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哪家都会有一点,要说全不知道,他就白活这么多年了。但是被人拿到自己脸上问,也显得祝缨有点不合群。冲撞刺史,是侄女做得不对,该打的打、该赔礼的赔礼,这个没二话。拿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出来兴师问罪,不能说不对,就是不合适拿到别人家里来说。有假正经撕破脸之嫌。 祝缨道:“这一些是怎么回事?哪些是娘子自己做的,哪些又是仆人冒名?” 上道啊! 蔡厚喝问侄女:“你还不过来解释清楚!” 蔡娘子接过契书来一看,差点昏厥,小声说:“起先,是……”是她的乳母的儿子要开个买卖,这样的出身,也不免有人想求一下旧主人帮衬。蔡娘子正有这个门路,就让蔡福拿着帖子去了梧州会馆。 蔡娘子知道梧州会馆,是因为尚培基一选定要到福禄做县令项大郎这里就先拜访了尚家。烧香引出鬼来了! 乳兄有这门路,自然有孝敬,一来二往有人知道了,蔡娘子也就多了这一项收入。她家是旁枝,父兄仕途皆不如蔡厚,家产也不如蔡厚的丰富。丈夫千里做官,她留在京里须打点一切,其中就包括一些财物。上下关系,即使姻亲故旧也得拿钱来喂。夫家不穷,但也不是豪富。做妻子的就要开源。 梧州会馆一向识趣,她也就当做寻常。 不过,她仍然从中看出了几份完全没印象的契书:“这些不是我!” 祝缨点了点头:“我想也是。你自己做事,底下人当然要跟着学。” 蔡厚又嫌侄女不上道了,梯子搭好了,你认个仆人干的,咱们再赔个管教不严的罪,再赠以厚礼,这一页也就揭过去了。她这一认,又没个完了。 祝缨话锋一转:“请娘子避一下。” 蔡娘子怯生生地看一看蔡厚,蔡厚点一点头,蔡娘子低头走了出去。 蔡厚道:“惭愧。” 祝缨却诚恳地道:“是我误会了,还以为是侍郎授意尚培基的呢。” “子璋何出此言呐?” “他就没对您说过我什么?” “呃……” “您觉得,他就只给您一个人写信?他的学问很好,不长八只手真是委屈了他的满腹经纶。”祝缨冷冷地说。 祝缨掏出一叠纸来:“我怎么也想不通,我不曾得罪侍郎,为何侍郎要如此对我?既然是他自作主张,我就算他的账了。哦,他还给我写信了。” 说着,拿了上面一叠纸放到蔡厚面前。尚培基给蔡厚写的什么呢?又会给祝缨写什么?蔡厚有点冒汗,瞄了一眼信,汗真的下来了,尚培基的字。第一页前几行还是夸梧州治理得不错的,正要放心,后半页开始笔锋一转他开始说不足了。 祝缨给他看下面一叠,上面好像是个账目。这个蔡厚也看得懂,上面写着,福禄县府库原有钱粮若干,公廨钱若干,现剩余若干。 “我到福禄的时候,福禄县还欠着逋租,能攒下来些备灾备荒的口粮可不容易。令侄婿不到一年,就只剩这些了。” 祝缨点了点信、点一点自己留的钱粮:“吃奶骂娘,不好吧?” 蔡厚翻脸,把尚培基大骂了一顿:“无知小儿!狂妄昏悖!真是个废物!百无一用是书生!”他也不是读书出生,骂起“酸儒”来毫无愧疚。 祝缨又拿出一张纸来,蔡厚再一看,上面是尚培基发的针对福禄商户的一些令。祝缨道,点了点纸张,又点了点契书:“吃饭砸锅可不对。” “这个东西!真是猖狂!”蔡厚骂道。 祝缨道:“我在大理寺时,见过许多案子都是双方不能坦诚而酿成大祸。今天我与侍郎说清楚,解开误会才好。” “那是。” 祝缨道:“他学问还是行的,治理国家还是先算了吧。娘子是您的家事,我不过问,他还是我梧州辖下的官员,我不能放纵。” 蔡厚犹豫了一下,道:“也罢。” 此时,丁贵又把蔡福给带了过来,这货被捆在树上,蔡娘子没能抢走她。夜里下雪,项大郎犹豫再三,觉得祝缨不是个残暴的人,没把他解开,却拿围屏把他给围了起来,再给点了个火盆,总算没冻死。 到了蔡府,他对着祝缨和蔡厚就磕头求饶,祝缨却没有再打罚他,只是让他对账。 祝缨也不是要将这账目对得多么的清楚,祝缨也知道,尚培基必须孝敬过蔡厚了,还得是重礼。要蔡厚吐出来是不太可能的,但是让尚培基吐出来一部分是正常的。她说:“追完赃,咱们都过个安生年。梧州会馆的那些风波,我来平。京城的糖价,我来压。” 与蔡厚从今只能算个面子情了。 害!本来都不认识的! 祝缨躬一躬身,对蔡厚道:“告辞。”顺手把桌上的纸一拢,带走了。 ……—— 祝缨从蔡府出来,又去四夷馆看望小鬼,小鬼们礼仪学得不错,礼部的熟人直夸聪明。 祝缨高兴地说:“那他们能玩一会儿了!哎,烧好了热水、姜汤等着,郎中呢?也请来预备着。” 郎睿欢呼一声,冲进了雪堆里! 小孩儿,一旦没人拦着,就没有非得现在就住在雪里的想法了,过了一阵就都回来了。祝缨看他们换好了衣服,喝了热姜汤,才离开四夷馆。 她得准备一下,明天轮到她跟吏部对账了。户部的账,在她进京当天就对完了。税也缴了,东西也带到京了。 高阳王的世子原来是在吏部的,后因祖母老太妃过世,暂离了吏部。祝缨的熟人阴郎中也被调任,另一个熟人夏郎中还在。 吏部除了要考核梧州一年的政绩,这主要是考刺史等人的,还得考另一样,即辖下的各官员。一般官员没有通天的手眼,等第优劣就全由刺史府来定。祝缨对其他人的评价等第略有些差别,皆以好话居多。对章别驾的考评更是不错。 吏部也习惯了,一般他们也是抬笔就夸的。 唯对尚培基,祝缨起手就是一个“纸上谈兵”结尾一个“伤民生计”,建议吏部给个下等。 夏郎中道:“豁!开眼了。不给个‘中下’?” “中等,他就还能做亲民官。那不行,至少现在不行。没反省过,永远不能让他治国临民,否则,你我都是罪人。” 夏郎中惊讶地问:“这么严重吗?” “至少贫穷的地方不行,没积蓄,经不起挥霍。会饿死人的,我既看到了,还是积点儿阴德吧。” 夏郎中想了一下,祝缨素来办事可靠,于是也提笔续了一段。边写边说:“那福禄县可就又没有县令了。” “有劳,别再找个书呆子了。” “要不你自己找?” “那我想想,你有荐的人吗?” “两千七百里?” “那还是我来吧。” 两人很快将其余的事情办好,祝缨离开了吏部。 第268章 设套 祝缨步出吏部,还没到落衙的时候,皇城里仍然是人来人往,所有人步履匆匆。就快到年底了,人人忙碌,一些过年的装饰也开始布置了。快过年了,自家还没装饰,祝缨琢磨过年得给宅子收拾得像样一点。 也不知道梧州家里怎么样了…… 一边思索一边走,祝缨没有去政事堂,此时也正是他们着忙的时候,今晚王云鹤不当值,晚上去他家比现在去政事堂合适。 走着走着,祝缨猛地一抬头,果不其然,不远处一个人正往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巧了,此人她也是认识的——鲁刺史。 二人隔着五步,物非人也非。 鲁刺史看着祝缨一身绯衣,往事涌上心头,感慨万千。一切都化为一声叹息,对着对面的年轻人微笑了一下。 祝缨看着鲁刺史,五步,足够她看清鲁刺史的须发更白了一点。鲁刺史人还算结实,比之前又微胖了一点点,想来手下是没有她这样的混账下属,地方又更肥一点,日子滋润了不少。 两人在皇城里都没有随从,祝缨率先对鲁刺史长揖到地。鲁刺史紧接着上前两步还了半礼,又将祝缨扶起:“子璋,许久不见啦。” 祝缨直起身看向他的眼睛,道:“您仍健旺,令人不胜欣喜。” 二人仿佛是一对许久不见的忘年之交,诉说着离别之后的琐碎。鲁刺史道:“老了,不比当年了。” “老骥伏枥。”祝缨还了一句。 鲁刺史道:“终不及壮年。” 祝缨道:“人的事,说不好的。” 鲁刺史微笑摇头:“尽人事,还要听天命。” 祝缨也不与他犟,而是问道:“您什么时候来的?此行可还顺利?” 鲁刺史道:“我跑京城许多次啦,尽理会得。” “不知您下榻何处?何时回还?” 鲁刺史道:“我有一处行馆,如何?哦,你原是京城人氏,有住的地方。我听说,梧州、梧州也有会馆在,想来你也有住处了?” 祝缨老实地说:“是,已经住下了。”再次询问鲁刺史的住处,鲁刺史便报了个地址。 祝缨道:“那地方好。” “是热闹些。” “那里安全,整个京兆府那儿都算歹人少的。出了坊门往左,过一条街就是施相的府邸。” “京城地面,子璋果然熟。” 祝缨谦逊地说:“住得久了总能听到一些消息的。” 两人一朱一紫站在空庭里聊天,过往的人不时要往这里投一眼。鲁刺史做了个手势,祝缨会意,侧过身子,落后他半肩,与他同往外走。看来鲁刺史今天不急着在皇城办事了。 两人边走边说,鲁刺史叹息道:“往事已矣。” 祝缨道:“我却总忘不掉,近来时常反躬自省,少年轻狂时,必是惹了不少麻烦的。” 鲁刺史莞尔:“你也不算最让人头疼的。” “那就是多少有点不省心。”祝缨直白地说。 两人相视一笑。出了皇城,两人都还各有安排,祝缨回家准备一下得去拜见王云鹤,鲁刺史也有自己那一摊子事要干。两人于是作别。两人的随从都牵马过来,祝缨这里是小柳,鲁刺史那里也是一个年轻的仆人。 祝缨等鲁刺史上马之后,自己才上马。两人并辔走了一小段,即分了开去。 …… 今天跟着祝缨出来的人都不认得鲁刺史,小吴是见过鲁刺史的,但他已经是官员了,派他跑腿是另一回事,不好叫他再给自己当随从。无论胡师姐还是小柳,都没什么感觉。回去也没人讲,因此错过了知道一段故事的机会。 祝缨回家换了衣服,再带人去王家。 王云鹤今天不用值宿,必然是回家的。且王云鹤也干不出闭门谢客,自己窝在水榭里炖肉的事儿,今天必是能见着人——除非皇帝到王家去了。 祝缨先去四夷馆,看一眼几个小鬼,尤其摸了摸郎睿的脑门。林风好奇地问:“义父,您摸他干嘛?” 祝缨道:“玩雪容易生病,别冻着了,要是发烧了就去不了好玩的地方了。” 郎睿道:“我好好的!” “那行,少玩点儿,还有更好的呢。” “嗯!” 祝缨又问他们这几天有没有发生什么别的事,金风道:“隔壁的人到咱们门口来看的,可惜他们的话我们听不懂、我们的话他们也听不懂,他们还听不懂官话!” 祝缨嘴角抽了一下,就这几个人的官话?也就苏喆强一些,其他人的官话就挺方言的。她说:“他们离得可远呢,说话不流利。” 看看他们没事儿,祝缨再叮嘱几句,才往王云鹤家去。 王云鹤家比别人家还要热闹,王云鹤之铁面无私总带一点人情味,跑到他门上的人很是不少。哪怕是刺史,也愿意在他门上多等一阵儿,万一呢?这时节,穿青着绿的人在他门前都排不上队了,多数投个帖子,多等一阵儿,眼前朱紫太多便抱憾而归。 一个青色的小官看着祝缨到门上与王家的人寒暄,羡慕地道:“我若得朱紫,必不至于久候。” 正在收拜帖的王家仆人看了他一眼:“他就是白身时,也能见着相公的。” 祝缨的仆人都能得到王家一处小屋子烤火避风,还有茶喝。祝缨自己则被引到了王云鹤面前。赵振等人虽然也跟着,却也是个小屋烤火的待遇。看着青绿官员不得久留,仆人都在外面吹风,赵振等人也有了一点自豪感:咱们大人可真有面子! 赵振给祝炼递过一碟果子:“空喝茶水下得快,一会儿就得上茅房了,来,吃点儿。” 他们闲着聊天,赵振问祝炼:“你先前跟大人进京,知道里头什么样不?” 荆生等人来了兴趣,都围着祝炼要套话,祝炼道:“我那时候年纪小,记不太清了,只知道老大人十分和蔼。” 荆生等人都嗟叹,说祝炼真是好运气,跟在祝缨身边在丞相面前露过脸了。 祝炼心里不免要想:幸亏我能留下来。往门的方向看了看,为避风,门已经关了,怎么也看不到祝缨的身影了。 祝缨已走到了王云鹤家的小厅里。这里还是祝缨当年给他收拾的,这么多年过去了,里面大致布局还没有变,只有数件物品换了新的。整个房间里新物与旧物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看着也不觉得突兀。 见礼毕,王云鹤道:“坐。” 祝缨大大方方地坐下了,王云鹤问些什么时候到,这些天干什么的话。祝缨一一答了:“奏计已毕。年后估计户部等处还要同我聊聊,来年税赋,讲定了也就差不多该回去了。我想正月末就启程。赶不上宿麦收获,也能赶上春耕的尾子。” 王云鹤道:“奏计还顺利?” “是。” “陛下召见可是在你往吏部协商之前。” 祝缨的眼睛弯了弯:“陛下或许对我有些许误会,我已解释了,应当无妨。” 王云鹤一挑眉,祝缨道:“没挨打,就应该没事儿。” 王云鹤又仔细询问她一些梧州的事情,祝缨答得也比跟皇帝说得细,更不像在吏部、户部时那样只是核对一个信息。她说:“糖坊办得还行,各家都开分坊了,不至于被一家商人捏住了。官办的糖坊也有,这个能平抑物价,使私坊不敢妄为。工、商两件事,衙门不管,他们就要上天,衙门一管,就容易将人管死了。我还在试。” 王云鹤道:“农桑才办出眉目,你这心又往工商上放了?放太多不好,国以民为本,民以衣食为本。糖坊办起来固然是好,也要均衡。” “是。其实,重视工商还有另一个原因。我陛见的时候也讲了,到哪里我都这样讲,梧州想要留住人,只靠农耕是不够的。地少,又想人口多一点,那要怎么养活?勉强养活了,就那么点地又不够种的,多出来的人总不能由着他游手好闲。” 王云鹤很快想明关节,点了点头。 祝缨道:“再者,工商还有另一个用处,与异族交接,起头无非两样,战争、贸易。打……” 王云鹤瞪了她一眼,祝缨笑道:“是吧?” 王云鹤点头,问道:“瑛、猛、锦三族还好?我听说你此番又携了人来?皆是年轻人?” “还有两个小孩子。郎睿最小,七岁。” 王云鹤当然知道这个事,他称得上是日理万机,但祝缨是他看好的人,必然有更多的关心,郑熹昨天还提了一嘴。王云鹤道:“质子?” “学生。番学我也办起来了,现在还要州里略投一点钱进去,不过也值。这些人,在番学里学几年之后,我不想将他们留在山下,还是送回去的好。要只是为了多几个识字的人,何必贴钱养他们?还是得回去才有用。” 王云鹤赞许地道:“不错。若是回去的人多了,有一二想留下来的,也不要尽数驱赶。” “我还能在梧州几年呢?以后的事儿,得看以后的人了。” 此言一出,王云鹤心里也是一沉。他看了看祝缨,叹了口气:“你出去是够久的啦!”当年放祝缨等一批人出去,是抱着历练、保留人才,以及一点大浪淘沙的想法,谁能在地方上干出模样来,那就重点培养谁。 现在看来,一批人里最出挑的就是祝缨了,大部分人十年下来也没混上个绯衣,祝缨已经自己给自己弄了个刺史。 淘是淘出来了,保…… 没料到皇帝命太长、太子命太短、祝缨又太能干。转眼祝缨就不能多留在梧州了。就算不回京城,她也得换个地方,还得是离京城更近一点的地方,还得给她再升一升,那与各方势力打交道的机会就多了。 升得太快,想捂都捂不住,东宫未定,各地刺史也多少会受到各方的拉拢。 有点要命。 新旧之交,不是单凭一点聪明就混下去的。 王云鹤心思电转,口上却说:“郑七说那几个孩子的礼仪学得差不多了,朝贺的时候不会哭闹吧?” “我盯着,到时候也叫他们互相盯着,不会有事儿的。” “唔,梧州会馆又是怎么一回事?” “刺史府以公廨钱置办,商人租用,两下都便宜。官府自己经商不合适,又得吃饭,指望商人自己来回跑,守法者受亏,不法者横行。也算有个小约束,知道他们在干嘛。您要说糖的事儿,一些歌谣我也听到了,带了一船糖过来,先平抑物价。尚培基激起民愤了,叫他们自己玩下去两下都讨不着好。得适可而止。不知道止,我来帮他们止。” 王云鹤点了点头。 祝缨对他汇报的愈发详细,除了山里的事不能说,其他能说的都说了,连山里,也说了一句:“与三族的贸易也是这般,我也盯一盯,不能放任。” 王云鹤道:“使得。依你看,下任梧州刺史谁合适?” 祝缨道:“不好说。尚培基来的时候,我寻思着终于来了个好人了,梧州不用由吏升上来的官员死顶了。啧,他拿老子娘的遗产给他自己修牌坊,要是能扬名,也是个孝子了。” 王云鹤绷不住笑了,指着祝缨:“你呀!这张嘴!” 祝缨也笑:“那咱说点儿好听的?我先前送来的书,您看着了吗?” 王云鹤又是另一种笑容了,道:“不错不错,老刘很喜欢。” “纸是用甘蔗渣造的,版是聘了师傅雕的,都是梧州制的。一次我能印一百册,番学里的课本就是这样的。我已着手,每季往外发一百册,从纸坊的利润里抽取二十分之一,专干这个事儿。整个梧州,只要在册报户籍的新生儿,长到七岁,一人领一本。经史太难,这个容易些,识字入门它不难。老师虽然缺一点,课本不缺。哪怕都拿它引火糊墙擦屁-股,有一两个贫儿因此能识了字,也是好的。工坊的学徒,一人一本,得识字。” 王云鹤微张着口,猛然一拍桌案:“好啊!” 祝缨道:“给穷人透口气,或许能好些。” 王云鹤轻叹道:“想得是好,也要知道,贫儿可不容易比得过富家子哦!师傅请不起,学校总不能考识字歌。” 祝缨道:“是有点儿异想天开,管它呢!横竖就这点钱,我还出得起。先试行。我瞧着学校糊名也没人反对我,那不正好?” “你还没忘呢?” “我吧,这记忆性行。” 王云鹤又笑,祝缨道:“那,还有一件事儿。” “说。” “每季我印的不止一百册,再多出来的,我能往外卖不?” “嗯?谁不许你卖了?” “比抄的书便宜多了!我绝不囤积居奇!成本加点运费工费,稍加一点利。这还是刘先生写的呢!把我写的序、跋都撤了,再换上,那谁,您的。您给安排那几个孩子能见一下陛下,我叫他们给陛下背一篇,再献一本儿。得有点儿水花才好卖么……” “就算这样,有心读下去的人也不会太多。” “可一些想读书的人不至于只能在窗户根子底下偷听还见不着书本长什么样儿,再被人放狗赶走。有用没用的,洒这一把,这钱不花在这儿,又花在哪儿?这点子书,还不够败家子儿一晚上打牌输得多。” 她理了理自己的袍领子:“这个,够贴补一百本儿印的书还有剩了。就少一件衣裳,能补贴许多本。” 王云鹤不笑了,点了点头:“陛下那里我安排,你的人要准备好。” “哎!”成了,小鬼们朝贺的事也安排妥了! 王云鹤道:“老刘会很高兴的。你的序、跋,不要撤,我再给你写一篇!”他很振奋,又说自己还要再拉上个人也给写一篇。 祝缨道:“那可太好了,您写,我带回去就印,明年夏天您就能收到样书了。” 王云鹤也乐了:“你这样手中散漫,自己不要生活吗?” “够吃的了。” ………… 祝缨高高兴兴地从云鹤那里回来,办成了好几件事呢!当晚,她让小吴明天一早去鲁刺史的别院送帖子,再送一份礼物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还得站班,不过数数日子,不用几天大家就都能放假了。 新年的氛围愈发的浓烈,站班的众人进京的公事也渐渐都干完了,大部分人都像通过了考试的学生一样,愈来愈放松。 也有人在盘算着皇帝新年会给什么样的赏赐,能领到多少之类。 王云鹤没在朝上向皇帝提苏喆等人的事情,等散了朝,他特意点名了一下骆晟,让骆晟先不要离开,一会儿到政事堂有话要说。骆晟不知道原委,乖乖答应了。 皇帝与王云鹤议事的时候就问他留自己女婿要干嘛。王云鹤道:“依惯例,诸番排序会有些争执,问一问。” 皇帝就把女婿叫了来问,骆晟也不会撒谎,这事也没有撒谎的必要,一五一十讲了斗殴的事,又说:“已安抚妥了,他们谁强谁弱,自己心里都有数。”王云鹤又问这些人随行的商人的问题,番邦外国的使节,会有一个习惯——带商人。有的时候甚至就是商人冒充使团。朝廷这边呢,很多时候也没那么好骗,有国书的还认真些,没国书的就睁一眼闭一眼。毕竟要个万国来朝。 骆晟道:“商人都聚居一处,并不令其与百姓杂处。” 皇帝道:“不错。” 郑熹状似无意地问:“没吓着孩子吧?” “什么孩子?”皇帝警觉了,他还以为郑熹问的是自家孩子,比如两个姓骆的外孙之类。他既疼爱永平公主,公主的孩子他也是喜欢的。 郑熹道:“就南边儿,来了几个孩子,安排了几个人教授礼仪,一直忘了问。” 骆晟道:“哦!他们,没事儿,看着斗殴也没上手,还在认真学着礼仪呢。” 皇帝不耐烦地问道:“说的是谁?” 骆晟忙解释了,皇帝道:“孩子?” 骆晟道:“是。” 皇帝之前看祝缨,就光想着“经营十年”,连她带人来朝贺的事儿都给忽略了,现在一听又起了兴致,问道:“礼仪学得怎么样了?言语可通么?” 骆晟道:“通的。” “宣。” 祝缨万没想到王云鹤动作会这么的快!她的打算是,白天去四夷馆看一看,然后再探望一些旧识,晚上去施鲲家报个到。见不到的另说,反正她得去。如果见,那就见。如果不见,她就去裴清家,顺便跟裴清商量一下肯不肯接受她赠予五百册的识字课本。京城比别处富裕一点,能差不多吃饱的人比较多。哪怕是给富人家当仆人,识字的也比较体面。 京城容易带起风潮。 才到四夷馆,见到苏喆拿着一只镶了绿松石的银碗,祝缨就多留了一会儿,问道:“你去买东西了?” “没有,跟隔壁换的。我这儿煮茶,送了他们一点儿,他们来问,拿这个与我换了一些。他们的东西还行,就是说的话有点儿不懂,光知道他们在西方。” “你们都是‘重译’了,意思当然说不清啦。” 苏喆赶紧问:“什么是重译?” “就是要经过两次通译。奇霞话转成官话,官话再转成西番的话。说是西番,是对京城,对咱们,他是在偏北边。” 正讲着地理,宫里就来使了。祝缨陪着小鬼接待了宫使,这个宫使就没交情了,不过面熟。宫使宣了旨意,又对祝缨道:“相公让大人陪同进去,以备询问。” 祝缨道:“是。” 金羽跳了起来:“能见到皇帝了吗?” 祝缨道:“要叫陛下。” “哦!陛下!” 祝缨道:“都穿好衣服,咱们就动身。” 把小鬼们装车里,祝缨自己骑马,与宫使押车往宫里去。到宫里的时候太阳正暖,祝缨拖着一串高高低低,往殿里去。小孩子们进到宫城,愈发惊讶,眼睛不知道看哪里了,一时也不知道是紧张好还是兴奋好。小宦官们都偷笑。 快到大殿了,小宦官提醒:“大人,还请约束几位。” 祝缨道:“好。” 小宦官去通报,祝缨对着小鬼们打了个响指:“醒醒!见陛下了!知道怎么说吗?” “知道!”他们齐声说。 祝缨牵起郎睿的手,说:“那行,走吧。” ………… 几个小鬼有点紧张,祝缨挨个儿摸摸他们的脑袋:“行了!走!” 到了殿里,她在前做个示范,小鬼们跟着做。口里也说:“臣拜见陛下。”之类。这词儿跟礼部教的略有不同,但是皇帝不挑剔。 皇帝更关心这几个人:“他们这衣饰……” 祝缨道:“梧州炎热,即便冬季也绝少有雪。”所以这几个孩子身上穿的都是京城新款的冬衣,俨然是外面富家子弟。只能从五官上看出与中原稍有不同。但是头人家的孩子,都养得精细,看得出条件不错。 君臣肯信祝缨,也是因为这个。养移体、居易气,少有人能够显出与自己出身不太一样的气质。 皇帝与他们说话,几句话间也就能听得出来,他们确实是“头人”家的。 苏喆虽然管亲娘还是叫“阿妈”,而不是“臣母”、“家母”之类,回答问题时却能显出一点“自己人”的味道。譬如“阿妈就派人下山学。” 皇帝很高兴,说:“你们的官话讲得很好,学多久啦?” 苏喆道:“我学得久,他们学得迟一点。舅舅更晚!才刚会识字歌,还会写错字呢!” 郎睿以为说的是他爹郎锟铻,不高兴了:“我阿爸学得可好了!才不会错呢!你说是哪里错的?要讲证据。” “噗……”郑熹闷笑一声。 小鬼们没人理他,苏喆道:“我说的不是你阿爸,是羽毛舅舅。” 她表舅金羽不高兴地说:“一定是博士说的。” 祝缨咳嗽一声,小鬼们又站好了。 “獠人”里的年轻一代学官话,还读书,皇帝本人是高兴的。皇帝饶有兴趣地问金羽:“是什么字?” 金羽道:“就第七篇嘛!也不能怪我,两个字长得好像兄弟。哥哥和弟弟,有什么分别?” 苏喆补充:“另一个字在第九篇。” 皇帝问道:“是什么篇?” 金羽不情愿地念了两句开头:“就这篇嘛。” “第九篇又是什么?” 金羽只好又背了几句,说:“我是背得出来的,就是字长得太像了。” 识字歌本身就有韵律,学的时候是唱歌、背的时候像吟诵,皇帝还觉他背得太短,要求他背个全篇。金羽唱歌是不怕的,给皇帝唱了两首。皇帝手指敲着膝盖,打着拍子:“不错不错。” 一个“已”一个“己”,确实挺像的。大家留意到,小姑娘跟这个少年是亲戚,跟那个小男孩好像也是亲戚,串亲戚了,挺符合联姻的。 王云鹤道:“老刘手下留情了,没把己、已、巳写在一页里。” 皇帝笑道:“哦,想起来了!是那个识字歌?你们说过的,是不是?” 郎睿响亮地道:“对!” 皇帝也不生气,郎睿现在也就六、七岁的样子,还小。苏喆从袖子里掏出个薄本子来:“就是这个。” 书,就这么献了出去。 皇帝道:“那我看看。” 苏喆犹豫了一下,祝缨道:“回去我给你本新的。” 苏喆这才将书给了宦官,宦官接了给皇帝。皇帝打开一看,上面还画了点猫猫狗狗的涂鸦,凌乱地记了一点笔记。 刘松年和祝缨的名字都写在上面,第一篇还是颂圣篇。 皇帝匆匆一翻,扣了下来,对祝缨道:“你给她一本新的。” “是。” 祝缨和王云鹤都没说免费发书的事,皇帝看了这本书,留下来了,就行。 皇帝很高兴,赐了几个孩子纸笔之类,再赐冬衣,又给金钱。祝缨算了一下,五个人得到的加起来比她今年能从皇帝手里拿到的过年钱还要多一点。 看来皇帝是比较高兴了。 稍过一阵,皇帝有点倦了,蓝兴悄悄向丞相们使眼色,施鲲于是说:“陛下,就照今天议定的事办了?” 皇帝点点头:“你们去吧。” 祝缨带着小鬼、拖着赏赐,一路回到了四夷馆。小鬼们挺兴奋,彼此看着东西,苏喆稍有不喜,道:“为什么我没有刀?怎么给的绸缎呢?” 祝缨道:“他们没有绸缎。” “那不对,”苏喆小声说,“阿翁待我与他们是一样的,穿绸的不如拿刀的。” 祝缨道:“那我给你找好刀去。” “嗯!” 祝缨让他们的随从将东西收好:“莫要被人偷窃了。” 与他们在四夷馆吃了午饭,小鬼们吃饱了被炭盆烘得昏昏欲睡,祝缨让他们各自休息。她走了出来,找到四夷馆内的鸿胪寺的典客丞:“有通译吗?” 典客丞吃了一惊:“那几个不是会官话吗?您更熟啊。” “他们隔壁的西番,有多出来的通译吗?” “您这是?” 祝缨道:“离太近了,我不放心。得问问他们说了什么。” “哦哦,有的!” 第269章 交际 皇帝的召见没有占用太长的时间,倒是在四夷馆多花了一些功夫。从四夷馆出来,日已偏西,祝缨仍是先回自己家里,收拾停当了再去就施鲲家里。 祝宅此时已经开始热闹起来了。不但宅子里的人忙,项大郎带着不少帮手也过来了。到了祝宅,将儿子往宅子里一放,他就开始指挥卸车。 厨娘是最忙的。整个祝宅二十来口人,过年期间的吃喝都得先预备出个大概来。厨娘是项大郎给找的,采买食材的事情项大郎也已着手在办了。即使如此,厨娘还是恨不得能长出八只手来。祝银等人又跟着帮忙。 赵振等人都在宅子里帮着写帖子,项大郎又派了人来带他们去逛街。荆生道:“大人忙碌,我们岂敢再偷懒?已见识过京城繁华,且又买了伴手礼,足够了。” 赵振也说:“上回逛街是你付的钱,我们还未曾还算哩!” 项大郎道:“咱们是同乡,你们到了京城,我招待你们些儿还要你们算钱,回乡我就没脸见人啦。” 赵振笑道:“那不一样,那是我要买了送人的,你出了钱,算你的还是算我的呢?下回要是我自己过来,或你回家了,我到你家去,你招待我,我就不这么算啦。” 项大郎无奈地道:“尚是什么人?你们与他不一样,咱们自己人,何必算得这么清楚?” 赵振道:“在家里也见过你家二郎、三娘,都是好人,我也信你是个慷慨的好人,会对人好。可也没这么好吧?咱都看大人的面上。你看大人的面子对我们好,我们也要看大人的面子,不能叫你太破费,也给大人招闲话。” 汪生和方生也都说:“就是这样。” 但是蔡娘子的事儿一出,他们几个不免心惊。四人商量过了,祝缨不是刻薄人,项大郎不是吝啬人,但终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时节叫项大郎给他们付钱是不妥当的。贪了这个小便宜,丧人品。说小人一点,现在贪这一点,叫刺史大人厌恶上了,以后就没有以后了。 项大郎与他们推让一番,见他们态度坚决,只得与他们算还了钱财,四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与项大郎客气两句,他们又开始写拜帖了。 各地风俗虽有不同,富贵人的习惯却都差不多,都得写无数拜年的帖子,发到各种人家去。谁到了京城,都得入乡随俗。谁都知道,正月的时候会收到无数的帖子,差一点身份的人帖子都打开都不打开就都引火了也说不定。但是还得写。万一你没投帖,对方恰又记在了心上,这又是一种结怨的方法。 其他人则帮着扫尘、清理废旧,再将新年的一些陈设摆出来。项大郎也带了一些新年要用的陈设,红纸是必须的,他又带了许多灯笼。祝家简朴,平常用的灯笼式样也简朴,项大项带了数盏仿宫灯,往屋里一挂,更显出喜庆来了。 此外还有新铸的青钱等,是预备着赏人的。又依着风俗扛来了两株大大的竹子,号称“摇钱树”,倚在墙角。 凡此种种,能想到的他都给想到了。 祝缨回到家里,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景像。她对着项大郎喜悦的面庞,说:“钱还在其次,你泡在我这里,不得耽误你多少买卖?” 项大郎道:“那不一样!大人这里比一点买卖重要得多。大人瞧着看还有什么疏漏的地方,只管吩咐我。小人们在京城,孤苦无依,大人来了之后才终于有了为咱们做主的人,您就是咱们梧州人的依靠!” 赵振等人放下笔出来迎接,听项大郎把好话都抢着说了,都是附和。 祝缨道:“行,这事儿我认了。我看也差不多了,就先这样,有用的我会找你的。忙你自己的年,阿渔来一趟不容易,你们父子好好聚一聚我才高兴。” 项大郎这回听话了:“是。” 祝缨又问梧州会馆现在如何,有无后续,项大郎笑道:“都能应付得来。蔡娘子要不是县令的娘子,本也不至于那么怕她的。” 祝缨道:“这风气。既然没有糟心事,你就痛痛快快过个年。” “是。” 祝缨看项渔有点闷闷不乐的,问道:“这是怎么了?” 项渔笑得有点勉强,说:“没事儿。” 项大郎道:“想家了。” “哦。出门是长了些,天气暖和了咱们就能回去了。” 项渔低着头,显然不太像是这么回事。 祝缨看时辰不早了,点了几个人带上礼物随她去施府。她将祝炼留了下来,让他“代我招呼阿渔”。 项大郎又在宅子里督促一回,也带着儿子先离开了——怕赶上宵禁。 路上,项渔依旧不开脸,项大郎道:“又怎么了?” 项渔没说话,一路别别扭扭地回到会馆,他才对项大郎道:“爹!你别弄得那么谄媚的样子!” 项大郎道:“小孩子家家,你懂什么?” “我当然懂!”项渔不服气地反驳,“咱们做买卖的人,做官的瞧不起咱们么!他们要为难咱们,咱们赔钱都算轻的,重的命都没了。得孝敬。可是大人不一样!大人是好人,也从不敲诈商户、作践下人。你怎么拿对付别人的那一□□来对付大人了?还拍马屁!我在刺史府里住好久了,都没看到像你这样干的!” 屁大点儿的孩子,敢嫌他爹丢人了? 项大郎在外是个和气生财,在家对弟妹也还厚道,对儿子就板起了脸:“你懂个屁!咱们家是商人,奉承的不是人品是官印!记着了,不管什么品性的官儿,咱看的是官衣给钱。敬重人品,是哪天他不做官了,咱们还跟现在似的对他!” 说着,他抄起算盘要打儿子。 逆子! 逆子怒道:“他才不会做不了官!”扮个鬼脸,歪七扭八地跑了。 ………… 别人连“哪天不做官了”都给她筹划好了,祝缨还在勤勤恳恳地做一个为着仕途奔波的倒霉刺史。 施鲲府上,祝缨投了帖子。门上也认得她,她现在又是个刺史了,门上请她在门房里坐下避风,并不压她的帖子,很快进府通报。施鲲也给面子地接见了她。 意外之喜。 祝缨恭恭敬敬地在厅里朝施鲲行礼,施鲲道:“你总能给自己找到机会。坐吧。” 祝缨谢了座,坐下了才说:“可能是我运气好吧,总能遇着了。” “瞎子就算遇着了也看不见,”施鲲说,“不知道吧?还有被机会砸得满头包的。” 祝缨是个难以评价的人,施鲲一向讨厌多事,喜欢“无为”,祝缨偏偏是个“好事之徒”总能给他整出点新活儿来。好在不烦,一般都是干出眉目甚至是有了结果才会拿出来说,最低也是有了可行的预案。 祝缨捧场地笑了。 施鲲之前收到了祝缨印的书,随手翻翻,顺手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他今天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找,当着祝缨的面就不提这茬。他只问祝缨:“那些孩子,是质子吗?” 祝缨道:“是番学的学生,将来还要他们回寨子里去。真能学出个模样来,凭本事考入官学也行,既然已经领受了官职又纳贡,就不能光是客客气气地当个外人。” 施鲲道:“你想得倒远,你这……哦,你才三十岁啊!年轻可真好,可以谋划长远。羁縻的事急不得,一急就易出错。谁不想将羁縻化作编户呢?急功近利不行!你前面做得都很好,不要在后半程急躁。事情做坏,前功尽弃,无数心血毁于一旦。无论将来如何,你都是首倡者,青史之上这一笔不会少了你的。谁收尾,不要在意,嗯?” 祝缨起身听他训完,道:“是。” 施鲲道:“坐。”接下来说的就全是些家常话了,施鲲避开了祝缨的婚姻,只关心一下祝缨父母如何之类。 祝缨道:“家父年轻时吃了不少苦,不如同龄人健旺,近来又好修道,常往山中去。好在梧州炎热,山中清凉,倒还好。” “安全吗?” “想给他修个观,放几个人陪着,闲时去住一住我也能放心。” “唔,也不错。” 祝缨听到外面又有脚步声,想是施鲲还有别的客人。果然外面几声低语,施鲲问:“什么事?” 仆人拿了张拜帖进来。 祝缨于是起身告辞。 施鲲道:“路上小心。” 祝缨一揖,从厅里退了出去,在转角的地方又看到了一个只有一点印象的官员,应该是某个州的别驾,因为此人站班的时候站在她的侧后方。她对那人点一点头,那人也回她一个拱手。两人交错了开来。 ……—— 从次日开始,各衙陆续封了印,京城里年味更浓,各种官员终于得到了解放,四处乱蹿。宫里也更忙了,皇帝要赐各官员过年的钱物,还要收官员们上的贺表。 祝缨也是乱蹿的人之一,她又去求见了钟宜,见这位丞相就是在白天了,竟也能排上了号。钟宜是三个丞相里年纪最大的,他比皇帝的年纪还要大上一点,一晃快二十年过去了,他须发已白了大半,眼袋拖得老长。 祝缨看他的样子,精力似有不足,面上不动声色,仍是恭敬地拜见。 钟宜该感慨的多少年前就感慨完了,只剩鼓励了祝缨几句,祝缨也没指望他对自己有多么的亲近。钟宜说要“戒骄戒躁”,祝缨就回一个“谨领训”,在钟宜面前,祝缨从不求出彩。 除了钟宜,其余如窦尚书等人,她也都拜访了。窦尚书与她还有一个官司要打——税。梧州的宿麦是一批一批地推广的,一年一年的过去了,宿麦入税这件事户部必然上心。祝缨进京时与户部对的是今年的账,窦尚书要说的是来年的数额。 “梧州种得最早,旁的州都看着呢!你这里宿麦迟上税,他们也有样学样,我这户部仓里老鼠都得饿死了。”窦尚书说。 祝缨试图软化他的感情:“尚书也做过刺史的……” “我现在是尚书了。”窦尚书毫不动摇。对啊,是当过刺史的,那时节也是跟各部打官司的。怎样?他又不是刺史们派到户部的奸细! 两人逮着机会就得争一争。于祝缨,她不可能在京城呆太久,得见缝插针找机会。于窦朋,祝缨这货总有邪招,万一再拿只白雉糊弄了皇帝,让皇帝同意再免两年的麦税,户部找谁哭去?向户部要钱粮花用的时候,别人可是不管这些缘由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户部尚书不行。 掰了半天,来年祝缨是照着之前商定的交麦税,但是祝缨与窦尚书商定:“粮我交了,万一日后梧州受灾……” “我一定不催你交!只要你如实道来,我也可为你奏请免一部分。” “赈灾的钱粮,你不能再扣。” 窦尚书道:“连年大熟,你都没准备?” “梧州地瘠民贫,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没有太多的储备。” 窦尚书道:“那好吧。你可真是不吃亏。” “我也不占别人便宜。” 窦尚书哭笑不得。 他也是个忙人,来找他的人里除了刺史,又还有些旁的官员,乃至于一些将军。他管着钱粮,如何分派不全由他做主,政事堂下了令,他要说一句“没有”或者“转运困难”,也够别人喝一壶的,因此客人也多。 祝缨不多打扰,与他达成共识之后也就撤了。她路过京兆府,看里面实在太忙,每逢年节,京兆府就全体紧张。思考了一下,她将见裴清的事往后推了几天。 ……—— 祝缨拜访别人,别人也拜访她。 头一个是老吴。 老吴携老妻,连同儿女们以及孙子外孙之类,再准备一车礼物,跑到了祝家。 他这时机拿捏得巧,这天下午祝缨在家里试新衣。一个从四品的官员,掌管一州,她正式的衣服就有许多套。品级低的时候,衣服的名目也少,品级高了,各种礼仪里数得上名号的衣服也多。新年朝贺,得穿着十分正式的大礼服。 十分沉重。 手上还要持着笏板,两条胳膊架着。宫廷还特别的大,进宫朝贺除了特许所有人都得步行。祝缨甚至怀疑钟宜是不是给累傻的。 胡师姐跑到门边说:“大人,小吴大人的父亲带着全家过来了。” 祝缨道:“请他们前面堂上奉茶。” 换衣服花了些时间,祝缨才又轻松地出现在老吴面前。 老吴是个实在人,不等祝缨坐下,先带全家跪了下来。祝缨道:“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老吴也算个老封翁了,大理寺的吏职是不能再干了的,于是让长子先顶替。现在次子又回来了,同他讲可能要换个地方当副官了!老吴左思右想,觉得小吴不是很可靠,还得舍了老脸,再来跟祝缨套套近乎。 礼物也是不可少了。 祝缨邀他坐下,道:“人丁兴旺啊。” 吴氏与小陶也是祝缨熟人,都笑道:“托大人的福。” 老吴更是千恩万谢,说:“小人一家干了几辈子杂役,遇着了大人才有这小子的今天。要说大理寺底下的一些小事儿,咱不输别人。官面儿上的事儿,这都是雏子,全赖大人。这小子骨头轻,必不是个安份的性子,能平安到现在,全是大人的庇佑。” 祝缨道:“他也聪明伶俐,也肯做事。” 老吴道:“吏同官天差地别。吏在背后笑话这个官儿傻、那个官儿呆,叫他自己做,也是做不好的。看人挑担不吃力。” 吴氏与小陶也帮腔,说的全是谢祝缨的话。却又都不提给小吴选官的事儿,只说由吏转官之后家中受益等事。 最后老吴才说了:“也有了些田,都是土产。往年大人大理寺的时候,咱们过得多么的好呀,别的大人是受小人的孝敬,咱们吃的是大人的饭。倒反过来了。有心孝敬,当时也是有心无力,如今终于能够了。” 一份于吴家来说的大礼送到,除了土产,也少不了一些稍贵重的东西。老吴更是单给张仙姑送了一套首饰,老头心里门儿清,张仙姑有份量。 祝缨也不含糊,说:“我知道你们的为人,今天这礼我收下了,以后就不要这样了。我还想给他安排个地方,从县丞做起,以后前程就要看他自己了。对上面疏通也是人情,你出手太重,我就要想想这厚礼是从哪里来的了。是盘剥百姓的吗?” 小吴忙说:“不敢的不敢的。” 祝缨道:“有个节制才能长远。” “是。” 老吴趁机问了一小句:“大人安排他到哪儿呢?” 祝缨道:“离京城近一些,不超十日路程。” 吴家一家都高兴,这样可以互相照就了。 祝缨对老吴道:“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老吴憨笑。 祝缨也失笑。 ……—— 老吴之后,又是另一个早就约好的人——陈萌。 两人约好了办完正事要小聚的,陈萌还打算给祝缨多介绍一些熟人。这些熟人里,有一些人譬如贾刺史,还是陈峦亲自给双方搭的线。见着陈萌,也都催促陈萌要担起责任来,将大家聚一聚。 陈萌对祝缨也是高看一眼,他亲自来了:“日子到了,你可别忘了,就在我家里!” 他那家是陈峦做丞相的时候的相府,地方大,位置好,门前的拴马石都比别家多几根,合适这样的聚会。 祝缨道:“忘不了。” 陈萌道:“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 祝缨也就着便服,与陈萌往陈府去。陈府她是来过的,如今真有点物是人非了。祝缨道:“大郎过年不回乡,世伯要寂寞了。” “他有孙子就忘了儿子了,乐得不理我呢。” 宴设在大厅里,他们到的时候已有人到了,一人一席,歌舞升平。 祝缨往末席去坐,陈萌却叫了一声:“三郎,来。”他让祝缨坐在他的左手边的位子上。祝缨十分推辞,贾公道:“该着你坐的!我们要是现在就抢着坐,就是不识数啦!” 祝缨道:“这是……” 都是“自己人”贾公也就不客气了:“这里面,也就只有大郎与你,前途无量啊!” 祝缨道:“惶恐惶恐。” 陈萌笑道:“你来,你来。” 祝缨还是在末席坐了,说:“前途太远。顾不着眼下的人,就到不了远处。我最幼,资历也浅,怎么能争这个先?” 说话间又有人到了,不多会儿人就齐了。他们重新叙了座,祝缨还不是最末,因为还有一个别驾、一个长史在她的后面。除了主人陈萌,客人一共六个人。 陈萌笑着摇头:“来!” 女仆鱼贯而入,上了新肴。祝缨不饮酒,陈萌给她上了蜜水。他们说着些自己辖下的事情,贾公说:“某县令真是傻子!” 另一个一王别驾就请教这个县令准确的名字的来历。 刺史们纷纷感慨县令还是很重要的,手下出一个蠢县令,真是愁死人!贾公又问祝缨遇到过没有,祝缨道:“也有一个。”把尚培基给说了。 陈萌摇头道:“还是根基太浅薄。” 另一位吴刺史道:“也是脑子不好使!” 他们又说一个好县令得是什么样的,陈萌指着祝缨说:“三郎这样就极好!” 祝缨谦虚了几句,说福禄县到现在也不能算是富裕。 贾公道:“以前更穷啊!你的本事大家都看在眼里,必是前途无量。” 祝缨道:“又拿我打趣了,再这么说的,得罚酒三杯。” 王别驾摇了摇头:“你当我们乱说的?那可不是!咱们这些人里,也就你们俩能进皇城。” 祝缨问道:“我年轻,不懂这些事儿,还请您赐教。” 他们都笑了,贾公道:“你几品?” “从四。” “我从三,你瞧瞧朝廷中枢里,有几个从三的位子空着给我的?再往上就更难了。进一个,就得出一个,出谁?都说由青到红难,红了之后也不容易!你们就不同了,大郎,家学渊源,陛下也惦记着他。你年轻,地方上政绩斐然,相公们又青眼相待,现在进京安排得下。地方上干的再好,不在陛下眼前也没用。还是要进京。” 陈萌道:“我们也是说不准的,这些事得看机缘。没有机缘,就在京外各地任上来回转着。我已预备好了再转个十年了。” 这话不假,外任刺史虽然肥称,想进一步必得进京。刺史已算高官,皇城哪有那么多的高位虚席以待? 朝廷小官,干到死了拉倒,朝廷高官,也得七十才能休致。人生七十古来稀,能活到七十的也不是特别多,还是有人死在任上。官太高的,又舍不得休致,恨不能死在官位上。 所以许多刺史是一直在刺史任上轮着转,转到死了算完。一些别驾、长史也是这样。 祝缨不由想到了鲁刺史,自己做县令的时候他是刺史,自己做刺史了,他还是刺史。不是能力欠缺,还真是……命啊…… 贾公突然问祝缨:“听说,陛下看中老弟你的一本书?” 祝缨道:“是识字课本么?不是我的书,是刘先生写的。” “哦!识字歌。”陈萌说。 祝缨说:“对。”又给几个人解释了一遍。 陈萌道:“你手头还有么?再给我几本,成不?” 贾公等都讨要,因为根据消息,皇帝对这本书还挺喜欢的,让收好了,又多给刘松年赐了一套文具,都是贡品。又将一部御制的新书赐给了刘松年。施相公也让人找出那本书来,让他得意的几个门生读一读,以便与皇帝说话的时候万一提到可以接得上话。 楚王好细腰。 祝缨道:“还有一些,原是想给我家一些随从识字用的,我现将这一批书腾出来赠与诸位。” 第270章 复杂 从陈府出来,祝缨扳鞍上马。 陈萌将众人将到了门口,叮嘱其他人:“都有酒了,不要纵马。” 祝缨听了一笑,不喝酒有时候会给自己造成一点麻烦,晕晕乎乎间很容易拉近感情。一顿饭吃完,这些人之间更热络了,她与大家也只是混个脸熟。书倒是都答允出去了。 回到家里,她连夜让人收拾出了书本来,一份一份地分好,第二天一早就派人送了出去。 然后是见裴清等人,再要请客。当年的端午六杰今年也没有齐,温岳、郑奕都还在,姜植今年回不来,蔺振也被外派了,邵书更是今年才被放到外州做了个别驾。祝缨请温岳、郑奕吃饭,地方就在自己家,二人都答应得很痛快。 祝缨郑奕提了一坛子酒过来,温岳进来就说:“我今天也不能喝。” 郑奕道:“什么?你也不喝?我自己带酒来自己喝么?” 二人都有微有一点发福,有了点当人老子的样子。他们二人都有了一些子女,模样跟被上官三不五时出难题的倒霉下属颇为相似。 温岳道:“你还不知道我的么?这时节万一谁唤我,我却醉倒了,必要麻烦的。” 郑奕嘀咕着自斟自饮,过一时又抱怨也没个唱曲儿跳舞的。 祝缨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温岳也说:“年前年后还少了那些个?朋友们清清净净的吃个饭、说说话不好么?” 郑奕对祝缨道:“三郎莫放在心上,我这心里不痛快。”说完,又喝了一杯。 祝缨先不追问,请他尝一尝梧州特色的菜品。这一席兼有京城与梧州的特色,下酒菜是足够的。 温岳笑道:“他呀,气着了。七郎以前做过詹事的,你知道吧?” 祝缨点头。 郑奕道:“这就被粘上了,他也不知道甩脱一下!还被坑得不够么?” 祝缨道:“是旧时同僚还是——” 温岳口气冷冷地道:“先太子有个遗孤,一些人就坐不住了。” 祝缨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说:“这话可不能随便说呀。” 郑奕道:“你回来这些天,还装什么不知道呢?” 祝缨道:“诸王之外又添了一位?” 温岳叹了口气:“当年七郎受牵连那件事你也是知道的,先太子薨逝之后,陛下对遗孤倒是关照。原东宫的一些人就……唉……” “这可不是小事,你们且说清楚。” 郑奕冷笑道:“不过一群傻子发梦罢了!还有太子妃,上回七郎就是为她顶罪,妇道人家,见识浅薄,偏要弄权显能,还要坑害别人。现在她又开始了!谁要再听她的话、跟她站一块儿?东宫里又满是一群眼高手低、无能聒噪之辈,七郎做詹事的时候,他们各有主张,不服管束,给七郎添了多少的麻烦?连我们都帮着平了许多事情。太子薨逝,他们摇成一变,又成了忠臣了,必要七郎再出力扶植遗孤。还敢提什么‘忠’?呸!竟敢拿着大义名份,妄图发号施令了。” 温岳低声对祝缨说:“他们又有几个人,围在七郎身边,七郎也不能就与他们划清界限从此不理先太子遗孤。这……唉,当年看,做詹事何等光彩,现在看,全是麻烦。” 祝缨问道:“发号施令又是怎么回事?谁发号施令了?” “两拨人呢。”温岳说。 郑奕又灌酒了:“烦!看着陛下没有立时立一个新太子,一个一个的都觉得以后天下是‘太孙’的了!哪来的‘太孙’?王都没封!一个是太子妃,拿出先前主母的范儿,使她兄弟托出话来,说什么孤儿寡妇,请看在先太子的面子上代为奔走,日后绝不敢忘,云云。再有原本的一个东宫洗马、一个现在的师傅,都想要立先太子一脉为储君。有机会就要‘提醒’七郎不要‘忘本’。七郎是因为东宫才得出仕的吗?究竟是谁帮的谁?心里没点数吗?” 祝缨眉头微皱:“没听郑大人提起过这个事呀。” 温岳道:“你离得这么远,知道了也不过是干着急。这个事,急也是急不来的,大家都看不清陛下是个什么意思。我们私下说,国赖长君。可是先太子之下就是赵王,他……有点儿,不太像。” 太子死了,到现在皇帝活下来的儿子就剩下七个了,个个都是庶出。最年长的是赵王,这个人,祝缨是知道的,不管他自己愿不愿意,这个排行就很惹眼。太子在世的时候,赵王就已经深谙生存之道,显得相当的与世无争,爱好一点文学。但是又没这个天份,整天就自娱自乐,也不曾见他结交大臣。 “如果不是他,恐怕就会有麻烦了。”祝缨说。 郑奕没有顺着这个话头往下说,而是讲:“也不知道七郎是怎么想的,反正就那么几借个人,面上不显,私下也该准备起来了。他倒好,不与我们商量,倒与几个歪瓜劣枣凑到一堆!” 温岳道:“你这是什么口气嘛!七郎必有成算,也不是故意冷落我们的。” 郑奕道:“那几个小人!三郎还不知道吧?你、邵书新、姜植、蔺振都离京了,七郎身边这两年有人补缺了呢!一起子小人,抱起团儿来,真是气人!” 他今天态度不好的原因找到了,并不全是因为立储啊! 温岳道:“给我倒一杯。” 郑奕给他倒了一杯酒,温岳一饮而尽,缓缓地对祝缨说了他们这一件烦心事。郑熹经历起落之后,沉寂了一阵,这两年身边多了三个人。这三人是同乡,起先,是一个从外地进京来谋缺的地方官舒炎。他是因为丁忧,丁忧的时间还有点长。他爹先死了,丁三年,然后是祖父死了,再续。 一续就续了好几年,等他回过神来,黄花菜都凉了。 也不知怎么的,反正就是攀上了郑熹,接着又为郑熹引见了他的两个同乡。 温岳道:“确有一点能耐。舒炎做到了新丰县的县令,我们私下问过甘大,他姨母家就是新丰县的,说这个县令做得还行。他两个同乡,白庆志、柳昌,原是部里的小官,呃……也还行吧。” 祝缨道:“郑大人的眼光一向可以的。” 郑奕道:“就他们?咬槽的驴!” 祝缨道:“一槽本来也不能拴两头驴,拴多了抢食。” 郑奕瞪她:“说什么呢?不对,你说谁呢?我怎么听着味儿不对?” 祝缨笑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能逼得郑奕拿驴当比喻,可见舒炎是有些本领的。她说:“他们都干什么了?” 温岳咳嗽了两声:“你见了就知道了。” 祝缨道:“这事儿闹的。外头的风波还没平息,自家又开始了。” 温岳不再喝酒了,接着喝茶:“谁说不是呢?大家伙儿都聚到七郎的麾下,偏偏有人有杂念。礼部主持考试,十三郎原本答应了一人,要代为关说,舒炎抢先一步荐了另一个……” 诸如此类,又有在郑熹面前抢着表现之类,弄得郑奕也不开心了。郑奕自认与郑熹是兄弟,他也不必与“外人”争抢拍马,然而这味儿他就嫌不对。 郑奕道:“三郎,咱们都是老相识啦,你回来了可一定要劝七郎当心谄媚小人。” 祝缨道:“好。” 郑奕道:“这就对了!” 他又将话头转了回来,重新说起了诸王:“都攒着劲儿呢。听说,前几天陛下与老人们说话的时候,有宗室长者提了立后的事,陛下未置可否。猜是立皇孙的人就更多了。太子妃与洗马他们更嚣张了。我是既怕不是皇孙,更怕是皇孙。” 祝缨道:“那不是咱们能操心得了的事情,宫里的事情两眼一抹黑。郑大人不比咱们看得清楚?” 郑奕指着温岳道:“你猜他是干嘛的?” “禁军啊,哦!那也,别轻举妄动吧。老温能留在宫里就赢了一半儿了。” 温岳道:“我连酒都不敢喝了。” 三人默契地结束了这个话题,温岳问候张仙姑和花姐,郑奕又说起了金彪,因为金彪经过一番操作之后也到了禁军里。他不是看大门的,祝缨没在宫里见着他。 再说起一些熟人、京城里发生的事情,祝缨将他们所说与自己这几天的见闻一一对应。不由感叹:人与人,就是不一样。 项大郎不能说是个“贫贱之人”,也很聪明,但他所能知道的,与温、郑二人所提供的讯息就全不在一个档次了。温岳口严,以前绝口不提宫里的事情,现在也不免要提几句叶大将军过世之后,皇帝将禁军将领给轮换了一次。 祝缨道:“我看李校尉还在门口。” 温岳道:“还没换到他。” 郑奕道:“能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就是好了,先太子薨逝几年了,再不立储,人心动荡呀。” 祝缨问道:“你有想法了?” 郑奕反问道:“这样的大事,谁敢说自己不关心?” 祝缨一笑,她还真不怎么关心谁当皇帝,关心又关心不上!但显然,别人不是这么想的。人人都对着“拥立之功”流口水。她说:“要是邵、姜他们几个也在就好了,还能商量商量。我离京三千里,先把这一任糊完。” 另两人都感慨,郑奕道:“你得早点回来,别再耽搁了。” 祝缨点了点头。 ………… 与郑奕、温岳吃饭的第二天,祝缨又跑到了鲁刺史的别院去拜会。普通熟人,过年的时候投个拜帖、碰个头就算完了。鲁刺史是她曾经的上司,遇见了,顶好尽快往人家里跑一趟。 礼物已经送了,总不能给她吃闭门羹。 她没受郑奕等人的影响,到鲁刺史府上的时候面容平和,但在鲁宅的门外却发现早已有客人到了鲁宅——门外拴马石上已有缰绳占位了。祝缨指了指另一边的拴马石,小柳就知道是让他们把马另拴,不跟人挤。 祝缨看了一眼那马旁边的仆人,好几个,有看马的、有看车的,衣着也整齐,人还怪精神的,甚至有那么一点点的紧张亢奋。 祝缨示意丁贵上前递帖子,鲁家门房看了帖子跑出来迎接:“原来是祝大人,祝大人请进,小人这就进去禀报。” 祝缨道:“不会打扰鲁公待客吗?” 门房道:“大人哪里话?年前年后,不都是这样热闹的么?”扯了个同伴,让同伴进去禀报。 祝缨就先在门房站一站。 鲁刺史这个别院有些年头了,看着不像是新置,祝缨打量着院子里的花说:“从没见过这么粗壮的花枝,种好些年了吧?” 门房笑道:“是,打太公时起这花就种在这儿了,还是当年太公手植的呢。一晃五十年都过去了。” 祝缨道:“我看你还没有三十岁,哪里知道的五十年前的事?” 门房道:“是小人的祖父说的。” 祝缨以前只知道鲁刺史父祖三代都是不低的官职,今天才知道他家的发迹要远早于父祖。仆人吹嘘主人,都有点与有荣焉,门房年轻,更是活泼一点:“自前朝起……” 往前两千年找到个黄帝的后裔当祖宗是不可信的,但是鲁刺史家做官的可靠历史却可以上溯五代,一直追到前朝。改朝换代之后鲁家也没什么影响,接着做官,到鲁刺史这一代干脆混到了身着紫衣。 里面出来一个管事,门房马上住了口。这个管事祝缨认识,她往刺史府送礼的时候得跟这人打交道来的。 管事一见祝缨就行礼问安,祝缨也客气地说:“原来是故人,你也还硬朗。” 管事躬身陪着她走,笑道:“大人听说是您来了,特意吩咐请您到小花厅里先用茶,他这就来。” “来的是什么客呀?” “是大人的一个熟人的儿子。” “哦。” 两人慢慢地走着,祝缨也不惊讶鲁刺史别院这么大了。到了小花厅,鲁家仆人奉了茶点上来,管事亲自端了给她摆上,又垂手站在一边。祝缨又问一下鲁刺史的身体是否健康之类,说的全是无关痛痒的话题。 管事渐渐放松下来,将鲁刺史儿孙的情况略说了一点。这些讯息也不必保密,他说得也没什么负担。鲁刺史的儿子们已经有三个出仕了,孙子还在国子监里读书。今天没见到他们,是因为儿子们不在京城任职,而孙子正陪着鲁刺史见客。 正说着,孙子就来了,孙子的祖父与客人也一路说着话过来了。 祝缨听到鲁刺史的声音就站了起来。 鲁刺史并不开心,祝缨来拜会他,他的心情尚算可以,甚至对祝缨的评价又更高了一点。让他不高兴的是这个客人,门上报说又来客了的时候,这个客人就多嘴说要见一见。 鲁刺史只好将人带了过来。 祝缨先给鲁刺史见礼,鲁刺史还礼,然后让孙子来拜见祝缨,最后才介绍一下:“这是唐王府的文学。戴瀛。这位就是梧州的祝刺史了。” 皇帝现在只剩七个儿子了,唐王排赵王后面,戴瀛这人看着三十上下,一股文气。 戴瀛先对祝缨长揖:“拜见刺史。” 祝缨忙还礼,又目视鲁刺史,鲁刺史道:“我与他父亲是旧识,他听说了你,就必说要来见一见。” 祝缨笑道:“一个鼻子两只眼睛的,也不是什么好景儿。” 戴瀛道:“岂是因貌而求见?是因人而来。” “也没什么出奇的地方。”祝缨仍然说,还挺奇怪的。 戴瀛却不肯终止谈话,将话题引到了识字课本上,说:“听殿下说,陛下很是欣赏祝公,殿下还说,陛下命将识字本子收好。殿下很好奇,也想看一看呢,只是不得其门。祝公勿怪,下官既遇上了,就少不得向祝公伸手啦。” “哎哟,我现在身上没带。” 戴瀛道:“原是该着下官拜见祝公的,如蒙不弃,下官明日去大人府上,如何?” 祝缨道:“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戴瀛很高兴,又对鲁刺史说:“伯父一时人杰。结交的也都是俊才。” 鲁刺史道:“夸他是对的,他就是俊才,夸我就太过啦。” “您是实至名归。” “哪里、哪里,你是个忙人,我就不多留你啦。” “留步。” 鲁刺史让孙子:“代我送客。”自己却对祝缨做了个手势:“里面坐。” 宾主坐下,祝缨只当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先问候鲁刺史,再寒暄一下,又道歉:“先前不知道您在这里,是我来迟了。” 鲁刺史道:“也是我没说。刚才的人,别放在心上。” “诶?” 鲁刺史意味深长地看了祝缨一眼,祝缨道:“我明白了。” 鲁刺史叹息一声:“你一向有主意,就顺着自己的主意走,我对他什么意思都没有。他也不是我荐给你的,我也不是拦着你们见面。” 祝缨道:“好。” 鲁刺史多说了一句:“年轻人,要么不动,要么看准了就义无反顾。” “是。” 鲁刺史也提到了识字课本,又问:“还是原来千字的那稿么?” “是。原来大人都知道。” 鲁刺史道:“你是用心的人。” “大人过奖了。” 寒暄数句,祝缨又问鲁刺史何时离京,新年什么时候在家之类。鲁刺史道:“既有外任,就不宜多做滞留,二月前我就动身,你呢?” “我也一样。路还远,怕够不上春耕。” 鲁刺史又问:“卞行,究竟怎么回事?我看他这个人,不像是能办好事的。百姓,还好吗?” 祝缨道:“鲁公慧眼如炬。” 鲁刺史闭了闭眼:“河东县最难吧?” “我来之前好些了,之前不时有人跑过来谋生。” “啧啧!你做得很好呀,年轻气盛又不冲动,很少有人能在你的年纪里能克制住自己的。不吃点教训,他们就不知道线划在哪里。太沉稳的又容易有暮气,死气沉沉的。” 祝缨安静听鲁刺史说话,等到鲁刺史回过神来说:“老了,总是啰嗦。” 祝缨道:“您要能再啰嗦点儿就更好了,我爱听。家父教不了我这些,只好自己到处听个一鳞半爪。” 鲁刺史口气也愈发柔和了起来:“你聪慧,自己多半也能察觉得出,不过晚一点儿。为官嘛,有人说,要有靠山有人说要有祖荫,还有人说要会奉承,又说要姻亲,又说读书。翻来覆去,好像哪个都有道理,哪一条都有人显赫。其实都错了,归根究底,得有硬本领才轮得到考虑这些。有硬本领,怎么想都行。” “是。” 祝缨老实在鲁刺史面前真真正正领了一回训,临行前又拿出一本识字课本来送给鲁刺史,说:“我也知道,大家向我要这个并不是看中了它,是看中了陛下。” 鲁刺史道:“促狭。这么一来,梧州用不了十年,文风必须会昌盛的。即便京城,识字的百姓也不超过一半。” “就一个本子,没老师,自学也慢得要死。现在学出来的,还是士绅子弟居多。寻常人能识几个字,背下几句,脑子就不会太蠢。谋生也容易一些。” 鲁刺史怔了一下,道:“你还真是真心为百姓,你不是‘牧’民,是……” “我到哪儿,就将哪儿的人当自己家人。” 鲁刺史道:“你干出事来了,说出来的话才能叫人信几分。” 祝缨笑道:“是,还得有硬本领。” 两人一笑,祝缨向鲁刺史告辞。 ………… 戴瀛说第二天要拜访,祝缨也没特意地准备。从鲁刺史家出来,她还是依照计划又请大理寺的熟人们吃饭。 这回就不在自己家了,祝宅里如今人口密集,不适合在自家宴请太多的人。祝缨在外面订了一处园子,在那里设宴。酒食丰盛,再一人送一个包。 老吴已不在大理寺了,仍是到场了,当面说:“我不是贪大人这东西这钱,是真想到了当年大人还在咱们大理寺的时候了。” 说得一干人等都感慨万分。 祝缨道:“都会好起来的。” 老吴摇了摇头,心道:新来这位别说不如你了,连窦尚书他也不如! 他儿子还要在大理寺讨生活,这话他就没有明着说出来。 祝缨道:“梧州会馆就在那里,要是有事找我,可托他们捎信。” 众人又是一阵唏嘘。 祝缨与他们吃完饭,又安排雇车,将没有车马的人安全送回家。她自己最后离开,清醒地回到了自己家。 在门外,她看到了几个眼生的人,带着马、车。 门开着,祝缨一露头,等在那里的赵振就迎了上来:“大人,有客人。”说着,将一张帖子拿给祝缨。 祝缨就着灯笼的光打开了一看,上面写着——卫王府的……宦官? 第271章 心机 孟弘。 这名字起得比大多数人都好一点,像祝缨,一家三口以前都没个名字的,不但自己没有,祖宗八代名字都没传下来,当官之后她给现编的。 孟弘能有个名字,祝缨就不会对他太忽视。 她大步踏进了院里,赵振低声道:“请小吴大人帮同阿炼在那里待客了,老汪做陪客。” 祝缨点点头,往祝宅的正堂里走去。正堂里,主座是空着的,小吴等人都与孟弘在下面对坐,茶已经续了两回了,小吴与孟弘已经渐渐没话说了。汪生等人的笑容也已经僵在脸上好久了,只有孟弘依旧不动声色,小吴还能自然地笑得出来与孟弘说着些京城的闲闻。 一看到祝缨来了,连小吴都如蒙大赦一般地将脸上的笑容抹平,抢上来对祝缨道:“大人,这位是卫王府的孟大监。” 祝缨顺着看过去,只见这个孟弘真真生得一副好相貌。他面白无须,由于无须,看起来更显年轻,仿佛不到三十岁的样子,身形颀长、剑眉星目。与“赳赳丈夫”稍差那么一点点,却是个英俊的长相。这卖相拿出去与一些数得上号的内监比起来也毫不逊色。 他甚至有一点点的贵气,又有一丝斯文味道。 听小吴叫他大监,他先说:“不敢。”再说:“下官拜见祝大人。”行礼一如普通的青年官员。 祝缨还有半礼,道:“你我素昧平生,不知有何贵干?” 趁着说话,她又将孟弘仔细再看了一回。孟弘没穿着官衣,但是帖子上自报家门是王府的内官,其品级现在与宫里的蓝德相当,俩官职现在都是从六品。蓝德是蓝兴的义子,这个孟弘么……祝缨仔细回忆了一下,印象中宫里没哪个大监是姓孟的。 王府不能自己去搜罗宦官,都是宫廷里分派的。品级之类都是统一的管理,虽然分到王府之后一应考语还是要参考王府好恶,但是品级是很实在的。有点像官员在中枢和外放,出了宫的宦官与外放的官员又稍有不同,其财路不像外放的官员那样广。 孟弘近距离地打量着祝缨,他对这位刺史早有耳闻。祝缨进京之后,他曾远远地观察过祝缨,如今离得近了,更要好好地看一看。祝缨个头不高不矮,人略瘦,显得很精神。白皙的面皮,眼睛很亮却带点儿柔和的味道,整张脸上的线条都很温柔。人往那儿一站就显得很亲切,仿佛是一位久别的故友,只要你愿意,随时都能回到先前的亲密状态里。 孟弘心道:果然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见祝缨并没有让他现在就坐的意思,他的脸也没冷下来,而是客气地说:“下官冒昧,有一事相托。不敢诱使大人违法,于大人是举手之劳,于下官却是莫大的人情。” “哦?”祝缨听他这意思像是说他自己,做了个手势,让他到里面来坐。 宾主重新坐定,荆生、祝炼等人都不敢再坐,都侍立在侧。 换了新茶过来,祝缨才发现自家待客这茶也比别人家里寒碜了些——它没点心。 好在孟弘也不挑剔,他说:“大人们进京都忙,下官一直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眼见新年将至,大人以后只有更忙,下官不得不赶了过来。” 祝缨问道:“不知是什么事呢?” 孟弘道:“不知大人还记不记得一个叫陆美的人?” 祝缨道:“你们的年纪差得可不小。” 孟弘微微放松了一点,道:“是,他是我表兄,年纪是差得大了些,却还是认识的。家母姓陆。” 这话就说得稍有离奇了。陆美是流放到原南府的官员,流放得那么远,罪名不太小,他的亲戚做了宦官? 祝缨点了点头。 孟弘又说:“前番蒙大人恩典,许他回乡探亲,我与他见了一面。” 祝缨又点了点头。一个王府宦官一个流放的犯官,是亲戚?有古怪。 孟弘道:“我与他都是往事不堪提,他家中境况令人不忍。我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只有请大人回到梧州之后代为照看一二,就是深恩厚德了。” 说着,奉上了一张礼单。赵振犹豫了一下,丁贵踏上前一步想接,祝缨却摆了摆手。 孟弘道:“没有别的意思,是谢大人之前许他回乡探亲,骨肉能得团聚。” 祝缨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我是念他原也是官员,又有孝心,才答允的。并不为这个。” 孟弘道:“大人这样,令我心中难安。” “陆美在梧州时日已久,他要愿意,早就能落籍梧州了。我看他心气还有,多半还想起复。你们兄弟有这样的力气,不如使在京里。我与他也算有些交情了,他能起复,比你给我什么礼物都更能叫我高兴。” 孟弘带来的礼物连门都没能进,都还在门外那大车上,卸车的时候就被宅子里拦住了,现在只好当面再送一次。 两人一番推让,孟弘道:“起复之事不知何年何月,眼前的恩情是要还报的。” 祝缨道:“他罢官流放你的官职也还没到头,力气得省着些用,好钢要用在刀刃上。陆美没对你说么?梧州梅校尉营里没几个肚里有墨水的人,如今梅校尉信任他,文书信函多由他来承办,日子还过得下去。你要过意不去,等他升了,叫他自己来见我。” 孟弘见事有不谐,只得礼貌告辞。 祝缨客气地将他送到门口,孟弘的随从们只说了一个:“这……”孟弘轻轻摇了摇头,随从不再说话。 孟弘转身对祝缨长揖告辞,祝缨也说:“路上小心。” ………… 随从们一路你看我、我看你,不等回到卫王府,就有人凑上前来小声地问:“他没收,咱们就这样回去,会不会?” 孟弘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随从闭紧了嘴,心中暗叫晦气。 孟弘的脸色直卫王府才稍缓了一点,礼物得拉进府里。府里有人看到他又将礼物带了回来,有不方便问的都小声嘀咕:“这是怎么了?” 孟弘的眉头皱了一下。 卫王府的晚宴还没散场,舞乐正欢,卫王与王妃在上面坐着,下面是些得二人喜欢的侧妃、王子之类。 孟弘就站在外面,等卫王不经意间看到了他,朝他一扬下巴,孟弘才快步绕到了卫王的身侧。卫王问道:“如何?” 孟弘道:“他没收。” 卫王一挑眉,起身离席。孟弘跟着卫王往外走,路上,孟弘就说:“滑不溜手,偏又说得冠冕堂皇。” 卫王道:“怎么说?” 孟弘道:“让我与陆美将力气都用在起复上,陆美起复后亲自去找他。” 卫王发出一声哂笑:“他是真将陆美当年你‘表兄’了?算了。他离得那么远,现在也用不着。有个引子,他能入京了再说。” 孟弘道:“小人无能。” 卫王道:“这么些人,哪能个个都准了的。别处都有什么事?” 孟弘道:“有些人仿佛已有了想法。连唐王家都派了人四处拜访。王府文学戴瀛近来出入了好几家。鲁王的妹婿段婴也活跃得很,刘松年并不吃他那一套。英王往年与赵王并不如何亲密,如今却常常一处。丁源去拜访王相公和钟相公,都泪眼汪汪地出来,看样子没成。” 卫王一声嗤笑:“还做梦当‘国舅’呢?” 孟弘又汇报了一些事,卫王道:“你去吧。” “是。” 孟弘退回自己的值房,他在王府里有自己独立的屋子,手下管着几十个宦官,也有自己的“养子”。回到房里,就有小儿子们过来伺候他更衣、给他上茶。孟弘在祝家喝了一肚子茶喝得反胃,看到茶就烦,儿子们察颜观色将茶撤了去。 一个小儿子说:“爹,您今天辛苦了,我这就给您传饭去!” 孟弘的饭食也不赖,他吃了几口,对另一个儿子说:“记下来,过年多备一张拜年的帖子,给祝家送过去。再备四色礼物,不轻不重就行。送的时候打听一下,祝刺史什么时候启程,从哪里走。” “是。” 孟弘从袖子里又掏出来一个信封往桌上一扔:“标记了收好。” 四个儿子面面相觑,两个识字的要上前,最小的那一个机灵地抢先一步拿了:“是。标记什么?” 孟弘冷漠地看了他一眼:“陆美。” “是。” 孟弘很快吃完了饭,赶去卫王面前伺候。冷风一吹,小宦官手里提着的灯笼不停地摇晃,光亮的范围也随之晃来晃去。孟弘拢着手,思忖接下来该怎么办。他是卫王府的宦官,当然是帮着卫王正位东宫最好。 卫王非嫡非长非爱,是有点难,但是其他人也不怎么样!还是有机会的! 可是要怎么做呢?做官的人,凡出头的必有过人之处,不会轻易就上了卫王这条船。眼下还是该将目光放到京官身上,尤其是禁军。外任官员倒是不必太急,但是得留个引子。孟弘又想了一下,陆美不太可能向祝缨说明实情。 他亲娘可不是陆美的亲姑妈,同姓而已。 陆美当年回乡不止是回家,还来寻了他,求情托请托到了他的面前。当时他也不是很在意这个“表兄”。他母亲与陆美的父亲都出了五服了,他少年家贫,也没见着“舅家”怎么帮忙。一场大水,父母为了他能有条活路,将他送上了人牙子买人的船。 同乡是很重要的关系,陆美是同乡,但同乡不必非得是陆美。一个王府的管事宦官之一,捞一个三千里外的犯官,费力,也犯不上。他跟吏部的人也没交情,为了陆美求卫王也没必要。 但是拜帖他收下了,本来以为今天可以与祝缨套套交情,这张陆美的帖子也能拿出来当个佐证。哪知人家不接茬儿。 果然,都是难搞的人! 这些大臣! 孟弘的心情很不美妙。走着走着,他突然灵光一现:要是别人都不如殿下好,不就行了? ………… 祝缨的心情倒还算不错。 孟弘是个有意思的人。这人大概是疏忽了,远的不说,不久前她就来过京城。与现在许多刺史齐聚京城不同,那会儿她到京城还是比较显眼的。当时不找她,现在想起来了? 小吴有一点不安的,他也在想要一个职位。他的心里乱得很,脑子里一会儿是京里的形势,一会儿想这个人是王府的“大监”,刚才是他在陪着说话的,孟弘说着对祝缨的感谢与卫王对祝缨的欣赏,他也跟着附和了两句。但是祝缨没接孟弘这个话茬。 然后又想回自己的职位,又很怕祝缨答应了许多别人的请托,他的事情又要往后退一步。不是说祝缨说话不算数,而是如果有更多的人,哪怕只有两个,那就有个先后。他有点不自信,王府宦官出手的礼物,应该很多吧?万一有人会出更多呢? 瞻前顾后,小吴魂不守舍。 祝缨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 小吴道:“没、没什么,没见过长这么好的阉人。” 祝缨道:“能出头的多半长得出色。哪里都这样。你的心思现在不该放在他的身上,再练一练你的字去。” “是。” 祝缨又将祝炼、荆生叫来谈话,询问孟弘当时说了什么。 第二天,祝缨依旧是访客去,她又去了一回郑侯府。一大早她就到了,将郑侯与郑熹等人堵在家里。郑川跑出来迎接她:“三哥怎么来了?” 祝缨道:“你要当我闲的也行。” 郑川道:“那就一定有事啦!正好,阿姐今天也要回来一趟。” 祝缨道:“那我赶上了。她还好吗?” “很好,就是忙,姐夫信任她,什么事儿都交给她了。” 祝缨只想翻白眼,但是忍住了。侯府已经吃完了早饭,郑侯与郑熹爷儿俩都在一处说话,等闺女回家。一见祝缨,郡主先说:“巧了,人齐了。” 祝缨笑道:“我算是赶上了。” 郑熹对一旁三个孩子说:“来,拜见你们三哥。二娘,你小时候的襁褓都是他给你准备的。” 岳妙君生了两女一儿,最大的那个出生的时候祝缨还在福禄县当县令。现在她都长成个小小淑女了,祝缨也成了刺史。小姑娘长得端正,五官不如郑霖好看,但是礼数周全。她妹妹更像郑熹一点,最小的是个男孩子,看着也干净利落。 同祝缨见了礼之后,三人都不多嘴,很安静地又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岳妙君问祝缨:“可还忙?那天着了雪受凉了没?” 郡主问怎么回事,岳夫人就说了祝缨下雪那天去了刘松年家的事:“我哥哥还说,这么多年,没见过叔父面前有人这么从容的。他算是知道怎么叔父相处了。” 郡主笑道:“原来如此。” 祝缨道:“碰巧了他老人家心情好。” 郑侯道:“得了吧,他什么时候心情好过了?” 说笑中,郑霖又回来了。她比出嫁的时候看着像是突然成熟了许多,瘦了一点点,容光焕发。回家之后说的话却有点官样文章的味道,向长辈们问好,又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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