。 现在住的房子这一笔租金你也别想能省下来。养一个差不多的厨娘、一个丫环、一个门房、一个小厮一年的花费与房子租金差不多。 雇的话,开头这一笔身价钱是不用给的,但每月花费比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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