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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府衙的文吏在门外就拜下了,以一种连滚带爬的可怜姿态跌跌撞撞地进到了屋子里,哭诉:“求钦差大人救全城官吏与水火!” 郑七与沈瑛又坐了回去,道:“你且慢慢说来。” 让他说,这文吏就有许多话要讲了! 不过,最要紧的话一定得放在前面说:“您要再不来,大牢里的人犯就要叫钟大人提走了!巫蛊案的要犯呐!那可是您的案子!” 郑七这两天已经把府城里的事儿摸了个七七八八,不过有人送上门来解说,他也就不客气了,让这文吏说明白。 文吏说的与金良出去打探的没有太多的出入,细节上却是金良打探不出来的了。 据文吏说,自从钟宜到了之后,全府连下头各县的差吏都拿了一大半来,打的打、罚的罚,还有几个被打死了的!那是他们活该,倒也罢了。可这些人都是平日里为衙门里当差的,离了这些人,州县衙门好些事都办不大好。原本五个人的活现在让两个人干,你再让他们去查案? 根本办不过来嘛!哪怕把些打得半死的人放出来“戴罪立功”,他都半死不活了,还能干什么呢?就差直接说钟宜这是自作自受了,你把干活的人都打废了,还想要咱们拉犁拉磨?拖,就拖着,拖死他! 文吏最后说:“阖府上来,连同各县的同仁们,都盼着您二位过来呢!只要您一声吩咐,咱们就算累死,也将这巫蛊的案子给摸透了,送到您的案头上!” 这是踩着钟钦差给郑、沈二人送功劳来了。 但是:“可还请您早些到吧,到得晚了,人犯没了,您还得与那位磨牙呢!” 郑七笑道:“有什么好急的?你们知府伤了就该好好养着,他提人犯也是担心主官伤了你们看不好犯人,是为你们知府分忧呢。我到了,与他说一说,或行一公文,他自会将人犯移交给我。” 文吏又是着急又是轻蔑他二人,真是投了个好胎,托生到了那样的人家,年纪轻轻的小傻子就能做这样的高官了!竟然还没看出来钟钦差这是要抢功劳呢!将他们二人看做了寻常的傻子纨绔。 还是金良假意说:“都是陛下的臣子,为陛下办事还是快些好。知府都瘸了,再来迎接也不雅相,反叫人说您不体恤了。” 郑七才轻快地起身,对沈瑛道:“那——咱们走?” “走。” 文吏在地上磕了个头爬了起来:“您这边请。” 郑七到底是个厚道人,居然还记得让人给文吏取盆水来洗脸。文吏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说:“您到了州府就知道了,咱们已经把案子理顺了。您再不来接手,知府大人就要被累死啦!” ………………—— 新钦差的仪仗进城的时候,好些人还没得到消息,围观的人甚少。郑七与沈瑛口上说着不着急,但是一进城就在文吏的引路下直接杀到了大牢门口,正遇到周游与知府对峙。 知府已是进气多、出气少了,依旧死顶着,也不知道他在硬扛些什么。那位祝三见过的黄先生忠心耿耿地守在知府的身边,给知府鼓劲儿:“他们去驿站等郑钦差了,您稳住,您想,正经管这案子的钦差来之前,把人犯叫别人提走了,这算个什么事儿呢?老简犯法,还要挂上您一个御下不严的罪名,巫蛊再叫人提了人犯走,两件钦命的大案他把您全拉上了……” 知府心里是另一个算盘,他一上来是与钟宜赌气,钦差来了,一点面子也没给他,心中也是有怨气的。现在听黄先生说的也确实有点道理,他不能松手。且自己一受伤,钟宜就趁火打劫,忒不是东西了! 这口气,他赌上了! 知府已经不大能说出完整的句子了,还是死撑着,倒把周游气个半死:“你在这儿死顶着干嘛呢?趁早回去养伤不好吗?非得死在这儿吗?” 这一口一个“死”字,好知府也能气撅过去何况一个坏了的知府?一人旦伤病,脾气就不会太好,知府被气得翻了白眼。周游见状道:“你们这群狗才,还不快把他抬去医治?当初就该连你一起抓了,免教你现在这里坑害主官。说!你是何居心?!!” 黄先生恨死他了,心道:你等着,等真钦来了,有他做主,我们一定全力助他将巫蛊案做得漂漂亮亮的!想从我们这里再抠功劳出去,你做梦! 两下对峙,真就把个知府直挺挺放在那儿了。 郑七等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情景。 周游与郑七是认识的,两人都是京中少年贵胄,郑七比周游大几岁,然而样样出色,可以说周游等人是听着郑七的名字长大的。所以一半人是以郑七为榜样,以结交郑七为荣,另一半人则是像听了紧箍咒的猴子,一听到郑七的名字就烦得不行,恨不得把这破玩艺儿从脑袋上薅下来扔地上跺碎了才解恨。 周游正是后者。 他将腰一叉:“咦?你来啦……” 郑七点点头:“我来了。金良,把周郎请去歇息。” 周游话还没说完就被金良“请”到一边了,金良在祝三看来是个长宽一样的夯货,对付周游却有一手,上去掐住周游的胳膊说:“周郎,有人看着,莫失态。你二十二了,叫人像两岁一样抱走太难看了。” 周游从小到大在郑七这里吃亏无数,偏偏他是真的死要面子的,尤其不能在郑七面前丢面子。只能恨恨地道:“你们等着!” 沈瑛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你要回京告状是吧?我才回京没几天就知道你这词儿了,你可真是…… 郑七还火上浇油:“为我向钟世叔带个好,我先料理了这里,择日登门拜见。总要在你们回京之前与他见上一面的。” 周游鼻子都气歪了,愤愤地翻身上马,骂了一句:“装腔作势!”飞一般地打马而去,险些将路边的摊子撞飞。周游虽然孩子脾气,心里还有点轻重,一路狂奔去给钟宜报信了。 这边,郑七神色不变,上前对知府道:“我是郑熹。”命人拿了印信给知府看。再看这知府,没动静了,金良上前探了探鼻息,道:“还有气。” 黄先生道:“大人,小人是本府文书,请大人先安置休息,住处已然安排好了,容小人为您引路。且将知府大人送去医治,明日您二位共议案情。案子并不很难的。” 郑七道:“先将你们知府送医吧,我歇得够多的了,先看看人犯。” “这——” 郑七道:“现在就关城门,叫上你能叫得动的人,宵禁时我要他们都在我的面前。” 黄先生吃了一惊,心道:这看起来是个有主意的人呐!那我们之前准备的? 他心里有点慌,说:“您放心,他们只要能动的……” “要能干的,我不要挂名拿好处,又或者你们为了照顾什么旧友遗孤给他一碗饭吃的,要能干事的人。你能做到吗?” 黄先生深吸一口气:“能的!”飞快跑去传令,先将城门闭了,然后找他知道的精明强干的差吏们过来集合。 郑熹对沈瑛道:“你是先看看人犯,还是先去看看外甥?” 沈瑛嘲讽地笑道:“长姐是他陈峦明媒正娶的元配发妻,又不曾休弃也没有离婚,他所有的孩子,都是我的外甥呢!”陈二也算他的外甥,也是本案的人犯哩。 郑熹毫不犹豫地道:“锁拿。” 沈瑛道:“别!还是我去看看吧,你今晚就要理出个眉目吗?我将他们两个都带了来?夜审?” “如此最好!” 两人互相一抱拳,沈瑛道:“走!” 第25章 夜审 沈瑛顺手抓了一个差役命他带路,郑熹目送沈瑛一行人转过街角才收回目光,黄先生已气喘呼呼地跑了出来,扶着膝盖说:“都、都、都传下去了,城门正在关着,人、人也让他们传下去叫回来了。就、就快到了。” 郑熹对他的识趣很满意,道:“咱们先开始吧。”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疾不徐,从头到尾没有一丝波动,弄得黄先生心中打颤,只觉得这样的人比钟钦差还要难应付得多! 黄先生的打算,乃是卖新来的钦差一个人情,也算是暗中给钟钦差一个难看!好叫他知道,谁才是此间真正做主的人!新钦差,看着年轻又好说话的一个人,应该很容易糊弄住的。到时候自己等人协助他破案,也算是立了个功,万一能被他在朝廷里提上一笔,更是稳赚不赔。 京中贵胄子弟嘛!刚走的那个周游就是京城来的,也不过如此,比他们小城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除了见的多一点,脑子也未见得更聪明,也就那个样子了。 现在,好像与料想中的不太一样。 黄先生警惕地在前面引路,边走边说:“您留神脚下!”又喝着差役、牢头们掌灯、开锁,又请郑熹恕罪,说牢里气味不好。 郑熹闻到了这股霉败的味道掺着火把、灯油烧起来的味儿,混和在一起十分的“牢房味”,却没有抱怨,适应了一下光线,举步走进了牢里。 到了牢里,好些人就开始喊冤,有人喊得中气十足,有人喊得有气无力。他们有喊自己冤枉,“就欠了点租子于是被抓了起来,家里没人干活岂不是更没有钱交租了?”也有喊“不是我干的!”还有喊“是那个贱人害我!”诸如此类。 黄先生眼观鼻、鼻观心,并不搭理这些人,只管让差役们在前引路,口中说:“这儿有个坑,您小心点儿,衙门里钱粮有限,不能时时修补。进这门的人,没一个不说自己是冤枉的。” 如果是个傻钦差,他还会有无数的话等着,此时就不再多嘴了。州府的牢房也不算太大,不多会儿就到了最里面:“这是重刑犯关的地方。” 郑熹左右看看,问道:“分了处关押?” 黄先生不敢怠慢,低声道:“听说您要过来,咱们加紧就将案子梳理了一下,这一边儿是京城里过来的僧道之流,为首的是个妖道,他的贼心思忒多,那伙人都听他的。这边是本地的傻子们,叫他们给弄过来充人头的。钟大人下令将本地的混子们的家眷缉拿了,只是这些人有的心眼儿忒多,一时间不能全拿到。拿他们又有什么用呢?还没判案就连坐,也不恰当。” 郑熹平静地听着,他已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黄先生等小吏确实别有肚肠。他们既是记恨钟宜下来严办他们,也是为了在本地继续作威作福的长久打算。小吏压根不想上头再派个什么铁面钦差下来多事。趁早打发了算完!官吏,看似同在一个衙门里,实则也不是一条心呢。 黄先生这一番解说,让郑熹越发笃定了一件事:我回京入主大理寺,必得带几个“自己人”进去! 郑熹思绪渐远,想到了那个有趣的小货郎,心道:你等着! 打开了左边的牢门,郑熹也吃了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几个带血的模糊人形被铁链拴在墙上,铁链不长,仅供他们能够站起坐下再走一步而已,铁链的限制使相邻的两个人彼此之间也不能够有任何的接触。正对着牢面的那面墙上一个长发、花白头发和胡须的人独享一面墙,他的双肩已被铁钩洞穿了! 黄先生低声道:“他就是头儿,知府大人唯恐他有什么邪术,就将他的琵琶骨给穿了。这样他就再也施不得邪法啦!” 这么个货,酷刑之下还能活到现在,也是不容易了。郑熹道:“倒是意志坚定。” 黄先生道:“贼皮罢了。您往这边请。” 关押本地犯人的房间就比刚才的房间要好一些了,他们没有被锁起来,也没有人被穿了琵琶骨。长长一条稻草铺的大通铺,有人坐在那里挠痒痒,有人喊冤,也有人趴在那里,估计是上回审问的时候挨了打。个个蓬头垢面,但是比起拴在墙上的那一些,境况又好了不少。 看到有生人进来,有几个想扑上来喊冤,扑到一半看到黄先生在一旁,又讪讪地退了下去。黄先生低声对郑熹道:“就是他们了,平时也弄些坑蒙拐骗,打几顿、关一关也不算很冤枉他们,吃点教训,以后少干不法的事,免得犯了更大的罪过命也丢了。” 郑熹不置可否,道:“出去吧,等沈副使他们过来——陈家的事,你知道多少?” 黄先生还没回话,郑熹的一个随从打外面进来:“七郎,知府已经送回去了,看他们府里出来人接手了我就回来了。这里地面不熟,也不知道哪个郎中好,由他们府里自请郎中去了。” 郑熹一点头,从容不迫地转身出去,黄先生小跑着前面引路:“走这边,府衙正堂离这儿不远的,知府大人也有用惯了的郎中。您来了,他能歇一歇了,伤病就能好一大半儿了。这几日怄着气,怎么能好呢?反而加重了。” 到了府衙,城内的差役、文吏正在陆续往府衙里赶,郑熹先不升堂,背着手,就着火光把这大堂看了一回,且坐在一旁喝茶。金良道:“我去迎一迎沈副使?” 郑熹道:“让他们去吧。” ………… 沈瑛已准备带着两个外甥从陈宅里出来与郑熹会合了。 他的大外甥陈萌见了亲舅舅自不必说,甥舅相认,各叙别情。 阖府上下多半是陈萌的心腹,还有些是当年陪嫁来的家人,见到沈瑛还要问一声:“五郎好!五郎长得好大了!五郎也做官了!大夫人泉下有知,不知道有多欢喜!”呜呜地哭。 “二外甥”陈蔚就是另一番情形了,他已经有些失了神智了,行礼也不太灵便了,让他拜见舅舅,他还要说:“胡说!我舅不长这样!我舅明明是个赳赳丈夫,哪里是个病秧子样儿?!” 陈萌的脸比沈瑛变得还要快,他勉强笑笑,对沈瑛道:“舅舅,他疯了,咱不跟疯子一般见识。” “疯了?” 陈萌道:“连祖坟都敢擅动,不是疯了是什么?!”他咬牙切齿地,“他才生下来我就被打发过来,那会儿他还不会说话也不记事,我竟不知他为什么能恨我如此之深!为了要我死,连祖宗也不顾了!” 沈瑛将手搭在外甥的肩上,对着悲愤的外甥道:“好了,如今都会好了。走吧,咱们去府衙。” 陈萌惊讶道:“舅舅难道不在这里歇一下?现在就断案?” 沈瑛脸上浮出一丝浅笑:“当然,就是要夜审,要快。记得,这次的钦差使者是郑家七郎。郑熹,字元光,说话的时候要记得避他的名讳。” “是。” “这府城乱七八糟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先是陛下派了钟宜钟钦差来整顿蠹虫,他倒是雷厉风行,几乎要将州、县小吏抓尽。正弄着,二郎回来了,说是做了个梦,梦到祖宗了,于是回来祭祖,谁料……”陈萌哽咽中带着愤怒,“他们说漏了嘴,叫我听到了。舅舅,我本是个苦命人,自娘走后,我也活得没滋没味。可要因此连累祖宗,我百死莫赎。只得报官,好叫查明,以绝隐患。” 沈瑛道:“好孩子,你辛苦了。我来之前见过你父亲了,他说,秉公而办。” 陈萌道:“父亲向来一心为公的,二十年前也是依法,二十年后自然也不能枉法。” 甥舅俩携手往外走,沈瑛边走边说:“你知道你冯家妹妹的下落吗?” “什么?冯家?三姨家的女儿吗?在这里吗?” “唉,那你是不知道了,也罢,先料理了你这里的事,咱们再找她。是生是死,总要有个下落的。” “是……哪个表妹?” 沈瑛苦笑一声:“还能哪个?能替换出来的只有那个才生下来的。” 两人又是一番难过。 出了门,扳鞍上马,陈蔚也被人带了出来,侍从们排队两行执火把在前面导路。此时天色已晚,街上一片昏暗,所以一行人没有注意到,一边角落里缩着一道人影。 等这些人出了门,祝三从角落里更往巷中缩去,脚下几乎无声,退了数步才转身加快步伐很快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越走越快,心下惊奇:原来是钦差来了!那我遇到的又是哪个?哦,那天听说副的是陈家亲戚,难道那个郑七是正的? 只是从来没见过真钦差,她也不敢笃定如何,回去遇到张仙姑担心的眼神,她还要撑着说:“没事儿,是钦差的副手来看亲戚。” 张仙姑吃惊道:“钦差来了?那你爹的案子?” 祝三想了一下,担子自己也拿回来了,没什么证据落在郑七手里,郑七就算想顺藤摸瓜,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他。如果他是钦差,第一要办的是案子,可案子有了结果,她就要么接回亲爹跑路,要么就得收拾行李尾随亲爹流放充军。郑七到时候就算想起她来,她也不在本地了,有甚好怕的?再说了,那样的富贵人家的子弟,好玩的事儿多了,哪能总记着她呢? 祝三道:“明天再出去听听风儿。”主要是出门围观一下钦差长什么样子,如果是郑七,那么这个案子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了,朱神汉应该也死不了。接上朱神汉,她们一家就齐了。 母女俩压根不知道郑七此时已经在办案了。 ………………— 有钟宜之前的一番捶打,本地官吏都有点害怕钦差,到得特别的齐整。 郑熹却与钟宜完全不同,极具迷惑性。他不恐吓这些小官小吏,虽然是半夜折腾人,却极有礼貌:“已经很晚了,都累了吗?” 黄先生抢先说:“为大人当差,责无旁贷。” 郑熹道:“要说责无旁贷,你们守土有责,那才是责无旁贷。咱们今天辛苦一些,早早将案子断了,我与钟大人回京复命,此地也好安宁度日。” 这可真是太好了!您快把那个瘟神带走吧!你们一走,我们就好了!这个钦差虽然年纪不大,但真的太合大家的心意了! 黄先生道:“不知要如何查问呢?” 郑熹道:“我自有区处。” 沈瑛和两个外甥到了,三个人与郑熹见礼之后各自坐下,黄先生等人小心地等着下文。郑熹先问苦主兼原告陈萌,让他陈述情由。陈萌将他自己首告亲弟的事儿给略了,只说:“祖宗坟茔受辱,子弟痛心疾首。又恐有厌胜妨碍连累阖家遭殃、遗祸子孙,为舍弟名誉计,本想亲自拿下妖道审问,破除妖术。那就是私刑了!私刑有碍国法,家父身为丞相,亦当守法。无计可施之下,只得报官了。请大人依法审问妖道,还我家一个安宁!” 沈瑛心中叫苦,坏了,忘了说了,郑熹的小名就叫“安宁”。 郑熹轻笑一声:“知道了。” 再问陈蔚时,陈蔚已经不能自主了,听到“惊动祖宗,不怕报应吗?”的时候,就滑下了椅子,磕头求饶:“再也不敢了,我没有想动祖宗啊,我只想要那个孽种死!犯官的外孙儿,平的什么反……” 郑熹一个眼风下去,马上有人过来捂住了他的嘴!一番搏斗,陈蔚力气耗尽,好像又恢复了一点冷静。 郑熹又问:“动没动过墓园?” 陈蔚道:“就烧了点纸啊!大师给作的法哩,什么破大师啊,也不灵!”说着,恨恨地瞪着他的哥哥,可是一点也不怕这位异母的兄长。 郑熹又命人带京城“妖道”,这妖道实惨,人已不能正常行走,被拿条板凳抬了过来,门板都没捞到躺。 郑熹也不跟这个货多费唇舌,先命除了铁钩,再命喂他点水,甚至差点要给他喝参汤。这“妖道”缓过一口气来,还挣扎着叫:“冤枉啊!不是我!是他要我做的!” “妖道”的徒弟们也跟着喊冤,郑熹道:“你们且慢慢道来!” 当下由个伶牙俐齿的徒弟出来说,他们本来是在京城混口饭吃的,也就帮人做个法事超度或者混点香油钱点灯祈福之类,有时候还跟有钱人家那儿当个帮闲。正经人不理他们,但是无赖纨绔们却与他们混得熟,陈二因为一个朋友知道了他们,就找上了他们,要他们帮忙咒他大哥! “小的们哪敢干这么个丧天良事儿啊!可是他是相府公子,势力又大,我们只好骗他说,那得去祖坟他也得亲自去。想他家祖坟隔得远,这等公子听说这事,竟然认了真,将我们挟裹了来。我们也不敢干这咒死人的事儿,只是摆个样子,倒好为大公子祈了几阵福哩!求钦差大人为我们申冤呐!”说完,扎扎实实磕了个头。 陈二公子此时如果还清楚,得跳起来咬死他们!他好酒好肉招待这些人,现在倒成了个冤大头!连他大哥陈萌都觉得他蠢得有点可怜了,沈瑛也边连摇头叹气,他对姐夫陈丞相也有诸多不满,可见着姐夫的儿子这么不争气,居然有点同情起姐夫来了。现世报啊! 郑熹依旧稳如泰山,语调没有一丝改变,问道:“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 郑熹又命带了本地的神棍们来,问道:“那他们又是怎么回事?不是你点的人?” 本地神棍开始喊冤:“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啊,连祭坛都不得上。不干我们事啊!说好了他们开坛缺人,拉我们凑人头呢。只装个样子就行的。谁知道就赚个辛苦钱,反而换来了一场大牢呢!” 郑熹看向“妖道”的徒弟,这徒弟又是一个头磕下去:“为了糊弄有钱的傻子呗……多些人,阵仗摆得大些,才好开花账嘛……” 最后妖道一方集体喊冤:“我们就是想多骗点钱,不敢干丧良心的事!” 本地神棍更冤:“我们都没想骗钱,就赚个糊口的辛苦钱啊!” 郑熹命将两伙人分开,让他们分别说作法时的位置,又说对方的位置。“妖道”方安排的各人位置,虽然有刻意撒谎,主祭坛的位置是无法掩饰的,确实是他们一伙在墓园核心的位置,让本地神棍们在外围,还有几个本地神棍被安排在了陈宅里烧香念经。 直到此时郑熹才命金良将断了的玉簪和铜铃取出,一是让陈萌辨认是否是失物,二是让神棍们辨认这是谁的东西。看到这两件东西,“妖道”们大惊失色!神棍们里有人认出来了,说这是“妖道的东西”。 陈萌道:“禀大人,学生不认得。” 郑熹道:“你自是不认得的,本该埋在你先人墓中的东西,入敛时你若不在又怎么会认得?” 沈瑛吸了口凉气:“墓中?作法?这?”他也不傻,连黄先生等人都很快回过神来,一齐愤怒! 黄先生忍不住看了一眼那个被派去驿站的文吏,扯到角落里低声斥问:“你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 此人也懵了,道:“他、他不是这样的呀。” 得,是这傻子眼拙不识真龙,黄先生只得认栽,只盼着这位过江龙世事洞明,也知道怎么与他们相处,凡事能留一线。如今大案是没他们表现的余地了,他们必将小事细处给这位大人料理得干净整洁! 带着这一份心思,黄先生躬着身子,小心地上前伺候。 郑熹看他一眼,道:“不必如此。” 黄先生赶紧道:“小人也有些下情要禀,不想大人明察秋毫,倒没有小人们说话的余地了,只有些零碎儿边角料了。”妈的!他把案子梳理好了,单看他把两个不同地方的人分开囚禁,就知道他也差不多知道谁为主、谁为辅,就差跟钦差提个醒了。 现在倒好,好好的“起义”变成个“投诚”,越想越憋屈! 郑熹道:“不急。”下令,金良带队,他的钦差随从分一半会同本地的差役连夜开城门去城外墓园勘查!命将陈蔚收押,让陈萌与金良同行。 他又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赃物在哪儿?” “妖道”们死咬着牙不肯说话,黄先生挺身而出:“你们既是吃这碗饭的就该知道受什么罚,主犯从犯所罚不同,可是如果不说,一顿板子打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案子如今已然算是破了!” 这话,郑熹说出来都不如他说出来好使,因为这群小吏,手是真的黑。 “妖道”们还在犹豫,神棍们已经开始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又说知道他们之前住哪儿的,肯定是藏那儿了,有说他们是不是藏在陈府里灯下黑了的,各种猜测吵得人脑壳疼。 黄先生道:“都闭嘴!”而后躬身上前,道:“他们就没有家眷么?往京里一查,十个里总有一两个有家人的吧?与他们住在一起,能没见过盗出来的东西?也必是个窝主了,一并办了强盗的罪,大约也不是很冤枉了。吃肉时一起,挨揍时自然也一处。” “妖道”里有人绷不住了:“我说!” 有人开口,接下来就好办了。 案情很快被理清,陈蔚一个被溺爱长大的纨绔子弟,从小顺风顺水,亲爹要教训他的时候还有亲娘护着,他这娘也不是一般人,家世颇佳、外公还是前前任的丞相。现在他只要弄死他大哥,可大哥不在眼皮子底下,谁都不知道他大哥长什么样儿。十几年了,老大没回过京城,被流放了一样。 他就想到了诅咒。 可巧遇到了一群盗墓贼,这群人胆子也大,想:在京城挖丞相的祖坟肯定会有许多人追捕,我去他老家,等到事发,总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到时候我们早跑远了,有种跟他们自家的不孝子算账去! 陈蔚听说要回老家施法,居然没有反应过来不对劲,他都能回老家了,为什么不带个刺客回去呢? 接下来的事情,就与大家猜测的差不多。只除了本地神棍里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从中牵线,招呼了好些后辈一起分享一场大法事。他咬死不知道诅咒的事,只是陈府管事亲自登门,到他的道观里央他帮忙,又付了定钱,他才答应的,不想大家一起掉坑里了。 折腾了大半夜,出去的人也回来了。陈萌两眼通红,金良等人也一脸的不忍心,金良对郑熹禀道:“开棺见尸了。” 那就是个死罪了!黄先生心里乱嘀咕着。 郑熹道:“人犯收押,供词叫他们画押,赃物先封存,一并带回京城。明日公告全府,是群盗墓贼,并非什么诅咒,也好早日安定民心。” 黄先生等大喜!一齐道:“大人英明!”钦差下来查案也分几种,有的能够当场就判罚,该杀的杀该打的打,这种一般是紧急情况有临机专断之权的。还有的需要把一应人证物证带回京城,连同自己的判断一起奉上,请京中做最后定夺。一般情况下,皇帝大部分会采纳钦差的意见。所以钦差的意见,基本也就算案子的结果了,不过执行延后。 显然郑熹是后者,钟宜应该也是后者。但是钟宜太讨厌了!他赖着不走,手伸得太手,想拿本地给他垫脚,做梦! 黄先生试探地问:“那这些人?”他指着本地的神棍们。 郑熹问本地神棍们:“你们,有谁原是富贵人家子弟,后来家道中落的吗?” 神棍们不敢扯谎,都说不是。 又问:“知道这一行中,有谁是这样的吗?” 神棍们又说不是,都说:“富贵人家的子弟,哪怕后来穷了,给有钱人当帮闲也比我们这样赚辛苦钱的强百倍哩!” 郑熹道:“择一二要紧中人,一并带去做人证。至于其他人,既没有巫蛊案,还要拿他们做甚?无关的人都放了。你们,以后趁钱生活时也要谨慎些才是。”说完又觉得最后一句话说得十分没意思。 金良道:“是。” 郑熹又吩咐黄先生他们:“你们且要辛苦一下,城门先不开,待明日昭告全府之后,你们再帮我办一件事,我再放你们的假。” 黄先生已见曙光,急问:“何事?小人们现在就办了。” “明日此案一结,便将本府邻长、里长唤来,我有话问他们。” 第26章 完了 天色渐明,城内的人们早早地起床赶生活。稍有余财的人家会点盏灯照亮,穷困些的就干脆摸黑起身去烧火做饭。 祝三和张仙姑都起得很早,祝三是盘算着早起去衙门附近探听点消息,张仙姑与她睡同一张床上,祝三一起,她也就醒了。 张仙姑道:“起那么早做甚?” 祝三道:“我去听听信儿。” 张仙姑也爬了起来:“我与你一同去。” 祝三没有拒绝,现在这个情况,母女俩还是一起行动比较好。两人匆匆吃了早饭,两人又等了一会儿,天彻底亮了才动身。张仙姑临出门才发现眼睛没蒙,掏了半天才掏出黑布蒙了。祝三这回没有担担子,随身了点钱,将门锁了,母女俩一同往衙门那里走去。 越走,路上的人越多。祝三听了听路人交谈,仿佛是在说衙门有事儿要宣布。祝三与张仙姑对视,扭头见到了张仙姑眼上的黑布,抬手将她的脸拨正,扶着她的胳膊一同去衙前。她们到得不算早,靠前的位置已经有人了,祝三也不大敢往前面挤,怕万一被认了出来,于是扯着一个身边的人问道:“这位老兄,出什么事了?” 那人三十来岁,见个十来岁的毛孩子管他叫老兄,有点好笑地说:“不知道什么事就过来瞧热闹了?” “你这么说是知道了?趁还没开始,说一说么……” 这位老兄倒是个爽快人,道:“今早,城门封了,城上说,昨天又新来了个钦差,连夜把陈家的案子弄明白了!嘿!可真厉害哈!今天要判哩!你瞧这儿,各街口都站着人呢,就是为了这个事儿。圣上派这两位钦差来,真是各有各的好处……” 说到这里他就不爽快了,笑出一个“你懂得”的眼神。祝三想了想钟钦差,那一位干的什么事儿呢?哦,把于平他们狠狠整治了一番。那倒是容易叫人喜欢的,如果她没有被送来送去的话,估计也会觉得钟钦差是个纯纯的好人。 爽快老兄说完,锣声响起,有人说:“钦差出来了!” 祝三个子还矮,张仙姑个头也不高,亏得衙前搭了个临时的台子,郑熹与沈瑛都往台上坐了,祝三才看着了这两个人,果然,她之前没猜错,这郑熹就是郑七,那个副使沈瑛也与昨晚在暗处窥见的一样。 张仙姑紧紧地抓住了女儿的手,她说了许多次“救不了就不救了”,事到临头却依然希望丈夫无事的。 郑熹与沈瑛互相谦让了一下,先由黄先生上前来介绍一下,这位是钦差正使,那位是副使,是奉了皇命来审理陈府的案子的。然后才是很白话地讲:“知道府里传得有鼻子有眼,什么咒人之类,人人心不安!钦差大人体恤咱们,将案子审明断清,好叫大家放心过活!” 听的人都叫好。 年轻好看的钦差,连夜来、连夜弄清了案子,大清早给城门一关,就要结案!多么的痛快!这两个月来大家也确实有点提心吊胆,陈府附近原本是住家颇多的地方,现在都没几个人住了!一时弄清爽,那可真是太好了! 黄先生等叫好了持续了一阵儿,才又双手下压:“静一静!”差役敲响铜锣,场面安静了。祝三的心也提起来了,她是猜到了郑七可能是钦差,所以赌了一把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郑七,且将物证留了下来。郑七信不信、信几分,信了之后又会怎么判,她也不太确定。 郑熹没有自己扯着嗓子喊,而是自己说一句,由金良等人以及差役们大声喊出去。 郑熹的宣判乃是:查实,这是一起盗墓的案子,并非诅咒的案子,诅咒之事只是障眼法。 陈蔚是诅咒的主谋,但是他没有亲自实施诅咒且无人因诅咒而伤亡,盗墓案他并不知情,但盗墓案因他的歹心而起,所以要押回京城复审后宣判。 京城来的“妖道”是个团伙,诅咒案是从犯,但是没有人伤亡,只能算未遂,盗墓案就是他们干的,开棺见尸,依律是死刑,这个死刑要押到京城去复述后再执行。 本地神棍们,并没有成团伙,只是临时被招募,两桩案子他们是不知情,但是客观上也参与其中了,又不能及时发现首告,罚,还是要罚的。每人按照参与的程度不同,打板子,打完了,把做中人的老道也带上京做证人,其他人就地开释。 羁押的本地神棍的家属们,也一并开释,让他们同自己的亲人一同回家。 然后又展示了一下部分赃物,以示自己说的是实情。然后把赃物装箱,贴上封皮,运回京城。等案子断下来之后,发还陈家。 从他说第一句开始,议论的声音就没有断过,需要差役们不停地敲锣才能维持秩序。因为这个案子的走向太过离奇了!市井闲谈确实好讲些富贵人家的秘闻,一个诅咒亲兄就可以讲很久了,不想其中竟还有这样的隐情,还是盗墓哎! 有道德的人谴责陈二公子不顾人伦,爱热闹的猜着里面还有没有隐情,算是为紧张的生活添了一点娱乐。 人们一阵阵的说“青天”,夸赞郑熹断得明白,干得漂亮。 陈萌哭倒在两位钦差面前。 张仙姑死死拽着女儿的袖子,低声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祝三答应着,说:“咱们也得收拾收拾,准备接爹回家养伤。” “哎。” 本地神棍挨的板子多少不等,德高望重那位中人,判了四十,最轻的也有二十的,朱神汉也从中分到了三十大板。他们之前已经挨过多少不等的板子了,运气好的只挨过一顿轻的,运气差点挨得多些,总体比京城的“妖道”们好不少。朱神汉一直就是个普通人,运气也很普通,从头到尾,他既没有能不挨打,也不是挨得最多最重的。 中不溜混着。 到现在,能放走已是万幸了!这些神棍多少能猜到一些,找他们的,平常能有什么事?一是祈福(包括求子),二是消灾,三就是害人呗。三分之一的概率,是吧?不过大家都有志一同地喊冤,反正也确实没人直接找到他们让他们作法害人。 人人心里都下个决心:下回一定不这么干了,必得弄个明白再干! 张仙姑装瞎,看不着什么样子,祝三却有盘算,这一顿打下来还有点时间,她拽着张仙姑离开了人群。张仙姑道:“你怎么走了?咱们等他挨完了打,架他回去!” 祝三道:“扒了衣服打,且得打一阵儿呢,赶紧的,趁这会儿去药铺买点棒疮药!晚了再涨价!还有,接回来睡哪儿呢?咱们仨挤一张床也挤不下呀!腿脚快着些,办完这些再来接人也来得及!顶好能弄个板车推他回去。” ………… 张仙姑是个麻利的人,听祝三一说就知道这样最好,听两边人声少了,知道转入小巷,一把将脸上的黑布扯下:“行了,接到你爹,我也不用再这么装了!”装瞎是为了改装,怕被官府拿了。现在还怕什么? 一边走一边骂:“既然与咱们没干系,头先拿咱们干嘛?” 祝三此时心情还好,解释道:“怕是几伙人神仙打架呢!府衙、钟钦差,现在这个郑钦差,一人一个主意。” 张仙姑又夸了郑熹几句:“后头这个钦差好!又不多事,又明白事理!回来给他上炷香!要是能少打那个老东西几板子就好了!”时至今日,能打个几板子之后放人,在她这里就是个好人了。 祝三道:“到了。” 她识得道路,找了两家药铺,才买齐药材。除了棒疮药,又买了点去火的药,药铺里几乎没人,连郎中都去看热闹了,只留个小学徒看门。还问她们:“不等师父回来把把脉吗?你们什么症候呀?” 张仙姑道:“挨了打,上火。”要不是朱神汉这一顿板子挨得不少,且附近不熟,她甚至想省点去火药材的钱,自己出去随便挖一点了。 神棍家么,简单的药理也略懂一点,不过比起药铺正经的君臣调和的药方,那是万万不如的。 祝三又问药铺有没有什么破烂门板之类,得到了扇底下烂了两寸的烂门板,又付了十文钱。张仙姑问:“你买这个做甚?不如直接买柴!”这玩儿当柴禾烧还要劈。祝三道:“今晚我睡这个!”她估摸着,朱神汉这一顿打挨完,怕是得养几天才行,一时半会儿还不能离开这里。 回来把药和破门板往租来的房子里一扔,再跑去衙门前接人。祝三留意着,围观衙门前判罚行刑的人群外围,有不少板车,上面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祝三拣了一辆看着比较新的,问这是谁的。向这人讲定,等看完了热闹,用他的板车一阵儿,付他二十文钱。 于是他和张仙姑也就得到了站到板车上的资格。 那边板子也打得差不多了,朱神汉已经挨完了,被扔到一边,身上胡乱盖了件衣服。那位德高望重还在挨打,不过也不差几板子了。祝三估摸着,再过一阵儿,全部打完,郑熹等人再说几句场面话,也这事儿也就结束了。然后把朱神汉拖回养伤,趁他养伤的时间重新规划一下以后的生活。 她这儿想得很好,不料情势突变! 眼见得所有人的板子都打完,郑熹说了几句以后要遵纪守法的场面话,下令把关押的神棍家属们押过来,一并开释。然后又对沈瑛说:“差不多啦,我有件事要他们本地的人去办,不如将令外甥女的事儿叫他们一并寻来,他们地头熟。他们办着,咱们去看看知府的伤势,探完病回来也许人就在你面前了呢。令外甥女有什么表记没有?” 沈瑛微有惊喜:“还是七郎想得周到!” 郑熹正要客套几句,一个差役跑进来:“不、不、不好了!钦、钦差来了!” 黄先生斥道:“钦差就在这里,还有什么钦差?” “钟钟钟……” 郑熹道:“是钟大人到了么?五郎,咱们的事稍缓再说。”他正一正衣冠,起身准备迎接。 祝三站在板车上,又踮了踮脚尖,看到对面远处有一阵人马分开人群,往这边过来,人群愈发拥挤,十分壮观。 来的是钟宜和周游。 ………………—— 钟宜一张方正的脸上表情绝称不上愉快,一旁的周游更是肉眼可见的生气。 昨天因为天色已晚,周游回来如此这般一讲,钟宜也没太在意,估计郑熹应该是今晚接手人犯,第二天才会与自己会面,见陈家兄弟之类都是应该的,真正办案,恐怕得等到第三天了。 自己完全可以第二天与他聊过之后再决定是不是马上动身。为此,他还特意嘱咐周游一定要礼貌。两下如果谈拢,他得以稍稍染指这巫蛊的案子,分润一点功劳,回京也好说话。 哪料到郑熹是个狠角色,竟然连夜查案不带喘口气的!比他来查案时下手还要快! 功劳恐怕是分润不到了,也不能就翘脚在行辕里等着郑熹过来,那就显得自己疏懒了。钟宜听说郑熹在断案的时候就赶紧换好了衣服,命准备仪仗,赶过来与郑熹会面。 郑熹这边熬了一夜,已经准备收尾了,又来一个钟宜!黄先生等人在肚里把这个“专门来治咱们”的钦差祖宗八百辈都骂尽了,还得维持秩序、笑脸相迎——另一位钦差还在看着呢。 两下寒暄过,钟宜与沈瑛又叙了几句,郑熹也对周游的皮笑肉不笑报以温和有礼的笑容。钟宜见郑熹眼眶微凹,关切地道:“你也太辛苦了!案子放一夜又如何?不养足了精神,如何能将案子理清呢?” 郑熹笑道:“我性急,已然理清了。这案子拖延越久,百姓越不安,什么流言都有,很不好。好在如今已经查明了。” 周游忍不住呛了他一句:“什么?你?查明了?你开了天眼吗?” 郑熹道:“运气好罢了。”慢慢为钟宜解释了案情。就很简单,一个蠢纨绔想害亲哥,被一伙盗墓贼利用了机会来偷了纨绔的祖坟。这里面比较特别的是,纨绔他爹是当朝丞相,也就是说,当朝丞相的祖坟被人掏了! 钟宜脸色大变:“什么?” 郑熹又展示了赃物。 钟宜又说:“那就不该把这些本地的神汉给放了,该都拿上京去!若本地人没有严惩,他们便以为干这样的事没什么大不了,等咱们走了,非但陈氏,此间富户的阴宅怕都要遭殃了!” 郑熹一声叹息:“世叔,适可而止,纵然拿上京去,他们这些受蒙蔽的从犯又能罚到什么样呢?我当众行罚,就是为了警示世人。点到为止,点到为止。” 周游犹豫着想上前,他虽然是个被娇惯长大的少年,多少记得些礼仪,公开的场合他是“下官”。 见钟宜还在皱眉,郑熹道:“世叔,你出来得够久了,不要久离京师、久离陛下左右才好。” 钟宜悚然而惊:“算很久么?唉……自古英雄出少年啊!” 周游轻声嘀咕:“他还少年呢?老帮菜!” 郑熹没理他,邀钟宜一同去看望知府,钟宜对知府毫无好感,甚至因为知府不肯把人犯交给他而生气,他说:“不了。他才与我怄气,见到我别伤势更重了。”说完,又沉沉地看了黄先生一眼。他没看错,这群狗才是真的狗! 钟宜不相信,郑熹能够在没有本地差役协助的情况下能在刚到府城的情况下,一夜之间将案审明,条条理得通顺。而且自己办案的时候呢?这群小人推三阻四!真想再多留一天把他们都狠狠地办了! 黄先生情知不妙,打定主意直到钟宜离开之前,都要跟在郑熹的身边!他愈发恭敬地站到了郑熹的身边,惹得钟宜一阵恶心,一甩袖子:“好吧!稍等我在行辕设宴,为你们二人接风,哦,庆功。” 郑熹客套两句,抬手送钟宜离开,此时,府衙内冲出一个少年来,先是喊着:“钦差大人,为学生做主!”看到钟宜之后转而喊,“狗贼,还我父母命来!” “哄!”本来想要散去的人群又聚拢了来!豁!本想看个审案子的,不料还有这样的好戏!往常这些人高高在上的,连他家门缝都不叫你往里偷瞧,这会儿光天化日之下公开闹起来,多么难得! 张仙姑与祝三却没心情看他们闹,只盼他们快点闹完,她们好拖着朱神汉回去治伤!张仙姑嘴上不停地小声嘀咕:“怎么还不完?怎么还不完?” 祝三道:“我看他们就快完了。”以她与钟宜、郑七短暂的接触来看,两位都不是愿意把闹剧演给平头百姓看的人,要闹,也是回衙门里关起门来闹。这孩子是知府家的儿子,祝三与张仙姑在府衙帮忙的时候都见不着他,不过看他的衣着也约摸能猜到身份了。 张仙姑道:“那他们就快点完吧!” 郑熹与钟宜虽然吃惊,却都当机立断,一齐下令:“将这小郎君带回衙里慢慢说话!” 黄先生假意上前帮忙劝解:“小郎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哎,你们,快来……”实则是拿身子帮他挡了郑熹等人的下属,好叫他把攻击钟宜的话说完。管知府死不死,扣钟宜头上,正合适!哪怕是误会,也不碍事! 这孩子倒有点这个年纪男孩子的血性,认准了钟宜害死了他的父母。他挣扎着对郑熹大声吼着:“您别被他蒙蔽了!他害我父亲!父亲抬回来,母亲以为父亲过世,也惊惧而死!今早父亲醒来,听闻母亲死了,也……唔唔!” 这会儿要再不把嘴捂上,谁都能看出来黄先生放水了。 看客们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开始议论。郑熹与钟宜火速联手,把人弄回府衙,外面的人群渐渐散了,祝三与张仙姑没心情讨论知府夫妇的事情,拿了板车,把朱神汉往车上一放。板车的主人才看了一场热闹,心满意足,也不反悔,还说朱神汉倒霉,搭了把手帮她们拉车。 一路有人指指点点,越往回走,同行的人越少,终于,与她们同路的就只有徐甲了。 徐甲:……这婆娘不是瞎子!她们也不是什么良民!这家男人还……我他娘的这是走的什么运啊?!!! …………—— “你算走着好运啦!”张仙姑气呼呼地对朱神汉说。 朱神汉趴在板车上,祝三和张仙姑跟在车边,张仙姑一边走一边说:“回去我再与你算账。” 朱神汉道:“行啦!能挣出命来还真算好运了!你不知道,那个徐道长,他叫穿了琵琶骨!他娘的!这一行真是不好干啊!” 拉车的汉子听了这句,回头问朱神汉:“这位大哥,这么狠的吗?” 朱神汉道:“不过他们活该,把我们给坑了!哎哟,我还道只是帮着装个样子哩!我还当自己运气好,也不问会不会念经就说给钱!我哼几句就能跟着吃酒肉,谁知道……老三啊,记着了,天下没有便宜事的!” 张仙姑忍不住了,骂道:“还用你这个死鬼教?!!!我们快叫你坑死啦!!!府里县里还要拿我们!要不钦差断案明白,我们也要下大狱的!你个王八蛋!” 一路骂,骂到了租的房子,板车的主人还帮忙把朱神汉架到了屋里。张仙姑道:“多谢啦!喝口水再走吧!哎,先别把他放床上,这身衣裳忒晦气了,我给他脱了烧了再安置他。多谢您了。” 祝三又摸了十文钱给这板车的主人,这人笑道:“小哥,你会比你爹娘有出息的。” 祝三笑笑:“承您吉言,您慢走。” 板车的主人走了,张仙姑一面扒朱神汉的衣服一面说:“头上身上也不知道多少虱子跳蚤,别污了被卧,你挨了打不能动弹,趴那儿不就净挨咬了吗?!先忍忍,我给你弄干净了你趴着更舒服些。” 朱神汉道:“行。” 正收拾着,徐甲进来了。他思前想后,觉得宁愿把租金退回去,这房子也不能继续租了。陈家案子差不多了,这条街也会很快恢复热闹,他的房子不愁租不出去,弄个吃了官司的神棍一家在这儿住,还不定什么样呢!再说了,当初这装瞎的婆娘杀价杀得太狠,太不划算了。 徐甲笑着进来,正要说话,却见祝三提着个斧头来迎他。 徐甲的笑容凝固了。 祝三问道:“有事?” 徐甲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儿:“来看看你们还缺什么。” 张仙姑道:“白送?” “呃……” 张仙姑把朱神汉的衣服拿到灶下塞了,跑出来把他的头发一通篦,将人往床上一放,出来外间取水,说:“我们实在没闲钱了。” 徐甲道:“啊哈,那……您忙着。大夫要请一个么?” 张仙姑道:“药已经买了。” 徐甲倒退着出了门,摸着脖子回到了自己家门口,摸出钥匙准备开门,冷不丁跑来一个人,跳得他在自家门口跳了起来:“谁?干嘛?” 来人道:“你干嘛?发癔症啦?!赶紧的,府衙黄先生传钦差大人的令,叫邻长、里长都过去听命呢!” 徐甲认出此人是在衙中当差的一个差役,才安下神来,笑问道:“钦差大人还有闲心搭理我们?” 来人道:“钦差多着呢!刚断完案的郑钦差与知府又没有官司打,他自然是有闲心的。” 徐甲也不开门了,与他并肩一道走着,一道问:“哎,刚才府衙的小郎君,怎么回事儿?” 来人道:“可说呢!活把他爹坑死啦!” “来,说说……” “有什么好说的?这世间的儿子真是讨债来的,前有陈家二郎,后有咱们这位小郎君。他娘看他爹被抬回来,以为他爹死了,一时想不开也死了。他爹醒了,看娘子死了,一口气没上来,是撅过去的,没死。他没分辨清,就跑出来与钟钦差对账!” 徐甲咬着指头,道:“等知府大人一醒,知道儿子惹了钦差……” “可不,吓死了。哎,钟钦差也没落着好,也灰不溜丢的被‘劝’走了。如今这一团乱,新来的郑钦差正在理事。他叫你办什么,可不敢偷奸耍滑!” “那是,那是!新钦差多么厉害的一个人啊!不敢,不敢!” 徐甲一路“不敢”着到了府衙,屋子还没来得及修的后衙正在准备殡事,哭声震天。郑熹与沈瑛却从容不迫坐在前衙,一主一次,准备办他们关心的事。 郑熹吩咐了两件事:“一、你们可有见着一个带着母亲的货郎?十二、三岁,白净,机灵。二、可知这府城中有个叫许友方的人?” 第27章 孝子 郑熹与沈瑛对知府衙门内的闹剧看法是一致的:不能不管,也不能管得太多。 二人劝走了钟宜,郑熹的话说得非常的委婉:“这孩子固然无礼,也是因为一片孝心,如今不宜再生枝节。您要是愿意,咱们将他父亲的后事料理妥当之后一同回京,圣上如果问起,我必将所见如实禀报,不使世叔蒙冤。如何?” 钟宜自是感觉十分的晦气,哪怕只有他自己,善后都不太容易,如今又有一个郑熹,此人不落井下石就算自己欠一个大人情了,让他帮忙隐瞒倒打一耙?这人情太大,吃不消!也只能就坡下驴。 他倒也果决,心道:罢罢!我就回京请罪蛰伏几年又如何?! 钟宜接受了郑熹的劝说。周游还有些不忿,明明这知府是自己死的,干钟宜何事?却被沈瑛拦住,低声劝他:“死者为大。闹大了于钟大人官声有碍。你要不信,回去问钟大人。” 两人又安抚这知府的儿子,赶紧把亲爹的丧事给办了,他们也不再去算儿子闯祸吓死爹的事了。 将双方都给劝住了,转叫衙门里还能办差的人,分一个来想忙料理知府夫妇的身后事,停灵几日,叫这孩子带着仆人扶灵回老家安葬。给出个文书,使沿途的官驿接待这扶灵回家的人。 处理完这些,两人马上写了奏表,将案情、所见知府之死如实禀报,言明数日之后即押解人犯、连同物证一同回京。因为人犯在他们来之前受过拷打,伤势略重,恐路上死了,所以先缓上一缓。 待快马将奏表送出,本城的里长、邻长也挤满了前衙。 黄先生悄悄打了个哈欠,偷眼看郑、沈二位,只见二人熬得眼睛微红,却都精神振奋,少且不得陪着了。他问:“人有些多,是一起一起叫进来,还是一同训话?” 郑熹道:“一同说了吧,你们也陪着熬了一夜了,早些吩咐完,叫他们去办,你们也好歇着。”他与沈瑛到了前衙,问出了两个问题—— 一个白净年轻的小货郎,一个二十年前在这里的叫许友方的人。 郑熹给出了赏格:“有线索的我必有赏,我不日启程返京,动身前找到人,一条消息赏五十贯,报来得越早,得赏越多。动身前没有消息,就不必再报了。” 这可是笔巨款!而且是起步价!报得越早,赏得越多! 人人心动。 其中徐甲心跳得厉害!他颤着嗓子道:“可……要是弄错了呢?有没有更明白的表记?” 更详细的信息也不多,只知道这货郎两只担子上的匣子不一样,而许友方有一个女儿,算来今年应该二十岁了。 底下于是有人说:“仿佛听过姓许的名字,但是不确切,是好些年前的事儿了,容小人回去核实。” 郑熹道:“可。” 徐甲本来想马上跳出来的,听他这么一讲,心道:我也去再看看是他不是!他们应该还没跑! 一群人哄然而散,郑熹对黄先生道:“我们也去行馆休息了,事情让他们办,你们也歇着吧。有消息不必等,只管来报就是。” 黄先生如今可太喜欢他了!忙不迭地答应了。 郑熹与沈瑛往后衙上了炷香,才去了为他们准备的行辕。由于府衙之外最好的地方之前被安排给了钟宜,陈萌就想请他们去自己家住,郑熹与沈瑛都说:“不必。”将沈瑛派了来,是皇帝体恤,办案,到底是要避嫌的。 两人到了黄先生等人尽力收拾好的另一处行辕,黄先生陪了来,还说:“狭窄了些,还望恕罪。”其实内里的布置是一点也不比别处差的。 郑熹与沈瑛也都带了伺候的人,却也不禁黄先生的人安排的仆人,只让不要吵闹,他们要休息了。人比人得死,这可比钟宜又好伺候了!黄先生熬了一个夜也觉得轻松,脚步轻飘飘地在此处寻摸了间当值的屋子就睡在这儿了。 这边,郑熹与沈瑛也都又累又倦,沾枕即睡。仿佛才躺下没多久,就有人小声来报:“有线索了。” ……………… 却说,钱壮人胆,徐甲思前想后,这钦差断案明白,想不是个恶人,而货郎一家又是装瞎子又是吃官司,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说服了自己,如果确认了,不管是不是,都悄悄去告诉钦差。 徐甲先回自家,取了自己一套旧衣,抱在怀里去了出租的房子。 此时,那单间的房子里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张仙姑把朱神汉料理干净,朱神汉身上新伤叠旧伤,也不方便挪动。张仙姑给他洗了头、擦了身,药也上了,将人放到床上趴着,自去后面灶上做饭。祝三已经简略地将那块破门板修了修,弄了个略方正的样子,又拿到门口使清水刷刷干净,倚着墙晾晒着,预备晚上就架在桌凳上搭个简单的板铺。 将新的床板晾着,祝三又出去买了只鸡、一点精米、鸡蛋、白面,再去拿了只小砂锅。回来拿鸡给张仙姑炖了,给朱神仙补身子。她自己却将砂锅放在一边,说:“熬药得小炉子,我看也不难,我自己垒一个就得。” 张仙姑看朱神汉的样子也确实可怜,没好气地说:“鸡拿给我,先捆在那边放着,我才将昨天那点肉骨炖上了,明天再吃鸡。” 朱神汉含糊地道:“哎,也不是什么金贵人,有点吃就得啦。不是馊的就行!牢饭里还有砂子呢,我也吃了。”他着实吃了些苦头,上完药,也等不及吃肉骨头就昏睡了过去。 祝三就去垒熬药用的小灶,张仙姑继续做饭,徐甲意思意思地敲了敲门,祝三两手泥,张仙姑在围裙上抹了把手出去问:“谁?” 徐甲道:“我看你家大哥却才把衣裳也烧了,回去找了一件我自己穿的,别嫌弃旧。” 张仙姑脸色也好了,笑道:“哎哟,多谢了!” 徐甲问道:“伤得怎么样?还行么?要是不成了,可得先告诉我。” 张仙姑将脸一翻:“这是什么话?我们好得很!” 徐甲装作被她骂得不好意思,将脸别过去,扫到了墙边看的担子。不错,货郎,带老娘,十二、三岁,白净,担子两边的匣子长得不一样!就他了!哪怕不是十分的准、认错了人,钦差如此好心,也能讨点辛苦钱了。凑身新衣不成问题! 他把衣服放下,飞快地跑了。 祝三在后面干活,没发现徐甲的异状,她也不在乎徐甲,难听的话,以前听得多了,担心朱神汉死在这屋子里不算是最难听的。如今的她,亲爹身上没案子上,万事都好办。只等亲爹身上的伤好一点,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这一次事情下来,她倒觉得,先做个小货郎,攒点本钱也不错,不必非得跳大神赚钱!至于郑熹,以今天早上府衙公子这一场闹,且有他烦心的呢!他要找自己,有那个心,也腾不出那个手来! 垒完熬药的小灶,点了把细柴,感觉还行,先洗了手,将砂锅洗干净,抓两把米进去,又舀两瓢水,放在后面慢慢炖着。那头张仙姑的肉骨汤也煮好了,又往里下了许多菜蔬。再瞅瞅砂锅,心道,还有大米,足够好了。 张仙姑拿了三只碗放在锅台上,一只盛了许多肉骨配一勺汤,一只全是菜蔬,另一只盛了菜蔬之后又拨了两块带肉的骨头。将后两碗端到前面桌上,对祝三道:“那个叫它自己先熬着。来吃饭!” 又端起满起肉骨的那一碗到了床边,对朱神汉道:“起来吃饭了!” 祝三端起碗来吸溜了一口肉汤。张仙姑的手艺就那样,比起府衙的厨娘徐大娘,那可差得远了,不过祝三向来不挑剔,觉得肉汤味道鲜美,拨了一块骨头进另一只碗里,她端着碗往门外走去,这屋子不大敞亮,还是门口亮堂。 到了门口还没蹲下,一阵马蹄声传来,祝三捧着个碗看过去,面色突变! 那个长宽一样的! ……………… 金良被叫醒的时候正在痛快地打着呼噜,他行伍出身,能吃苦,可在他熟睡的时候将他摇醒,他也是有脾气的! 只是郑熹都已经起身了,他也只能压着起床气说:“七郎,你接着睡。我去看看!那小子我也见过的!” 他本是郑家的家仆,是郑熹他爹郑侯给他栽培起来的,跟着郑侯出征,郑侯也是个大方的人,见他忠诚可靠,索性放了他的奴籍,使他谋了个军职。饶是如此,他也没有出去自立门户,仍然以郑氏门人自居。这次郑熹出京办差需要人手帮忙,他也就求了郑侯,进了随从的名单一块儿来了。 那怎么能让郑七没睡好的时候亲自去确认一个小货郎呢?必得他去,让郑熹好好休息! 如果是小货郎,这小子非得老实跟着七郎走不可!如果不是,金良睏得通红的眼睛瞪了徐甲一眼! 徐甲并不知道,事分轻重缓急,人的份量也有轻有重。如果现在是有沈瑛外甥女的消息,你冲到他床边吼,沈瑛都不会生气。这小货郎,份量显然是不大够的。郑熹说的“有消息就可来报”,是有些客套的成份在内的。 然而,徐甲分不清,他更不知道其中内情,凭猜,是猜不透的。如果这事是黄先生在办,他可能会先派人把祝三一家稳住,或者就拘在当地,等郑熹及其随从睡饱了,再去确认。可是黄先生也去睡觉了,徐甲又一门心思来报信换赏,他连黄先生都没请示。等黄先生知道的时候,徐甲已经见着金良、郑熹了。 郑熹只说了一句:“你这样子不好,不许激怒他。” 金良杀气腾腾地就来找小货郎验真伪了,一个徐甲跟在后面跑得快要喘死了。金良还是控制了马速,没有全力奔跑,到了祝三面前也很轻易就勒住了马,将牙一呲:“小子,怎么说?” 里头张仙姑见祝三站在门口不动,出来问她:“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吃……” 金良对她又是一呲牙。 张仙姑“哎哟”一声:“你不是那个钱袋叫人偷了的吗?还是我家老三给你找回来了!茶棚!你忘啦?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进来喝口水?” 徐甲迟一阵儿跑了过来,过来就听到张仙姑这一句,心道:原来是钦差报恩的?哎哟,我头先没对她们太无礼吧?没事儿,我还给了她们一套旧衣呢! 祝三扫了他一眼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金良身上,问道:“干嘛?” 金良跳了下来,将她上下一打量,又看了她碗里的吃食,说:“就吃这个?” 祝三点点头。张仙姑警觉起来:“你是什么人?”在张仙姑心里,拿吃食哄骗小姑娘的二流子都不是好东西!她虽然总提醒女儿“你是个男孩儿”,心里却很明白自己生的是个女儿,她装得再像男孩儿,确是个实打实的女孩子,会受到一切女孩子可能受到的伤害。 徐甲赶紧说:“这位是钦差大人的随从,新近来的钦差大人!就是那位钦差放了你家当家的!” 金良问道:“什么当家的?什么放了?”怎么这货郎家还有当家人?不像啊! 张仙姑惊讶了起来:“啊!什么?不是说已经开释了吗?难道还有别的事?他个死鬼能知道什么?他要真有咒人的本事,我们能穷成这样吗?能受人欺负吗?” 这倒是句真话,虽然夫妇俩一个神汉一个神婆,其实加起来也没有半分“法力”的,全靠坑蒙拐骗的小把戏谋生,其水平加起来也不如亲生女儿祝三这个自学成材的。 徐甲赶紧说了,今天遇到这娘儿俩板车拖回个打得半死的神棍,他确定,就是从衙前拖回来的。就是那个巫蛊变盗墓的案子的本地神棍之一。 金良的不耐烦瞬间消失,说了一声:“原来你是为了救你爹。”货郎之前所有奇怪的举动就都有解释了。去墓园,不肯报姓名,装疯卖傻,不肯做郑熹的随从,还逃跑! 这是“孝”啊!世人对孝子的评价都是高的,何况是个十来岁的孩子。金良也觉得,郑熹收了这个孝子是个好主意。他的表情不自觉地从“伪装平静的狰狞”变成了真的和气。 金良对张仙姑也客气了起来,说:“之前遇到过这个……三郎,大人觉得他很好,想收他做随从,你们愿意不愿意?” 张仙姑当然不愿意!她的姑娘!给个男人当随从?干嘛呢?哪怕是个钦差吧,想要她的闺女,也得等她闺女正经恢复女儿身,有个女儿户籍再说,对吧?也不能就这么不清不白的给人扛活去呀! 经过府衙事件之后,张仙姑对官宦人家很抵触,打个短工都能给她送人了,随从?那还不是打死无怨? 张仙姑摇摇头:“谢您抬举了,我们粗人命贱,就这一个孩子,哪儿都不离开。” 金良看跟她也说不通,就问祝三:“三郎?” 祝三冷静地问:“我现在是重犯家眷吗?” 金良道:“应该……不是了?” 祝三道:“哦。” 金良见这娘儿俩油盐不浸的样子,想到郑熹的计划,再想想屋里还躺着个本地神棍。他往身上摸了摸,发现自己走得匆忙,没带什么伤药,钱袋也没带,就说:“你们且安心住下,我去去就回!” 接着,一把提走了徐甲! 张仙姑有点心慌,问祝三:“这可怎么办?” 祝三道:“先看看爹的伤。” ……………… 两人来到床前,朱神汉还趴在那儿睡着。张仙姑道:“起来了!”朱神汉蠕动了两下,没起来。 张仙姑见状不妙,将碗放在一边,一摸朱神汉的额头,果然,发烧了。嘀咕着用力将他推醒:“快,吃点儿。一会儿药就好,肚里没食可不行!贱皮子,大牢里好好的,挨打也好好的,才回来收拾干净有得吃了,偏病了。” 祝三看了看朱神汉的背,这板子打得不算故意加重,可也不太轻,新伤撂旧伤,现在让他动身赶路,又没个舒服的车轿,那是催命。 朱神汉咧嘴笑笑:“没事儿,松松筋骨。” 硬撑着半爬起来,他身上有伤,也不想下床,拿徐甲的旧衣披在身上,再拿被子盖在衣服上,侧躺着由张仙姑喂饭。 吃了两口精神好了一点,张仙姑道:“再吃点儿,一会儿给你煎药,你吃了就好了。”她心里急得不行,可是丈夫这个样子也不太适合讲刚才的事。朱神汉昏昏沉沉地吃完了饭,又沉沉地睡去。 张仙姑张张口,想对丈夫说话,忍住了,想对女儿说话,也忍住了。 祝三看起来还算平静,她去把碗里的菜吃完了,汤都喝光了。又去把砂锅里煮好的米汤拿来盛了一碗吃了,剩下的都倒进这个空碗里,洗了砂锅,开始熬药。张仙姑呆坐了一阵,也去把半冷的菜汤吃了,嚼到了骨头还惊了一下,回头看看女儿,又默默地把菜汤和米汤都吃了,洗碗去了。 母女俩都没说话,朱神汉也是鼻息沉沉。 日影偏西,药熬好了,两人合力给朱神汉灌下,他还是有点糊涂的样子。 祝三道:“药吃下去了,明早要还是烧着,就得请大夫了。”一提请大夫,张仙姑的第一反应是:“要多少钱?” 祝三道:“还够请一次的,可惜了,早知道是这样,就不去办货了。现在只有把货卖了才有钱……没事儿,我想办法。” “你不许干那些……” “知道。” 两人又不说话了。张仙姑愁极无计,道:“你写个幡儿,我再出去给人算命吧。” 祝三道:“爹得人照看。” 两人又沉默了。 祝三想了一下,拿了新置办的家什,又坐到门口去,慢慢地做簪子。几块破木头不值钱,她动动手,就能卖上几文,也是钱呐!细细的木条在她手里有了簪子的形状,她的心渐渐平静,小算盘也打了起来。 没案子在身上,行动就方便多了,手头还有几个钱,够支撑一阵儿,这一阵儿她再倒腾点货,又能凑出些钱来生活。只要到朱神汉痊愈,一家三口怎么样也能活。要应付的就只有眼前这个钦差了。 她估摸着,钦差对她的兴趣应该不大,也不会带她一家三口走,郑七多半是对她出现在墓园等事感兴趣,如果真要掰扯,他想知道什么自己就都告诉他,好奇心得到了解答,郑七应该也不会再坚持了。 当然,如果强行带走就另当别论,到时候再逃。 打定了主意,祝三口角有了点笑影,然后,她就又听到了一阵马蹄声。 抬头一看,郑七亲自来了! ……………… 郑熹再次睡醒之后,脾气愈发的好了,先给了徐甲一百贯,不过因为一百贯体积太大,徐甲搬不了,郑熹也没有随身带这许多笨重的铜钱,给的是一块金子。 徐甲捧着金子,话说得不太利落地谢了赏,欢天喜地走了,临走前不忘卖好:“看他们一家过得太可怜,我还给了他们一套旧衣服呢,房租也给算得便宜。” 郑熹微一点头,徐甲就被随从们“请”了出去。 金良这才细说起见到祝三的情形,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他能说的也就是:“倒是个孝子,他爹就是您今天开释的本地犯人之一。” 一句话,郑熹就全懂了。他也如金良一般,对这个“孝行”颇为赞赏。装神弄鬼坑蒙拐骗,那是固然不好,但是这一行里有孝子,这个孝行还是值得赞扬的。如果说,郑熹之前对小货郎的兴趣只因自己需要,所以投注一、二分心思的话,现在对小货郎本人倒有了三、四分的好感。 他当然知道,孝子,不一定是个好人,杀人放火卖主求荣的人也可能是个孝子,但是,孝总比不孝好。孝,就有软肋,可比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二流子像个正经人。 郑熹随口问一句:“沈五的外甥女找到了吗?” 金良道:“没听说。” 郑熹道:“左右无事,换件衣裳,咱们去看看那个小子。” 金良道:“哦,听他娘说,他行三。” “他兄长们呢?” “不知道。咦,说是只有这一个孩子了,怕是死了。” 郑熹道:“收拾些柴米之类,咱们去探望探望他。” 第28章 习惯 郑熹一行人不少,还拖了辆大车,上面装着给祝三一家的东西。柴米油盐、鸡鸭羊酒、衣裳布料之类,又装了两个大食盒,满满当当的一大车。 金良骑马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引了不少人的猜测注目。因为走的是陈府的方向,此时,大多数人还以为他是去的陈府。 笑容从祝三的脸上消失,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队人,心里是有点戒备的。她是真不明白,案子都破了,她哪里还值得郑熹这样的大人物唱这么一出?反常即妖!祝三怀疑郑熹有什么阴谋。 金良跳下马来,对祝三说话客气了不少,说:“三郎,钦差来看你们家来了。” 郑熹下了马,上前两步,道:“我们又见面啦。” 祝三点点头:“嗯。” 她沉得住气,金良也不嫌她冷淡,道:“不请我们进去坐坐吗?你闪开点儿,让他们把东西搬进去。” 祝三往他们身后瞧,只见一辆大车,押车的、跟车的都有,问道:“什么东西?” 郑熹道:“谢礼。” “啊?”一下给祝三弄不明白了,“谢什么?” 郑熹道:“你帮我破了案子。” 祝三摇摇头:“你自己能查出来,谢就不用了。里头黑,真要进来坐吗?” 郑熹道:“要的。” 祝三将二人引进屋,摸出了蜡烛点上。 郑熹就着微弱的烛光看了一下这间屋子,家徒四壁,里外间用一道草帘子隔开,里面隐约有人声,外间一块木板上放着条卷起来的被子。外间触目所见,只有一些零碎的旧家什但是收拾得极干净整洁,就是这些零碎摆放得也很整齐。所有这些加起来,未必及得上郑熹手上一枚戒指值钱。 但是干净,收拾得很用心,是认真过日子的样子。 郑熹命人将柴米一类搬进来,他出手大方,手下也很有礼貌,东西堆放得也很整齐。张仙姑在里面听着了,推推丈夫,轻唤他一声,朱神汉却还在烧着。张仙姑还是忍不住端了碗水出来:“您喝水。” 她见过郑熹一面,但不曾见过他断案,水放在桌子上才起想起来要给他行礼。郑熹和气极了,对她说:“您不必客气,我是来谢谢令郎的,这个孩子很聪明。是他对我说案子有蹊跷,我才能这么快破案的。他是救了他父亲的。” 张仙姑有几分轻飘飘的得意,脸上已经止不住笑了,口中还说:“您别夸她,她小孩子家,不禁夸。” 郑熹道:“要的,做得好就该夸的,我还要谢呢。这些就是谢礼。”又有随从上来奉上了盘银绽铜钱。张仙姑上回见这么多钱还是于妙妙被骗的时候,想接,又担忧,看了女儿一眼。 祝三道:“娘,你去看看爹。”伸手从担上又拿了根蜡烛给她,让她去里间点上。张仙姑轻飘飘地捏着蜡烛去了里间,机械地点上,望着火苗有点发呆,生怕自己在做梦——钱,有来得这么容易的吗? ……………… 祝三也在想:钱,有来得这么容易的吗? 看了一眼桌上的银钱,她说:“太多了。” 她与上次见面上变化很大,郑熹饶有兴味地看着她的变化,面色不变地说:“多不多,要看给的人觉得值不值。” 祝三摇摇头:“我做的本来就不值得这样,我是想捞我爹,也不是为了帮您。您觉得自己得着了点好处,心里过意不去,是您厚道。我要真接了,就是我不识数了。” 郑熹道:“小小年纪,怎么计较这么多呢?对我不多,你正需要。” 祝三道:“我也想潇洒,又怕您要从我这里再找补点别的。” 郑熹笑了,十分愉悦:“一来道谢,二来是有些事儿想问你,唔,请教。或许会问得多些。” 祝三道:“我知道的不多。” “我不问案子,案子已经断了,没有再穷治的必要。我想问,你是怎么想到去墓园的?有人告诉你吗?又是怎么看出来墓园里的故事?” 祝三心想,这与我猜的不多。心情变好了一点,话也就多了,说:“并没有人告诉我,我爹那儿出门有些天没回家了,我们听说出了事儿就过来找他。差人们在牢门口等着拿嫌犯家眷,我也见不着他。您看这屋子,那边转个街口就是陈家。听说陈二郎疯了,说到了祖坟,我就去看了。” 郑熹一点头。 “墓园里的故事是真的,我们家就干装神弄鬼的营生,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外头看着不看,有时候还觉得灵。就前年,县里那个败家子儿要掏自己祖宗的积蓄,把我叫了去做个道场,我亲眼见过的。” 郑熹道:“前年?你多大?与父母同去的?家学渊源。” 祝三道:“莫要诈我,就是叫我独个儿去的。我们家也不干盗墓的营生,道场我也没做全,败家子就是要我过去他心安。” “他信你?” 确实太过奇怪了,都是装神弄鬼吧,当然要找熟悉手神汉神婆,哪怕是个小灵童,也得有个大人带着。单叫他一个孩子去?县城就没个僧道?金良和随从们都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但都没说话。 “我灵啊!”祝三想赶紧打发了他们,“反正您也不会抢我的生意,我也不想接着干这个营生了,就对您说实话。手伸出来。” 郑熹从容伸出左掌,祝三也伸出自己的右手,又对金良和其中一个随从说:“劳驾,您二位也伸出手来。” 四个人四只手凑到了蜡烛前,祝三问道:“看出来了吧?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哪哪儿都不一样。” 四只手,郑熹的手保养得最好,祝三年纪最小,手形修长却有一点细碎的伤口,已有了点茧子。金良的手粗大有力,肤色也更黑。那随从的手是个成年男子的手,微黑,又不如金良的手大。 祝三对郑熹道:“您应该不觉得惊讶的。瞧,茧子的位置不一样,干的活就不一样。常干粗活的人跟不干粗活的也不一样。您这个是握笔留下的,他这个,得是拿他腰里那刀,还得是常常使的。男人的手、女人的手、农夫的手、匠人的手,各有各的痕迹。” 郑熹道:“不错。” “我也不会算什么休咎前程,但是只要留心这些,不告诉他们我怎么看出来的,直接将他们的来历、前因说出来,就能镇得住人了。比如见您,直接说是贵人。后面再胡说点吉祥话就能混口饭吃了。总有几个能碰巧说准了将来的,就是特别灵,常有后来还愿多给俩子儿的。” 金良道:“就看手?你还有本来没说出来呢。” 祝三道:“也看别的,也不是都能教会的。瞧那水缸,它就搁在那儿,里头现在还剩半缸水,你是能搬得动的吧?它要装了水,我就搬不动。一个人在那儿,咱们都看到了,有些东西,有的人能看出来,有的人就闪过去了。你的力气在水缸上,我的力气在别处。” 金良还在琢磨,郑熹已经听明白了,就跟他在京城似的,周游对他为什么有敌意呢?就是这“天赋”差得有点大。郑熹道:“你接着说。” 祝三道:“就这么多了。您能找到墓园,应该是知道这些门道的呀。” 郑熹道:“我看的卷宗,他们报上来,在墓园作法。” 祝三哑然。 金良忽然道:“不对,那,钱袋……” “我被偷过呀。” “我还被打过呢!”金良道,“也没见着天下无敌!” “谁又是呢?我就蹲在庙会上看,看,你知道吧?”祝三对金良说,“看明白了,接下来的事儿就好办了。我们本来手上就要灵便一点的。有人要抽签的时候,给它换个签子省得麻烦之类的,再用点心,也就会了。” 郑熹问道:“你这是家传的本事吗?” 祝三道:“家里要有这本事,倒好了。” 这点时间不够祝三把所有的都说出来,郑熹已听明关节,便不想再问下去。他感兴趣的是祝三的本领。孝子如果还不足让他心动的话,那么这份本事,他现在确实是需要的,而且,人还在他眼前了! 他揣出一张纸来递给祝三,祝三拿了一看,上面只写了两条,一个是关于巫蛊的条目,一个是关于盗墓的条目。她终于知道盗墓贼为什么挨着酷刑死顶了,只要当时不弄死了,主谋是陈二,他们还有逃出生天的机会。盗墓,就真死定了。 郑熹问道:“看懂了?” “是。” 郑熹问道:“没读过《律》?” 祝三摇摇头。 “你也就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不明不白犯法,你的家人什么时候会再身陷牢狱?” 祝三心道,就算读懂了,有些事也是免不了的。比如知府要把她送给短命鬼将军。 “甘心吗?”郑熹问。 祝三的心跳快了一拍,问道:“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郑熹继续问道:“这个案子,你遇到我是凑巧除了我,你能见的都是什么人?文书?胥吏?差人?想一直与他们打交道吗?没完没了,只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你要一辈子都这么过吗?” 里间“哗”一声轻响,是张仙姑站了起来,她还以为自己没有惊动外间的人,又坐了下去。 祝三其实已经听到了,她想了一下,问道:“您……还是前两天说的那个意思?要我随您进京当差?” 郑熹点头道:“当然。这只是一个机会,来不来在你,我在哪儿你知道的。” “要我做什么?又要我为您做什么?” 郑熹轻笑一声:“怕我找补回来?” “我得拖着一家子呢,您有点儿亏本,就怕要找补太多。” “亏不亏,要看给的人觉得值不值。” 里间响起了一声咳嗽,祝三道:“您看过案卷,该知道我们家没户籍、没根基,死了还不如只蚂蚁的动静大。蝼蚁尚且偷生,我们可不敢掉以轻心。” 郑熹道:“户籍?一纸文书即可。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县衙书吏?” 里间咳嗽声更大了,祝三回头看了一眼,对郑熹道:“我得再想想。” 郑熹点点头,祝三看了眼桌上的银钱,可没再说让他带走的话,郑熹满意极了。 出门上马,跑出巷子金良才说:“这小子,够狂够傲的。” 郑熹道:“挺好。” 今天的事他办得很满意,祝三已经答应了,他就稳坐钓鱼台即可。花出去的钱他一点也不心疼,如果这点钱能捞回一个带回京城助他在大理寺打开局面的打手,那可真是再划算也不过了。 金良还要说什么,郑熹道:“他已经想明白了,心里已经通了,他得说服父母,又不愿明说。是给父母留的余地。” 郑熹有自信,自己先拿律条来,既点醒祝三欠缺的东西——正规的学问,官府的体系,祝三自己瞎摸瞎撞混日子,是浪费了。也是展示的能力与学识,展示自己能给予祝三引导,为他打开一扇门。 再勾出祝三的野心,有上进心不是坏事,哪个男孩子要是没有上进心,反而要让人瞧不起了。 郑熹相信自己,万无一失,小货郎再狂傲有本事,心里有一块地方已经折服于己了。只有想通了、心服了,才能为己所用。流于表面的“狂傲”有什么打紧的?郑熹还挺喜欢这种狂傲呢。他要个应声虫有什么用?应声虫只能打顺风旗,正经顶不得大用。 ………………—— 郑熹这边一走,张仙姑就冲了出来,先把门拴上,再扯着祝三往桌边坐下:“怎么回事儿?!这个官儿他想干什么呀?我的心怎么这么慌呢?” 祝三道:“没什么,喊我去给他帮忙,许我先做吏,干得好了有官做。” 张仙姑差点从凳子上滑下来,几乎要尖叫:“什么?!”里间朱神汉好像被惊了一下,哼唧了一声,又安静了下来。 祝三往里间看了一眼,眼神满是无奈,她知道张仙姑担心什么。可是,不答应郑熹的后果呢?甭管是巫蛊还是盗墓,这个案子它就没有结案!“妖道”还要押上京复核呢!就这功夫,再给朱神汉抓去关囚车押上京,朱神汉挨几顿打已经这样了,再狠点,怕就得死了。 她手上的牌太少了,一旦郑熹吃了吐,朱神汉第一个倒霉。郑熹拿的那张纸上写的,不管是巫蛊还是盗墓,只要在案子里头了,就没好果子吃。 如果郑熹死了,那本地现在说话算数的得是钟宜,那更要命。 没有腾挪的地儿,她只能先应允下来,一步一步往下走,起码得先熬到这个案子了结,把自家能多活几天。其他的,再说。 张仙姑压低了声音:“你疯了?!!到底怎么回事儿?” 祝三道:“我查爹的案子,遇到了他,把我查到的告诉了他。他觉得我合用就想带去用,许我以后在衙门里做事,做得好了还可能当官儿。我想,他是遇到什么难事儿,得有人去趟浑水。不然也用不着我这样的。” “那你还答应?!当官儿?你……你怎么敢?怎么敢想的?” 这话祝三就不爱听了:“怎么不敢了?他是个能人,我也不差呀,好些事是我查出来的呢!他手下的人还干不了呢!咱们是什么人……” “咱们是什么人?” 母女俩重了一句话,都停了下来,祝三道:“咱们是什么人?干什么事不辛苦?我不再跳大神了,听说,前头哥哥是杆子上掉下来摔残了没几天就病死了的,我不想这么下去了。哪怕当货郎呢。当官又比当货郎强了。头先攒的钱也没了,朱家村也结仇了,县城还有于平。这儿也不消停。在驿馆的时候,他就说叫我去,那时爹的官司还没了,我就没答应。现在我还怕什么?不如跟他进京。” “他是哄你的吧?做官哪是那么容易的?哪有女娘做官的?” 祝三道:“现在有了。” “你……” “是娘把我当儿子养这么些年的,我习惯了,娘也习惯了吧。” 张仙姑目瞪口呆,半晌说出来一句:“无法无天了!” 祝三听了,觉得这个词真是不错:“也行。真能无法无天就好了,只怕还是不能够。”如今,还不是没能离了郑熹的摆布? 张仙姑气得把桌上的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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