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子对。我还能种个地,比他的处境好多啦,不该有贪心。” 年轻翰林心中是更亲近段婴的,眼见祝缨一句坏话也不讲,心道:这人究竟是个宽和君子,还是个外宽内忌的小人呢? 他没试着底,也不能留太久,打个哈哈,也不拿喜钱就走了。 曹家一家三口也算长见识了,曹母有点慌张地问:“大、大人,这、这要怎么收拾?” 祝缨道:“不用收拾啊,我这就给它花了。太好了,我正愁手头钱不太够呢!” 她把衣服往衣橱里一放,提起一串钱来:“可算不用愁了。” 她先写了个谢表,明天好投给皇帝。 接着就收拾了去郑府。 第163章 奔波 多了一百贯,祝缨也就大方了起来,将一些原本要送给别人的礼物也打包送给郑熹。 时隔两年,她进郑府还是个“不用等”的待遇。门上仆人看到了她都笑着问:“三郎回来啦?”言语之间的亲切与两年前也没什么差别。 祝缨也笑着与他们点头:“郑大人现在有客人么?” 郑府管事道:“你来了,还管什么客人?” 祝缨道:“你这话一说我有点害怕了。”京城贵人何其多? 郑府管事接了她的礼物单子,再让人从曹昌手里接礼物,自己则恭恭敬敬给祝缨送到郑熹的书房里去。 郑府的一切也都没怎么大变。这样的兴盛人家每隔一阵儿就会换掉坏了的瓦片、地砖,重新油漆门窗等等,如果刚好赶上了流行,修葺的时候也会给某个部分换个时兴样式。一些地方留下了修补的痕迹。花木也都修剪得很整齐,地上不见杂草。 亲眼看到这些,祝缨也放下心来。郑府如果遇到了麻烦,她也不免要分心的。 小厮给她将竹帘撩起,郑熹的书房已开始点灯,陆超对她挤挤眼,示意郑熹心情还可以。 郑熹打量着祝缨,待她叉手行礼之后说:“坐。” 祝缨坐下了,接过了陆超递来的茶,道:“大人,为什么让金良拦着我呀?” 郑熹道:“身上有公事官司,四处乱逛像什么话?” “那也不是我的官司呀——苏匡怎么犯起昏来了?没牵连到您吧?” “我有什么好牵连的?”他到底有点恼了,轻轻骂了一句,“那个混账东西!眼皮子浅,胆子倒大!投了阉宦还想要我保他吗?” 祝缨问道:“老左不会有事儿吧?那……裴少卿?” 郑熹道:“这难道不是情理之中的么?无论安排得多么仔细,我在不在大理寺终究是不一样的。他们要是有你一半儿的能干兴许还能支撑一阵儿,否则,但凡来个精明的主官,他们就熬不了太久。左丞算聪明的,知道猫着不动。” “敛翼待时。”祝缨说。 “是啊——”郑熹拖长了调子感慨。 祝缨道:“您别这样,怪吓人的。都不像您了。” 郑熹斜睨了她一眼,道:“你倒还没变。” 祝缨道:“我觉得我这样就挺好的,没打算变。” 郑熹终于笑了起来:“也就是你!说说,你都干了什么好事了?我隐约听说你还种了麦子了?” 祝缨道:“您要听说了就不是隐约的,去年试种了一年,别的都有各种不合适,只有宿麦今年春耕前才将将收割。没开镰就收到了公文叫我回京解释案子,亏得日子靠得近,我多等了几天等收完晒完了带着上路,寻思着真要找我的麻烦,这个兴许能当个护身符来使。” 郑熹道:“就你机灵!这话倒是说对了,这能算是你的护身符。不过也要记住一点——护身符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能护着的。你已开了头,就算拿下了你问罪别人就不会去种麦子非得等着你了?效用有限,你要谨慎!” 一盆冷水泼下,祝缨没有受到打击的样子,她仍然很平静地说:“是。” 郑熹道:“不要不当一回事!古往今来多少名臣贤相,他们干的政绩哪个不如你呢?当时身败名裂的也不在少数,一朝身死家败,千百年后倒是有人再提起他们、请进贤良祠里供着了,有什么用?商鞅不如你?吴起不如你?啧啧,你要慎重!” 祝缨道:“是。” “就是对政事堂也不要就掏心掏肺了,他们的心里不算他们自己第一重的还得是江山社稷、是两宫,是礼法体统。 他们前几年一口气放出许多年轻官员出去,根本就是广撒网。经过一场年轻时期的历练,能磨炼出来的日后必有作为。至于谁能出头,他们倒不是很在乎,凡事都是有损耗的,为国储材也是这样。 谁能冒头他们就拉扯一下,谈不上必得内定哪个人是一路坦途。你能干又肯干,脑袋自己冒出来了,他们才能看得到你。你不能干,也就这么埋没下去了。 你有犯法之事,又或者牵涉到什么案子里去,指望他们一力死保着你?你就不要想这样的好事了。你自己行事要谨慎!” “是。”祝缨心里抽气,很少见郑熹这么激动得长篇大论的样子,一会儿功夫他就说了三个慎重、谨慎了。 郑熹说了一长串,他在外面憋得狠了,长篇大论就只好冲“自己人”了。说了很久之后,他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坐回椅子上,自嘲地笑笑:“光说你,我自己也未必就办得到呢。” 祝缨问道:“可是遇到什么事了么?” “没事。”郑熹说。他自己发泄了一通积郁的情绪之后,语气又变得和缓而稳定了,问祝缨在福禄县都干了什么,有什么难处之类。 祝缨道:“都还勉强应付得来。只要别总把我薅回来解释就好了,一来一回小半年就没了,怪耽误事儿的。” 郑熹道:“回来一趟是好事,离天子越远,越容易为人所趁。唉,就算近了,又能好到哪里去呢?心远了,一样是远的。” 祝缨道:“要是不能说,您就别说。” “呸!”郑熹笑骂一句,“什么不能说的?我估摸着你在京城转两圈儿就都能打听得到了,陛下爱鲁王,东宫是常会受到些刁难。敛翼待时嘛!” 祝缨就不再多打听,也不再多说什么天子父子的话了,这方面她以前没怎么接触过,现在又不在跟前,信息不全,贸然开口十有八、九得说错。她说:“那咱们就敛翼待时。” 郑熹点点头,又说她:“你不是个爱搜刮的人,怎么过年送了那么些个东西来?好好做官,好好做事,就像种麦子这样的事你做一做就好。” 祝缨道:“不会耽误了正事了。我要真有毛病,鲁刺史头一个饶不了我。” “他怎么回事?” “瞅着跟要降伏人似的。” “嗤——”郑熹嘲笑了一声,“不用管他,他已过去有几年了,也该调走了。” 祝缨趁机说:“我上了个奏本请求再任一任,已经批下来了。” 郑熹挑眉看向她,祝缨道:“您又不让先来见,又让金大告诉我段婴回来了。我就只好随机应变了。他爱回就回,我不回。” 郑熹笑不可遏:“你可真是姓段的克星了。” 收了笑,郑熹道:“很好。该拜访的人都拜访一下,大大方方的,你是朝廷官员,有自己的交际,不要避讳。欲盖弥彰就没意思了。” “是。” 祝缨又提出要感谢郑侯给弄了佩刀,还问拜访岳桓道谢的时候需要注意什么。她没好提要感谢一下郑熹的妻子,“求见夫人”多少有点不太妥当。 郑熹道:“该怎么见就怎么见。” 祝缨见他已冷静了下来,心里松了一口气,心道:京城现在果然是个风起云涌的地方,走!赶紧走!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祝缨就起身告辞了:“不敢犯宵禁,明天还得去回话。” 郑熹问道:“回什么话?” 祝缨道:“讨点麦种回去种,之前都是我自己弄的,不多。现在要推广,朝廷不能不给我本钱。” 郑熹失笑:“去吧,好好干!” ………… 祝缨从郑府里出来,心里有点感慨。想她初见郑熹时,此人是何等的少年得意,又是何等的沉着稳重。 升斗小民为争一文一分起早贪黑,小官小吏为升一阶营营苟苟,王侯将相卷入天家争斗照样坐立难安。大浪之前,王侯将相也不过如此。实在没必要为这些人的“高贵气度”心折,稳得住不过是因为“输得起”,等到代价太大输不起的时候,照样是难沉不住气的。 只是这种心情眼下却无人诉说。 突然之间,她很想花姐,很想父母。 曹昌已在门口等着了,见状忙牵了马过来:“大人。” 祝缨道:“走,咱们回家。” 回到家里,她又在心里将事情过了一遍,苏匡是彻底不用管了,左丞也不用她多管。她管好自己就行了。 于是,她又打开一叠空白的纸,慢慢地写了起来。 她还是到了点儿就睡,第二天照样起床。这一天她还得到皇城里去,不过不用有人接送了,两件官司与她有关的部分已经结了,她也拿到了临时的门籍,只要自己掐着点儿去政事堂里跟王云鹤报到就行。 王云鹤得上早朝,她就算着差不多了的时候再往皇城去。在皇城门口又遇到再次轮值的李校尉,跟他约了过几天一起吃个便饭。 她将这次回京需要的应酬分为几类,需要亲自登门的、可以派人送帖子送礼的、聚在一起吃个饭的,各有不同。李校尉在“旧熟人吃饭”一类里。 李校尉痛快地答了。 她自己一个人进皇城,自己走到了政事堂,看样子王云鹤和施鲲都还没回来。她抬头看看天,觉得时辰应该差不多了。蓝良志抱着一叠奏本从她身边经过,道:“祝大人?怎么站在这里了?来来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将祝缨带到他们的值房里坐着,将值房的门打开:“喏,只要相公回来,咱们从这儿就能看到,你只管坐着。” 祝缨笑道:“多谢。” 蓝良志抱着那叠奏本往上面送去做准备了,祝缨随后也从值房里出来了。在屋檐下站不一会儿,就有人跑过来说:“相公们回来了!” 祝缨顺势走到一边等着。 王、施二人路过她的时候说了一声:“你来了?进来吧!” 二人特意多看了她一眼,见她依旧一身六品的青绿服色,轻轻点了点头。 进了政事堂内再往右一拐,就是几张书案,王、施二人随手指着舆图又问了祝缨一些问题,譬如田亩数、一亩地种子与收获比之类,王云鹤又问了祝缨的意见:“太热的地方宿麦也不好种?” 祝缨道:“是。要看品种。有的旋麦倒是能种,又与稻子重了季节。下官试过了,又想了一下,还是得稻麦两季更稳妥。” 王云鹤道:“把冼敬叫来。” 冼敬是王云鹤的学生,之前外放的那一个,当时王云鹤还是京兆尹。几年过去了,王云鹤做了丞相,冼敬现在是做的户部侍郎。 王云鹤指着祝缨对冼敬道:“他的事儿就交给你啦。”然后又告诉祝缨,福禄县种麦子这事儿的细节她得跟冼敬去商量。商量完了给政事堂拿出一个方案来,政事堂审核过了之后再交给皇帝批准。皇帝批完了,下旨,通过,祝缨就能去领麦种然后回去了。 祝缨和冼敬都无异议,冼敬道:“二位相公要是没有其他的吩咐,下官就带他去户部详定了。” 王云鹤道:“去吧。” 祝缨又跟着冼敬出了政事堂,出了门儿,冼敬也放松了一点,笑道:“昔年一别,不想小友已成栋梁。” 祝缨忙说:“不敢,还差得远,见贤思齐、见贤思齐。” 冼敬道:“何必过谦呢?仗着聪明不肯沉下心的人太多了,害!都不是真聪明的人。” 祝缨道:“自己选的路。” “那是。” 不一会儿就到了户部。户部现在没尚书,就侍郎主持,另一个侍郎还是个挂衔儿的,祝缨也曾见过,是高阳郡王的世子、郑熹的亲表弟。这位表弟的脸居然没有长垮,还是一副“貌若好女”的样子,身体也还没有多么健康,仍然没有变得膀大腰圆。 高阳郡王的爵位到他身上就得再降一级了,他也不能再称王,先给他兼个官倒也说得过去。只是户部的事儿就只有冼敬在做了,冼敬的资历又不足以做个户部尚书,他顶着侍郎的头衔实际干着尚书的活儿,也还算方便。户部管钱粮人口的,祝缨要麦种得从他手里抠,最后交的赋税也都会流到他的手上。 世子看到了祝缨,一时没想起她是谁,听冼敬说了就想起来了:“哦,是你。” 冼敬道:“就是他。” 世子在户部跟冷云在大理寺也差不多,万事不管的,他说:“你们忙吧。” 冼敬又将部里的事分派了一下,指着一个郎中、一个员外郎说:“你们将手上的事务处置完了过来一下。”最后才带着祝缨到了他的屋子里,与祝缨讨论起种麦的事儿。 进了这间屋子,冼敬先是好声好气让祝缨坐下,然后说了几句辛苦的话,又夸祝缨真是能干:“天下县令都像你这样,能把产量翻一番,我还有什么好愁的?” 祝缨道:“大人要是真着急,就赶紧把我的麦种批下来。” 冼敬笑眯眯地:“要多少呢?” “起码得一千石,不能再少了,”祝缨说着,将昨晚写好的那一叠纸又拿了出来,“大人请看,福禄县现有田若干亩,其中上等田若干、中等若干、下等若干,为不浪费,先从上等种起……” 冼敬一边翻看一边问:“下等的不管了?” “上等产粮多,起先二年种出来我得收一些当种子用的。要不,您再多给个两千石?” 冼敬一抹脸,表情就变了,道:“又要麦种,种了又不缴税,这说不过去吧?” 祝缨道:“想吃蛋也得先把母鸡喂大吧?” 两人讨价还价的时候毫无在王云鹤书房里讲什么礼、刑、经、史时的斯文样儿,都变得嘴脸刻薄起来。 祝缨道:“你现在管我要,我也是没有的。你搁账上也是欠着,福禄县在我到之前,都欠了二十年的租子了,你能怎样?” 冼敬道:“欠租还有理了?能怎样?当然是把你报上去啦!你就等着干不好把你调回来吧。” 祝缨道:“我回来更没人能交得起了。” 等到郎中和员外郎二人到门外的时候,冼、祝二人已吵得站起来了。冼敬见他们到了,咳嗽一声:“来啦?等一会儿。” 他对祝缨说:“那你得补给我一点儿什么。” 祝缨双手一摊:“没有。” “嘿!” 两人又吵了一回,冼敬嘀咕道:“好吧,就一千石,你也不能十年后再交。五年,不!三年!三年后税得再给我加……” “五年!不能再少了!”祝缨赶紧打断。她算了一下,五年还行,十年她也顶不住朝廷的压力,十年都种不出个名堂来,还有啥用啊? 她又说:“五年,租赋给你多两成!不能再多了!一千石麦子,你就想换以后年年多两成的粮,高利贷都没你这么狠的。” 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各让一步,冼敬给祝缨两千石的麦子,祝缨五年后得给他多三成的粮食税。 接着,二人就“五年后”的“五年”从什么时候算起又扯了一回皮,祝缨坚持:“这是宿麦,今年种、明年才能收的,得算下一年的。”活给又抠出了一年的时间。 郎中和员外郎两个看得眼都直了,他们常遇到哭穷的地方官,不过能跟冼侍郎吵成这样的县令也是罕见。二人心道:此人年纪轻轻就能不怯场,是个好苗子。 转念一想,这个是祝缨的话,胆子确实是应该很大的。 冼敬与她争吵完,将脸一转,把这二人吓了一跳,道:“这件事你们两个与她去办。” 郎中心道:您都跟他说完了,还有我们什么办事的余地? 冼敬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道:“拟个推广的章程出来。” 于是王云鹤交给冼敬、冼敬交给郎中,这份差事终于有实际办事的人了。郎中道:“是。” 将祝缨请到他的屋子里,请祝缨坐下,摊开了纸笔,让员外郎记述,他再与祝缨协商每一条。 郎中姓张,五十多岁了,户部的郎中是个从五品的官儿,祝缨也不敢怠慢,她与冼敬不大客气,是因为跟冼敬算认识、且中间有一个王云鹤,要办的事儿王云鹤也是支持的,所以才能吵。张郎中又不熟,品阶也比她高,不能当面太失礼。 张郎中也心里有数,想这几日祝缨出入政事堂,又面圣了,听说还得赐绯衣,他也不多摆架子。两人客客气气,有商有量。 他们商量的就十分的细了,比祝缨答王云鹤的内容还要细致。多少亩田,能怎么种,增产多少。洗敬给派的任务并不只是福禄一县,还让他们写个“推广”的计划。这计划张郎中还摸不着头脑,少不得再问祝缨。 祝缨就手拿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给他们讲解,着重说了时令、气候等等的影响,并不是所有的地方都适合这样种的,等等。 说到午饭的时候,祝缨就被冼敬留在户部一块儿吃了。吃完了没让她走,就在户部接着跟张郎中讲解、磋商。 下午,张郎中又问:“这垦田推广究竟如何?” 祝缨道:“说起垦田,就得说抛荒。偏僻地方,一旦有事,抛荒逃亡的就有。下任县令来了,一看,账上有这么多田,实际都荒了,哪里收得上税?硬收,剩下的人也要跑光了。恶性循环了。” 冼敬突然探出头来,说:“你就是这个‘下任县令’吧?” 祝缨道:“大人,进来听?” 冼敬摆摆手:“我还有事。” 说了一下午,到落衙的时候,他们的纸上还只是有一些零散的字词。 张郎中与祝缨约定第二天再过来商议。 …………—— 祝缨这一天要去的是陈峦的府上而不是王云鹤的府上。 陈峦如今还住在京城,这让祝缨有一点点的诧异。照说他已请求休致了,还说要回老家,这会儿不应该还在京城的。 祝缨有了一百贯的天降横财,给陈峦准备的礼物也就多了一些。 陈峦府邸收拾得跟郑府一样的干净整齐,门上昔日排着队来求见的人流几乎不见了。祝缨投了帖就得见。 陈峦的胡须白得更多了! 见了祝缨,陈峦有些高兴也有些感慨:“你还没忘了我呀!” 祝缨道:“相公这话味儿有点儿怪。” “我已不是丞相啦。” 祝缨道:“那也不差。” “诶~还是改个称呼吧。” 祝缨道:“相公,咱们就甭在这个事儿上耗时辰了吧?相公可好?” “好好!你呢?我怎么听说有点儿小官司?” 祝缨便将苏匡的案子和丰堡的案子都说了,又说了政事堂叫她回来解释,自己如何去了大理寺和御史台,怎么让他们抄了账去等等。 陈峦点点头:“王、施二位还是爱护后辈的。你呢?有什么打算?” 祝缨道:“晚辈是前年外放的,今年是第三个年头了,想想有许多事情还没做完,就具本请再连一任福禄县令,陛下已然准了。” 陈峦拍着膝盖道:“做得对呀!要踏实地干。唉,你一个孩子家都知道远离,我竟……” “相公?” 当着她的面,陈峦吩咐道:“从明天起,收拾行装,咱们也该回家啦!” 祝缨道:“您这是什么意思呀?” 陈峦道:“你看这京城,适合久留吗?” “这……”祝缨知道他是误会了,说,“晚辈是因为有事。” 陈峦摇摇头:“喏,热炭盆里一大块儿赤金,炭火永不熄,伸手,不伸手?” 祝缨想了一下,道:“得看我想不想要。” 陈峦道:“如果想要呢?” “我找个火筷子吧。” 陈峦笑得惊天动地:“是极!是极!伸不伸手、怎么伸手,看要不要、看有没有本事拿!没本事、没看清,一伸手进去就是烫得皮脱肉烂!你可要记住了呀!二十年、三十年、五十年后,都要记着自己现在的心。” “是。” “哎哟,我有点想拿,也想大郎能拿,我们现今都没有火筷子。”陈峦说,“那还等什么?” 他又看了祝缨一眼,说:“我看你第一眼就知道你会有成就,你一向也做得不错。许多人,出身贫寒、年轻时卑微受过别人的蔑视,一朝得势就易心胸狭窄过于自卑又有疑心病,好在你不是这样的人。小祝啊,你现在也没有火筷子。你种麦的事我也听说了,是好事,还要踏实做下去,不可居功。那可不是你的火筷子。” “是。” 陈峦道:“你没弄明白。你的功绩有了,你的帮手呢?要有顶用的帮手。光杆儿一个,屁用没有,不能指望着别人‘瞧你人不错’过日子。” 祝缨道:“晚辈明白。自己有多大的本事,才能招来相应的人不是?鸡窝里养不出凤凰,纵有,也往梧桐树上飞了。好在晚辈可以连任,如今时间宽裕可以从容筹划了。” 陈峦捋须笑道:“你是个有主意的人呐!很好!以后有事,不妨也多给我写写信,老了,想找人说话了。” “是。只是不知寄往何处?晚辈正在催促户部给拨麦种,好押运回去。” 陈峦道:“当然是送到家里。” 他环顾了一下书房,自嘲地笑笑:“舍不得,舍不得。我虽请辞,又使人回家收拾宅院,这一拖二拖呀,又起了贪念喽!不是你来,我几乎要接着赖下去了。你什么时候离开,我与你也走同路走一段,咱们做个伴儿,路上也有人说话不孤单。” “好。” ………… 祝缨离开陈府,再回自己家,想想自己与陈峦相识的过程,也觉得有意思。谁能想到陪他最后离京的会是自己呢? 她笑笑,写了些帖子,叫来曹昌:“明天不必等我,你去投几封帖子,再送些东西出去。”她分派了田罴家等处,让曹昌送东西。再让曹昌给休致的老王也送个帖子,邀他与大理寺同僚们一起吃饭。 第二天再去与户部讨价还价。 初稿很快拟了出来,不但有福禄县的内容,后续推广一府、一州乃至数州的计划都有。 张郎中让祝缨看看。祝缨道:“这是大人的事,下官怎么能指手划脚呢?” “看一看,看一看嘛,早早弄妥了,彼此都省心。” 祝缨这才接了,一看,这位执笔的员外郎日常显然是做老了事的,写得顺畅得紧!她只看关节处的数字对上了,关键的词句没有歧义,尤其给自己的麦种和税的优惠年限没错。就说:“诸位做事太可靠了。” 张郎中笑道:“大家都传说,小祝做事才是妥当呢!” 互相吹捧几句,张郎中道:“那我就这样递上去了?” “有劳。” 此时还没到落衙的时候,祝缨就亲自往大理寺去,给同僚们递帖子请吃饭。在大理寺,她被人围了起来,也见到了久违的左丞。 她说:“老左,给你写信你也不回!还要我来请!我订好了席面,一道吃?” 左丞在苏匡的案子里受了牵连,又被削了一些职权,笑得有点勉强:“好。” 祝缨散了一回帖子,见武相和崔佳成不在,问道:“武、崔二人呢?还在女监?谁与我同去?” 左丞道:“我吧。” 二人往女监走去,左丞道:“小祝,我愧对你呀,交到我手上那么多东西,我竟守不住。” 祝缨道:“你这话说得,倒像是窦大人与郑大人说话了。大理是你的?是我的?有天大的本事,主官不是你,你也无法不是?你手上还有多少?抽个空儿,咱们再去转一回,那些人我都还记得,给他理顺了。老左,你人在大理寺就是宝贝。” 左丞笑笑:“听你一说话,心情就会好。” 祝缨道:“那是。” 一会儿到了女监,连男监的看守都提着钥匙来拜见她。男人女人都有哭的,也有跪下拜的:“小祝大人!” 祝缨散了两张帖子,又对诸狱卒说:“也有你们的,我都安排好了。”大理寺的吏、卒几百号人,她是真的写不过来。大家都说:“好!” 祝缨算好了,张郎中把章程递上去,冼敬审,冼敬审完了多少得添点见解再递到政事堂在,政事堂二位看过了可能还得再改点儿,最后交给皇帝,皇帝再批下来。批完了过政事堂等处执行。 祝缨再去领麦种,她还要亲自挑一挑好的,因为过了朝廷的明路,朝廷会再拨车伕、马匹、运粮车等等一整个车队再给她派押送的官吏——七到十天都是非常正常且不拖延的。 半个月后她能动身,都能算办事利索了。 她正可趁这功夫把京城的旧识们都拜访一回。 她在大理寺又与旧相识们都聊了一会儿,跟左丞约好了休沐日带他见一些自己认识的旧人。 赶在落衙前回家,收拾一包礼物让曹昌扛着,主仆二人再去拜访刘松年。 ………… 刘松年是天下文宗,虽近来被召回做官事务却不忙,按点的到了家。门上早等着一群青年才俊了,才俊堆里,一个斜倚在门柱上的小无赖就尤其的扎眼。 刘松年跳下马来,大步走到门柱前打量:“噫!不穿绯衣就装柱子,是不是傻?” 祝缨懒洋洋地道:“红配绿,显眼。这不,能让您眼里有我了。” 刘松年笑骂:“胡说胡说!油嘴滑舌!你靠那儿干嘛?进来。” 祝缨麻溜跟着进来了。 刘松年常年是个生气的状态,看到祝缨他的心情反而变好了。说:“怎么不穿?” 祝缨道:“满城朱紫,不差我不一个。本来就是‘假’又不是真的能穿得上,显摆什么呢?” 刘松年道:“你这嘴也很讨厌了,为什么老王不说你?” 祝缨道:“不知道。” 刘松年翻了个白眼,两人进正堂里坐下,刘松年道:“你又带什么来啦?”他满心以为能再翻出个拓片出来,再不济,有个破木板子也行。夹手夺过了礼单一看,登时大失所望:“这都是什么?这都是什么?俗物!俗!” 不过是些金帛之类,数目还不太多,夹点儿笔墨纸砚什么的。 祝缨道:“不要还我。拢共就这么点儿钱,我还不够使呢。送给了这个,就没有钱再送那个了,没有俗物开道,别的东西也送不到跟前。” 刘松年突然不骂了,说:“是啊。哎,不对,你那珠宝不错呀!一件值上百贯!” “什么珠宝?”祝缨问。她啥时有这么贵的东西了? 刘松年仰脸看房梁,不说话,祝缨道:“您快说吧,我都穷疯了。” 刘松年哼唧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件东西来,微微泛着点宝光,道:“喏!” 祝缨一看,小心地道:“您……带着呐?” “嗯。”刘松年含糊地答了一声。 他的仆人笑道:“安德公主拿价值百贯的一支钗跟代王妃换了一件呢。陛下知道后下令匠人寻访照做,却总不得。” 祝缨的脸颊跳了几下,她那珠子,按斤称的买了好几斤亲自挑的,磨粉的材料啊!回去赶紧多买几斤! 刘松年故作不经意地问:“又来干嘛啊?” 祝缨道:“看看您啊。吃橘子不?等我种的橘子好了,给您送点儿过来,吃不吃?” “啰嗦,要送就拿过来,空口说什么?” 祝缨道:“等好了就送。哎,您上回说的番学,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就是差点意思的意思。” “就那个人,能进太学吗?” “想考末等就进来。” 祝缨道:“那就行。” 赵苏吧,她就给搭个梯就行了。 她跟刘松年没诗文能够讨教的,不过刘松年对当地的诗歌感兴趣,又问当地的风土人情。就这事儿又聊了一会儿,祝缨也说了一些阿苏家的事儿,还说了阿苏家与利基族那一场冲突。 刘松年道:“古人也常有以人为祭品的事儿,祭品身份越是尊贵越好。噫!虽是蛮夷,倒有古风。”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又在嘲讽人了。 祝缨道:“就是他们现在还是小孩儿,咱们已经是大人的意思,是不是?” “哼!” 祝缨又说:“商量个事儿呗。” 刘松年感兴趣地问:“什么事?” “呐!以后有什么难写的文章,是不是能找您代笔……” “呸!”刘松年说,“你找不着人啦?” “有你,我还找别人干嘛?我又不傻!” 刘松年勉勉强强地说:“行吧。”他等着祝缨出题目,祝缨犹豫了一下,还真给出了个题目——编一编耕种的歌。 各地都有一些民谚、歌诀来讲农时之类,但是这些内容以祝缨的经验来看,并不是通行各地的。主要是南北,差异巨大。 福禄县当地之前不种麦,更没有种麦的歌诀。祝缨道:“我已试种出一季了,都有收获了。日子我都记下来了,您看看!对了,快些编出来啊,我没几天就得回去了。还有稻子要收呢。” 说完,她拿出一叠试种的记录来,标出必须要编进去的内容,另有一些内容可编可不编,刘松年如果有本事就请也编进去。 刘松年瞪眼:“你还真要支使我?!” 祝缨道:“那要不,明年收了麦子送您一石当润笔?” “哼!” “能还价的,您要嫌少了咱们再添点儿。麻烦您字写好点儿啊,不然不好照着刻。” “去去去!”刘松年一手收了试种的记录,一手挥苍蝇似的赶人。 祝缨不再久留,起身郑重一礼:“拜托了。” 刘松年也敛了活泼的表情,认真地说:“临走之前你来拿。呿!什么时候同你这么熟了?回去吧。” ……—— 此后祝缨一边等着批复,一面又陆续拜访故人。 王云鹤排在刘松年之后,见面后对她说的是些鼓励的话,祝缨并不向他告鲁刺史的状。王云鹤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告诉她:“陛下已准奏了,正在选种、派人,准备好了就会告知你。” 祝缨向他道了谢,没有王云鹤关注这事儿办不了这么顺利,且将她召回来这一趟本身就帮了她一个大忙了。 王云鹤道:“年轻人当勉力前行。” “是。” 祝缨做事实在是不需要人操心,王云鹤道:“既请旨连任就要干好,苍天不负苦心人。” “是。” 王云鹤之外,她又陆续拜访了一些官员。继面与温岳、郑奕等人聚会,再拜访一下金大娘子、温母等人代张仙姑和花姐问好,又宴请昔日同会僚、禁军中的熟人。也没忘往老马的茶铺里再坐一坐。 临行前,她带了一篓铜钱到了慈惠寺里,先给了尼师二十贯:“大姐在的时候常过来舍药的,现在也还常惦记着。” 尼师宣了一声佛号,也托她带着药给花姐和张仙姑:“这些药材南方不易买到好的。” 祝缨也接了。 她又给了借住在这里的付小娘子两贯钱补贴,付小娘子的孩子还是病恹恹的,能走能说能动,比同龄人还是失了几分活泼。大理寺的补贴如今减了,她就顺手给两贯。 付小娘子有心不收,又挂念儿子,只得含羞收下了。收了钱之后,付小娘子忍不住又向她说了一件事儿:“小周好像遇到了难事儿。” 祝缨道:“我正要问呢,那天吃酒的时候,她脸色就不太好。我还道她与哪个怄闹别扭了。” “她的脾气大家后来也都知道了,人不坏,脾气坏,倒没坏心。要说怄气,也得跟她家里。大人只管想想她的年纪,怕是。生得又好看,能写能算,还有份差饷,有的是人求。她爹娘又是那样的,恐怕……” 祝缨道:“知道了。” “大人,不是小人爱好播弄口舌,姑娘家要在这件事情上栽了,下半辈子就毁了。我们这样的人,能自己糊口全赖大人一念之仁。唉,再遇上旁的事儿就真的无法了。只好看谁好心就求一求了。她好强,不好意思说,我们看出来了,不能装不懂。” 祝缨点点头,给慈惠庵又添了点香火钱,慢慢踱回家,曹昌牵着马跟在后面。 到了家里的巷口,就看到曹母站在小门那里往外张望,一看到他们来,曹母迎上来低声道:“大人,家里来了个姑娘,问她是谁,她说是大理寺的人,姓周。” 祝缨道:“知道了。” 她仍从前门进,曹父也开前门迎,周娓就坐在门房里的一条长凳上等着她回来。 祝缨道:“今天不当值?进来说。”将她带到书房。 一进书房,周娓见四下无人,就跪了下来:“大人,姓迟的要打探牢里的事儿!这回是认真的了!” 第164章 回家 周娓原本的“主家”祝缨是有印象的,能拿一包盐来当毒药试探放良出去的仆人是不是还“忠心听话”,也是个人才了。 祝缨道:“他想干什么?” 周娓深吸了一口气,有点怔忡的样子。祝缨道:“那你就从头说。” 周娓想了一下,仰着脸说:“迟家很久没问我话了,直到窦大人到了大理寺之后没多久,有一天,我爹回来了。” 她说“我爹”的时候说得又快又急,仿佛不愿提及似的。周娓这个爹,在祝缨的印象里好像从来没给闺女带过什么好消息。祝缨很耐心地等周娓说下文。 周娓低声道:“迟家女婿犯了案子,落到了窦大人的手里,那男人现在关在了大理寺的大狱里。” 祝缨点点头,窦朋新官上任,内、外都得抓,对内是抓权,对外就是审案,二者相辅相成。内,苏匡是他的蠹虫,外,谁倒霉正好在这个时候撞他手里就是谁了。不过有人借着苏匡的案子想搞大一点,才有了后面的风波。 这个迟家的姑爷,不知道又是怎么一回事了。 祝缨问道:“他犯了什么案子?” 周娓早有准备,前因后果讲得还算清楚:“起初是个侵占民田的案子,哪知逼死了人命,那家人告了他,地方上追查了一回也想大事化小的,就拿了他们家的家奴判了个流刑。 案子到了大理寺,被窦大人察觉不对,将人拘了来,要细细查问。他们慌了,走路子也走不通,那时窦大人正在查苏匡的案子,大理寺人心惶惶,也没人敢接这件事儿给他们脱罪。 他们就叫我爹找我,开始是想打听案情,好随时应付。我说,大理寺的规矩,不许女卒乱走,女卒只能在女监里,出去必得两人以上。他们就叫我、叫我……” 周娓咬牙切齿:“叫我向男监里打听!还要串供!” 迟家女婿这回运气是太差了,连撞南墙,苦主不肯私了,地方上虽然没有过分追究,但也不是不追究,拿了家奴判了个流放。流放犯得过大理寺,撞到了要立威的窦朋,不肯拿个家奴敷衍。 迟家如今也没多大的势力了,在旧家奴看来迟家还是一座大山,实则已很难有面子向窦朋讨情了。所以周娓这个放良开始新生活的前仆人就倒了霉。 祝缨问道:“怎么串的?” “详情没说,就叫我、叫我……” 周娓实在难以说出她的父母让她做的事,他们说:“跟那里的人说点好听的,央他们递个话儿,他们要是不答应,你就说许十贯钱,跟他们撒个娇儿。这事儿一定要办成了,郎君已然允了,以后给你添个嫁妆。哎,你要能嫁给大理寺里不拘哪个谁,府里还多给你些嫁妆。你兄弟也能跟着小郎君一道读书……” 祝缨看她脸上的表情也能猜个几分了,她不逼问周娓的父母说了什么,只问:“串什么?” 祝缨不问,周娓心里更难受了,不免想,祝大人是不是已经猜到了?这种猜测让她愈发尴尬且不安。 她有点恍惚地说:“一些证据,都推到下人身上,叫他死咬着,他什么都不知情。” 祝缨抬眼看到曹母有点不安地端着张托盘往书房里走来,没有让周娓起身。曹母进来,祝缨看她托盘上放着两盏茶,曹母给祝缨上了一盏茶,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祝缨一眼,再看剩下的那一盏茶:“大人,这个……” 祝缨摆了摆手,曹母不自觉地露出一个放心的笑来。 等她走后,祝缨才让周娓起来,将茶推给了她:“喝口茶,慢慢说。” 周娓接了茶先不喝,说:“要是人都像大人这样就好。我就知道,亲生爹娘对闺女也不是掏心掏肺的,他们想掏了我的心肝!又是叫我跟监里男人撒娇套话,又是要择个大理寺里机灵的人嫁了,不过是想叫我拿身子给他们趟条路罢了!自己个儿什么本事没有,歪门邪道一个顶八个!我要干了这一件事儿,一步错,步步错,以后再没有抽身做人的机会了。一辈子都是他们的牛马。” 说着说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低声说:“可是以后怎么办呢?” 祝缨道:“不要为无能的人落泪。” 周娓道:“大人,我知道,他们最是无能无用的人,有能耐的人,地方上也不敢管。管了,他们自能与窦大人说话,哪用得着我?就是无能,又想耍心眼儿。可是……他们是我……旧主人……” 说到这个她就恨得牙痒痒,真是如蛆附骨,撕扯不掉。她更怨父母,为什么对亲生的女儿也能这样不管不顾。 祝缨道:“你猜猜,一旦事发,你是个什么下场?” 周娓道:“不用猜,能再给他们家当奴婢都算是好下场了。大人,我……”她又有点羞愧,她知道自己不是个很可靠乖顺的下属。 “我不甘心。”她说。 “如果有机会,谁不想光明正大的做人呢?”祝缨说,“你这事儿我接了。不过你得先说说,这两家都有什么古怪。还有什么旧案在身,什么枉法之事。” 她心里已有了主意。 人与人之间的恩怨是很难理清的。什么样的身份都有好人,也都有坏人。周娓不幸,遇着了迟家这样的旧主。因为习惯了支使人,哪怕放了良,心里也依旧认为自己可以随便祸害别人的人生,也难免招人恨了。 祝缨与迟家没有什么怨仇,但是周娓是女监,动女监是祝缨不能容忍的。 周娓想了一下,低声道:“我离开那府里的时候年纪还小,只是隐约听到一些事情,并无证据。只有一件事是知道的,府里的大娘子以前收了人的钱,代平官司,逼死过人命。” “无论有没有证据,都告诉我。” “是。” 周娓低低地说了一些迟府的事,都是普通富贵人家常有的事儿。就像许多官员一样,什么侵占田地、人贩子手里买来路不明的奴婢、买卖官司等等。等她说完了,祝缨道:“知道了,你还依旧回家去。” “我懂。” 祝缨道:“行了,回去吧。” “是。”周娓将茶放下,慢慢地退了出去,走到门边时突然问,“大人,您什么时候回来呀?” 祝缨道:“这可不由我呀。放心,给你了结此事。” ………… 周娓走后,也到了午饭的时候了,午饭后,祝缨让曹昌去往窦朋家里递个帖子。 她自己也出门,先去了老王家,与老王聊了一会儿,再去左丞家,让左丞家人去将左丞找回来。左丞这几天精神好了很多,一回家就问:“稀客,你这是有什么事么?” 祝缨道:“除了那点产业,你现在手上还有多少事儿在管?” 左丞道:“也不多了。我与胡丞两个分管,现在又多了小鲍。” 祝缨道:“近来不太平,你得留神大理寺叫人利用钻空子。” “怎么?你听到什么消息了?” 祝缨道:“看好了,别叫人把大理寺的案子走漏了消息,更不要让犯人与外面串连了。咱们在大理寺有今天,都是因为十几年前那件卖放囚犯的事儿,别人事发了给咱们腾地方。” 左丞严肃地道:“不错!” “我一会儿还要拜见一下窦大理,这种事儿我就不跟他提了,你来提?” “行!” 祝缨从左家出来,那边窦朋也约好了,时间在第二天。 当天晚上,祝缨又去找了鲍同年。 鲍同年近来小有得意,苏匡跌倒了,他的机会倒来了,窦朋更愿意栽培他,他也向窦朋表达了投效的意思,一段佳话就此开始。 祝缨登门,他笑着将人迎了进去:“寒舍狭窄,比不得你那宅子。” “我那算什么?家底都砸在上面了。你里位置又好,又方便。过不两年就能再置个大宅子了。我可听说了,你老兄最近春风得意呀。” “哪里哪里!”鲍同年十分谦虚。 两人坐下,就说些八卦了,他们的同年里,如今在大理寺的就只有鲍同年一个人,其他人都散在各州县里,鲍同年道:“都不如你,已是一县主官了,绯衣也有了,五品指日可待!不像我们,虚度年华,还在各种辅官的位子上打转。” 祝缨道:“你想外放?” “又不够格!不做主官,想干什么也没意思。” “我看你是不想走,窦大理也未必肯放你呢。” “说笑了,说笑了!真想出去几年,出去几年,我也能有所房子啦。我不比你,在京里就能凭本事挣一所房子。我要置你那样的家业,非得犯法不可!你有什么窍门不?” 祝缨道:“你在窦大理手上,就给他好好干几件出彩的事儿呗。” “经营上头我恐怕不太行。” “跟大理寺里自己人较劲招怨,也容易叫人给你使绊子。不如在外头找点案子,拣那个头不大不小的,难一点儿但又不会给自己惹麻烦的。最好有个一官半职,但又犯法,以前人破不了,你知道了,破了……” “说得轻巧,上哪儿找去?” 祝缨道:“寻摸一下,总是有的。这四周有点势力的人,犯点案子容易叫人顶罪……等等,你手上有这样的案子么?” 鲍同年前:“还真有一个!”将迟家女婿的案子说了。 祝缨道:“有点耳熟,你让我想一下。哦!” “怎么?” “这人没什么,不过他岳家姓迟。” “怎么说?” “迟家有点古怪在身上,旧年也有点案子,你查一查,兴许有收获。窦大理正因苏匡的事不太好看,案子破了,你露脸儿,他心里也舒服。” “不错!” 两个同年又叽喳了一阵,祝缨从鲍同年家告辞,临行之前说:“以后我那里要有复核的案子,你可得给我上心呐!” “一定一定!只要经我手,必不叫你的案子过夜!” 第二天,祝缨算好了窦朋回家的时间,她取了一份礼物去拜见窦朋。这次拜见本来就是在她的计划里,不过因为周娓,她把这计划提前了几天。 窦朋在京城还没有置下府邸,现在是借住在一位同乡的府邸里。同乡的官阶不如他高,府邸不算大,位置也不太靠北。窦朋的仆人倒是不少,以他的品级,朝廷还给他配仆人,多是征发服徭役的人充任。差不多品级的官员都有些听使的人,祝缨其实也有,不过她情况特殊,都不放在家里用。 到窦府来求见的人还是有一些的,窦朋却先见了祝缨。 祝缨被引到了窦家的花厅,宾主叙礼坐下,窦朋道:“早就想与子璋好好聊一聊了,却总不得机会。” 祝缨道:“下官再过几日就要南下了,特意来拜见您。一则聆听教训,二则请示您案子上还有什么要垂询的,趁下官还在必定知无不言。” “我能有什么可以教你的呢?不过多吃了几年的盐,你的本领可比我这老骨头强多啦,我倒有事要请教你哩。” “不敢。” 窦朋道:“案子,哼,本也没什么!这个苏匡——” “本是大理寺的事儿,谁给它宣扬出去,谁就是要闹事的人。”祝缨毫不犹豫地说。 窦朋点点头,没告诉祝缨他要怎么做。而是说起了女监的事儿,他说:“亏得你想得仔细,否则当年真就难以收场了。” 祝缨道:“下官鲁莽。” “不,想得很好。我看你必还有旁的想法,不妨说出来你我探讨探讨。” 祝缨道:“整天瞎忙哪里还有脑子想?不过下官在福禄县倒是开始使女仵作。” “哦?” 祝缨道:“找个习点字的女子,验女尸更方便。稳婆之流未必识字,更不懂如何验尸,隔行如隔山,描述上难免会有差异。” 窦朋道:“此言有理!”又借着识字的事儿夸祝缨的识字碑,祝缨道:“下官也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一个连数都不会数的人,叫他挖坑他都数不清挖了几个,干什么能干得好呢?仵作的事儿干系生死更是马虎不得,女仵作要是能推行开来就好了。” 窦朋笑道:“确实!听你这么一说,我也想在大理寺里招一、二女仵作了。唔,倒也可行。你要不介意,你我联署如何?” 祝缨双手一摊:“我已开始干了,只要别追究我就行。我这就要回去种地了,这制度上的事儿,还是大人您来吧。上回女监的事儿,我可磨了不少嘴皮子,我可不想再来一回了。” 窦朋大笑。 两人聊得还算投机,又说起案子来。窦朋说起他任地方的时候有一个案子,就是因为验尸的时候没发现女尸某处伤口所以冤枉了人,嫌犯的母亲到他面前喊冤,经他主持重验才抓到真凶。 祝缨道:“说起这个,倒与当年迟家的一个案子很像。”她顺口就把周娓提供的讯息告诉了窦朋。窦朋颇感兴趣地问:“还有这回事?怎么判的?” 祝缨低声道:“没判,有所耳闻,案子没交到大理。不能查明可真是太遗憾了!” 窦朋若有所思,道:“那可真是有趣了。” 祝缨道:“您手上的案子还不够多?” 窦朋笑笑:“没事儿,就快结了。” 窦朋又向她问了一些大理寺里的事,着重问的是:“你接手之前,是个什么章程?” 祝缨道:“也是按品级。接手之后确实添置了一些,各人也依品级多了些补贴。” 她慢慢地报了一个数,又说还有一些细节也都是要花钱的。平日不显眼,日积月累也是一笔。比如每天在大理寺吃的饭,再比如日常用的纸笔墨夏天的冰、冬天的炭之类。 窦朋心道:是个干实事的人。我手下没有这样的人,恐怕不如他经营得力,不妨借着苏匡的事,就说让苏匡挥霍了不少公产无法追回,因此减省一些补贴。要骂,就让他们骂苏匡去。 他干刺史的时候还算合格,算了一下,打算将补贴减一减,卡在一个让人有点难受又不至于闹起来的程度。这样一般的人接手也能运转过来。 两人聊了好一阵儿,祝缨仍是以宵禁为理由辞出。 ………… 至此,祝缨在京城要特别拜访的人已经都拜访完了。 她那个推广种麦的计划也被批了下来,计划是张郎中执笔,祝缨最后也得了个署名的机会。先从福禄县种起,福禄县花两到三年试种,效果好了再推广到南府。这一次批了祝缨两千石麦种,祝缨当然也得答应冼敬,五年后多交三成的粮。这两千石的麦子,朝廷就当是免费给祝缨的。 以后各地推广种植第一批的种子,也是朝廷分发给各地。朝廷计划着,南方的部分粮种不由朝廷的库存划拨,而是由福禄县这类先种的地方选取,就近运给各地。 这么个划拨法,祝缨猜得是冼敬提议、王云鹤点头的。 不过眼下她只要带着这一批的麦种南下,顺便跟陈峦蹭一程的优待就好! 她先跑去陈府,告知自己要动身的时间,接着就去接收麦种。 这一批两千石的麦种被仔细地挑选,装的时候也很仔细。因为已经到了夏天了,路上不免会下些雨,须得注意防潮。万一霉坏又或者现在就发芽,那可就坏了。祝缨又与押粮官碰了个头,商定了沿途的事项——主要是吃、住的问题。 期间听到的消息,御史台那里将苏匡的案子给判了——追赃,夺官,贬为庶人,直接发配了两千里。算来他离京城比祝缨还要更近一些。罗元是内官,皇帝不发话御史台也不能拿他怎么样,追赃都是先追的苏匡的家产。御史台再将罗元涉案的事报给皇帝,由皇帝裁夺。 内廷传出来的消息,罗元因为收受贿赂受到了训斥,在内廷的职位也被降了,他的职位给了蓝兴的一个干儿子。至于罗元要如何应对,就不是祝缨所关心的了,案子结了,她和左丞都从这件事里脱身,对她而言就是个可以接受的结果了。 动身前一天,祝缨先去郑府辞行,府里依旧热情,装了一箱子的东西给她。彼时郑熹不在家,郑侯和郡主将她叫过去说话。岳妙君还特意给她准备了一些药材,并且给张仙和祝大都有物品捎带。 直到此时,祝缨才发现坐在郡主下首的岳妙君肚子已经挺起来了。 坏了,又得多准备一份儿礼了。祝缨想。 其次是去了刘松年家,从他那里取写好的种麦歌。刘松年将写好的稿子交给她,说:“说好的我的润笔,不能忘了。” 祝缨道:“忘不了。” 她只去这两处,其他人家就不去道别了,派曹昌去送个帖子捎个信就罢。 金良等人都先到她家里来给她打点行装。郑奕担心她的车不够,派了上次送她的几辆大车,温岳担心她钱不够使,又给送了点。祝缨道:“我的田租可没这么多。”温岳笑道:“预支的,行不行?” 祝缨从身上摸出一只小盒子说:“拿这个抵,给伯母玩吧。” 温岳打开一看,是一枚异形的珍珠,镶成个宝瓶的样子做成了枚戒指,说:“这可值钱了!” 大理寺旧日的同僚、下属也都过来了,既有香火情,今昔对比更怀念她了。夹在一些男子中间的女监们就比较亮眼了,她们总是一起行动,齐刷刷行个礼,看着都叫人要赞一声。周娓的心里更有一种隐秘的高兴——迟府被查了,昨天,大理寺翻旧案开始拿人了。 这可真是釜底抽薪的妙计啊!她打算明天就“避嫌”,跑去慈惠庵住到案子结束。 祝缨不动声色,与众人道别完,告诉曹昌:“不用你伺候了,好好跟你爹娘说说话,明天咱们就走了。” 老两口又十分慌张,曹母这些日子连夜做针线,又给儿子缝新衣服,连同之前做的鞋子都让曹昌带上。她又打点给主仆二人的铺盖,说:“还是自家铺盖用着干净省心。”忙到大半夜,一家三口才睡下,此时祝缨早就吹灯睡着了。 ……—— 第二天一早,祝缨带上曹昌,先去陈府见陈峦,只见陈府外面街上排满了长长的车队。陈峦的府里留了旧仆人看房子,还留了一些家什财物,随行的车辆仍然不少。 光主人的车就有三辆,加上装仆人、装行李的,再简单也有二十几辆车。京城的人看在眼里,都说:“陈相公倒不算贪。” 陈峦扶杖站在府门前,看到祝缨问道:“你的粮车呢?” 祝缨道:“他们先出城,在外面等咱们。” “你的行李呢?” “我就两辆车,在城门那里等咱们。”她回程就带了套铺盖、曹母给收拾了点洗沐用的家什、几件衣服。此外就是大家送的一点东西,天热,许多东西都不好给她带。旧同僚又凑了点盘缠给她路上用。也就这么多了。 陈峦道:“也不带个人伺候起居。” 祝缨道:“有个曹昌。” 陈峦摇了摇头,又看了一眼这住了许多年的府邸,道:“走吧。” 曹昌的父母本来还想送的,他们跟着祝缨的那辆行李车,出城没多会儿两人就吓得躲在车后不敢出来了——来了好些大官儿! 祝缨没有这么大的排场,大家是来送陈峦的。 祝缨识趣,避到了一边儿跟押粮官闲话。押粮官道:“祝大人这一路一定会顺利的。”祝缨道:“借你吉言。”押粮官道:“不是吉言,是真事儿,有陈相公一路压阵,没有不顺利的。” 两人胡扯着,陈家的一个管家飞奔过来:“祝大人,那边相公们请您过去呢。” 那边他们道别完了,陈峦顺口一提,王云鹤也就顺口一说:“你们倒是顺路,他人呢?” 祝缨就被提了过来。 送别陈峦的不但有丞相,还有太子与一些皇子。陈峦虽然头上没有顶个太师太傅的头衔,也当过给他们讲课的老师,老师要离开了,皇帝派儿子们过来送一送。太子是被点名的,其他几个王是自己凑过来的。郑熹也跟着来了,他有时候也会说陈峦是他老师,这次就将戏做足。 祝缨过来一个一个地拜完了,王云鹤、施鲲等人状似随意地勉励她一定要爱护百姓之类。 太子对郑熹道:“几年不见,他也算历练出来了。” 郑熹一派沉稳,对祝缨点了点头,说:“行百里者半九十,你当继续勉力。” “是。” 鲁王突然蹿了过来,道:“你们这也太严肃了吧?阿爹都说很好的人,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这位鲁王以前祝缨只瞄过几眼,现在仔细一看不由怀疑皇帝的眼神有问题! 他不丑,可是一点儿也不漂亮!不与精致漂亮的高阳世子比,哪怕太子都是个五官端正且略清秀的男子。 鲁王,扒了他这一身衣服往外一扔,就泯然众人了。脑子也看不出比别人聪明! 皇帝看中他哪一点了? 祝缨还是很恭敬地说:“陛下夸赞,臣受之有愧。” 鲁王啧啧地摇头:“太谦虚就不好啦。” 祝缨道:“不敢。事情还没办成,等办成了再受领也不迟。” 鲁王道:“咦?你不是谦虚是挺傲的啊。” 祝缨笑道:“是呀。” 陈峦咳嗽一声:“诸位请回吧,子璋啊,咱们也该动身回家喽!” “是。”祝缨赶紧对鲁王等人一礼,蹿回陈峦身边去。 陈峦与太子谦让一番,还是太子赢了,要目送他离开。祝缨把陈峦给送上了车,才牵回自己的马,打算离他的车远一点,别妨碍人家学生目送。陈峦道:“你站住,上来坐。” “诶?” 陈峦道:“上来。” 祝缨想了一下,上了陈峦的车,问道:“相公,您这是?” “鲁王怎么样?” “现在还看不出来,以往他也没干什么大事儿。不过能被陛下看中,必有他过人之处吧?” “有什么过人之处?”陈峦哼了一声,“就是让太子继续老实着。陛下也上了年纪啦。” 哦,敲打。让大个儿的儿子别蹦跶。 陈峦道:“你是跟着郑熹进京的,跟他也摘不开,不过呢,你跟我一道走,总会有人觉得你与他不那么亲近了。他心里明白,势力太大了惹人眼不好,你也不用担心他对你起疑。” 祝缨道:“晚辈小的时候觉得自己很聪明,那么多的蠢人一个一个怎么都过得那么好,只有我还在四处讨饭。后来看到好些纨绔,呃,也就那样。直到我在京兆府的书房里,遇到王大人和冼大人。我以为我背书是个长项,结果您猜怎么着?一间屋子三个人,人家背得比我还快,上学比我还早。打那开始我就老实了。” 陈峦拍着膝盖笑道:“哈哈哈哈!你也有老实的时候?” “晚辈一向很老实的。”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天,陈峦有时候也将两个孙子叫到车上来,让他们与祝缨一道玩儿。休致丞相的车也还是丞相的规制,宽大,轮子包着蒲草,四人一起玩得挺开心。祝缨小时候不常能够玩,两个小孩子日常读书玩的机会也不多,配上一个老小孩儿,一路很轻松地走过。 陈峦为相多年,路过总有地方官来拜见。陈峦总带着祝缨,给双方做些介绍,等人走后再点评几句,祝缨一一记在心里。遇到有他们的同乡,陈峦就会特意设个小宴,大家一起吃个饭、叙叙乡情。祝缨觉得自己这一路是赚大发了。 又走一阵,就到了陈萌的地界。 陈萌早早就过来迎接自己的父亲,看到祝缨也十分高兴:“三郎也来了?!!!”又对祝缨说“恭喜”,恭喜她得到了御赐的绯衣,说“如今咱们可一样了。” 祝缨道:“那可不一样,你那个是真的,我这个是‘假’的。” 陈萌道:“陛下既然肯赐给你了,就是打算让你做真的,你好好做就是了。” 陈峦先斥儿子:“你我父子,你是一地主官,怎么能放下公务跑这么远迎接自己的父亲?” 祝缨道:“您是丞相回乡,他是体现朝廷敬老崇贤之意。” 陈峦道:“你就替他说好话吧。” 陈萌笑笑,陈大娘子领着两个儿子,推他们去见父亲。陈萌任职期间曾往京城叙述。老大记得很清楚,老二也觉得他不陌生,两个儿子很快跟亲爹凑到了一起。 陈峦咳嗽一声,陈萌忙放下儿子,请父亲和祝缨到他的府里安歇,一起吃个饭。 祝缨道:“你们一家团聚,夫妻父子必有悄悄话,我就不打扰啦。我还带着粮队呢,不好擅离。” 他们一家先聚一聚,祝缨愿意在这里多等陈峦几天,然后再一同启程,跟陈峦同路,这位老前辈随口点拨一点就够她自己悟很久的了。陈峦出身不算特别的好,混到京城都数得上号的“名门”,大半是靠自己,确有可学之处。 陈萌不再与她客气,一家回府衙里,却又派人往驿馆里给祝缨送了许多吃的、用的,又命人询问粮车的情况,安排得也很周到。 …… 祝缨在驿馆里住下,当晚又有人投了个帖子求见。当年祝缨路过此地办了两件案子,一件是田罴案,另一件是个绑架案,昔日那位丢了孩子的财主听说她路过,又特意带着妻儿、备下了厚礼过来拜见她。特意让儿子来给她磕头,谢一谢救命之恩。 所以在陈家一家共享天伦之乐的时候,祝缨这里同样很热闹。 祝缨看那个孩子又长大了一些,笑道:“他脸长开了一点儿了,跟那个时候不太像了。”从行李里拿出文房四宝回赠。这些东西她在京城的时候买了很多,准备带回福禄县自己使兼送人。 等到陈家一家过了两天,陈萌又郑重下帖子请祝缨过府赴宴。 祝缨到府里的时候,陈峦上首高坐,一左一右设的是陈萌和祝缨的位子,陈大娘子带着两个孩子在一边。 宾主问好,坐下。陈峦问道:“劳三郎多等这两天啦,我们父子有些日子没见了。” 祝缨道:“赶了这么久的路,晚辈也正好歇息休整,还要多谢相公一家给晚辈休整的机会。” “什么相公、晚辈的?叫我一声伯父又如何?”陈峦笑着看她。 祝缨微愕,陈萌一拍桌子:“就是!三郎!” 祝缨也不含糊,当下起身对着陈峦一拜:“请伯父安。” 陈萌是最高兴的,本来这就该是他表妹夫的,他又让儿子们来叫个“叔父”,祝缨又跟陈大嫂子叫一声:“嫂嫂。” 算是正式确认了一下关系,陈峦高兴地说:“我老了,京城的许多人都老了,以后是年轻人的天下了,你们要互相扶持啊!” “是。” 他们这一席不说朝廷风云,只说家乡。说府城,说家乡的小吃,说家乡的歌谣。 这一晚,祝缨虽不喝酒,陈峦也很高兴。他喝了不少酒,亲自把祝缨送到了门外,说:“明天咱们接着赶路。” 祝缨笑道:“好,明天我来接伯父。” 陈峦含笑对她摇手:“你去,你去。”然后被陈萌扶进了内衙。在榻上坐下,他才长出了一口气:“以前为父管你管得少,致你蹉跎。” 陈萌道:“爹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当年也是情势所迫。” 陈峦摆了摆手,道:“你,聪明是有的,但还不太够。这个你知道的吧?” 陈萌满脸通红:“是。” “然而一步一步地踏实来,你也可做到九卿。” 陈萌心头微喜。 陈峦道:“九卿位高权重,要是聪明不太够还是容易出事儿,你呀,得有可靠的朋友。祝缨这个人我看了有几年了,聪明够了、狠劲儿也够,难得手不黑,心地也还宽厚。好在你心地也不坏,他微末时你待他也不算势利,你们要好好相处。” “爹。”陈萌哽咽了。 陈峦摆摆手:“京城这潭浑水不是你能蹚的,政事堂要调你回去,我给拦了。你踏踏实实再干几任地方,知府做好了转刺史,干够了,人情世故都彻底明白了,再回京城。到那时,我要不在了你多与祝缨商议。郑熹领他进京,一共也没花多少心思,他回报郑熹的可不少,是个知恩图报且有能耐回报的人。我近来对他也算有些提携,你有难处他会帮你、比你平日那些朋友帮你更多,但你绝不可以有挟恩图报的意思。记着了吗?” 陈萌道:“我也不曾想过要他为我做些什么。爹,你……你别说那样的话,你要长命百岁的。” 陈峦摸了摸他的头,陈萌放声大哭。 第165章 顾同 与陈萌道别之后,陈峦回乡的路就剩半程了。 祝缨依旧像前半程一样随侍左右,陈峦与她之间的称呼也变成了“伯父”和“三郎”,陈萌的两个儿子张口也都是“三叔”或者“叔父”之类。 他们的家乡与祝缨南下的路不是全顺,到了差不多的地方陈峦一家就要拐弯回去了,而祝缨还得照着官道一路南下。如果祝缨只有自己几个人、两辆车,一路把陈峦送回去她都乐意,可惜不能。 这一天到了岔路口,陈峦道:“终是到了分别的时候啦,往前走,莫要回头。我对大郎也说,且不要回京,你也一样。” 祝缨道:“是,小侄一定谨记在心。” 陈峦语重心长地道:“将你召回来的那件官司,本来是一件大事么?不大。一旦有人借机生事,立时就从大理寺自查出去到了御史问案。这样的事情一直都有很多,不过以前没落到你头上罢了。以后落到你头上的机会可就多了,防是防不住的,要能应付才行。要怎么应付呢?你势单力孤,什么事儿都要亲力亲为可不行。光靠着郑熹也不行,得有自己人。” 祝缨道:“是。就像盖房子,过硬的政绩是砖石木料,怎么建起来还要看人工、图纸、调度,乃至于地基合不合适建高楼。不能说哪一样不要紧,但也不能只靠哪一样。” 两人颇有点依依惜别之情,陈峦心道:怪不得王云鹤愿意提点他。 我可真是老了,总是感慨,他想。最终吞下所有的叹息,振奋精神道:“去吧!海阔天空!” “伯父保重。来年进京,我再来看您。” 陈峦笑呵呵地道:“好。” 祝缨目送他的车队拐入了另一条官道,渐渐变成了一条线、一个点,才回头说:“咱们也该接着赶路了。” ………… 押粮官一路也算开了眼了,莫名其妙地就跟丞相一路走了这么久,虽说是个休致的丞相,那也是以前没见过的。虽说一路上也没能跟陈峦搭上几句话,毕竟也跟这样的大人物交谈过几句。 最最要紧的是,祝缨还能抽空关心一下他这一路的待遇问题,押粮官就觉得祝缨挺懂事儿。私下与押粮的吏卒们说起时,也要说:“难怪年纪轻轻就能这么吃得开,确实有点本事。” 吏卒民伕往日押运粮草吃住没有现在这么好,但是可以小赌、可以偶尔醉酒——这个可能会被押粮官打。也占了些便宜、也有不便的地方,总的来说也都还算满意。 直到祝缨送走了陈峦。 当天晚上,祝缨找到了押粮官,客客气气地说:“老兄,商量个事儿。” 押粮官对她印象颇佳,道:“不敢不敢,祝大人只管吩咐。” 祝缨道:“还要辛苦一下弟兄们,明天开始咱们得走快一些了。不然路上就要遇到雨水了,南方的雨水一下大半个月,道上泥泞难走,到时候可要受罪了。” 押粮官很关切地问:“这么艰难么?” 祝缨道:“越往南越不好走,湿热,要么怎么说是烟瘴之地呢?” 押粮官这些日子看着祝缨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南下回福禄县看起来十分轻松,看不出丝毫的怨言。直到祝缨提及才想起来,哦,烟瘴之地,还真是的呢!他有点紧张地问:“可有什么妨碍么?” 祝缨道:“接下来几百里还行,再往前就要留神了。等到了福禄县,如果赶上了雨季,你们就先在我那里歇几天休整一下再走,三、五天的饭我还是管得起的,我再给老兄你出个文书说明天气不好,你捎回去。” 押粮官道:“好!” 祝缨又与他拿出路线图来,二人商定了之后的安排。祝缨也从押粮官这里学到了一些东西,长途押运又与她携眷赴任不同。官员赴任,损坏了的车辆马匹驿馆里能很快修复、补上,大队的押运由于体量巨大,有时候损耗过多驿馆没有提前准备会来不及,就要滞留比较长的时间。驮马生病、人生病、车辆损坏、运送的物品损坏等等情况都是会有发生的,都要有预案。 押粮官道:“咱们是官差,驮马路上有补,人就不一定了。顶好往大驿站宿的时候找大夫配点药,有人染病就及时一剂药下去,车辆也要及时修补。否则到了小驿站又或者荒地里就难办了。这样的长途是许损耗人的,可损耗太多也不好交差。” 祝缨连连点头,到了下一个驿站,让人又弄了点木匠家什、一些木头捎上,以备途中出现意外之类,简单一点的问题她顺手就能给解决了。 押粮官看了,更添了一点佩服,心道:这心是够细的。 祝缨之心细仍不止于此,不用管陈峦了,她就有功夫将运粮队仔细巡查一回。押粮官陪着她巡查,道:“祝大人放心,咱们这一趟吃好喝好,再没有敢醉酒误事的。”祝缨将这些人看了,点点头。 下一个是大驿站,是照例要多休息一阵儿补充一下车队的缺损的,祝缨便与押粮官商议,可以在此处多停留一天。押粮官欣然应允:“我看这天气也有些不好,正可歇上一天。” 祝缨却离开驿站,找了个驿丞带路去了附近的城里,先采购了一批新的草鞋,接着又去了买了一些斗笠、蓑衣,最后买了几只新桶一些木瓢,雇了两辆车拉到了驿站。 回驿站前又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钱给驿卒:“辛苦了,拿去吃酒吧。” 她这奇怪的样子很快引起了围观,押粮官笑道:“这是干嘛呢?” 祝缨道:“把弟兄们叫过来吧,走了上千里地了,不得换双新鞋么?” 押粮官张张口,怔了一下,才说:“祝大人体恤!” 祝缨道:“分一分,咱们好上路。对了,接下来的地方雨水频繁,我看你们带的蓑衣之类也不够。桶带盖子的,从驿站装些干净的甜水,免得路上喝脏水。” 押粮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顺溜的事儿,他自己也不太上心,押粮路上,人随便淋、粮不给湿,此外他自己有件蓑衣就不会特别的管下头的人。没让服役的人自带口粮就已经很不错了,再给准备这些?想什么呢? 吏卒们自己都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待遇,一些粗心的民伕自己出门的时候嫌麻烦都不会带这些东西。 祝缨道:“催你们赶路,不得给准备好了么?遇到下雨路滑的时候可能要手杖,路上遇着竹林砍几根吧。我没钱了,就不买了。” 他们都笑着说:“好。” 祝缨道:“想起什么别的事儿再现置办吧。”什么生病损耗,吃饱了、穿利索点、别淋雨喝脏水……总之尽量别让人生病不就好了?人好好的,路上遇到啥事不能解决? 此后一路走得越来越顺利,这条路祝缨走过,虽然季节略有不同,但大模样都在。越往南,押粮官的经验越用不上,反而是祝缨越来越熟悉越来越顺手,将一切都安排得妥当。 白天加紧赶路,随行的人也不太叫苦,遇着些事故大部分也都能马上解决。五月末的时候,他们离福禄县已经近了,雨也渐渐多了起来。下雨的时候,众人遮挡的动作利落,麦种一路几乎没有什么损失,这让祝缨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她这一路白天赶路、晚上写些计划,麦种怎么用她都有了规划,路上的损耗她也有一个预期,如果损失太多计划就要调整。现在可以照着计划来了,她有点高兴。 她这回没有先去见鲁刺史,祝缨算准备了日子,现在回福禄县,把之前积压了小半年的公务粗略地处理一下,再将麦种收拾好,她就得去见鲁刺史了——六月末又到了。不做好准备,鲁刺史是不太好见的。 六月二十一,她回到了福禄县。 长长的车队吸引了许多人的注意,有人看热闹,有人呼朋引伴一起看热闹,发现前面骑马的人是祝缨,他们都欢呼:“祝大人回来了!!!” 祝缨向他们挥手,还要与押粮官商量:“留意别压着了庄稼,我可指望他们吃饭了。” 押粮官笑道:“我们省得。” 从县境回到县城又走了两天,不知道为什么,越靠近目的地了,脚伕们心里着急,步子反而慢了一点。押粮官也累得够呛,他在押运的经验里从来没有走得这么快过,大家精神倒还不错。 祝缨没有催促,只是说:“就快到了,县城虽然简陋,安排大家休息的地方还是有的,歇个三两天再走。” ………… 县城里的人有早就知道消息的,关丞等人出了县城来迎接。 关丞身后的父老很有几个眼泪汪汪,看到祝缨忍不住哭出了声:“大人!可算回来了!” 祝缨道:“怎么出来这么远?说回来就是要回来的。” 关丞赶紧恭喜:“恭喜大人得赐绯衣!” 着绯衣的官,关丞也只有在州城里见过。以前南府的知府是能穿上绯衣的,可是南府好几年没知府了,从上到下一片春意盎然——都穿得绿油油的。 祝缨道:“同喜同喜。麦种来了,咱们回去再说。哎哟,见到我就不要再哭啦,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抹泪儿盼着就行了。” 一句话将人都逗笑了,顾翁扶着杖,声音打颤儿地道:“等大人回来的时候只有哭得更多的,真真望眼欲穿呐!” 赵苏不动声色,只是默默地上前几步,自动自发地站在了祝缨身侧,道:“义父,请上马。” 一行人上了马,又走一天,傍晚时分到了县城。 赵苏道:“义父,大家已准备好了接风酒为您洗尘。” 祝缨道:“好。莫主簿,你与仓督先将麦种交割了,仓库还够吧?” 莫主簿笑道:“足够了,之前存了橘子和稻谷,完粮纳税再出了几批橘子之后仓库就腾了出来,正好放麦子。” 祝缨道:“这是拿来做种的,可要仔细收好。” “大人只管放心!” 祝缨让他们交割完之后将押粮官也请过来一起吃酒,又让驿丞将押运的吏卒民伕等都带到驿站安顿下来。然后对众人道:“容我先拜见父母,刚好他们那里交割完毕,咱们一同吃酒。” 众人忙说:“应该的应该的!” 一齐拥簇着她先回县衙。 祝缨拢共带回来两辆车,曹昌回来就闷声不吭地招呼人卸车、把箱子往后衙里抬。侯五比小吴跑得还快!亲眼看到祝缨好好地回来了,吸吸鼻子说:“大人,可算回来了!” 祝缨道:“对啊,再不回来我钱都快花光了,得饿肚子了。” 边说边走,没进二门呢张仙姑和祝大就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花姐。 张仙姑拉着祝缨的手左右看。“瘦了。”她说。 祝缨道:“苦夏。对了,我带了些东西回来。她们还有叫我捎东西给你们的呢。” 郑府里给各人准备的礼物都有,连花姐都得了一份好缎子,或许是因为她寡妇的身份,给准备的都是冷色的,张仙姑的缎子比花姐的还要鲜艳一点。祝大也有份,郑侯还送了他一根钓竿,钩带丝线一应俱全。此外又有各人的熟人托付捎带的。祝缨自己又在京城买了一些特产。 张仙姑嗔道:“这得花多少钱?” 祝缨道:“没花我自己的,陛下赏了一百贯。” “都花啦?” “哪儿能啊?我还剩了二十贯呢!”她骄傲地说。 张仙姑一口气没倒上来,伸出两根手指:“二、二、二十贯?一百贯你花得只剩二十?我打死你算了!” 祁小娘子和杜大姐赶紧过来笑着拦着,花姐把祝缨拉到一边,点点她的额头:“你呀。” 笑了一阵儿,曹昌等人把箱子都抬了过来。祝大道:“你官衣呢?陛下赐的那身儿!穿上咱们看看!” 祝缨道:“五品才能穿的,我又不是五品!衣裳在那箱子里,想看你们拿了看就是。对了,小祁,我给祁先生也捎了些京城的东西,你们打开看看。” 祁小娘子腼腆一笑:“我们也有呢?” 连小吴,她都帮老吴一家又捎了些东西回来。侯五没亲人,就她随便给买点儿了。都不是贵的东西,但是物离乡贵,她还都记得了。 父母又要拉着她说话,她说:“外头等我出去喝酒呢。” 现在父母都不怕她出去喝酒了,反正也没人敢灌她,张仙姑道:“这大热的天,你先洗个澡换身衣裳再去!” 杜大姐道:“水都烧好了。” 祝缨道:“行,东西你们看着分吧。”反正她自己也没什么特别想留的,就把从刘松年那儿弄的稿子之类让小吴给送书房里。 洗完了澡,擦着头发,祝大捧着那身绯衣说:“你穿一个,穿一个我看看!” 张仙姑一面给女儿擦干头发一面说:“对呀,穿一个,穿一个嘛!哎哟,红官衣!红官衣!穿了红官衣才叫官儿呀。” 祝缨甩着头发,抛出些微小的水珠在空中一阵乱飞。她顺手一捞往身上一裹:“呐!有什么好看的?做了五品以后天天穿,怕不看烦了?” “嘿嘿!”祝大围着她傻笑,“咱们家也有穿红衣的官儿啦。” 祝缨心道:你等着,早晚我能给你俩也挣一身的。 她脱下了绯衣,道:“收好了,就这一身儿,别弄坏了。有大事的时候再穿。” 张仙姑忙接了过去抱在怀里:“放心!我亲自给它收好。” 花姐笑着把她拉到了妆台前:“来,我给你把头梳了,外头他们该等急了。等你回来再逗干爹干娘吧。” “我才没逗他们呢。” 张仙姑笑着骂她:“你没逗,你撩着我生气呢。快滚去喝酒吧!” ………… 接风酒摆在县里的那一座酒楼里,祝缨没骑马,这县城实在不大,她洗沐一新,换了干净的绸衫,摇着腰扇在街上慢慢地走,看到他的人都跟她问好。祝缨也笑着跟他们说:“好好。” 有人问她:“大人回来了吗?”旁人就笑话:“没回来你看到的是哪个?” 她没有一点不耐烦,也回答说:“回来了。” 路上有人塞给她两个大橘子,祝缨也接了,问道:“这会儿还有橘子呢?没卖完?” 那孩子笑嘻嘻地:“嗯,存的!特意留的!” 祝缨摸了几个钱给他,他也高兴地接了,被小伙伴儿们一下围住了。 走到酒楼前,丁校尉正在那里,站在檐下拱手道:“祝大人,一路顺风!” 呃……这话说得比苏媛才学说官话时还不靠谱,不过看丁校尉脸上晦气之色已消,知道他过了关了,祝缨也不纠正他。 祝缨道:“顺风顺风,你也顺风。” 丁校尉道:“可算回来啦!别的话我也不多说了!走!喝着去!” “请!” 众人叙了座,押粮官也捞到了一个位子,他好奇地打量着这些人。他现在只剩看了,因为这些人说的“官话”相当的绕舌,他几乎听不懂,说慢点还能猜一猜,讲快了就听得脑子只发懵。 他很惊奇地发现,祝缨居然很流利地用当地的土话与这些人顺畅地交流。之前与他交割的莫主簿的官话就比较差,他还有点鄙视,如今一看莫主簿的官话居然还算好的了。 祝缨看出了他的不自在,对赵苏道:“那位是押粮官,你官话好些,同他聊一聊吧。” 赵苏领命,与押粮官旁边的莫主簿换了个位子,顺利地切入了一堆福禄县的官吏中间。押粮官发现赵苏的官话居然不错,道:“小郎君,你官话可以呀。” 赵苏客气地道:“才学的。” 两人悄声交谈了起来。 那边丁校尉先端起了酒,郑重欢迎祝缨回归,他也不说道歉的话,就一句:“都在酒里了!”自己先干了一碗,四周一片叫好。 祝缨道:“本也不是你的错,御史台那里我都答完了,你的账也与他们对过了。以后咱们都小心点儿就行。” “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丁校尉拍胸脯保证。 二人都算是被丰堡那里的事儿给牵连的,丁校尉倒霉更大一点,这几个月也没少受训斥。他回来就把气往小兵身上撒一撒,最近一个月才恢复了正常,严令手下士卒不许胡说八道,更是一脚将吹牛的给打发得更远。 接着就是关丞等官吏、顾翁等乡绅敬酒欢迎,本地风俗是不大看得上不能喝酒的人,尤其是男人,不能喝酒还像话么? 但是本地主官例外,大家自己喝自己的,兼着聊天儿拍不喝酒那个的马屁。 关丞又问起了绯衣的事儿,祝缨道:“是有那么一套,带回来了。可也只给了我这么一套呀,穿坏了怎么办?收着,有用的时候再穿。” 大家边吃边聊,祝缨道:“我看了田里的稻子,看来今年收成应该不错了。” 大家都顺着说是县令调度有方,又爱护百姓,这才有这样的收成。关丞又提:“那麦种?” 祝缨道:“是啊,咱们种新粮,朝廷也不会干看着的,这不,拨了种子来。先喝酒,过两天我再安排。” 安排耕种? 乡绅们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祝缨却表示出了现在“不谈正事”,只跟大家叙一叙离别之情的意思。那边押粮官几杯下肚,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赵苏好奇地看着他:“您这是?” 押粮官忙打起了精神,咂咂嘴:“没没什么,天儿热不会犯悃哈,你们祝大人可真是……他不累的吗?” 赵苏心道,那是你太弱了吧? 祝缨在上面谈笑风生,赵苏在旁边看得也有点羡慕、也与有荣焉。一顿酒下来,祝缨滴酒没沾,下面喝哭了好几个。 赵苏等到酒宴结束,把押粮官往驿馆里一送,趁着夏夜的凉风往县衙走去。义父离开几个月,肯定想知道县里的一些情况,这些事儿在赵苏知道祝缨回来的时候就开始打腹稿了,与阿苏家的交易、田里的情况、乡绅们的动向、橘子贸易的事儿、丁校尉那里…… 他一条一条地在心里梳理,决定想要抢先报告。 走到县衙,值夜的人叫一声:“小郎君。” 赵苏问道:“义父再在是在前面还是在后面?” “在前面,顾家小郎君来了,正在里面说话呢!” 赵苏眼睛瞪大了一点:“顾同?” “是呢?” 赵苏心道:顾老儿又起什么坏心呢? ………… 签押房里,几个灯芯把屋里照得很亮,也把跪在地上的顾同拉出好几个重影来。 祝缨本来在看这几个月福禄县的公文的,福禄县的事儿不太多,压了几个月却也不少了。州里、府里就来了好几封公文,也有调这个账的,也有调那个文的。关丞十分油滑,想了一个两全的法子,一份文书,他要是觉得交出去了会被祝缨收拾,就推说被祝缨带上京去解释案子用了。州、府拿他无法,也只能暂时记下。 祝缨看到这里不由发笑。 顾同便在此时登门求见。 今天接风宴,顾翁也把这孙子给带上了,四下都是他的长辈,他没什么搭话的人因此显得很沉默。这是许多年轻人上桌时的常态,如果不是用来斟酒、劝酒、陪聊、表演才艺,就只剩下安静凑数一个用途了。 顾同安静地看着这些人的表演,一个在几个月前就萌生的念头瞬间破土而出。 小时候,他看的是这些人的意气风发、指点福禄县,谈笑风生又指挥若定。一副什么事情都在掌握中的样子。这两年他见识到了这些人的浅薄之处,这些长辈们拌嘴的时候跟街头无赖吵架的差别也不是很大嘛! 他对自己的祖父失望,祖父在他心里一直是高大的、深沉的、遇事冷静而事事都成竹在胸的。乡绅们也有是他的姻亲长辈,一个个平日里也都高高在上,听说为他们带来好处的县令要走慌得像群驴。不想县里怎么样,不想百姓怎么样,第一想自己家好处坏处,想与县令的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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