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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误下去了,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开始学就晚了。” 祝缨道:“不能小妹小妹地叫吧?她总得有个名字。” 苏鸣鸾道:“我给她起了个名字,叫苏喆,也不知道合不合适?” “只要不是什么恶名,有什么不合适的?哪个哲?” 苏鸣鸾道:“双吉。” “那倒不错。意思也很好。” “义父答应我了?” 祝缨点点头:“答应了。”这孩子到她这里,甚至有点“质子”的味道。“质子”的生活是很难的,一个弄不好就两头不是人。 苏鸣鸾又让女儿拜见祝缨,小姑娘之前显然是演练过的,也作揖,动作似模似样。张口便是:“拜见阿翁!” 祝缨噎了一下,道:“好。来!” 她解下了身上的玉佩给了苏喆:“这个当见面礼啦。” 苏喆道:“咱们见过的,阿翁给过见面礼了。” “那就再给一次。” 小姑娘接了玉佩,往自己的小腰带上系,她的手指很灵活,三两下就给玉佩系腰上了。 苏鸣鸾道:“她也会写几个字了,识字歌已背全了,上面的字还没认全。” 祝缨道:“是个聪明孩子。” 苏鸣鸾道:“真是个傻子我就不费这么大的力气了。”如果女儿傻,她顶多给她个安逸富足的生活,然后自己赶紧生下一个。自家寨子,还是传给自己的骨血更好。女儿只要可堪造就,她就不想再费力气生孩子了。 祝缨道:“寨子里还好吗?” “还好,他们也能够接管一些事务了。哼!不让他们接管也不行!能写会算,确实方便。” 两人又聊了一些治理上的问题,苏鸣鸾既有问题请教,也有要求想提。她的想法,既然她已经是朝廷命官了,贸易的事情就不用太多限制了吧?至少不仅是一个福禄县,她的族人应该可以再往更内地的地方行走。 祝缨道:“这是自然。” 苏鸣鸾笑道:“那是极好的了!只要义父点头了,我就先派人试试。” “收成怎么样?” “还得再过几天才能开镰,我正好下山办完事回去。义父先前提的请朝廷设官署的事儿……现在是时候了吗?” 祝缨一挑眉:“话里有话。” 苏鸣鸾笑道:“是。” 起先,她不想做这件事是怕朝廷太多插手她的领地,更是因为朝廷之前的信誉很不好,挑拨离间的。这大半年来她就忙一件事——将整个阿苏家握在手中。现在敢跟她叫板的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是时候向朝廷再要几个县里的官职,以奖励一直以来为她效力的人了。 祝缨道:“还是想你定人,朝廷批?” 苏鸣鸾大大方方地说:“是。”现在她离入朝议政还差老远了,也不能就这么将祖传的地盘拱手交给朝廷指派的人来掌管不是? 祝缨叹息道:“又要写奏本啦!” 苏鸣鸾道:“这肯定难不倒义父的。” 祝缨道:“好吧。就这么定了。”她也得写奏本,将事由代苏鸣鸾再做解释。 苏鸣鸾熟悉地从袖中拿出一个奏本来:“请义父过目。义父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再改,改好了我再回去。” 正好,她也可以陪女儿在山下多住几天,让女儿适应适应。苏喆表现不错,没有哭闹就与母亲住在了一起。 祝缨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善解人意:“县里到府城也就几天的路,你与她同去吧。自我到府城,你还没到我的地方看过呢。” 苏鸣鸾笑道:“求之不得。” 祝缨与她先在县城住了一天,这一天将奏本改好、自己的奏本也写好,当时由福禄县发往京城。然后再带着她们母女启程回府城。 ………… 苏鸣鸾下山是有备而来,不但奏本写好了、女儿连同行李都带下来了,她又将自己的一个心腹也捎带下山了。 此人祝缨也认得,是苏鸣鸾的伴读之一,是个叫苏晴天的年轻女子。苏晴天跟苏鸣鸾是本家,因为出生的时候连日阴雨放了晴,本名就叫“晴天”,她觉得这个名字挺好,下山取名也不用另想了。 见了祝缨也叫:“老师!” 祝缨笑道:“很好。交易的事交给你了?” 苏晴天道:“寨子里的产出就这么点儿,想要过得好,少不得多下山倒腾些东西。”也不止是商品贸易,就像祝缨对他们说的,如果只是凭贸易,祝缨能把他们家底给掏空了。她也有个“学习”的使命与之配命。能顺手做点生意补贴家用就更好了。 她不陪着苏喆住在府衙里,打算在外面赁个房子住,自己也带点帮手之类。她随身的行李里已带了一些山货。 一行人走了三天,便到了南平县界。 苏鸣鸾骑在马上,马鞍前放着女儿,一声叹息:“真大啊!!!” “山里地界又小了吗?”祝缨问。 “不一样的大。”苏鸣鸾说。 苏喆坐在马前,好奇地看着与她生长之地不同的景致。南府境界也有一些山陵,平地比她们阿苏家要多得多。祝缨一路既是给苏喆这小孩子介绍,也是让苏鸣鸾跟着听听。 偏远地方的管理较之富裕之地已算简单了,听到苏鸣鸾耳中仍是感慨:“治理一个地方是这么复杂的一件事呀!” “一府比一县难的何止数倍?譬如养家,养两个就比养一个还要费心,不止两份儿家产,还要防着打架。还要防着分家之后二人都变得平凡贫穷。治理一地也是这样。” 苏鸣鸾频频点头,道:“我只恨不能像以前那样时常能听到义父的教诲。” “你已经上手了,还用别人教吗?我看你已然懂了其中的诀窍。” 两人都是一笑。 又行一日,晚间便到了府城。 苏喆一张嘴张得很圆:“哇!好高!” 府城的规制就比县城要大,城墙也高。郭县令等人也从驿站得到了消息,跑出来迎接。 祝缨下马,道:“不必多礼。秋收可好?” 郭县令道:“好,好。都还算顺利,只要……只要百姓别被旁的杂事乱了心神就更好了!” 祝缨道:“哦?” “正在这个时候,章司马又放开了接案子,这不是添乱么……”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小声,他的级别与章司马平等,但是章司马职位上是他上级。郭县令也是一肚子的委屈:“下官这儿正督促秋收,回头一看,竟有些人活儿干得丢三落四,一问,是到府衙看热闹去了。大人,不是下官怠政!” 委屈死了! 祝缨道:“从今天起,你只管将秋收之事办好。” “是!”郭县令脸上也不愁苦了,精神顿时就充足了,“这位是?” 他终于看到了苏鸣鸾。 祝缨道:“阿苏县令,苏鸣鸾。小妹,这是南平县的郭县令。” 郭县令很快想起来这位是谁,拱一拱手:“原来是,呃,你啊。”一般官场称“某兄”、“某公”是比较常见的,郭县令却知道苏鸣鸾是个女子。突然卡壳,含糊带过。 苏鸣鸾适时地说:“原来是郭县令,才听义父提起你是个能干的人。” “义、义父?哦!大人?恭喜大人,恭喜苏县令。” 祝缨道:“老早的事儿了,现在恭喜是晚啦。她自有事,碍不着你。府衙里的事有我,你忙去吧。” “是。”郭县令一路陪着她们到了府衙前,又问要不要准备驿馆之类。 祝缨道:“她们住在府衙里。” 郭县令心想:你们一家人,随便你们。他压根就没想到苏鸣鸾是别县县令无故不得越界这回事儿。在他的心里,苏鸣鸾还得是个獠人的头儿。那她往哪儿跑就都很正常了。如果出事儿,也是祝缨在前面顶着。 祝缨先带苏鸣鸾等人到后衙,苏鸣鸾与张仙姑是熟人,见面就叫“阿婆”,又让女儿来拜见。张仙姑正是喜欢小孩子的年纪,看着小姑娘就移不开眼睛:“可真俊呐!”身上一摸,觉得自己戴的不适合给小孩子,就让花姐开箱子找缎子之类。 祝缨道:“娘这么喜欢她,就让她在咱家了,好不好?” 张仙姑还当女儿在客套呢,张口就是:“那敢情好!就是这样标致的小闺女,谁舍得给你?” 苏鸣鸾道:“我舍得。” 张仙姑挨了当头一棒:“啥?” 祝缨道:“她送孩子过来上学呢。” “女孩儿家,这学要怎么上呢?四下都是野小子!”张仙姑十分忧虑,“闺女跟小子混一块儿,也不担心?” 祝缨道:“这不带伴儿来了吗?大姐,给她们安排住处吧。” 小江主仆俩从后衙搬走,家具并不曾带走,一应用品都是全的。张仙姑又要开库取铺盖之类,又让杜大姐打扫屋子。苏鸣鸾带了仆人来,也帮着收拾。苏鸣鸾看了府衙的居住环境,比县衙又好许多,屋子也宽敞,男仆都在外面。现在住的这个院子连书桌、书柜都有,也不用另置办。 祝缨让女仆跟苏喆住在后院,男仆安排在前面跟项乐做邻居,因为项乐懂奇霞语,便于交流。 张仙姑本来想问祝缨弄那么多甘蔗和家什回来干什么用,现在也顾不上那些了。又是传话给侯五,去外面酒楼订席面,又是催杜大姐上茶。 祝缨道:“你们先安置,我得到前面看看。”甭问,一定有人急着见她。 ………… 祝缨一回来没去前衙,但府衙里的人都知道她来了,到后衙没多久项安就进来说:“大人,李司法求见。” 祝缨抽身到了前衙,章司马也停了手上的事儿出了签押房等着祝缨呢。李司法就守在前衙与后衙交界的那个门口,一路将她迎到前面,口里说:“大人,您去看看那个案卷吧……” 正告着状,猛一抬头,章司马正面无表情地站在廊下。 祝缨先开口道:“司马。” 章司马也装作没听到刚才司法佐说了什么,拱手一礼:“府君。” 两人都当无事发生,只有李司法被尴尬地放在原在,支吾一声,也拱手:“见过司马。” 章司马道:“府君现在有事,下官就等会儿再来寻府君。” 李司法将心一横,告状不能告一半儿不是?他硬着头皮跟着祝缨进了签押房,在丁贵斟茶的时候差点自己接过来给祝缨送过去,惹得丁贵看了他好几眼。 祝缨道:“司法佐我已见过了,是为章司马断案的事?” “是!这不是乱来么?”李司法打开了话匣子,“大人想,哪有司马放话说‘只管来告状’的?朝廷本就不鼓励百姓诉讼,会养坏风气。章司马他,他……也是郭县令当时不在县衙,他去外头督促秋收了……” 李司法急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说着说着平复了情绪才慢慢将事说出。 郭县令做县令也算称职,每年秋收他也都亲自督促,有时也会下乡看看。更兼他南平县的公廨田也在城外,他也比较上心,不至于深入民间倒也会出城溜达。他一走,想告状的人没遇到他,县衙里的人秋收时也没心管别的,也不想收状子。原告转头奔府衙来了,祝缨也不在府衙。 但是府衙比县衙在此时要清闲一些,小吴等人忙一点,章司马新官才到,比较闲,他给接了。 不问三七二十一,上来一通暴打富户,自此声名远播。 李司法说到这里,又说了一句:“大人到任,且没有他这样呢!弄得人嘴里就只有章司马,不知道府里还有别人了。” 说完这一句,又补上了一状:“他来之后,还要调旧案来查看呢!大人,旧案您都下令复核过了,他还要查看是个什么意思呢?” 叨叨地告了好长的状,说得口干舌燥了才停下。 祝缨道:“原来如此,你也辛苦了,这些日子都上火了。丁贵,让灶上大锅多熬点儿凉茶备着。” 丁贵道:“是。” 李司法道:“凉茶怕也治标不治本哩。” “好啦,不要说怪话了,事情我都知道了,你且回去,我会给大家一个说法的。” 李司法高兴地告辞了。 祝缨又让人把章司马给请过来。 章司马是有备而来,他抱着厚厚的撂案卷过来,祝缨道:“这是?” 章司马道:“大人出巡的这些日子,因县衙忙于秋收,府衙便接手了一些诉讼。卷宗在此,请大人审阅。” 祝缨道:“这么多么?” 章司马道:“下官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哩。” 说着,将卷宗都放到了祝缨的桌上,然后说:“都在这里了。下官已审过一回,一应证词都记录在案,有些物证也都在库房里放着了。” “有人命官司吗?” “眼下还没有。” “哦,那就不急。” 章司马提一口气道:“大人还是审阅一下的好,您才是南府的知府呀!” 祝缨道:“行。” 她真就提起第一件案子开始看,她看案卷、章司马看她,看得不着痕迹。看着看着,章司马有些吃不准了:这样一个仔细的人,何至于一目十行?难道真正能干的是他手下的那些个人,她只管吩咐手下做事? 祝缨很快看完了十份卷宗,都没什么大毛病。这里一共二十二份,十份里照着“贫富”这个标准来判,谁有理、谁没理竟是没有什么是非上的毛病,有问题也只在于“罚得轻重”。 章司马十分的聪明,他心里很有数。有些案卷单从记录上根本看不出贫富,只要不是官吏,那都是“民”。无论如何曲笔,都能看出来其中一方的强势,另一方的弱势。字里行间的情节也能显出来,譬如一个村子里,谁是族长谁是普通族人。 这差别就很明显。 章司马都准备地分辨出了各人的身份,然后就拣着穷的、苦的、老弱病残的判有理。 祝缨喝了口茶,继续将剩下的十二分都看完了,然后随手从中挑出了五份,这五份是她认为有问题的。其中一件就是司法佐跑去福禄县告状的那个张富户的案子。 案情是,两家是同族,张无赖家无恒产,张富户还算本份。说是“还算”,是因为张无赖赌钱输光了家产之后将田产变卖,按照规定,是优先由本族人购买,张富户买了,可他没在官府登记过户,也没上这个税。是两个人私下写了张买卖的契书。 张无赖听说章司马“心疼穷人”之后就跑来告了一状,说是张富户侵夺他的田产。 亲族之间购买田产,价格比市面上会稍低一点,张富户自状给的价格并没有特别的低。祝缨看了这个价,确实,也就是个九折。是比较正常的。 没过户,就是他张无赖的。 章司马就问了一句话:“交税吗?” 张无赖当堂许诺,道:“交!我补交!” 章司马就给田判给了张无赖。 张富户的倒霉还远不止于此,眼下正是秋收呢,这一判,张富户家种了一年的粮就白送出去了。虽不是自己亲自耕的,种子、农具、耕牛、雇农的费用等等他都出完了。买地的钱也是给了张无赖了。 祝缨道:“这几个我留下了。” 章司马探头一看,吃了一惊:他竟都看出来了! 他定了定神,道:“是。若论张某这个案子,下官倒有些解释。” “我并非疑司马。” “下官也是地方上出来的,府君也知道,这样的事情是常有的,一来一去,隐田也就出来了。让他坐大,未尝不会变成一个劣绅。尾大不掉就是劣绅。” 章司马也是县令出身,看得出其中的猫腻,张无赖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好人,一查,是条赌棍。凡赌棍,人性所剩就不多了,老婆孩子都是能卖的,章司马以前还见过手剁了两根指头发誓要戒,最后拿三根指头摇骰盅的。 “张富户?哼!该吃点教训!”他故意的。 祝缨点头道:“就算给了张无赖,不用过年他就得又卖出去啦。那样的人怎么会用力耕田?这地就又要荒了。眼下农桑为要,令张富户补税,地还给他,如何?” 章司马板着脸道:“大人要如此说,下官也不好争辩了!” 祝缨等他说另外四个案子,他却又不讲了,只一拱手,看看到落衙的时候,他回家了。 仆人牵着马,见他一直板着脸不说话也不敢问。一路上不断有路过的穷人向章司马问好,也有富人躲着他走。 章司马对问好的人点点头,躲着他的人他也只冷冷地一瞥。 回到家里,仆人小心地说:“大人,可是衙里有了闹心的事儿?知府大人……” 章司马看了他一眼,仆人缩了缩头,章司马翘翘嘴角,微笑了起来。 仆人摸不着头脑,再次小心地问:“大人这是,气疯了?知府大人斥责您了吗?” 章司马大笑:“他便斥责我又如何?”他敛了笑,“你们出门,待贫者要客气,懂吗?” “是。可是大人,富户都绕着您走,这……”仆人这些日子也被人塞过红包问过事情,也想向章司马问个明白。 章司马道:“这里就算是富户?哈哈哈哈!他们犯法的事儿比别人可也不少,袒护他们有什么用?” “祝大人明事理”永远不如“章司马心疼穷人”传播起来快。 祝缨走后半个月,章司马一战成名,祝府君掌控全府,谁也不能将忘了府里还有一位司马了。 第210章 反正 章司马离开府衙,祝缨也就不在签押房里坐着了,她将卷宗收好,丁贵捧着两人往后衙去。 一出签押房的门,就看到李司法又冒了出来。 李司法有些焦虑,上前道:“大人……” 祝缨道:“你连夜办两件事。” 李司法的焦虑一扫而空,道:“请大人吩咐。” “第一,去查一查,这个张无赖。既然好赌,他常在哪里赌的?别告诉我没有坐庄抽头的!他的赌债是欠的谁的?谁追的债。什么时候还的,借、还的账目在哪里?张无赖除了卖田还有没有别的进项。记着,把赌具也没收了来!” “是。”李司法心里有底了。 祝缨道:“第二,去把买卖田地的证人给我找出来!同族之间买卖田产,族老、乡亲之间必有见证。” “是。” 祝缨又叮嘱道:“如今正是秋收的时候,不许扰民!要是弄得鸡飞狗跳,便是我不办你,你就等着章司马来找你吧!” 李司法哆嗦了一下:“是。”然后又试探地问另外的案子。 祝缨冷冷地道:“办你该办的事儿。” “是。” 此时正是秋收,府衙算是比较闲的地方之一,二张都回了乡下居住。本来张无赖还会在城里流荡赌博的,因才得了田地,他要回家“处置”他这一份产业,也回去了。张富户虽失了这一份产业,还有其他的家业,也得回去秋收。日子都还得接着过。 李司法趁着城门还没关,点了人手贴着要关的城门墙根跑了出去,真个连夜办案去了。 ……—— 祝缨带着丁贵回到后衙,先将案卷放到外书房,再设宴给苏鸣鸾一行人接风。 宴就摆在前院里,祝缨在上面坐了,左手是祝大、张仙姑等,右手是苏鸣鸾母女等人。府城酒楼的厨子比县城的手艺又好上几分,色香味俱全。苏喆一会儿被面前的菜色吸引,一会儿又对着院子里的梅花桩张望。 苏鸣鸾笑问:“你看什么呢?” “那个,是什么?”苏喆小声地问母亲。 祝缨道:“梅花桩。” 天可怜见!她只会骗走小孩儿的糖吃,不会带小孩儿!锤子、石头只因无家可归,又因看锤子天资不错所以收留的,日常也不是她在养,都是张仙姑的花姐以及杜大姐等人在带,这孩子还挺有眼色的,在家还努力给她当半个书僮。她干的就是给锤子本书,然后给人家简单讲两遍,齐活。 亏得锤子天资不错,这么教着居然没有教出什么毛病来。 男孩子如此,女孩子也是这样。祝缨会干的带孩子的事儿就是:你想读书吗?想学吗?祁小娘子刚到祝家的时候年纪也不大,祝缨一度希望她能继承父亲衣钵,不幸祁小娘子没这方面的天赋,祝缨也就不摁着她学。 就挺随缘的。一如她刻的识字碑,愿学就学。 苏喆是不能这样放任的,但祝缨委实没这方面的天赋,只好“有问必答”,想一下再说:“项乐,你给她演一下。” 项乐兄妹俩在末席坐着,闻言都站了起来,在梅花桩上一步一个蹿了几个,再一个筋斗翻下来。 顾同、小吴等人都喝彩:“好!” 苏鸣鸾道:“原来是你们二位。”她认出了两人是对付阿浑时的侍从。 祝缨道:“就是他们,都是可信的人。入席吧。” 然后是开席,苏喆看看这兄妹俩,再看看菜,再看看梅花桩。苏鸣鸾叫了她两声,她才老实坐着吃了点饭菜。祝缨道:“年纪还小,有大把的时光,只要功课学好了,慢慢看擅长什么有点爱好也不坏。” 苏鸣鸾道:“也请给她安排一点这样的功课,太斯文了也不行呐。” “君子六艺,都会教的。现在她得先识个字,学点官话才好。” “都听义父的。” 接下来两人就不再席间说正事了,祝缨又问苏晴天住哪里。苏晴天笑道:“这要多谢老师,我长租的地方还没定下来,就先借住在福禄会馆里。” 设置福禄县的同乡会馆本来就是为了方便福禄县的人,凡福禄县本地人都可以投宿。时日久了,会馆也发展出了另外一项业务——由同乡的借宿而发展成了个变相的客栈。又因为当初设置的理由之一就是卖橘子,会馆自设立之初就有货栈。常有本地的商旅前来以十分便宜的价格寄存短期的货物。也因此,会馆又衍生出了货栈的业务。 苏晴天现在不能说是福禄县的人,但是邻县,又是暂时借住几天,房钱也付得起、租金也拿得出。还能借一借福禄会馆的人脉,又可请教何处租房,十分的划算。 顾同忙说:“怎么不早说?今年是我舅舅当值。” 苏晴天道:“那可真是太巧啦!我就更可以放心了。” 祝缨道:“这个你们等会儿私下商议,顾同,我给你个条子,一会儿你送她们过去。嘱咐几句。” “是。” 祝大喝枯酒颇觉无趣,道:“你们又说正事了!好好吃饭吧。” 祝缨道:“好,吃饭。” 张仙姑又小声嘀咕祝大:“你少说两句。” 那一边,花姐问苏鸣鸾:“孩子有什么习惯?”她琢磨了一下,这小姑娘应该是挺重要的,得比锤子、石头照顾得更精细才行。小男孩儿胡乱摔打着长大,女孩子是得上心的。 苏鸣鸾与花姐聊了好一阵儿的育儿经,祝缨越看越皱眉,口上虽然也与苏晴天说两句话,又给苏喆解说几样东西,心里颇不是滋味。花姐这些年,虽然也还在行医,到底为自己这个家耗费了太多的心力,倒耽误了她自己的事儿。再多养个苏喆,不知又要忙到猴年马月去了。 等到宴后,各人散去,祝缨看苏鸣鸾等人也进到院子里了,自己便去了花姐房里。 花姐还在盘账,苏鸣鸾到府城给祝府带来了不少的礼物。花姐道:“来了?咱们新来这位小娘子,可不白吃白住呢。” 祝缨道:“又叫你来弄这个了。” 花姐微愕:“怎么说起这个来了?干娘上了年纪夜里眼神儿不太好,这些东西又不能这么堆着,当然是我来干啦。对了,你弄回来的甘蔗和那些个家什,项乐说你要有用,干什么用呢?” 祝缨道:“你先把那个放一放,我有事同你商议。” “你说。” 祝缨道:“你还说要带徒弟呢,现在这样哪里还腾得出手来?” 花姐被她逗笑了:“你看看现在这样儿,咱们能交给谁呢?还是我来吧!你才升了知府多少的事儿等着你去干,等你闲了,咱们再仔细商量吧。眼下的情势容不得你出纰漏。再说,我有些事情也还没想明白。” “嗯?” 花姐道:“是些医术上的事儿。” 祝缨道:“哦。要什么书,还是要请教什么样的人呢?我如今闲着呢,你瞧,四个县都不用我亲自下去跑,我只要对付这些县令就好。闲得很,快,有什么要我做的?” 花姐道:“那你能不能再帮我寻些医书、验方?” “要什么样的?还是随便搜罗?” 花姐道:“上回你从国子监也给我弄了一些来,我有些地方也不是很明白。府学里兴许有差不多的呢?嗯……我将不明白的地方也写下来,帮我问一问医学博士事好?” “行。”祝缨一口答应了下来。 花姐道:“你要有功夫,不如说说这苏小娘子怎么养。” “第一,叫她名字吧。她小名叫小妹,大名叫苏喆,随你怎么叫。第二,她将来是要接她娘的位子的。第三,她现在官话还说不利索,字都还没认全呢。” 花姐道:“那这个好办,先在咱们家学些儿,如何?我也能教她识字的,还是发蒙必得用经史?又或者是识字歌?” 祝缨道:“先用识字歌,头一篇不用多教,教了她不懂也没用。后面十五篇背完了,我再教她读书。” “好。” 两人又略议了一回,祝缨帮着花姐将账拢好,又定了给苏鸣鸾带回去的礼物。祝缨道:“又多了这些人,杜大姐忙不过来的,咱们得再雇几个人,尤其是厨子!” 杜大姐一个人,光做这一家子的饭就都忙不过来了。祝家四口,苏喆带四个仆人,加上锤子石头,然后顾同主仆也是跟着一块儿吃的。项乐、项安是跟着祝缨,祝缨在哪儿吃他们也在哪儿吃。小吴、丁贵他们以前是跟着一块儿吃的,后来因为都有职事就都去蹭府衙的饭了。 十几号人呢! 花姐道:“我也在想这个事儿呢,不过本地好像没有咱们以前见过的那等专学厨艺的厨娘。” 祝缨道:“只要人品可靠就行。” “那好,我就看着雇人了。” “嗯。要雇就再多雇两个吧。”祝缨盘算了一下,张仙姑和祝大年纪都大了,家里又有五个小孩子,苏喆自带仆人也不能叫他们给祝家使,那样做就不好看了。侯五人家是来养老的,结果前几年用得有点狠。 两人议定,由花姐去雇两个厨娘,两个丫环。看花姐这样儿,身边连个伴都没有,也怪冷清的。张仙姑上了年纪,也得有个年轻人照顾一下生活。祝大现在比较喜欢跟石头在一块儿,还爱说:“傻小子。”傻小子也能看着他,免得他摔倒了没人扶。 花姐道:“外面男仆还是不用太多,你如今做官,有白直给你用的。家里人太多也不好管。再来,项乐、项安人家是有家的人,你可得有个预备,万一人家要回家了,不好扣住不放的。” 祝缨道:“这是自然,我看锤子就不错。跟我做学徒得了。” “他才几岁?” “学徒学徒,再学几年就长大了!能顶顾同使了。顾同过几年也得自己出去闯一闯了。” 花姐道:“难道你要待他与顾同一样?” “小孩子心性未定,不过我看着他还可以,如果人不错,为什么不呢?我看他比荆五那等浪荡纨绔不知强了多少倍。” 花姐想了一下,道:“这话是正理!咱们两个也都不是什么金贵出身,也不比他们差!” 祝缨笑道:“是极是极!” 花姐道:“然而你现在手上还是缺人。” “人是不缺的,现在整个府衙都听我的话,缺的是可靠心腹,你说是也不是?” “嗯。” “心腹为何珍贵?就是少!一个人也只有一个脑袋一颗心,你看郑大人,他这么些年又拢了几个可靠的人?顶用的人,不用太多。太多了,就个个都不算亲近啦。只要人都愿意为我做事,我安排下去的事情他们不能拒绝,我要的都得到,我干的都达人,是不是心腹有什么要紧?人生,得一二知己足矣。” 她不贪心。 花姐道:“嗯。” “你瞧,凡事都有个解决的法子,咱们将想到的都说出来,一块儿想。想着了,事就解决了。来,我帮你盘账,过两天咱们再去府学,到医学博士那里选书去。” 有了祝缨的加入,家里的账算得飞快,花姐又担心祝缨操心太过累着了,一等账弄完就催她去睡。祝缨从她这里出来又到了前院,回书房挑灯将带回来的卷宗一一看完。 章司马断二十二件案子里,无原则错误的十七件,有问题的五件。最典型的就是张家争田产案,这个已经让李司法去查证了。另外四件大大小小的,也是富户有理而贫户无理。有两件与张无赖类似,是歪缠,另两件是贫户脑子转不过筋来,就是觉得人家欺负了他。 ……—— 第二天,祝缨在家里吃了早饭,苏鸣鸾母女俩今天跟苏晴天出去逛逛,祝缨让小黄陪着她们,给她们引路,也免得路上有什么嘴贱的招惹了她们。哪个地方都有无赖,但不是哪个女人被调戏之后都会忍气吞声的。赖三那样的无赖,府城应该不会只有一个。 她自己却将前一晚都看完了的案卷都带到了前衙,这一天,府衙是正常开门的。 祝缨安排了一下这一天的任务,小吴、祁泰、彭司士的任务比较重,他们须得盯着秋收期间下面反馈过来的各种事务,这些事务是会随机出现的,只能依旧往年经验,将秋收时出现过的问题都做个准备。这些意外什么时候发生,谁都说不好,三人都有点紧张。 李司法还没回来,张司兵一向清闲,只有王司功,看到李司法不在,心下若有所思。 祝缨说一句“有事不决,上报,好了,散了吧。”就回了签押房。 顾同也跟着进来了,道:“老师,要不要去府门口盯着谁来报案?今天李司法不在呢!”别再让章司马又插手了,乱七八糟的!他昨夜想了大半夜也没法理解章司马为什么要这么做。 祝缨道:“我要是你,就先换身衣服,去茶楼墙根底下蹲半天。” “啊?” “记着,布衣,蹲墙根儿,不许到里面坐着。要是茶楼里没有闲人,你就蹲集市的路边儿去。” 顾同摸不着头脑,还是回去换了身衣服。他是县里的财主家出身,也不能每身衣裳都是绫罗绸缎,青蓝灰绿的布衫是他服饰里的大多数,不过都是长袍,上面也没有补丁而已。 他挑了件最朴素的,往外出门,迎面撞上了项安回来,互相问一声好。项安是个安静的姑娘,因顾同总在祝缨身边,两人也熟,项安问道:“顾小郎,你这是……” “嘿嘿。诶?”他展示了一下自己,“怎么样?” “怪模怪样的,你的鞋也不对,帽子也不对。杂七杂八的。” “哦!多谢提醒!” 顾同赶紧回房去换了顶头巾,又将脚上的靴子给换了双布鞋,真跑出去听了半天。越听越气,配着他的绿色书生布衫,活似一只气鼓了的青蛙。午饭他都没有回来吃,因为小贩们蹲路边啃冷干粮就冷水的时候,也是聊天儿聊得最热闹的时候。旁边一个小贩不认识他,还掰了二指宽一块饼做好事般地递给了他。 顾同忍气吞声,为了让他们多说一点,又溜去买了一点小咸菜回来分给大家吃,再听他们夸章司马“心疼穷人”! 他娘的!心疼个屁哩!老师为了南府上下忙成那样,他们嘴里就只有章司马了?他娘的!他娘的! “哎?你怎么不吃啊?” “吃吃!”顾同说。 终于,他听到也有人说到了祝缨,说她“年纪轻轻,也很肯干事哩。荆家都敢碰,也是个好人。” 然后又听到有人说“那个张无赖,我知道的,一条赌棍,多半没理。” 又有人说“这倒是了!他上回到我这里赊了二斤荔枝还没给钱哩!哎哟,个王八蛋!” “这么说,张富户这回可怜了。司马……” “司马心疼穷人总是好的,张富户总不能就这么认命了吧?他要有本事就找知府大人给他做主,再掰回来不就得了?” 顾同心道:你们可真是……真是什么呢? 做好事而想不生气,真的好难!顾同捏着干饼沉着脸往府衙走,一不小心撞着了一个人,那人骂一句:“你瞎……诶?顾大官人?” 顾同心情也不好,差点张口也骂回去,一看他:“你?” 两人认识,那一个是府衙的吏,他的后面,李司法双眼放光:“顾小郎,府君大人今天没出去吧?!” ……—— 李司法终于在下午的时候回来了!他这辈子办案都没有这一次这么有条理又高效过!半天半夜,他就给办好了! 诚如祝缨所言,地面上的一些非法的勾当,小官小吏是肯定知道的。不过出于种种原因不会去管。但是当上官逼勒着要的时候,这些小官小吏权衡一下,上官不好糊弄,他们就把这些人给掏出来了。 李司法是府衙里的官儿,不过日常是干捕盗之类的事儿的,对这些就比较熟悉。如果换了王司功,可能就不太了解了。如果知府是冷云,他肯定是不知道的。 李司法很快就把张无赖常聚赌的庄家给掏了出来,他一翻脸,庄家只好也拿出账来。李司法将账本一看,找出是这一笔,上面写着的居然是借债。又索要契书。庄家道:“都还给他了。” “放屁!” “真的,账还了,债就烧了。” 李司法冷笑一声:“你的那些个债,能见得了光?你不得留着点儿把柄?” “真没有。” “还有别的契没有?没给他个收据什么的?” 庄家道:“他连个字都不认识,怎么会想到要收据?” “那你跟我走吧你!”李司法一个眼风,两个手下一条铁链把庄家给锁了,不但锁了他,连他兄弟都锁了。物证不够、人证来凑。锁完人想起来还有赌具要查抄,险些将庄家的家都给抄了! 庄家道:“李大人,饶命、饶命!有!有!契书没烧!” 他终于翻出了当初张无赖的借据,上面记得就很清楚了,某年月日,张无赖赌债若干贯、利息若干钱,后面按了个指印。整张契书上面被画了个大大的勾,以示作废。 李司法冲他脑袋拍了好几下:“你能干了!你出息了!连老子都敢糊弄了!说!这是怎么回事?” 庄家哭着说:“这不是……怕官府吗?” 赌博这事儿它犯法!只要是赌财物的,凡参与赌博的,不论输赢起手就能打到一百棍,赢得多了按偷盗算,还累计,上限能判到流放。众所周知,十赌十输,庄家通吃,所以一般庄家能判到流放。除非他们的赌的是——弓射之类,这个是习武,就算赌钱也不入罪。这几块料也没那个正经本事,是各种赌博的游戏都玩,独独放过了射箭类。 庄家的两本账,一本是糊弄人的“放贷账”,另一本才是自己的存根,即赌博所得。他自己一个人开不了这么大的摊子,也有些帮手,得给人分账,所以要办个收支、分红的账目。又因彼此也担心对方从中贪污,庄家将这勾了的契书留下,是为了与同党分钱时做依据的。 李司法又将他的头打了几下:“都识文解字的,干什么不好?!不干好事!” 庄家心说:我孝敬你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呢? 然后是扑过去找张富户。张富户一家又急、又气、又羞、又怒还灰心,还得强忍着干活儿。丢了地,丢了脸,日子还得过。 李司法上门,张富户一见他就哭了。李司法不像以前那样安慰他,开口就是:“娘们儿似的嚎什么丧呢?快着!知府大人回来了,他老人家真是英明!一回来就看出来毛病了。你当初立契,谁做的证,谁做的保?” 张富户一家怯怯地问:“李大人莫不是拿我们寻开心?知府大人也不喜欢富户的吧?” “呸!”李司法道,“知府大人最是英明,什么不喜欢富户?是不喜欢违法!不就荆五那事儿吗?荆五干得对了?呵呵!敢骑到府衙头上,打不死他个小兔崽子!将自己与荆家放到一类,也不看看你配不配!趁早的,不想翻案我就走了!你哭死算了!下回再来一个与你打官司的无赖,我就都让给章司马审,再不管你了。” 张富户一听,赶紧跪下:“李大人救命!” 张家全家跟着下跪,李摇头叹息:“早干什么去了呢?快着些!” 有李司法出面,证人也找到了,私订的契书也找到了,李司法向他们保证:“你是证人,往衙门里立档的事儿也不归你管,是他们办疏忽了,不会打你的。再说了,这上头有你的画押,你想躲也能躲得开呀!” 哄好了证人,再对张富户道:“你是苦主,还要你出面!否则章马私下向知府大人服个软儿,怕有后患。还要你出头。” 一听“出头”张富户又怯了,李司法骂道:“怎么这般扶不上墙?锁了!” 张富户这一生,不能说完全的奉公守法,逼死人命或者逼得人卖儿卖女的事儿还真没干过,自忖也没犯什么大恶,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这般田了了。 接着,他心里就舒服了一些,李司法直奔张无赖家,将喝得烂醉的张无赖也一条铁链给锁了! 天还没亮,他就将事儿给办好了,没白没黑地赶路,第二天下午就赶到了府城。张富户家里有钱,给他备了匹马坐着,张无赖到手的地当不得马骑,被拖着走。饶是秋收,府城人也比县城多,这样的一行人进城就吸引了许多人围观。 李司法在衙门前将二张的锁链解开,让张富户再击鼓鸣冤! …… 有人鸣冤,且前面是章司马审的,祝缨就出面了。 升堂,张富户的状子都是李司法在他家里给他补的,写得倒还清楚。 事情都是祝缨安排的,她还是将章司马请到了堂上一起审,又放开了允许百姓来旁听。虽然是秋收时节,该闲的还是闲着。连苏鸣鸾母女、隔壁郭县令都穿着便服猫着围观。 祝缨先命双方陈述,然后下令:“庄家带上来!” 庄家一脸土色,跪下道:“大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人群里有人认出了庄家,这人在“道上”也算有点名气,他是干什么的,人人也都知道。先诱赌,小输给赌徒勾得赌徒继续赌。再出千,骗光了钱之后就借钱给赌徒,然后收债将人家当全给收了。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家破人亡,落他手里的赌徒脱层皮能出来都算幸运的。 人人骂他。 祝缨翻了翻契书,道:“二十板子。” 二十板打完,再问:“何时欠,何时还的?”契上都写着,祝缨这是故意问的,就是让庄家自己说出来。 庄家道:“二初六借的,四月初三还的。” “欠多少,还多少?” 庄家道:“欠二十贯,两月六分利,二十二贯四百文。折布二十三匹。” 祝缨又问张富户,地是什么时候买的,花了多少钱。 张富户叩头道:“小人一时糊涂呀,没有上衙门过户……” 李司法喝了一声:“回话!” 张富户被喝了一声忘了祝缨的问题,李司法只好又重复了一遍,张富户道:“四月初二立契,一手交钱、一手立契。他要三十贯,他的地有几年没耕了,不值那个钱,还价到二十五匹。” “哦——”围观者都发出了明白的声音。 祝缨再问:“中人、证人何在?” 张家族老出来了,说:“是小老儿做的证,确是给了布的。还记得上头盖了印子,是个‘富’字。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追查得到了。” 祝缨看向李司法,李司法道:“都封存了!可查的!” 祝缨道:“去查。原告被告分开关押,没我的令,谁都不许探看。”她看着庄家心烦,让再打二十大板。 庄家道:“别打!别打!那一笔还没花完,我在城里也存了一些……” 李司法骂了句“贼皮”带人去抄了来,一合,正是张富户的印。 章司马一张官样的脸看不出喜怒。祝缨这才把张无赖拿来,让他回话。张无赖抵赖道:“反正官府没记号,我……” “二十。”祝缨说。 张无赖才挨两下就叫得震天响,祝缨道:“他还能叫。”衙役下手更重,张无赖见势不妙,大喊:“我招!我招!他们说,司马只看穷人,穷人要怎样就怎样,我就想把祖产讹回来。” 喊完了,二十板子一下没少。 章司马发怒的时候也是正经的官员发怒的标准姿态,他怒道:“鼠辈敢尔?!竟敢利用吾爱民之心!” 祝缨道:“这不没利用上么?” 她一拍惊堂木,衙役开始维持秩序,她开始宣判。 先是张无赖的案子,田还给张富户,张富户在衙门里备案,补税。之前不亲自来应诉而派管事过来,是藐视官府,但是已经打过了,这个就不罚了。逃税,该罚,但是遭遇到官司,虽然他自己也有隐瞒田产的错误,不过今年损失已经够大了,所以这笔罚款可以缓交,明年补交一半、后年再补交一半。张富户应该吸引教训,如果再有类似的隐瞒情况发生,就要严惩。 然后是张无赖,第一是诬告反坐,问题是他已经没钱了,也没田产可以反过来罚。几间破房子没收,给他族里人谁想买就以内部价买了,钱交给官府。他又欺瞒章司马,是藐视官府,再添五十。 这是本案。 然后由此发现了赌博案,这个是不能不管的,张无赖赌博,输得一干二净,但是输了也得罚!一百板子,之前打过的是在审案时打的,打得不冤,所以不算!另打一百。 庄家,连同他的几个合伙兄弟,因为量刑是“累计”,已达到了标准,判流放。 其时赌博还是挺常见的,官府一般睁一眼闭一眼,抓也抓不过来。人在家里小赌怡情的时候,也没个标准。只有赌得过份的,才会认真抓、判。因为赌资是算“贼赃”,可以罚没。许多官府还给苦主的时候也未必会全还了。 祝缨与他们不同,她赞了一句李司法:“仔细周到,甚好。”就将李司法抄来的那些勾掉的契书一一检视,当堂将参与赌博的人拿来。 人不少,有在城里的,有在乡间的,她下令先将城里的带两个来。李司法干劲十足,很快拿了两个人来。这二人昏昏沉沉、衣衫褴褛,胡子、头发都夹了点银丝,一问,左边一个年轻一点的,父母双亡,家中没人,也没人管他赌博。 祝缨道:“打!”先打他赌博,再查他家庭人口。发五贯盘缠,令其做个合法的营生,观其后效。 打过了,再从庄家的赃款里拨出五贯钱给他。 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围观的人里就喊:“他将妻、女都卖了,就为赌,不是个好人!”祝缨命查了一下他的档,他家里有妻有女,但是没有儿子。他说:“我连个儿子也没有,要家产有何用?” 祝缨看了他的赌债,从中拨取了他妻女的赎身钱,以官府之命赎出,以他夫妇二人年老、女儿年轻为由,再给他女儿立为女户主,使夫妇二人依附女儿户籍。再以庄家赃款,分给户主五亩田、三间屋。令其一家过活。 且下令:“赌博准以盗论!借与盗贼,必有图谋!谁借与他,府衙就要问谁谋财害命。” 祝缨扬了扬手里的那些个存根,道:“此外还有苦主,苦主家人来领!有子女被发卖者,以财资赎回,立为户主。卖妻子者,赎为良人,判离婚,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以妻子嫁妆为赌资者,发还妻子。” 她断案时以律法为据,其后发还赌资等规定则引用了《礼运大同篇》“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男有分,女有归”,以证自己安排的合理性。认为赌棍不能持家,所以让家中脑子清楚的人做主,那是救活一家人。官府也有责任,使良民不致沦为奴婢贱籍。 今天只还了两家,接下来会照着手上的证据,一一理清。 祝缨宣布退堂,明天继续。即,该发还的继续发,找到新的苦主赌棍,拿回来接着打。赌棍有家人的,给予他们一定的财产,重新立户。有被卖掉的,赎买。为防庄家、张无赖被一次打死,今天没有打满一百,所以分几次打。 明天还有续集,后天还有…… 百姓只觉得这一案断得痛快!齐齐叫了一声:“好!” 喝彩声中,祝缨对章司马说:“司马,随我来一下。” 第211章 分派 外面的欢呼还在继续,人潮尚未散去,祝缨和章司马已步入二进,祝缨率先走向签押房。 丁贵一个箭步蹿了出去将门为她推开,又垂手立在门边。等祝缨和章司马都进去了之后,丁贵又去取茶水了。 顾同跟在祝缨的斜后方,心里一阵的快意。走进签押房,只见祝缨坐在了书案后面,章司马站在书案前。他往前走了两步想给老师充个场面,祝缨伸出食指对他打了个螺旋。 让他走? 顾同指指自己,祝缨点点头,顾同一脸的乞求,祝缨看了他一眼,顾同垂头丧气地蹭了出去,一步三回头的。深深地为自己不能看到这一场戏而感到惋惜。 他没走远,闪身到了门边,他想偷听。 丁贵端了茶过来,要问他,顾同竖起食指:“嘘……”低头一看,两盏茶! 丁贵目不斜视地进了签押房,先往书案上放了一盏,再往旁边椅子旁的小几上又放了一盏,收了托盘端站在一边假装自己不存在。 祝缨对他也摆了摆手,丁贵心里十分遗憾:我也要走? 他挟着托盘,耷拉着脑袋出了门,反身扣上了门,他也没走远,和顾同两个趴门缝里偷窥。 签押房内,祝缨将案上一叠卷宗往前一推,道:“这些都是司马之前断的案子,二十二件,十七件无误,只有五件有瑕疵。” 章司马道:“是下官失察。” “司马是个聪明人,怎么会失察?”祝缨说,“你我都是从县令任上到这里来的,知道底下是个什么样子。客套的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这么短的时间能办这么多的案子,错得还这么少,司马找到了方法,你比这府衙里的许多人都要能干。” 她接着从里面拿出了几份来:“除了刚才的案子,这里还有四份,想必司马心里清楚是哪几个案子了?” 她的眼睛平平地看着章司马,将章司马要脱口而出的推脱反省之词统统挡了回去。 章司马沉默了一下,道:“是。” 祝缨没有问他原因,而是说:“坐,别站着啦。” 茶都摆好了,章司马定定神,坐了下去。祝缨道:“这几桩案子还没有最后定论,我预备这么办……” 章司马听她一案一案地解说,一共四件问题案子,连同张富户那个案子,拢共五案,祝缨都告诉了他自己将要改判的内容。大致与张富户案相仿,将一些他故意不去查证的内容查清,再据以改判。 五件都处置得极妥当。 哪怕我认真来办,也办不成这样。章司马心中有一丝气馁,又有一丝嫉妒,终于化成一股幽幽的意念:这样的上官手下,做成什么样都是不如他周到细致的,只好另辟蹊径。至少,我在本府算有名号了,不至于默默无闻被冷置数年,等人施舍。他既不叫人旁听而单与我讲,便是有意顾我颜面,虽然不多,然而姿态好看。他这个年纪能登高位,果然有过人之处。 想要的已达到了,章司马见好就收:“大人比下官高明得多,下官惭愧,虽也在地方上打磨多年,终不及大人。都依大人。” 祝缨点了点那四份卷宗,道:“这几份儿我就不公审了,判完了让他们直接去办就得了。” 章司马道:“下官惭愧,大人事务繁忙还要为下官收尾。” 祝缨道:“司马客气了。司马是明白人,眼下正值秋收,又要完粮纳税,接着又要种宿麦你我的事情还很多,还望司马不要因一事而灰心。南府虽然偏僻贫痟,正因如此,才大有作为。还望司马奋力。” 章司马道:“下官惭愧,怕有个闪失,有负大人所托,致人说大人没有识人之明。” 祝缨问道:“司马要袖手旁观?” “额……这,当然不是……”章司马有点吃不准她的意思,有点担心这位上司给自己挖坑。自己断案的小心思已被识破,应该是双方各退一步,有一个默契,他自己也安份一阵儿,祝缨那里也正视一下府里有司马的事实,这样才好。如果上官记恨,就另当别论了。 祝缨道:“不是就好!府衙虽没有直接归自己管的土地人口,可做的事还是有许多的。先是收税,咱们合计一下,怎么弄。今年秋天收成应该不错,至今也没有下雨,只要再晴上半个月,收成就稳了,难的是怎么收、怎么不扰民。司马应该知道,朝廷收一分,下面的人敢收三分,一分上缴、两份自己揣了。百姓一说,都是官府盘剥。这可不行。司马看,有什么好办法吗?” 这是要与自己商议了?章司马十分诧异,他看向祝缨,完全不敢认为这是上司被他亮出来的招数给吓到了,从此事事都要带着他。这是不可能的,祝缨手握他们把柄,如果借案子做文章,哪怕你干了十七件对的,有五件错了,一件就能大作文章让自己难过了。何况是五件?! 他干的时候已想好了应对之策,有什么关系呢?他也是为民请命,只是失于急躁而已。好心办了坏事,他认错。此时,百姓只有心疼他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完全不想得罪上司了。章司马的几种念头不停的在脑子里翻滚。 祝缨问道:“司马?” 章司马就怕自己一句话被她揪到了小辫子,含糊地问:“下官才到,未谙本地财税如何征缴,不知大人的意思是?” 祝缨道:“只好先宣讲一下。秋收的时候要稳,谁要闹事儿我就办他。” 祝缨就还是那个办法,向百姓宣讲一下朝廷征收的政策,朝廷规定的收多少、州府县当然还会有一拨的征派,这个数目也都算出来,明明白白地告诉百姓,你就交这些。多了的,可以不交。光宣讲是没用的,还得能有保证!保证府衙会做主。 数目,祝缨已经让祁泰算好了,现在她要让一个人来坐镇——章司马。 既然想要个怜惜百姓的名声,那你就来看看场子吧,别让人盘剥了小民。 祝缨道:“无须司马亲自下乡,本也不用府衙派人下乡,司马只要坐镇府衙分管此事便好。若有人来告发,还请司马去查清,如何?我信司马会查明真相,公允处置的。明天一早我就宣布此事。” “这……愿为大人分忧。”章司马硬着头皮答应了。 祝缨笑道:“这就对了嘛!司马正当壮年,正在有为之时,就该多做些事才好。秋收完还有宿麦、水利、道路等事,咱们且有得忙呢!” 章司马讪讪地道:“下官先做好这一件,大人看得过去,再派其他。” 祝缨笑道:“好。”她端起了茶盏示意章司马,章司马也意思意思地喝了两口,也不知道喝进去了没有,放下茶盏就要告辞。 祝缨则将他送到门口:“司马慢走。” “府君留步。” 外面丁贵和顾同倏地弹直了身体,仿佛从来没有偷听过的一样站到了廊外,一左一右,仿佛两尊雕像。 “你们俩,进来。” ……—— 顾同大不忿! 见屋里没有外人,嘟囔了一声:“老师对人也太好了!他……他明明……”顾同此生没见过这样的人,气得不晓得要怎么说才好。 祝缨道:“他有数。你见他不许摆脸子。” 顾同哼哼唧唧的,祝缨道:“你有功夫在这儿叽歪,不如回家看看饭做好了没有!再这么着,罚你给杜大姐烧火去。” 顾同道:“杜大姐再这么忙下去,饭就更不……” 祝缨道:“去去去,你去外面订饭去。” 顾同嘟着嘴走了。 晚饭苏鸣鸾还是在祝家吃的,她们逛了大半天,又看了一场官司,都看得津津有味。苏喆还看不太明白,苏鸣鸾于律法并不精通,却看懂了祝缨这般处置的高明之处。又感慨:那也要想得到才行啊!愈发坚定了把女儿交给祝缨的决心。 吃饭的时候,顾同因为不太开心,没有眉飞色舞地讲故事。张仙姑先问了:“你今天断案了?” 祝缨点点头。 张仙姑道:“是罚了个赌棍还有庄家吗?杜大姐回来学也没学全,怎么判的?” 祝缨就让顾同讲,顾同语气平平地将白天的事儿说了一遍,说着说着又把章司马带来的不愉快暂时忘了,口气也激动了起来。张仙姑有听不懂的还要问。祝缨就给她解释一下。 张仙姑最恨人赌博,以前是约束祝缨不许赌,现在听说有人赌,她难得“干预官司”对祝缨道:“干得好!这样的人就要狠狠地罚!再抓到的,你也不许手软,不许嫌烦,一定要挨个儿都打到了!” 祝缨笑道:“好。” 她们又问章司马怎么办,祝缨道:“他断的案子,比别的案儿已好了许多了。历年复核的案子,不说下面的衙门,就是送到大理寺的,有毛病的也是一堆呢。总比收了钱或者连钱都不收就要偏袒富户的人好许多,是不是?” 顾同道:“富户又没吃他的米。” 祝缨道:“曾经有两个人都对我讲过‘调和阴阳’,我那时年轻不懂事儿,看他们干的事儿,心道,什么调和?就是和稀泥。现在轮到自己了。一边是人,一边是地,得和好了。不容易啊。我不喜欢矫枉过正,但章司马这么干,对一个才到一地的人来说,是最简单快捷的方法了。得承认他确实聪明。阿同啊,你既瞧他不上,以后轮到自己的时候就不要像他这样。” “我一定不像他!”顾同说。 祝缨笑笑:“吃饭吧。” 她仍是有点愁,还是不会养小孩儿。苏喆看起来比之前又更适应了一点,席间也会多说几句话了,还跟苏晴天商量说:“明天我去找阿姨玩。” 苏晴天说:“行。” 苏鸣鸾计划在府城再住个三天就得回去了,三天够她把府城细逛一遍了,余下的事儿就都交给苏晴天就行,她不能离开寨子太久,且阿苏县也是草创,多少事务等着她呢。 她的奏本已经送上去了,批复到的时候,她人得在寨子里才行。与女儿相处的时间就不太多了,她这几天与苏喆在一起的时间尤其的长。 祝缨也有自己的事儿要忙,她计划用这几天的时间再将之前的税收、工程、宿麦等的计划再审一遍,尽量让事情没有太多的漏洞。自己已不是亲自操作这些事儿,且铺开的摊子比福禄县大得多,计划就更不能出错。到时候还得抽查! 到了第二天,祝缨一大早到了府衙,仍是例行的召集众人开个小会安排一日的事务。 官吏们都知道了昨天的事儿,若说荆五郎以及娇娇的案子还有些人觉得对荆五稍有严苛的话,昨天的张富户及张无赖案就让整个府衙对祝缨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厉害! 李司法等人更有一种得意,瞟着章司马:我看你怎么办?嘿嘿! 以祝缨的能耐,给章司马小鞋穿那是再简单不过了!这个让自己等人为难的司马,也该吃点儿苦头了。 哪知祝缨先说了:“今天接着办赌博案,李司法,继续拿人。若其中再有聚赌的线索也来报我。赌棍可恶,家人无辜,能解救一人是人吧。” 李司法连声答应,又大力拍马。 祝缨道:“此外尚有几件案子仍有不明之处,我将复核,要用到人,不要把人都带走了。” “是!”李司法更大声地答应,他又瞥了章司马一眼。 接着,祝缨又讲了府衙内的几件事既然秋收开始了,那就再把库房检查一遍,接下来还要往州府缴粮,需要的车马人伕之类也要安排好。 这些征发都是从下面的四县征调的,库房的修葺之类尤其要用到南平县,府衙就座落于此,这是逃不掉的。为此,凡似南平县这样的地方,总会比其他的地方多一点旁的补偿,比如税赋之类的。当然,南平县也会因府衙在此而多一些机会。 祝缨又让小柳去请郭县令一会儿过来叙话。 小柳也老实答应了。 祝缨道:“司马。” “下官在。” “秋收粮税,由司马坐镇,最后给我个总数。府衙先派人再宣讲一次赋税之征收。其他人,还是照旧。好了,就这样吧,散了。” 这么个安排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就这样?也不给他撅了?还给他派肥差?难道是被他治住了?不像啊!都拿到他的错处了! 好些个看出点主副官“不和”苗头的人暗中嘀咕。 祝缨对项安道:“开府门,提人!李司法,待命!” 章司马被卡得上下不得,颇为难受,心中一叹,道:你狠。 一时之间也不知是喜是忧。 这一天,祝缨又从那一叠证据里勾了四个人出来。衙役有限,还有别的用途,并不能将所有的人都用在这一件案子上,只有一批一批的判,一批一批的打。有没在县城的苦主,还得下乡去抓人。这些人都被赌博坑光了家业,田也没了,未必就是在秋收,肯打零工收稻谷的都算好了!搞不好在当飞贼,李司法还得四下追捕。 且不说李司法干劲十足,祝缨这里又将另几桩案子再来理过。她之前只是粗粗一看,现在李司法去办赌博案了,她只好再派项安、项乐各领一桩,先查再判。这两桩判完了,李司法那儿也该忙完了,再接最后一件。 郭县令也被请了过来。 …… 郭县令进府衙,步子都比以前小了许多,小碎步趋了进来,到了祝缨面前垂手肃立,老实得紧! 他以往说“人家这么年轻就能干这么多出彩的事儿,又升得这么快,必有过人之处”一半是客套一半是无奈,实则心里也不是特别的喜欢这位前同僚兼现上司的,甚至有点嫌祝缨好生事、不如丘知府好应付。直到昨天看了个全过程,才觉出来自己与人家确实比不得。 祝缨再叫他来,他就抱着一种普通学子去见状元的心,乖巧异常。 到了签押房,恭敬地行礼,样子比之前诚恳了十倍。这让顾同怀疑郭县令是不是也干了什么违法的事儿怕被发现。 祝缨道:“坐。” 郭县令只坐了半个屁股,拱手道:“不知大人召下官来有何吩咐?” 祝缨道:“商量个事儿。” “不敢,大人请吩咐。” 祝缨跟他说的是运粮的车马等等调拨的事儿,以及库房等的修缮要用到的役力。郭县令大包大揽:“以往这些也是以南平县居多,下官一定安排妥当。” 祝缨道:“要妥贴。” “是。” 祝缨接下来又同他讲了要多宣读税赋的问题,郭县令很实诚地说:“大人,县里府里都要吃饭的,光凭着公廨田也不大够,也得征一些的。您再补贴他们钱,不如他们私下捞得多。” 祝缨道:“唔。我给官吏们多发的钱,够他们生活得宽裕些,但是对贪得无厌的人是无用的。给脸不要,就不再给了。这个事儿,有章司马坐镇。” 郭县令心里打了个突:“他?” 祝缨点点头:“我已与他谈过了,他会有分寸的。你若觉得他有不妥之处,也可以同我讲。我必秉公而断。” “是。” 祝缨又与他再核对了一次宿麦的种植以及水利、道路问题,因为南平县不但是自己,还有一些归府衙的项目也是落在南平县地界上的,不得不再敲定得更细致一些。郭县令也汇报了识字碑的进度,已立若干,还有若干,何时能全部立完,识字歌也开始传唱了之类。祝缨都认真听了,间或问几个问题,两人简单讨论执行中出现的新问题,商量一下解决办法以及后续如何预防避免。 议完,祝缨又夸赞鼓励了郭县令几句。郭县令离开签押房,转身去看王司功。 王司功自祝缨到任以来算是开了大眼了,之前遇到过的哪一个上司都没这一个能折腾,她居然不折腾百姓,专折腾官吏!要命的是人家还能折腾得起来。王司功近来也安静了许多。 郭县令推门进来,王司功起身相迎。论品级,王司功略低于郭县令,但是他是府衙的官,两人平时相处是王司功更强势一点。 郭县令向王司功打听:“府君与司马,和解了?” 王司功努努嘴:“听到了吗?打得鬼哭狼嚎的!你说算不算和解呢?反正我说不准。” 郭县令感叹道:“咱们这位府君,我是真的服了!我劝你,先前那些个谋划也先放一放吧。” “我有什么谋划?”王司功一口将有的没有的事儿都抹去了。 郭县令一笑:“司马斗不过府君的呢。啧!用功不如用过,高啊!可一般人还是不敢随便用过的,也就是他了。” “你转性了?” 郭县令道:“不服不行啊!就这个事儿,要是我的县丞干的,我就不好应付!章司马已将清誉赚尽,主官被架上墙头,寻常人竭尽全力也只能做个‘不得不失’,富户固然不能得罪,小民的怨恨也不能完全忽视。两样都要拿到,还要显出章司马之不周到,同时还不能过分斥责章司马。难!要是我眼下就只能认栽,日后再图反正。” 王司功也叹了口气:“咱们都比不上他。” 郭县令是个主官,感触比王司功深得多:“他是怎么想得到借题发挥得这么巧妙的?!这么一发挥,又将主官的地位给显现出来了,又将章司马的不足给暴露出来了,更妙的是,他的声望又盖过了章司马。咱们小人一点儿地说,接下来章司马要是干得好呢,是他有识人之明,给犯过错的人机会。干不好,他寻到了把柄,又显他英明,错的又是章司马。” 两人感叹了一回,统统表示自己已经忘了上次密谋想要刺探知府不法之事的事儿,不,他们从来没有密谋过什么。他们从来都是想着好好襄助知府大人的,之前没干好那是能力有限,不是心眼不好。现在一边听话干活,一边学习提高,老老实实各司其职。 郭县令的本领堪堪够用,让他额外多想或许想不到,现在认起真来做得比之前又好了几分。 那一边,终于到了苏鸣鸾离开的日子——山上秋收也要开始了。 祝缨道:“一旦朝廷有回复,我即转发给你。” 苏鸣鸾道:“多谢义父。” 然后退后一步,郑重地拜了下去:“义父,小妹就托付给义父了。” 祝缨道:“这不是早就说好了的吗?怎么又行起大礼来了?” 苏鸣鸾又认真地一拜,仰起脸来肯切地说:“因为我知道,义父不会将我的女儿养成个绣娘又或者什么贤妻良母的娇姑娘。当年阿爸阿妈多么的疼我,也不曾一开始就要教我做洞主的。后来我走了好一程弯路……我不后悔与她爹生下了她,只是有些遗憾不甘罢了。” 她再拜而起。 接着让苏喆过来:“来,拜见阿翁,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听阿翁的。要是阿翁说的与我说的不一样,你先问阿翁为什么,听阿翁给你讲道理。” 苏喆老老实实地拜下,祝缨道:“我会尽我所能的。”养小孩子是不会,不过教一个不算笨的小孩子学习,应该……可以的吧? 苏鸣鸾又望了一眼堂前梅花桩,这几天的相处她感受得到祝缨没有歧视她的女儿,没有将苏喆当成个“女孩子”,是将苏喆当成个“男孩子”来看待的。祝缨不介意苏喆好奇梅花桩,不介意苏喆询问案情,也不介意苏喆问一些“男孩子”的问题,甚至不是“鼓励女孩子”,而是完全地接受苏喆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祝缨不给苏喆设限。 仿佛什么事情都不能让祝缨觉得惊讶。 苏鸣鸾非常满意,狠一狠心,将女儿抱在怀里狠狠紧了紧,将苏喆放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苏喆在背后叫了一声“阿妈”,往前跑了两步,小嘴一瘪,祝缨心道:不好,要哭! 苏喆小哭了两声,用手背抹抹眼睛,再擦擦鼻子,就慢慢恢复了平静。祝缨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懂事”的样子,拉着她说:“咱们先去洗洗脸。” 苏喆很老实,洗了脸,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就要写字。写了一小会儿,又放下了,看起来是想玩的样子。祝缨道:“去吧。” “诶?” “想玩儿就玩儿。” “阿妈说,到了阿翁这里要用心学,不要想着玩儿。” “到了我这儿,我说了算。” 苏喆摇摇头,有点疑惑的样子,从福禄方言转成了奇霞语:“可是,我不是来学东西的吗?”说完又捂住了嘴。 祝缨也转了奇霞语:“怎么啦?” “阿妈说,下山来要讲山下的话,最好是官话。” “那也不能忘了之前的话。” 苏喆问道:“为什么?我要想管好寨子,就要学山下的东西。” “想要管好寨子,要跟你管的人说话,要听你管的人说话。连人家的话都听不懂是管不好人的。” 祝缨看她的样子,仿佛只要玩了一会儿就会回来忏悔似的,带她到了房外,两人坐在门槛上,看石头和锤子在院子里疯跑。祝缨也不跟她搭话,苏喆也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过了一阵儿,说:“阿翁,我想学那天项哥项姐的本事!” “挺苦的。” “不行吗?” “行,得早起练功。” “好!”苏喆高兴地说。 苏喆还是太小,字也没认全,话也没学全,祝缨就先让她学点说话、写字,自己每天总抽空跟她小聊一会儿天。苏喆也开始跟着项安学武艺,这孩子居然很愿意吃苦,也扎得下马。祝缨看她识字的功课没耽误,也就由着她去了。 如今秋收有人盯、粮税有人看、孩子也找着了玩法,她终于腾出手来,邀花姐同往医学博士那里去了。 …… 花姐道:“再等一等,我就快雇着人了。安顿好家里再去不迟。” “咦?这会儿还能雇着人了?”正秋收,做工的人少呢。 花姐道:“嗯!说好的,四个女仆,两个在屋里的,两个在灶下的,这样杜大姐也能腾出手来了。” “都什么人呐?” “我都托项安打听过了的,好人。说起来,厨娘还与你有些渊源呢。” “诶?” “前儿你不是罚赌棍的吗?又赎了些被卖的可怜人,其中有一个就是了。” 反正不是花自己的钱,祝缨就特别的大方,尽着庄家的钱花。即便赌棍已经死了,如果知道他有家眷被他生前卖了,祝缨下令也给赎回来。这厨娘就是被赎回来的人之一,她被转了一手,卖到一个富户家灶下帮忙,厨艺还过得去。跟那种豪富之族家养的厨娘没法比,在南府就算不错的了。 另一个厨娘也不是外人,是前面府衙食堂灶上大厨的女儿。用花姐的话说就是,知根知底。且苏喆的女仆也是个比较能干的姑娘,苏喆上回吃鱼觉得好吃,她照着样儿借了灶就烧了一条差不多味道的,偶尔也能借来帮忙。 祝宅的伙食问题终于解决了,杜大姐也松了一口气。 至于丫环,花姐想自己就跟杜大姐做个伴儿,张仙姑那儿得需要一个健壮的女仆。最后只要再雇一个干粗活比如烧火的女仆就行了。这两个也比较好找,前者是顾同早就计划好了的,他之前就觉得祝家应该多一些仆人的,千挑万选了几个,花姐和张仙姑一个也没要,反而要他帮忙寻个可靠的寡妇。 花姐以为,自己也是寡妇,如果不是有祝家,自己前途未卜,既然要雇人就偏向这等处境更加艰难的人。无子的寡妇,最是难熬。最后是个南府靠着会馆外面一个每天出摊儿卖浆的寡妇中选。 有了这一个例子,连烧火的,花姐也买了个寡妇。本来说是要雇的,结果看人的时候遇到了一个正在被夫家卖掉的寡妇。花姐只好出钱将人买了回来。 祝缨道:“行,给她们把屋子收拾出来呗。杜大姐搬来与你住,她们就先住那边偏院里吧。离厨房也近,也能看着火。”先住得远一点,她也好观察观察人品等等是否可靠。 “好。” 此后两天,四个女仆陆续到了府衙后院,屈指算来四个人里居然有三个寡妇。 最先来的是食堂大厨的女儿巧儿,大厨亲自扛着行李给送过来。她是花姐以每月两百钱的工钱雇来的大工,自带着铺盖,十七岁,干净整洁。她是想过来干两年,给自己多攒点儿嫁妆的。祝缨看她长得不太像大厨,那厨子肥头大耳的,这姑娘虽然也面色红润,但没那么胖。 然后是那位新赎回来的林寡妇,赌棍丈夫已死,她也是个寡妇。三十来岁年纪,脸上已有了些皱纹。手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衣服鞋袜都很干净。一个小而旧的铺盖卷。 祝缨让她们先试试手艺,林寡妇更擅长一些本地菜色,巧儿除了本地菜色还会一些外地菜。府衙的官员不定是哪儿来的,厨子就得顺着主人的口味来改变,巧儿也从父亲那里学到了一部分。 无论荤素,味道都不错。 烧火的赵寡妇沉默寡言,黄、瘦、矮,这样的寡妇就很惨,牙尖嘴利的尚且不能阻止别人欺负,不说话的就更难了。她没有铺盖卷儿,只有一个破烂的包袱。 最后一个是顾同推荐的蒋寡妇,二十来岁,个头在南府算高的,人利落、干活利落,嘴皮子也利落。倒有副薄铺盖。 祝缨一看,先给她们将铺盖给配齐了。这四个女仆还分三种,厨娘两百文,算高薪,给四季衣服。赵氏是卖身契,管四季衣裳,每月随便给点钱就行,花姐先给她定了五十文。她的情况与杜大姐当时有些相似,如果不托官人庇佑,极易被夫家、娘家再给嫁了。 蒋寡妇现在是雇工,每月一百文,再四季各一套衣裳,包吃住。 现在分工就很明确了,厨娘得管这一大家子十来口人的吃喝,同时要把厨房等处打扫干净。赵氏除了烧火,也还兼着扫院子。杜大姐轻省些,陪伴花姐,打扫一下祝缨的屋子和自己的屋子。杜大姐的工钱每月涨到三百钱,比起她当初到祝家时一年才五百钱,手头顿觉宽裕。 蒋寡妇管张仙姑那儿的打扫以及洗全家衣服。 苏喆自带仆人,前院的活计及重体力的活有男仆。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同长出了一口气:“老师这儿终于像点样子了!以前哪像个五品官呢?说出去人都不信!” 大家都笑了起来。 顾同还是觉得女仆少了,苏喆一拖三,张仙姑、花姐就不金贵了吗?贴身侍女竟然没有的!不是说杜大姐不好,老家人,可信,没有伶俐丫头终究是个遗憾。 祝缨道:“这样就很好了。” ……—— 家里也安排好了,祝缨便邀花姐同去府学。 府学现在还有几个空额,祝缨现在不急着填满,她已将各县名额分配给定了下来,提下来的几个月,她打算再通过几次月考再筛掉几个人,方便凑够一次四县学生的选拔。府学四十人,只有荆五一个是走后门进的? 她是不信的。 不过这一次她是去医学博士那里。 医学博士带着十个学生,当然是男学生。祝缨带着花姐过来,医学博士还小有惊讶:带个女人进学校干嘛? 等看清了花姐,他想起来了,这位是知府大人的姐姐,在娘家寡居,常在外施医赠药。为人不错,待人也和善,医学博士有时候也带着学生到外面义诊。干这一行的,想要医术高,除了天赋就是经验,得练。 彼此打了个照面,祝缨道:“博士不必多礼,今天是有事相托。” 博士忙道:“不敢。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祝缨道:“是为家姐的事而来,有些个病症,想与博士探讨,再来有些书籍上的困惑之处,还请解惑。你们聊。” 说完她就在一边坐着了,看花姐跟博士探讨。她与花姐同居日久,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医术,但都没有特意钻研过,也没给人瞧过病,所以不插言。 花姐客气地向博士请教,反而博士有点紧张,学生们则在旁边围观。 祝缨听花姐问博士某症状,博士道:“因不洁。” 花姐道:“然而这是产后才有的症状呀!” 二人鸡同鸭讲好久,祝缨已听出来花姐有点生气了,她说:“可是病人疼。” “这就没有不疼的。” 祝缨扶额,道:“好啦,一时半会儿是吵不完了的,今天就先到这儿吧,你们俩再争辩下去,那边儿就要来人围观啦。博士,打扰了,大姐,咱们回家缓缓再来?” 花姐脸上一红,博士也有点惶恐又有点小生气地拱手道:“是学生学艺不精了。” 祝缨道:“孩子话,学艺不精还教学生呢?你还义诊吗?” “是。” “那很好啊,本地什么样的病症最多?”祝缨又与博士闲扯了一阵儿,才同花姐离开。 花姐道:“分明不是他说的那样!我以为是我学艺不精,想为病人减轻痛苦才请教他。他却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儿……这……明明疼的!” “那就是疼的,你就照着自己的经验来。” “我?这可是人!一个治不好,人命关天的,怎么能随便呢?或者有别的病因?” 祝缨道:“我还道你这几天愁什么事呢,原来是为这个!他身上又没长女人的零件儿。病人长了、你也长了,他不会比你们更懂的。更高明的男郎中,也体验不到妇科病。” “真的可以吗?” 祝缨戳戳自己的肋下:“小时候吃不上饭,娘说,睡着了就不饿了,赶着我睡觉去。可是饿就是饿,打晕了还能饿醒。信你自己的感觉,信你自己看到的、做到的。饿就是饿、疼就是疼。” 花姐与她对望一眼,目光坚定了起来:“好。” 第212章 功德 “妙啊!”窦大理览卷轻轻地赞叹一声。 各地判完了需要复核的案子都要上报到大理寺,地方上普通人判到流刑正在这个范围之内,祝缨便将赌博案等一并报到了大理寺,等着批复,批准了就接着流放。这类公文的速度比较一般,到了窦大理手上的时候,连同庄家带赌棍们都在南府打完了一百大板了。 一个简单的流刑的复核不需要大理寺卿来做决断,只要下面的人复核一下,最后将一批案子汇总给大理寺卿汇报一下即可。然而即便经过窦大理的“理顿”,大理寺大量的中下层人士仍然惦记着祝缨在时的美好时光,一见是她断的案子先细细读了一遍,都觉得很好,便将这一份特意放到了显眼的地方给窦大理看去。 窦大理看赌博案并不很在意,扫了一眼要放下的时候看到了后半段,便有此议。忽然想起来“祝缨”这个名字是还挺耳熟了,叫住了正在倒茶的老黄:“我记得这位祝知府以前是在大理寺的,是不是原来那个人?” 老黄耳朵一跳,道:“大人要说的是南府的知府,那就是了,是由福禄县的县令升上来的。前番到过京城,是以小人还记得。” 窦大理点点头:“果然是他!是个能人啊!”要是大理寺还能再出一个这样的人就好了。 他一面感慨,一面将这份卷宗批了转交给刑部终审,自己心里十分的满意。 老黄躬着身子,倒退着出去了,心想:也不知道小祝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 祝缨在那儿榨甘蔗呢。 苏鸣鸾所请的奏本朝廷没有不同意的理由,很快就批了下来。皇帝和政事堂都认为这是一件好事,虽然恨不得一切都听朝廷的、如臂使指,政事堂里的两位却保持了理智。祝缨能看出来的,他们也有所觉,朝廷无法实现对阿苏县的直接有效的统治。如此一来,苏鸣鸾愿意让她的属官领受朝廷的任命,这就是一种进步了。 批复的公文到达南府,还是由祝缨转给苏鸣鸾。王云鹤还承皇帝的意思,给祝缨写了封短信,让她再接再励,好好经营。信的后半段就是王云鹤自己的意思了:好好经营,不可冒进。 祝缨看过了,亲自又去了一趟阿苏县,将任命给了苏鸣鸾。苏鸣鸾依照着山下衙门的建制也重置了自己的属官系统,有副官、有“六部”的官员之类,此外还有一个“守卫”的部分。她自己的护卫则是单列,依旧照山寨的特色,巫师也特别设置了一个部门,而不是像山下的佛道等作为某一个官员的管辖范围的一个小部分。 祝缨带着苏喆回去山寨,亲自颁布了这道公文。山寨上下,凡与苏鸣鸾一致的人都高兴,祝缨也留意到了其中有一部分人是比较沮丧的,想来是受到了排挤人。 苏喆再次见到了母亲,心情很好,高兴地跟母亲说说笑笑,说着山下的见闻。比如“阿翁”有时候会蹲到梅花桩上,有时候又往秋千上晃着。再比如那位花姑姑总是很忙,但是她很喜欢。又比如太翁和太婆两位还会跳舞,与寨子里跳的不太一样。 最后叽叽咯咯地笑着说:“阿翁好好玩,傻乎乎的,不会说话,就跟我坐在一块儿。” 苏鸣鸾大为诧异,以为祝缨绝不会是个沉默的人,怎么会跟个小姑娘闲着没事儿就静坐呢? 既然将女儿托付给人家了,看着女儿比在山寨时开朗了不少,她忍着了没问。 祝缨办了这一件大事回到府城,此时山下秋收已毕正在晾晒粮食的时候,而赋税尚未往征收,她正可腾出手来研究一下甘蔗。 她买的是秋甘蔗,次年收获,再放一放,存放的日期已经比较长了,再晚俩月,今年的新甘蔗都能上市了!白买那么早的陈货了。 仗着已经将事务分派了诸人,她也暂时得了闲,便开始研究制糖的事儿。小地方有点红糖,或者说只要有点糖都是好东西,她是见过京城大世面的,知道糖以洁白纯净为上佳,所以主要的研究方向也是这个。 动手前,她又订了个大大的空白本子,开始记录。以研究宿麦种植的经验来看,这种方法是很有效的,它可以记录下每一个步骤中的问题,让后续可以避开这些错误,又方便分析总结。 订好了本子就是动手了,全套的家什,她先自己动手来了一遍,弄出来的结果让她有点皱眉。好歹是见过更好的东西了,这一套无论是从颜色还是从口感上来说,都不很好。祝缨摸摸鼻子,自己初次动手能有现在的成果还是不错的,比较之前自己吃过见过的,还是差了很多。且还有点黏黏糊糊的。 祝缨蹲在一口大锅边,陷入了沉思。 张仙姑乐得女儿能够休息一阵儿,往年这个时候都是祝缨最忙的时候,现在能够闲下来了瞎捣鼓点儿东西她也高兴。见祝缨蹲着不动了,张仙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道:“这有什么?以前连这样的糖尝都难尝上一口呢!现在闻着都很甜了!我瞧着行。” 祝缨心道:那就卖不上价了! 就这工艺,并不比别处的更好,想要多赚钱就得广种,但那是不可以的!耕地得留给庄稼,首先要保证粮食的产出。此外再种甘蔗,再加工,就有点难。 她对这东西也有一点想法,嚼甘蔗就不如喝柘浆的味更重一点,柘浆又不如糖,反正就是越干的越甜。而据她吃过的感觉来看,越洁白的越甜。反正,从外观上看,她已确定了自己检测的标准:白、干。现在弄出来的这个,两样都还差点儿,还得找工匠来问问,学东西她挺快的,有些经验之类还得问工匠。 她说:“这点儿你们分了吃吧,不爱吃就分给旁人,别白放坏了。”就是这样的糖,她小时候想吃也不容易吃得上,南府的穷人也不少,分就分了吧。 得再买点甘蔗了。 祝缨将一块碎糖放到了碗里,慢慢地看着。张仙姑见女儿这样,又觉得她还不如去处理公务呢。 项安从外面走了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大人,有信。” 张仙姑忙把碗收了:“你去干正事去!” ……—— 祝缨擦擦手,从厨房走了出来,顺手捞过项安手里的信问道:“这时节有人寄信来?” 这是不太对的,如果是京城的谁,是会特别的派人来送信或者是借着公文夹带过来,这些来路都是明确的,项安不至于这样讲,直接报名字就行。而冷云在州城,离府城比较近,也会直接报自己的来路。 等拆开了信一看,才知道这是谁。 祝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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