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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王翁有点为难地道:“兴许是吧。真记不清,长得一点儿表记都没有。” 祝缨问道:“小娘子呢?她记得吗?” 王翁一家哭得更凶了,祝缨道:“请来一见吧。小江。” 小江点点头,往前站了半步,预备着安抚。王翁的妻子去了一阵儿,回来说:“冤孽,不肯出屋子。” 祝缨带上画像,与众人一道去了后面。王小娘子的住处在很里面,院门很小。进去之后里面倒还精致。王翁推开了门,王翁的妻子道:“八娘。” 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王翁的妻子又叫一声,声音有点变,慌张地走了进去,又出来说:“在里间。” 男人寻常不好进闺房,祝缨道:“我们就在门外。” 王小娘子被母亲和丫环架了出来,她十七、六的样子,白净瘦弱,头上一点饰物也没戴,穿一身白衣,脸上神情十分的惊恐。祝缨让小江上前跟她说话,她一句也不答应,王翁道:“问你话呢,说完了你就能休息了。” 王小娘子听到父亲的声音也是一颤,往母亲怀里偎去。祝缨道:“小江,你同她进去慢慢讲,这个拿去。” 她将画像给了小江,小江拿了过去,王小娘子看了祝缨一眼,又往里更缩了一点,小江低声道:“你只认一眼,是不是这个人。” 王小娘子看一眼,尖叫一声,王家人变得不安起来。祝缨道:“小江,出来吧。”小江只得走了出来,说:“像是认出来了,又或许是看着男人就害怕。不好说。” 祝缨对王翁道:“这里从案发后有多少人来过?” 王翁道:“只有自家人、几个丫环。” “哪几个自家人?哪几个丫环?没有你不知道的人来过吗?” 王翁断然道:“没有!” 祝缨道:“事情要快!打起火把,连夜找,找着了就去缉凶。居然敢殴伤百姓!真是可恶!” 王翁大喜:“大人?” 祝缨道:“令嫒难道不是受伤了?贼人不是以肢体毁伤他人?” 王翁的妻子安抚完女儿出来,听了这句话,由哭诉的哭变了个哭的调子,道:“大人,大恩大德。” 祝缨摆了摆手,道:“打起灯笼火把,咱们找贼人!” 王翁道:“大人,此贼脸上并无表记,要如何找呢?” 祝缨道:“我不看他的脸,他在我这儿可没面子。” 进来的都是王家自己人与祝缨、小江,王翁亲自点了火把,祝缨接过一枝,慢慢地寻找,果然与之前娄七的足印吻合,这货还会翻墙! 娄七虽然换了鞋却不能换脚,祝缨仍是找到了他的踪迹,又问王娘子:“丢了什么样的首饰?丢钱没有?丢了衣裳吗?开个单子过来。”然后又问了娄七犯案的时间,竟是在昨天! 祝缨道:“那就走不太远,今晚先休息,明天一早就找她去。” 王翁道:“好!”声音略大了些,屋子里起了响动,接着是水声。王娘子道:“我去看看。” 祝缨道:“创口清洗之后上药裹伤即可,反复清洗反而伤身。” 王娘子哽咽道:“是。” …………—— 当晚,王翁摆出大宴招待祝缨一行,祝缨道:“有饭有肉就很好了,不要费这个功夫,你的钱不可贵,农忙时功夫可贵。也不要浪费这个时间,吃完咱们就睡了。” 王翁道:“是。” 赵苏和顾同心里都有点猜想,吃完了饭,两人也挤到祝缨面前表示要问个晚安,号称“晨昏定省”。 祝缨道:“是娄七。他殴伤了王家小娘子。” 顾同的声音里有了点怀疑的味道:“殴伤?”跑人后院里就为打个小姑娘?谁信啊?那是悍匪,要是杀了王小娘子他就信。 祝缨看了他一眼,顾同低下了头。 “以肢体毁伤人本就是殴伤。受了殴打的已经够难的了,何必呢?” “那就能判个死刑了,毁人清白,坏人贞洁,死不足惜。”顾同近来研究律法,流放犯逃跑又□□妇女,加刑给他判个死刑完全没问题。 祝缨道:“楚王好细腰,宫人多饿死。” “诶?” 祝缨道:“凡有威权者莫不如此。有这样的效用,为什么不做点人事?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我说她失贞整个福禄县都会盯着女人的□□,只要我不当一回事儿,整个福禄县就能宽容些。做大事的人,眼睛就该看点儿该看的。 有人受害就该去惩罚凶手而不是审判苦主。娄七本来就是要死的,王氏还有很长的岁月要活,何必先逼她承认屈辱,再逼她承认不洁?为个没那么重要的事,将人逼入绝境,就是与□□犯合谋害死人命。这件事先这样吧。” 小江轻声说:“都是命。” 祝缨道:“她的命,在我这儿改了。就看她照不照我改的走了。” “咦?” 祝缨道:“我判得了命案当然也判得了命,没什么是不能改的。” 第171章 杀生 赵苏和顾同亦可谓遇见祝缨之后命运发生了些改变,他们二人对祝缨这个说法倒也觉得贴切。至于王小娘子,她的遭遇可怜,赵苏和顾同想了一想,殴伤就殴伤吧,也算自家远房亲戚,谁没事儿想把她逼上绝路呢? 两人都说:“是。”准备告辞去休息。无论对王小娘子有多少同情,他们都是要抓住娄七并且将他正法的。那个思城县的什么常校尉,是别想拿到人的。 顾同想:是我们县的犯人,怎么能交给你?就在我们县判个死刑斩了算了! 赵苏想:当场格杀算了。 两人立志接下来的行动中都要好好表现,追踪的本事比不上祝缨,出力的时候还是有机会的。 两人拱手要开口,冷不丁瞥到了小江,只见这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神色间有些飘荡,他们又看看祝缨,这位依旧是一副平静的样子,他们都有点猜不到。 小江察觉到了年轻男子的目光,她抿了抿唇,道:“大人,借笔纸一用。” 祝缨指了指桌子:“你自取就是了。要做什么?” 赵苏和顾同都放慢了辞出的动作,想看看她要干嘛。 小江道:“给那小娘子写两张方子。” 这有啥好写的?赵苏和顾同眼中都有疑惑,顾同更自来熟些,道:“江娘子,她家会请大夫给她开补药的。” 小江边研墨边叹气:“我写的不是那个。我写的,她最好用不上。” 她左手的五个指尖用力地按住了纸笺,右手好像握着千斤重的一块生铁,一笔一笔不像在写字倒像在刻石头。她慢慢写完了一张纸,扯到一边晾着,又写下一张,这一张写得比上一张稍稍地快了一点。 两张纸都写完了,她一手拿着一张字纸先后交给祝缨,道:“我独个儿去他们家未必肯见我这个生人的,昨天的事儿,要是来得及就照着这一张方子。要是来不及了,就抓这一张方子。” 祝缨见她虽然克制,依旧神色有异,口气也与平时稍有些不同,一手拿了一张,先看左手那张,上面写了几段。第一段是“紫茄汤花方”,要紫茄花焙干磨粉加黄酒。第二段是“油菜籽汤”油菜籽、白芍、生地、当归、川芎一同煎服。第三段是“柿蒂汤”,柿蒂要带柄,也是焙干磨粉,黄酒冲服。第四段是“五味子汤”,五味子、三棱、文术、归尾、葶苈各等分,人参少许。 另一张也是写了几段,有“牛膝汤”等。祝缨第一眼看到有一些活血化淤的药如麝香、藏红花一类还不太觉得,及看到这一张的后半页还有些有毒性的药材如夹竹桃。 祝缨心道:小江与王小娘子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应该不是想要下毒害她。这又是…… 顾同和赵苏见她没动,索性站住不走了。 祝缨略一想才明白,对小江道:“你想得很周到。” 小江勉强笑笑:“有什么周到的?第二张能不用就不用,对身子没好处。早些送给她,能赶上第一张就紧着第一张用吧。” 祝缨道:“你同我来。你们两个傻站着做甚?还不去歇息?” 她自己则是带着小江,对守在外面听使的王家仆人说:“前面引路,我要见王翁和他娘子。”仆人还没睡,慌忙点起了灯笼,也不敢问缘由,只会说:“大人这边请,留神脚下。” 仆人在前面走着,祝缨和小江在后面,落后小吴等人也追了出来要跟随,祝缨道:“有些话还要问他们,不用你们,你们跟了去又吓着人不会说实话了。小江跟着就行了。” 小吴等人只得站住了,赵苏和顾同也不好意思跟到人家后宅里去。小江落后祝缨半步,沉默地走着,祝缨顺手将两张纸折成了两个小小的长方形都交还给了她,说:“还是你对她说得好。” 仆人叩响了二门,里面问:“谁?” 仆人道:“我!王五,伺候县令大人的,大人有话要对咱们家郎君和娘子讲。” 里面将门拉开一道缝儿,就着灯笼一看,赶紧将门大大地打开:“大人!” 祝缨道:“不用惊动别人,有话要问王翁夫妇。带路。” 王翁夫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俩这两天遇到的事儿太多,正在说着私房话,也都还没睡。二人急忙出来迎接,祝缨道:“小江。” 小江捏着两个小小的方块儿,上前对王翁的妻子一礼:“大娘子,借一步说话。” 王翁的妻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王翁点了点头,她才说:“乡下地方外面蚊虫多,娘子跟我来。” 两人往一边厢房里点了灯,开始说话,王翁拱手上前:“大人,不知……” 祝缨朝他摆了摆手,王翁住了口,祝缨将手背在身后,两人站了一会儿,秋天竟真有蚊子想来叮人,祝缨眼看着一只蚊子飞到自己的面前,突然伸手将蚊子给抓住了。 王翁心道:大人总不能是到我面前抓蚊子玩儿的吧? 祝缨心道:这破蚊子还真多! 又一阵儿,王翁的妻子与小江一前一后出了厢房,两人手里都没有东西,王翁用眼神询问妻子。他的妻子先不理他,往祝缨面前拜了三拜,又拜了小江一拜,道:“大恩大德。” 祝缨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小江紧随其后。 两人出了二门回客房,路上,小江低声道:“我、我不是故意心狠想杀生,有多少人,恨不得自己的亲娘当年有这样的一碗汤。” “哦。” 再走几步,顾同和赵苏都还没回房,跟小吴等人站半道上等着呢,祝缨道:“问完了,明天一早王翁也会找两个几导,拿人的时候有个当地人带路会好些。” 她一摆手,所有人都陆续回了自己的房间里休息去了。小江的房门前,小黑丫头正踮着脚尖张望着,看到她,小黑丫头绽出笑容来:“娘子!你回来啦?” 小江道:“在这儿干嘛?喂蚊子么?” “我拿扇子了。” 主仆二人进了房里,小江道:“你是不是想学怎么查案的?” “呃,嘿嘿。” “我记得你说过,”小江道,“赶明儿再遇上案子,你靠我紧一点儿,我往前站站,你也跟着那些衙役们一起听听,我瞧着大人的意思,是想开导他们的,他不藏私,你跟着偷听一点儿。能听出点儿门道来了,再说。听不出来了就死心,给我打下手。” “我两样都学!” “你先把字儿认全吧!”小江说。 ………… 祝缨好好睡了一晚,神清气爽,第二天一早又精神十足地爬了起来。随行的人里也有睡得好的,比如赵苏,也有睡得不好的,比如小江。 祝缨一起身,所有人都集合了起来。 王翁又仔细招待了这些人,早饭也有肉食。丁校尉一通猛吃,吃完一抹嘴,嫌顾同和赵苏吃得慢,再看祝缨,人家已经漱完了口、擦完了嘴了。 竟然比自己吃得还快!丁校尉有点不服气。 祝缨等大家都吃完了,将没有驴马代步的人都留在了王翁家,自己与骑马的人前去搜拿人犯。小江答允了小黑丫头要帮她偷师,见此情况伸手拦了一下小黑丫头,道:“现在不是时候。” 祝缨却回过头来,问:“你们两个能骑马么?” 考虑到娄七这人刚才犯的案子,他不止杀人可能还会侮辱妇女,祝缨打算带上小江。万一有意外,询问的时候小江更顶用一些。 小江道:“行的!” 小黑丫头帮腔:“赶车都会的,骑马当然也不在话下。” 王翁给他们配了两个向导,又寻了匹马给小江,小江和小黑丫头两人共剩一骑,一同随着祝缨追踪。 王翁之前故意隐瞒了一点线索,现在让向导陪同祝缨等去搜寻,倒省了祝缨一些事情。祝缨时不时地下马看一看,这娄七从王宅逃走时是步行,但是他又不大走寻常路。一般人逃跑,无论是大路小路都要走个路。他有时候偏偏会走个田埂之类。 收割水稻的时候,狭窄的田埂无数人踩过,甚至会将一部分田埂踩塌掉。踪迹难寻。 祝缨只好扩大了范围搜一搜,看到足迹再走。 渐渐搜到了下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没有王翁这样的大户,里正与普通富户虽然忙着秋收,陪着笑的脸上仍然透着点急于秋收的焦虑,态度还是很正常的。祝缨道:“忙你们的。” 里正哪里敢扔下她不管?仍是鞍前马后,跟着祝缨到了一处谷仓。 里正道:“大人要看谷子?这是今年的新谷,才入仓的,那边,那是还没封门的。”他指着另一处仓库,那里有人在往里面运谷子。祝缨看的这一个,他说已装满了,就封起来了。 祝缨对丁校尉点点头,丁校尉做了个手势,他的手下里有人爬上了相邻的谷仓,居高临下张弓搭箭。祝缨问里正:“村里这两天发生过什么奇怪的事么?丢没丢过东西?” 里正道:“那倒没有。” 祝缨道:“你这谷仓不错。”里正有点得意地说:“马上就要交粮了,不如打粮食的时候就叫他们将今年要交的都收集了,一总放到村里的仓里。要缴的时候拉到县里去,省得到时候再挨家挨户的收。多亏了大人,咱们才能过上这样的日子。以往可不敢想,有不想交的,也有实在交不上来的,看着也不忍心收他的……” 祝缨慢慢听着,心道:倒不如在每个村里都设一个小粮仓,丰年存些粮食,收成不好了或谁家遇了灾可以救济了,也免得家破人亡。譬如河西那户房子被烧了的人家,如果村里有点存量…… 赵苏、顾同看丁校尉等人动人,也都跃跃欲试,他们小声地询问祝缨:“是在这里面了吗?能进吗?” 祝缨道:“小心一点,他应该有凶器。”估计得是菜刀。 命人拿梯子,将谷仓的透气窗先给钉死了,再让打开谷仓的大门! 衙役用力将门板踹开,门板转了个半圆重重地拍在了墙上!里面是谷子!众人小心地往前搜去,一个黑影从谷仓里蹿了出来! 娄七! 娄七跑得很快,饶是衙役们与官军有心理准备了,还是被他惊了一下,没能第一时间动手。娄七跑的方位很刁钻,他试图从两队人中间的缝隙里穿过。只要他能跑得足够快,就能跳进附近的一条小河里。 两边谷仓顶上,官军也放箭将他几面退路堵死。因为怕误伤了下面的衙役,娄七跑近衙役的时候,官军反而不射了。都预备着万一娄七走脱了,再乱箭给它射死。 此时,赵苏张弓搭箭,一箭射到娄七的左肩上,赵苏不慌不忙,再射一箭,这下正中他臀上,娄七脚步开始踉跄,赵苏又一箭射到他腿上。 顾同扼腕:“你这手行啊!学里也不见你特别出彩呢!” 赵苏矜持地笑笑,县学都是花胡哨,样子货,射个靶子就当是武艺高强了,他打小射得更多的是活靶。 衙役们一拥而上,四个彪形大汉飞身扑上!两个人抢到了他的两侧,一人扯住他的一条胳膊往后一别一压!一个人一脚踩在了他的腰上揪起了他的头发往后一拽,让他仰面向天。 最后一人抽出朴刀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祝缨踱了过去:“娄七?” “什、什么?”这个面目普通的男人一脸的茫然,带着哭腔道,“饶、饶命啊!大人,小人收谷子太累,在里头睡了一觉。” 衙差们也吃了一惊,以为抓错了人,他们手里的这个人看起来是一点也不穷凶极恶的,就是一个非常常见的普通的男子。他们甚至想现在就拿出画像来确认一下! 祝缨喝道:“按住了他!”衙役们手上忙又加重了一点。 祝缨对里正招了招手,里正小跑着上来,他也很惊颖,好好的谷仓里怎么来的生人?他仔细一辨认,道:“这不是我们村的人!” 顾同喝道:“娄七!你还装?!!!老师,您看他手上!” 拽着娄七胳膊的衙役微微动了动手,将他的手腕更往外扯开了一点。 娄七的腕子上一枚已变了形的金镯子,镯子圈口略细是个女式的镯子,往他的粗胳膊上一套,几乎要套不下。这镯子顾同不确定是不是王小娘子的,以顾同的眼光来看,得是个县里富户才能戴得起的样子,上头还嵌着珍珠哩! 娄七的不哭了,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上露出一种麻木的凶恶,没想到有人会搜到谷仓。新谷入库,已经装满了的仓库近期都不会有人再进来仔细看的。 现在被叫破了,他也不怕,不过是抓起来问罪。从审到判,有的时候机会越狱出逃。 祝缨问道:“你就是娄七?” “是你娄七爷爷!” 无论衙役、官兵都露出气愤的神色,祝缨嗤笑一声,问道:“河西村的火是你放的?” “当然。” 祝缨指着他手腕上的金镯,道:“这个也是偷的了?” 娄七笑得猥琐而瘆人,司法佐大喝一声:“王家大院的案子是不是你犯的?!说!” “那小娘们儿,滋味不错。”娄七笑着,看向祝缨身侧的小江,将舌头伸得很长,灵活而快速地将上下唇舔了一周,发出咋啧声响。 祝缨皱皱眉,而手将司法佐的佩刀抽了出来,将刀尖捅他的嘴里,一拉一旋! 娄七发出凄厉的闷哼! 祝缨将刀柄递给司法佐,道:“带人搜谷仓去!” 里正慌忙道:“小人叫人来帮忙,就回来,就回来!”他跑得飞快,一气找了好几个人:“快!跟我走!好容易收成还行,叫这群鬼一阵儿乱翻,岂不糟蹋粮食?” 村民们听了也有点着急,都跟着跑了过来。 有村民干活,衙役们也没闲着,他们也搜一搜,村民们看衙役们没有胡乱泼洒粮食,渐渐放下心来。 忽然,一个村民大叫:“这是什么东西?!!!” 又一个村民说:“我这儿也有!” 他们一套翻,后一个村民那儿翻出一个篮子,里面是些还没吃完的食物。旁边另一个后生说:“这不我家的篮子么?才说少了饭,还道已经送到地里去了,竟是被他偷了吗?” 第一个村民已经在骂了:“天打五雷轰的畜牲!他不得好死!” 衙役们围了上来,问道:“怎么了?” “畜牲在谷仓里大解,我摸了一手!” 普通一个村民也不知道该搜什么,只是觉得地上突然出现的一堆没归拢的谷子有些乍眼,伸脚拨了两下,软乎乎的像烂泥,蹲下拿手摸了摸,居然是粪便! 衙役们也生气了:“真不是个东西!!!” 村民们赶紧将周围的谷子拨开,将好谷子又查了一遍,往外取簸箕清理秽物,还有人跑去向里正告状,说着说着,狠啐了娄七一口,里正气得要打娄七。 衙役们要拦,里正恨恨收手,心里又苦又气:“这下可得重新翻倒一遍了,糟蹋多少粮食!” 娄七一嘴的血,疼得脸也抽搐了,他的舌头只有一半连着舌根,祝缨下刀向来是要见血的。她对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松开了手,娄七又要跑。祝缨又对里正道:“去,把贼拿了。” 里正两眼放光,还没动手拿扫帚簸箕的村民回来了,就手劈头盖脸就打了下去,村民们跑了出来,见祝缨也不阻止,都上来围殴娄七。 祝缨看了两眼,对司法佐道:“一会儿这个游街。再巡谕各村,还有一个毛六也跑了,凡有生人,都留意着。记着,是生人,我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只要生人,我都要他们留意上报。” “是。大、大人……” “嗯?” “快、快,快打死了。” 祝缨笑笑,道:“停手。” 衙役们这才上前阻止了村民,只见娄七已是满脸血了,祝缨道:“好了,咱们走。”一行人押着娄七带回了王翁家。 王翁家的向导快跑几步去报信,王翁带着儿子出迎:“大人!” “是他吗?” 王家父子见娄七的惨状先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登时气怒:“就是这个禽兽!”他们就要取刀来杀娄七。 祝缨道:“是他就行了。不许动私刑。” 娄七喉中“嗬嗬”作响,丁校尉这一趟没能干上最出彩的,心中正不快,听得觉得心里发毛,抬起拳头一阵暴打:“你还装象!” 祝缨道:“行了,别打了,怪没趣的。” 丁校尉一想,确实没趣儿,收了拳头走开了几步,只见祝缨缓缓抽出长刀,下一瞬,白光闪过,仿佛一道细小的闪电劈到了娄七颈侧。 司法佐和王翁被溅了一身的血。 祝缨拿刀鞘捅一捅司法佐,司法佐跳了起来!祝缨道:“拖着尸首,游街去。”她看了看自己的刀,小吴知机,找王翁讨水洗刀。 王翁大口地喘了几口气,道:“多谢大人除去此害。” “哦,逃犯拒捕,应该的。” 祝缨洗了刀,又洗了手,不顾王翁的挽留也没再问王翁家的事情,带着人重回娄七与毛六分开的岔路,再去追踪毛六。 ……………… 毛六比王大虎、娄七都好抓,连祝缨也没有想到毛六的落网是这么的容易。 福禄县邻近大山,县内也有些小山小丘,又常有些沟沟坎坎。离村不远就能看到些野鸡之类,也有些野物四下蹿着。村里的机灵人会下点猎套挖个陷阱之类,抓到野味倒能卖几个钱。 毛六这条路没有挑好,他逃跑后没有留意,一脚踩空落进陷阱里,将腿也折了。正值秋收的时候,谁也没心思检查这陷阱,他掉下去之后因受了伤爬不上来,祝缨找到他的时候他已三天没吃东西了。 祝缨从上面垂下一根绳子,他拽着绳子往上爬。爬上来之后便说:“大恩大德,结草衔环。” 顾同拿着画像和眼前人一对:“毛六!” 毛六也与娄七一般,也不想承认,祝缨踢了踢地上的一个东西,道:“这个也带走。”这是一柄钢叉,河西村丢的几样东西里就有这一样。 衙役们如得了法宝,将一根铁链套到了毛六的脖子上,再抬手劈头盖脸一顿好打:“你这贼!这是哪里来的?” 毛六道:“我拣的。” 祝缨道:“王大虎、娄七已然伏法了。” 毛六脸上的表情告诉了所有人,他就是毛六。 丁校尉乐了:“得来全不费功夫!祝大人,恭喜恭喜!” 祝缨道:“这些日子辛苦丁兄了。”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保一方平安,也是我等职责所在嘛!” 两人客套一回,衙役们又看他已不能行走,再要腾一头驴给他坐上。祝缨也没有反对,只是说:“去河西。” 毛六脸色一变,不顾腿伤挣扎着要跑,跌下了驴来疼得一阵抽搐,却又坚持装死。祝缨道:“捆了带走。” 衙役们气他不老实,拿麻绳将他捆成了个攒蹄模样,一根大粗杠子从中穿过,像抬死猪一样抬着。此地离河西村已颇近了。祝缨等人回到河西村,这里稻谷已收得差不多了,村里办白事的人家正在撤幡——天气仍热,他们已将人下葬了。 看到祝缨又回来,河西村的里正只得又出来迎接。祝缨用马鞍指着毛六道:“认一下吧,有没有他。” 王大虎、娄七的尸首都拿去游街了,最后的终点是县城。毛六是个活物,正可带过来告慰亡者。 衙役们将大粗杠子一抽,毛六落到了地上。里正叫来人,年轻后生背着个拄杖老者跑得飞快,全村人都围了上来。老人道:“有他!是他害的小童,还有两个!”抡起拐杖就要打。 衙役们假意阻拦,村民一捅而上将毛六打死。 祝缨道:“行了。带回去吧!啊!对了,忙完了到县城来看景儿。” 里正不明白祝缨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凶犯都抓了,县令大人确实是个心系百姓的好官!里正道:“收得差不多了,这就上城去。” 祝缨道:“不急,先将村里安顿好。” 这才带着毛六的尸首回县衙去。 …………—— 从河西村到县城,快马当天能到,拖着个尸体就要慢一点,祝缨索性算了两天的量,中间遇到村镇就架起尸首去游一番。 第二天,她回到了县城。 城门前的空地上已搭了一座三尺高的土台,上面树起了三根高高的粗木桩,一个用铁钩勾起了王大虎,另一个勾起了娄七,算上带回来的毛六,三根木桩正好满了! 关丞慌得要命,带着人出来迎接祝缨。他的身后是顾翁等几个乡绅,许多乡绅回乡督促秋收了,只有顾翁等田产在附近的还住在县城里。 关丞见面先说:“大人辛苦!” 祝缨道:“吊上吧。” 然后问关丞:“县里一切可还好?” 关丞忙道:“好好,都很好,公文也发出去了。想来回函也在路上了。这……三个都……” “啊!为防他们再作恶,就地格杀了。你来得正好,正有事要你做呢。” 关丞小跑着跟在祝缨身后:“大人请吩咐。” 祝缨道:“几件事。第一,宣谕全县,歹人已然伏诛,让大家安心秋收。第二,该开始收税了……” 她说了几件事,先是关于秋收之类正常该干的事,接下来就特别提到了受到三个逃犯侵扰的村子,那里的秋收肯定受到了影响,报税的时候如果有困难,先不要急着催缴,把情况报给她,她再来做决定。 关丞道:“是。” 他现在老实得很,身后的顾翁等人也是一样。 祝缨又说:“再要宣谕全县,这户籍还得再理上一理,像这样有贼人出没的时候,反应还是太慢了。乡、村、里保消息都得畅通,无论上情下达都不能有阻滞。” “是。” “再有,要出个告示,警示全县!” 他们一面说一面往城里走,城里的百姓也不怕她,都笑着迎她。祝缨骑在马上也频频向四下点头。 回到县衙,她不忙别的,先起草一份告示。内容乃是针对流放犯以及流蹿犯的,第一部 分写明了,朝廷的制度,到了流放地之后要服役,但是三千里的流放犯,服役三年之后就可以争取在当地正常的生活了。即,像差不多的普通人一样定居下来,入籍,完粮纳税,从此变成当地人。虽然他们犯了错,但是还是有改过的机会的,让流放犯们“不要自误”。 第二部 分才是写,福禄县是个有法制的地方,绝不允许各地重犯过来犯事,必须遵守法纪,否则“严惩不贷”。 她这告示写得很清楚,第一部 分占了五分之四的篇幅,详细写了朝廷的法令规定。第二部分只是简单一提。 关丞接了之后,道:“小人这就将这发抄张贴!再向全县张帖宣讲!” 祝缨道:“去吧。王大虎三犯的往来公文我来应付。” 她还得写个汇报给京城呢,这是重犯,抓着了得判个死刑,但是现在人死了,得有个说法。现在案犯伏法了,她就得把前因后果都写明了,她也不打算为常校尉隐瞒,常校尉就自求多福吧。 此外还得再补一个结案通报给南府和州里,告诉他们凶犯伏法,大家可以先放心了,不要耽误了秋收。同时再告一状,说明她这儿的秋收也被耽误了一点,她正在“勉力补救”。 诸如此类,她早就干得十分顺手了。 心里又盘算了种麦,以及要与苏鸣鸾、阿苏洞主再协商一下山上种麦的事宜。她打算教她们,同时向朝廷说明一件事:瑛族人不是瞎子,看到山下推广了麦子,他们难道不好奇?不会模仿? 这事儿是拦不住的,不如就趁此机会做个人情宣扬一下王化。 打着腹稿,祝缨对顾翁道:“顾同好好的,不必担心。” 顾翁老老实实地说:“在大人手里,小老儿是放一万个心的。” 祝缨看看他,又看看旁几个乡绅,心道:这恭敬来得有点奇怪。她对顾同道:“好好陪陪你阿翁,别叫他再担心了。”顺势让大家都散了。 赵苏等人也散了去,祝缨叫住了他,道:“你的行李才收拾了一半吧?鸣鸾下山的日子也被秋收打乱了,这个月索性不干别的了。着紧些,我给你收拾行装,收完秋粮你就得动身了。” “是。” 祝缨这才派小吴:“你出去打听打听,今天的人都有点怪。” 小吴奇怪地问:“哪、哪里怪了?小的没发现呀。” “看我的眼神有点儿怪,去打听。” 小吴摸不着头脑,出去打听了好几天才有了眉目——比起仔仔细细地写明“流放犯的待遇以及以后可以有的生活,如何回归正常”那一长串,百姓们更津津乐道的是那句“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 祝缨让高闪等人悬尸示众,本意是安抚百姓、震慑贼人,使贼人害怕进而不在福禄县犯案。 不想尸体吸引眼珠,高闪等人一番口沫横飞的描述又更让人像听了一篇剑侠的传奇故事。百姓平日也没什么娱乐,秋收累个半死,听个故事实在提神。 畅快极了。 顾翁等人于痛快的故事之外又有了一点额外的体悟,越发的老实配合了。 祝缨此时已发完了文书,又收到了第一批文书的回函,南府与鲁刺史那里都说知道了,让她有了眉目接着汇报,案子如果遇到了难处赶紧开口,别闹出大事来不好收场还要耽误秋收。思城县令来函致歉,并且表示会与常校尉好好沟通的。 她现在正等着各地方的第二封回函。 小吴回来之后一套讲,祝缨道:“原来是这样?” 小吴道:“大人,您就是脾气太好了,但凡稍微露一点儿本来,就够他们开眼的了!” 祝缨道:“哪有这么容易的?我是来种地挣钱的,又不是来杀人的。” 小吴一噎,心道:大人真是太慈善了! 童波拿了邸报过来:“大人,今天的邸报。吴头儿,你干嘛呢?傻了?” 小吴笑骂:“滚蛋!” 祝缨扫了一眼邸报,道:“你去把小江叫来。” 小吴自己“滚”了:“是。” 祝缨又吩咐童波:“去将司法佐等人也请来,都到前院集合。” “是。” 小江就在衙门里,来得很快,祝缨将邸报往前一报:“看看吧。” 小江迟疑地看了一眼,祝缨点了点其中两行字,她才找到要看的内容——大理寺设了女仵作一职,并且建议各州、府有条件的都设一名女仵作。 “这……这是什么意思?” 祝缨道:“以后干你这一行的人会很多,不在县里,你还可以去府里、州里。” 小江想说,那些地方人家有门路呢,不过转念一想,那又如何? 她说:“这一定是大人的主意!” “我现在可管不着大理寺了。” 小江笑笑,心道:我才不信呢。 祝缨道:“你想栽培小丫?” 小江试探地问:“您答应吗?” 祝缨道:“我答不答应你不都干了吗?硬带着她往前蹭呢。想听就站直了身子认真听,别缩头缩脑跟做贼似的!” “哎!”小江答得又脆又快。然后又问:“听说要种麦子了,还要教授种植之法,要编歌吗?” 祝缨道:“今年先不用,让乡绅们先种,看有没有要调的地方。明年定了稿子再唱。” “好!”小江道,“我去告诉小丫。” “她大名是什么?” “没名儿。”小江说,“卖来卖去的粗使丫头,没有大名。” “姓什么?起个吧。” “姓也总是改来改去的。没个准儿。” “那就定了个,定下来了告诉我,记个名。” 小江认真地问:“您办事一向有主意的,可这又是为了什么?” “女仵作有了,女监有了,女衙差也可以有,”祝缨说,“得有个名儿。” “那我问她想叫什么。” 小黑丫头也不知道叫什么好,倒是想跟小江一个姓,都托给了小江。又说:“我跟着娘子叫!娘子,你大名叫什么?” 小江也没给自己起大名儿,要不她叫大娘,小丫叫二娘?又不太像。她想了一下,道:“我想叫士。” “啊?” “哦,连着叫有点怪。” 最后索性又翻书,随便指了个字,给自己取名叫“江腾”。小丫头:“这也太不讲究了,我不要这样。” “那要叫什么?” 小丫也想不出来,闷闷地道:“不知道。我不要随便叫个名字。” “江舟吧。” “粥?” “就是船。” “嗯,也行!” 俩人的名字就这么定了下来。 小江匆忙去报告祝缨,祝缨顺便将她们俩也加入到了旁听的队伍里。告知他们,完粮入库、麦种播下之后,都得跟着学查案! 司法佐等人满心高兴,能学到一半儿,不不,两三分本事也够使的了! 祝缨道:“且慢高兴,差使要是办不好,也是不能学的。” 衙役们道:“大人放心,今年的秋税一定收足!” 第172章 盼头 人有盼头的时候,可以吃得下任何苦、受得了任何的累,福禄县上下正处在这样的心情之中。 祝缨是个“好官”这是毫无疑问的,甚至比“好官”更好一点,她来了之后,全县的日子好过了不少这是真的,但给人的感觉总觉得哪里缺了点味道,如今这最后缺的一点味道补上了。上下人等都开始相信,这个县令是个“靠得住”的人。以往只能说她“有本事”。 衙役们也是同此心,县里派了差使让下乡收税,那就下乡收税。虽不免在乡里吃庄户两只鸡,办事却很利落也不故意刁难,也没有更多的欺压百姓。今年的税收得比去年还要更利落些,村民交也交得比往年更利落。各乡、村的租税源源不断地装满县城的各大粮仓。 因为闹了一回逃犯,耽误了十几个村子的秋收。安全的地方秋收比去年略多了一点,出了事的村子的收成并没有增长,反而略有下降。河西村受灾最惨,还有人被烧了房子,全村纳完粮之后余粮就有限了,不少村民还得接着过苦日子。 等于受了个小灾。 祝缨有吩咐,这些村子如果有情况,可以记下来告诉她。去收税的衙役就答应了里正的要求,同意到了县城之后代里正向祝缨禀告。 里正要押车送粮,就在县城里随便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福禄县城的客栈也不多,客栈里的房间也不多,里正没混上单间儿,弄了个大通铺上的一个铺位,等衙役回信儿。 这个时候祝缨是忙碌的,县衙不但要接收粮食,还要做另外一些事情,比如春季未结清的耕牛、耕马的租金之类。种麦的事情也得提上日程了,祝缨亲自将粮食押运往州府,乡间就该再次犁地了。 直到第二天,衙役才找到空隙将河西村的事儿报给了祝缨,说了河西村的难处,又讲了里正的要求:“他们想求大人宽限一下春天租牛的钱。” 河西村春耕的耕牛也不足,这两年都是县衙出面给垫付的租金、到秋收的时候欠钱的农夫再以收获低息偿还。去年一切顺利,今年遇到了麻烦。 祝缨问道:“人已经在县城了么?” 衙役道:“是。” “粮税如数上交了?” “是。” 祝缨道:“他还在县城么?” “是。” 祝缨道:“给他五百钱,让他半月后赶过来,不许迟,迟了我可就不管了。” 衙役打心眼儿里为河西村高兴,喜道:“是。”他一路疾走去找到了河西村的里正,道:“呐,这是大人赏你的,叫你先回去,半月后再来,记着啊,不许迟到,迟了大人可就不理会了。” 里正将这五百钱拨还了一大半塞给衙役:“兄弟,打听一下,大人是个什么意思呢?” “那我哪儿知道呢?哪里这么啰嗦了?大人是什么人?必是会有章程的。这阖县上下多少事儿要他老人家拿主意,你看看,不止你们村,各处都往县城送粮呢。大人还要同府里、州里合计事儿。你先回去,到时候早两天过来,勤着点儿到衙门口转转。” 里正别无他法,看着外面热闹的街道,知道衙役说的是实情——大家伙儿都往县城里运粮呢。里正们会随衙役押送粮车,各村里正家里都还能有几个铜板的余钱,也有给老婆带几尺布的,也有给孩子买点儿糖的。县城里也是一派欢乐的景象。 以年景论,今年不能算丰收,以百姓最后能落到手里的收成论,那就是个丰年了。 里正道:“就听兄弟你的,我先回去了,到时候我还来找你成不?你住哪里?” 衙役道:“你只管到衙门上找我就成。” 里正叹了口气,将两把铜钱装回了袋内。衙役犹豫了一下,对着拨给他的铜钱呶呶嘴,道:“这些不装了吗?甭弄那么虚的,赶紧的走吧。”说完,生怕自己反悔似的跑掉了。 河西村里正特意问客栈掌柜的确认了日期,扳着指头认真地数了十天,心道:我十天就动身,路上花个一、两天的,就在这儿等着,总不至于来晚误事了。 ………… 且不说河西村里正如何扳着指头数日子,祝缨这边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充实。核对粮税、租金不必说,又有府、州的第二次回函。 无论是府里还是州里,对此事的回复都是出奇的一致——杀就杀了,办妥即可,但是要好生安抚百姓。 由于这事儿错不在她,府里、州里将思城县给斥责了一回。思城县的裘县令人在县衙坐,怨从天上来!他虽也有些责任,但是主责是在常校尉的。府里、州里又嫌他“竟不能及时破案,致使犯人流蹿”,裘县令心比黄连苦。他明明是个苦主,犯人在他境里杀人,总得有人向他报案他才能知道! 亏得常校尉将五名犯人里的两名也捉拿了,勉强也不算他们毫无作为。但是当裘县令找常校尉去讨要这两名犯人的时候,常校尉扣着人不给。 常校尉如今才是不知道前路在何方,交出犯人,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如今在“玩忽职守”的边缘,两名犯人是他抓回来的,这二人就是他“没有玩忽职守”的明证,肯定不能交给裘县令。 不给裘县令,裘县令也交不了差,他也不愿意。 两下僵持住了,也不知道要如何收尾。更因此事将思城县的一些庶务也给耽误了,裘县令也是十分的不满意,多想像祝缨一样说一句“是龙,给我盘着,是虎,给我卧着”,可是他不敢,只能跟常校尉依旧打着太极。 头都要挠秃了。 祝缨就没有裘县令这些痛苦了,她连杀三名凶犯,避免了陷入裘县令这个境地。混在官场十年,祝缨见多了各处扯皮的事儿。哪件事儿归谁管就显出谁的权了,而权必然带来利,必是要争一争的,其间能做无数文章。如果是三个活人,少不得扯皮,现在她这里反而是最清净的。杀都杀了,随便你扯。尸首先晾着,不耽误我事儿。 富户又吐出些土地登记在册,福禄县今年收上来的粮税比去年还要多,县衙自有的耕牛也有租金可收。又有其他种种收入及安排。秋收后,不种麦子的人要服徭役接着修路,冬天的时候所有在籍的又要修水利工程等等,都得她现在先有个大致的计划,算好不同时期的人工,以免到时候混乱。 十来天时间,完粮入库。祝缨的一切都很顺利。 算着点儿,祝缨将县中士绅叫来了。与此同时,河西村的里正也到了,到了衙门上一问,祝缨就命人将他也叫了过来。 里正不是赤贫,在本县这些“士绅”面前还是显得贫穷局促,人家穿绢绸,他穿布,人家宽袍大袖,他窄袖短衣,不过他比一般人强,衣服上没补丁。屋子里还有几人与他打扮相仿,两伙人一眼就看出来明显的不同,也不晓得同时叫他们来是为的什么。 里正凑到布衣一堆里站好了,发现大家差不多都是里正一类的人物。原本在村里、邻村里也是场面人的他,此时不由有些胆怯了。他低声问了旁边另一个里正:“叫咱们来是为什么呢?” 那位道:“我也不知道,看到那边那个穿蓝绢衫、腰里佩了把小刀的么?那是我们王翁,有他们在的地方应该不是坏事儿。” 里正看过去,只见那一堆穿绢绸的人里,几乎个个都在腰间配着把小刀。福禄县地处偏僻,民风多少有一点点彪悍。有钱的人有时候也会佩把刀,这样的刀多数是起装饰作用的。现在这些刀也差不多,但是与之前的形状稍有些不同,刀身显得尤其的狭长。 士绅们见到里正们,也有认识的,点头致意,也有不认识的,打量打量他们几眼就不再理会。士绅显然是知道为何而来,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小小的兴奋。 他们人一齐,没多久就有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过来,说:“肃静,大人来了。” 这个人河西里正认得,是县里以前主事的关丞。 很快,县令大人就从外面走了进来。 乡绅们赶紧起身,里正们也都立正站好,又一齐行礼。 祝缨往上首坐了,曹昌捧着只匣子出来站在她的身边,关丞在她的下手站着,在关丞的旁边摆了一张桌子,祁泰悄无声息地坐在了那里,身前摆着文房四宝、两个匣子。 祝缨扫了一眼下面,人数对,人也对得上号儿,她说:“都知道今天是为了什么事吧?” 儿子另有安排,赵沣亲自到了县城,此时当仁不让地上前一拱手:“大人,可是为了种麦?” 祝缨点点头:“水稻收完了,该种麦子了。” 河西村的里正有点莫名其妙:这干我什么事儿呢?好像听说县令大人种了麦子,可跟我们有什么相干呢?跟耕牛的租金又有什么相干呢? 祝缨道:“去年试种,时间稍有些紧,今年要稍早一点种。你们上报的田亩数我已知道了,今照你们的田亩数分与你们麦种。” 她不需要再与这些士绅协商每人分给多少麦种,想必他们也不太想让她当众将这些人的家产报出来,再按比例宣称给了某某人多少多少麦种。 一边关丞点点祁泰的桌子,说:“念到名字的就到这边来签个字画押吧。” 他从一个匣子里拿一张拿条子看一看,唱名:“赵沣。” 赵沣抖抖衣领走上前来,对祝缨一施礼,再对关丞一礼,站到了桌前。只见两个匣子一空一满,满的那个匣子里都是字纸,顶上一张就是写着着他的名字。 祁泰拿出那一张,道:“看看无误就画押吧。” 赵沣看上面写着,今领麦种若干、县衙教耕种,来年收获后,赵沣照原数目归还麦种,其余产出悉归他个人支配。 他画了押,收好这张契纸,再对祝缨一礼。祝缨点点头,那边小吴将曹昌手里的匣子也打开,取出一张条子递给祝缨,祝缨看一眼姓名、数目无误,就将条子往前递了递。赵沣上前接了,见这张箱子上面写着田若干亩,准发与麦种若干斤。上面盖着朱红的印,凭条子到县中的仓库支领麦种。 有他这个例子,下面接麦种的人也都依样画葫芦,进行得很顺利。赵沣领了之后先不离开,安静地在一边等着,他觉得等下去应该还有安排。 河西村的里正见状更觉得奇怪了,乡绅们领了之后也都不急着离开,直到所有的乡绅都领完。 祝缨道:“我待百姓一视同仁,不能因贫富而有所偏颇,既有富户的也就有贫户的。下面,念到名字的上来。” 这就不是一家一家的发,而是某村几户人家一总写一张条子,上面列个表,分给几户种植,各领多少斤麦子,由里正代领,条件也是一样的。里正们看一看上面写的人名,在村里都是人丁兴旺日子能过得下去的。他们自己也多半名列其中,也都先画押签领了。 祝缨道:“会有人陪同你们下去分发麦种的。” 里正们道:“是。” 河西村的里正心道:种麦?难道还有我的事? 祝缨最后将他与八、九个里正提出来:“你们是今年受损的,也与你们一些麦种,会有人教你们耕种。” 免耕牛租金?拖到不知什么时候交?那不跟我刚来的时候福禄县的欠租一样了呢?新债压旧债,想都不要想!老实种地吧!要是种麦子的时候没有耕牛,县里还可以继续租给他们使用。种麦的事还没推广,这个时候县里的耕牛是十分富余的。 祝缨道:“凭条子去领麦种,那里会有人教你们种植的,一张条子领两个人。”这才是让里正一总代领的原因。若干亩田地,派两个种过田的熟练农夫去教授。除了单八等人,去年祝缨在公廨田种麦子的时候也使用了一些佃农,这些佃农也都会种植。 今年,她打算以旧带新,掺着使。 河西村里正心道:再种一季麦子,只要有一石,就能将租金给补上了。再还了现在播种的租金,还能余一点麦种,明年咱们就能自己种了。 很划算! 他小心地问:“大人,那这税?” 祝缨道:“今年不向你们收麦税。” 乡绅们之前知道今年是不会收税的,到她公开将这句话说出来,心头一颗大石才算落地了,都称赞起了祝缨真是爱民如子。 祝缨道:“好好种,明年也不收。”她没有一口将话说得太死,直接公开说五年不收,除了开始两年,接下来她还是要收一点麦子做种的。如果顺利,南府的麦种她都得供应,这个事儿她得糊上了才上,冼敬真是个奸商! 这个条件无论乡绅还是里正倒都能接受,一齐向祝缨行礼,祝缨道:“都忙去吧。” 她也得押运秋粮上缴去了。 ………… 运粮的路祝缨这是走的第三回 了,所有人都不担心她会出差错。 临行前,她对赵苏道:“等我回来你就上京,我还有事要交给你办。” 赵苏也很想多等一等,等她回来,同时也是等苏鸣鸾将山上的事情忙完了下山来。山下秋收已毕,山上还在干着。之后就是种麦了,他仍想在离开之前最后为舅家牵一回线,也不枉他占了“獠女之子”的身份得了一些便宜。 他说:“孩儿就在县城哪里也不去,家中有家父安排,也不用孩儿回去。” 祝缨道:“好。” 她这回上州城里还想再采购一点物产,秋税收了,她的腰包又鼓了起来。算来郑夫人岳妙君已经生了孩子了,家里除了花姐和张仙姑给做了些百衲衣之类,再准备点珠宝物产,手里就没有应急送礼的存货了,她得再买点儿。 与去年一样,还是先去了府城,上司这回对她客气了不少,关切地问:“百姓安抚了吗?” 祝缨道:“都还行,好容易有了点起色,总不能叫他们再因为几个囚徒又穷回去。给他们找口饭吃,缓过了这一季,等到明年也就好过来了。” 上司道:“果真能行么?真有难处一定要说。” 祝缨道:“穷人不能有意外,一旦出了意外就全完了。只要意外的时候给他们兜个底儿,搭把手,过了这一关就依然又能向以往那样生活了。直到下一次意外发生。” 上司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道:“你且在府里住两天如何?” 祝缨奇道:“为何?” 上司道:“府里的秋粮还没齐。诶,你今年来早了呀。” 祝缨也不辩解,道:“正好想见识一下府城的繁华呢。” 上司道:“福禄县的会馆办得不错。五、六月里竟还有鲜橘。” 祝缨道:“都是去年摘的,今年新鲜的还没下来。等下来时,请您尝尝。我出了百贯赏悬,求好苗好种好果农,要甘甜的、不必冬季上市,春季要是能结果就更好了。” 上司道:“你倒还真舍得!” 祝缨道:“种出来了我还能尝鲜呢,何乐不为?” 两人闲话了一阵儿,上司看着一点也不像个病人,祝缨道:“人逢喜事精神爽,您精神不错,是有什么喜事么?” 上司清了清嗓子,想笑,又忍住了,低声道:“你要知道轻重。我知道,你在朝廷里有人,可是呢……万一鲁大人就是升到京城去,你开罪他就是自讨苦吃啦。你已令他十分头痛了,不要再火上浇油了。他罚了你再走,留你在这儿丢脸岂不尴尬?” 祝缨道:“听您话里的意思,他老人家要高升了?” 上司有点后悔让她知道了,怕她动什么心思节外生枝,道:“莫要画蛇添足!他任满了要离开这里罢了。” 祝缨道:“大人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哪来的本事左右刺史的任免?” 上司一想,也是,到了鲁刺史这个品级的官员的升迁调动,绝不会因为一个小小的县令而有什么意外的。 他说:“总之,咱们将粮交上,他押粮进京。到了年终,新刺史赴任了,就听新刺史的。新刺史不来,就由别驾或长史上京奏计。都与咱们不相干了。” 祝缨道:“大人的消息准么?” 上司道:“你且看就是了。怎么,不相信?” 祝缨道:“怎么会呢?只是想,又要奉承新上官了。” “你还会怕上官?” 祝缨道:“怕是怕的,也是想讨好的,不过有时候太吃力了实在干不来就放弃了。” 上司咳嗽了好几声,心道:你就胡说八道吧! ……—— 祝缨从上司这里得了个消息,心情不好也不坏,她依旧是请了赵振、甄琦吃饭,赵振还是到了,甄琦还是没来。她也还是准备两份礼物让赵振领回去,赵振也有经验了,也带了回去。礼物,甄琦还是会收的,不过赵振一整年好像都没有看到甄琦用。 这样的小事,赵振就给瞒了,免得祝缨闹心。 祝缨又在府城转了一圈儿,看福禄县的同乡会馆比去年热闹了不少,她走过去,又被一些人围观。冷不丁的,脑后一阵风响,她往左一闪,一件荷包擦过她的袖侧落到了前面的地上。不远处几声女子的笑声。 祝缨:…… 同乡会馆里的人忙迎了出来,又说外面:“别闹。” 人们都嘻嘻哈哈地,也有人说:“好灵!怪道能缉凶哩!” 祝缨进了会馆里坐下,道:“挺热闹啊。” 今年在这会馆里坐镇的是本县张翁的幼弟,他笑道:“都是托大人的福。大人近来在府城名头响得很哩!带着我们这里来看的人都多了。” “嗯?” 原来,府城的百姓也喜欢听个痛快的故事,事情传到了他们这里又走了个样儿,竟然说她能通鬼神,半夜里梦到了冤魂引路。 祝缨一笑而过。 又过了几天,才与上司一同往州城去,这一路仍与之前一样的顺利。整个南府的粮都顺利地缴入了库里,她们拿到了收据的条子,接下来也该去拜见一下鲁刺史了。 不是六月和十二月,同时到刺史府的官员没那么齐,祝缨随着上司等去拜见了鲁刺史。鲁刺史出奇地和气,对祝缨说话时竟带了一些真诚:“凡有能为者无不有脾气,不过有的人脾气外露,有的人脾气不显。年轻人不知道,老人也年轻过,你们的心情,我们都经历过。” 祝缨认认真真地听了,道:“想来大人年轻时必是意气风发之人。” 鲁刺史道:“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成就未必就比我差了。后生可畏呀!” 听的人都惊了,鲁刺史晾着祝县令快三年了,一向不对付,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只有祝缨和上司知道,鲁刺史是快要离开了。 她还是装成不知道,于平静之中稍稍让鲁刺史看出一点点的惊讶,鲁刺史点了点头。鲁刺史算着自己的任期也知道差不多该动一动了,只是怎么动、接任的是谁他的消息也不很准确,于是也不对这些与他关系没那么紧密的人讲,言语间带一点安抚而已。 对他的“自己人”鲁刺史当然有私下的安排,这也不必去宣扬。 一行人出了刺史府,王县令道:“鲁大人这是怎么了?” 上司咳嗽一声,道:“上峰的事儿,不要乱猜!” 王县令就真的不猜了,他转个身边走边同祝缨说话,缠着问麦种的事儿。祝缨道:“我来之前已分了下去,就快种了,怎么也得明年。” 王县令不好意思地道:“哦,是我太着急了。” 祝缨见他也关心农桑,对他的印象就好,两人慢慢说一点事务,上司插嘴都不插不上。上司也懂庶务,不过他现在心放在了“新刺史是谁”这件事情上,并不想讨论什么农桑。他的消息有点灵通,又没那么灵通,知道鲁刺史要走,但不知道新刺史是谁。 急了一圈儿,竟又重将主意打到了祝缨的头上。县令决定不了刺史,但是祝缨在京城有门路呀,难道不能打听打听? 他瞪了王县令几眼,王县令压根儿就没有察觉。一边的裘县令竟也凑了过去,也问麦种的事情。快三年了,祝缨终于打到了一点“我与他们是同僚”的味儿。 她也不藏私,说:“户部的意思,我先种着,能种好了再推广。放心,只要能种,我必会与诸位麦种的。不过现在还说不好,故而不敢先与诸位讲怎么安排。” 裘县令道:“成与不成,咱们先安排着!否则到时候再现商议,哪里来得及呢?是吧?大人?” 上司正琢磨着事儿,猛地被裘县令拎出来问:“啊?哦,嗯?” 祝缨道:“就算是商议全府种麦子的事儿,也得大人主持呀。” 上司道:“咳咳,你更懂你更懂,你先看看怎么弄。” 有他这句话,另一个县令也挤了过来:“还有我呢!” 祝缨见状,就请上司在驿站里主持一下,她略说一说做法。上司勉强同意:“也好。” 一行人到了驿站,聚到了上司的住处,几人坐下,祝缨说了自己的法子。王县令道:“不是应该先恤贫户么?贫户困苦,得了机会会珍惜的。” 祝缨道:“他拿什么种?有耕牛吗?有多少田地?种了不怕叫人拔了?” 裘县令道:“不错。且小民好模仿,凡士绅推崇的,他们才会跟风。只消大户先种了,贫户看到了也就有样学样了。” 几人又向祝缨要先预定下种子的数量,祝缨道:“户部还没给我期限呢,怎么也得再种个两年,看出产量稳不稳才好。” 几人争执,上司忽然想到:刺史大人要调走,那我就不急着走了!我还有两年的任期,何如趁此机会推广一番? 也算政绩。 他也加入了进来。 祝缨双手一摊:“户部没有给我那么多的麦种。得这一茬种完了,留种。也不是所有的麦子都适合当种子的。”至少得种个两轮,她手头合适的种子才能富余。 上司正色道:“你们都不要催她了,岂不闻欲速则不达?既然朝廷有意,祝令有心,大家想要的总会有的。” 一句话将大家都镇压了,上司道:“好了,都散了吧。想逛的就逛逛,不想逛的就回去。” 祝缨是属于想逛的,依旧是去买了些东西,珍珠的价还没有落下来,她也不强求,这次称的珍珠更少,倒是又买了点圆珠。其次是一点宝石,又遇到了合适的玳瑁,且买到了一些砗磲,都是以靠近产地而得的便宜价。 买完了回到驿馆,却发现上司还没走。他竟然拖着病体也逛起了州城。祝缨收拾好包袱,就向他告辞。 上司正在看一个盒子,里面是十二颗大珠,上司乐呵呵地道:“瞧瞧,这个怎么样?” 祝缨道:“我得过年才舍得买。” 上司皱眉道:“出息呢?给你了。” “不不不。” “拿着,”上司说,“逃犯的事情你做得对。真让常校尉拿了人,又是没完没了的官司。且镇慑了凶徒,才是一劳永逸的事,你不知道这些贼皮,一个一个不以犯法为耻,反以重刑为荣。谁个残害无辜更多,反而论资排辈靠前。” 祝缨道:“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看他拿不到人,看着实在令人着急。” 上司笑道:“现在让他自己去吧,他失职,我已参了他了。不日就将革职。” 上司说这个话也有点把握,这回常校尉的纰漏有点大,跑几个囚犯,事儿不大。囚犯杀人,事儿也不算太大,但是杀了三人以上,事情就很大了。所以朝廷不怪祝缨果断,上司和鲁刺史也认为她办得没毛病。 两人客气一回,上司将盖子“啪”一声合上,塞到了她的手里:“让你拿着就拿着!怎么婆婆妈妈的?” 祝缨捧着盒子,想把东西再塞回去。三年了,上司没给过她东西,现在给贵重东西,一定有诈! 上司果然又说了:“看你缉凶干脆,庶务反而琐碎了。那个麦种的事儿……” 祝缨道:“下官还是觉得要仔细些好,回去会好好斟酌的。” 上司道:“不错,事关民生,不能莽撞。这样,明年我在府城种一些,也用公廨田。” 祝缨把盒子塞回了袖子里,道:“大人预备怎么种?又要种多少田呢?” “你那儿有熟手吗?” 祝缨道:“称不上熟,都是今年才开始试种的人。只要明年收成尚可,麦子未见灾病,秋收纳粮之后,下官派人过去,如何?” 上司笑道:“那可说准了。” 祝缨道:“王、裘等人想要的麦种,您是不是也得出点儿?” 此言正合了上司之意,他说:“这是自然,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操劳。” 两人谈妥,祝缨便不再等上司,当时就与上司辞别,揣着大珠回福禄县去了。 ………… 福禄县里,已有心急的人在整理耕地了。他们积肥的方法也多种多样,也有不差这点柴火的人烧些秸秆的,也有积绿肥的,也有积攒各种粪便发酵的。又翻地,将肥料掺到土里。 回到县城,人们看到她回来了,都笑着招呼一声,依旧各干各的去了。 山上的秋收已然结束,苏鸣鸾也下山来,协商种麦之事。苏鸣鸾有数,想从祝缨这里拿点什么走,也得给她带点什么。 祝缨则有她的打算:什么都白给,也就都不值钱了。当白给成为习惯,少给一文都会被认为是吝啬。纵使苏鸣鸾脑筋清楚,架不住山上人口也不少。像阿浑那样的人,还是阿苏洞主的亲戚,白给他试试? 苏鸣鸾又将主意打到了“祥瑞”的头上,她这回又带了两只白翎子野鸡。 两只野鸡被裹在布里,只露个脑袋出来,并排放到了祝缨的桌上,祝缨道:“这是要做什么?” 苏鸣鸾认真地道:“就说是它们下山吃谷子时抓到的,怎么样?” 祝缨大大地咳嗽了一声:“何必?” 苏鸣鸾道:“反正都带下来了。” 祝缨道:“大郎说了什么?” 苏鸣鸾也笑了:“从小他就爱操心的,虽不说,心里总想得很多。这回我觉得他说得对,不能总仗着阿叔待我们好就不管不顾什么都要占便宜的。” “也不算占便宜,你们好了,大家才能都好。不过给你多少、要怎么种,你怎么还我,都要有个主意。” 祝缨不再提敕封、献图之类的事,苏鸣鸾现在也没提。她与父亲已然商量好了,以山下朝廷的熊样,封女人做官儿,比寨子里接受一个女儿当家还要难得多!祝缨已算不错的了,至少她能给你讲价。换个朝廷里的臭男人,就是一句“不行”,那可真就是腹背受敌了。 所以,父女俩决定,苏鸣鸾将以“献图籍”来换取朝廷的认可,让背后有朝廷这个靠山——虽然靠山未必很可靠。但是仗着朝廷与利基族、索宁家对抗是足够了的。 祝缨也有打算,先种着地,只要山上与山下交流多了,后续她有无法的办法执行自己的计划。 两人都对会面比较满意。 祝缨道:“巧了,我要让大郎上京去,正可同路。” 苏鸣鸾也是高兴的,赵苏还是她表哥,人在京城也能为她传点消息。 两人都收拾了些东西,祝缨又派了小吴与赵苏同行。赵苏自带了一个管家、一个小厮,两个长随,赵沣给他收拾了两车的行李。祝缨这里是小吴押运,足有三车,赵苏拿个笼子把两只白翎子野鸡一装,心中感慨无限:初见义父,仿佛也是这般情境。 一转眼,他就要被送到京城去了! 赵苏满怀憧憬。 第173章 小祝 赵苏虽踌躇满志,最后一次向祝缨道别的时候仍是谦恭有礼的。 祝缨道:“再多嘱咐你一句。” 赵苏忙立正了听。 祝缨道:“京城虽是繁华之地,却也龙蛇混杂,自己一定要把持得住。” 赵苏道:“是。” 其余的话在之前都已说得差不多了,祝缨给他开具了文书,又交给他几封书信。道:“信在这里了,怎么用就看你了。” 赵苏小心地接着揣了,道:“义父于我恩同再造。” 祝缨知道他们之间是始于交易、始于一种利益的合作,不过时至今日交易也变了点味道,日常的相处也多了一点温情。祝缨道:“莫负光阴。” “是。” 赵苏此时的年纪如果是已然学成,则上京算年轻的,如果是想继续读书,年纪又大了一点。再想走正经的路子出仕,是比较难的,如果剑走偏锋提到他这个“獠女之子”的身份呢,以后又不洗脱。 还是很考验本领的。 祝缨不打算在这上面“指点”赵苏,义子也不是亲儿子,关系仕途的事儿,她把路都铺成这样了,再事事都不给人自主那也不像话。强行扶出来的,如果赵苏自己立不起来,会成为大坝最弱的那一块土。 小吴是经常往京城跑的,不用祝缨嘱咐,她只对小吴说:“你只管看着大郎的行事即事,别的不用你多做。” 原本她打算让赵苏住在她在京城的宅子里,赵沣却要让儿子另置一处房产,好歹是自己的家。否则要干点儿什么也怕不方便。因此只与祝缨说:“且先借住几日,待找到房子之后就搬出来,不会过多叨扰的。” 他们还以为祝家与所有的官员家一样,自己的小家庭——甚至小家庭也不全,只带部分妻妾子女——携来赴任,一大家子还在老家。男男女女的,住着不方便。赵苏年纪不小了,在家里也能当半个家,也不是小孩子了该有自己的交际。 祝缨也不介意,道:“等他抵达京城,考试也快开始了,哪有心情找房子?过了年又开学了,太学里头是有为外地学生准备的馆舍的。先住下,把书温好了,考中了再买房也不迟。” 她回忆了一下自己的书房里也没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便说:“他要温书,我那里倒有一屋子的书,先看着吧——许在不许坏。” 赵苏大喜,再次拜倒。 祝缨道:“去吧。” 赵苏就此踏上了往京城去的路,苏鸣鸾正在山下,也与姑父姑母一起来送他。望着表哥远去的背影,苏鸣鸾心道:京城?那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总有一天我也要去看一看。 祝缨想得就简单的多了——得接着干活了。 ………… 秋收已经完成了,种麦现在也不需要她来做,离卖村子的时间又还早,正可将县里的官吏、衙差们一起来训一训,教授他们一些断案之法。 关丞等人多少知道一点,以前就是他们断案的,他们又都羡慕祝缨断案的本事,也好奇她都是怎么办到的。不止司法佐、衙役、仵作等,连关丞也要过来听上一听了。 第二天,大家齐聚到了县衙里,关丞见到几个女子在一边低声交谈,引得几个男衙役往那边看。心道:不像话! 他咳嗽了一声,用力瞪了几个男衙役一眼:“都干什么呢?!” 将男人训完了,又说女人:“叽叽喳喳,成何体统?这是县衙,不是街边闲茶铺子!少把三姑六婆的习气带过来。” 女人们脸也涨得通红,谁被当众说了都尴尬。她们只是有点小兴奋。不过几个女卒——或者说典狱——听说江舟也想听听,她们都动了念,也一块儿来了。她们很少有机会参加这样的活动,于纪律之类也不是很熟悉。 被关丞一说,都紧紧地抿上了嘴。 关丞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哦,不太好叫女人抛头露面的啊! 祝缨带着侯五又过来,关丞心道:等会儿我私下向大人建言就是了,这样的事儿有个女仵作懂就够用了,旁的女人跟着掺和什么呢? 祝缨道:“都知道要干什么了吧?” 众人齐声道:“是。”女人们尤其的小心,她们短促地回答,又老实地站好。 这会儿天气不冷不热的正好,侯五搬了张凳子过来请祝缨坐下,祝缨道:“今天先说几个事儿,一定要牢牢记着。第一,到了案发现场,不要胡乱走动!无论是什么现场。这个县衙要发告示,谕示全县。否则,谁以后还在凶案现场留下痕迹,就不要喊冤枉了。” 关丞道:“是,下官一会儿去拟就。” 下面的高闪等人从腰间的招文袋里掏出点纸笔之类,打开个小瓶沾点墨,开始记录。衙役里也有一两个记的,大部分人是傻乎乎的站着。江腾与江舟二人也拿出自备的0纸笔来,江舟记了几个字,写得太慢索性收了纸笔,给江腾理着纸,说:“娘子,回去借我抄抄。”江腾道:“你也加紧着点儿。” 江舟偷偷看了关丞一眼,心道:字儿我也认得的,就是写得慢。 女典狱那里有点慌,她们并没有这样的准备,有一个姑娘急中生智,在身上一通乱翻,拿出支眉笔来,旁边姑娘递了张素帕,她们也在勉强在上面记了几个字。 祝缨等他们都记完了,才问:“下回记得带纸笔。”她以为听课要带纸笔是非常自然的事情,吩咐集合的时候没提这茬,哪知平时还算灵的衙役们跟傻子似的,笔也只带了两三根。她给衙役发的钱在本地绝对是个大数目,买点纸笔还是绰绰有余的。 原本让衙役与司法佐之类一同听课就有那么一点子“天下大同”的味儿,许多人是并不喜欢的,关丞还不喜欢女人旁听呢。祝缨说了这一句,就有一个司法佐说:“他们不是偷懒,是不识字。” 祝缨微愕,道:“哦。行,都去买了纸笔,明天开始,一旬背一通碑文,给我将识字碑给背全了!字也都给我认全了!你们也是。”她最后一句是对女人们说的,女人们不敢反驳,道:“是。” 祝缨叹了口气,道:“我要查功课的。”她立识字碑就是因为县里识字的人太少,衙役里也有文盲,有些识字的他是半文盲。她手上也没那么多的识字先生,本以为总会有人自学,哪知还是一堆不知道记录的。 童立童波兄弟俩好点儿,能记下来,祝缨道:“你们两个识字,也留下来吧。” “是。” 她又重新分了组,司法佐与衙役只好用两套教法。前者精深一点,后者就粗浅一点先识字再说。 第一天只好到此为止,等到第二天再抽空跟司法佐他们开小灶,再催衙役去自行识字。 江腾、江舟对看一眼,江舟道:“大人,我们也识字的,能、能听吗?” 祝缨对江舟道:“你会写了?为什么不自己写?” “小人写得慢,字都认得的,回来抄一下也能背下来的。我学得会的!真的!” 祝缨道:“行。” 江舟笑容里透着一点傻气,女典狱里也有两个人出来说:“大人,识字碑上的字我们也背会了,也能听吗?” 祝缨问道:“字儿都会写了?” “是。” 祝缨道:“取笔墨来。”童立童波去搬了张桌子,拿出文房四宝,祝缨开始抽她写字。开始是连贯的句子,抽的是背九九表,让她写第四句。这姑娘轻声哼着歌,哼到第四句,开始写。 考了几个句子,再考词,最后考字。姑娘就越写越慢了,中间写了几个错字白字,祝缨也都算她通过了。道:“很好,你可以来听。”她又考了江舟识字。 姑娘们无声地互相握着手,也有想请考试的,祝缨干脆拿了纸,让她们默写某一篇,写对七成就算合格了。慢慢来呗。又有几个男衙役也请考试,也考出几个来。 祝缨再次讲他们分了班,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差役们撤去了桌椅,祝缨背着手回到了签押房。关丞追了上去,却见祝缨正在里面对侯五吩咐事情:“好了,你去吧。” 关丞等侯五出去了,才进门道:“大人,这男女混杂,是否有些不妥?” 祝缨道:“犯人杀人的时候,可不会不杀女人啊。” 关丞勉强地接受了这个说法,低声道:“可是作怪!这些女娘怎么会识字的?不不不,下官的意思是,她们怎么识的字呀?不是,我是说,有识字碑吧,也没人教?是江娘子?她们怎么就愿意识字了呢?” 祝缨一笑道:“你慢慢想。”心里却想:为什么?因为男衙役现在不识字也自信能接着干下去,女人为了保住饭碗就只能上天入地设法多学点东西。 关丞对女典狱来听课有点意见,这个从他的脸上就能看出来了,祝缨不想对他说太多,免得他捏着女典狱的软肋。 关丞的疑惑也算得到了解决,拱拱手:“下官去拟告示了。” “有劳。” 关丞走后不久,侯五一身湿漉漉地回来了,边走边拧着着衣角。祝缨吃惊地道:“叫你去找人,你怎么被人泼了洗脚水?” 侯五道:“大人,您不知道,这一家子要是兄弟间闹起来,这算是轻的啦!” “他们为了争遗产闹起来的?” 侯五道:“不是。小人到他们家,才说,大人念他们的父亲无辜被阿浑害死了,要叫他们过去议事。才开口,那家大郎就说,犯人伏诛了,他们现在只想好好过日子。话音未落呢,后头冲出来一对青年男女,两下又吵又打的,那小娘子真是泼!小人算是知道为什么要管那样的女人叫个泼妇了!她是真的泼水啊!她泼她大哥,小人是捎带的。” “吵的什么?” “这家兄妹仨,小的两个要给他们父亲报仇呢。” 祝缨感兴趣地一挑眉:“哦?你再探探这对男女,他们经常出没于何处,探明再报。” 侯五道:“大人?哦!小人这就去!” “去后头换身干衣裳。” “哎!” 侯五跑回去一通翻箱倒柜,匆匆换了衣服去盯梢,祝缨看看今天的事儿也算办完了,便回后衙去再休息。 迎头撞到花姐和杜大姐要出门,花姐笑道:“秋天了,该滋补一下,今天晚上吃羊肉。” “好!” 杜大姐道:“要不要给侯五也分一些个?才见他一身湿淋淋的回来了。” 祝缨道:“都算上,连祁先生和曹昌他们。” “好嘞!” 花姐道:“他怎么了?” 祝缨顺口说了,花姐看了她一眼,祝缨笑眯眯地:“杀人偿命,不会以为我忘了吧?” “小祝!可是……” “就算不是现在,也得预备着呀,我看阿浑离死也不远了。我以前读律,读史,是真不明白明明是约法三章,为何要有缇萦救父。你猜怎么着?” 花姐道:“听说后来又有了九章律。” 第174章 安乐 花姐与祝缨交谈几句仍是干自己的事去了,祝缨往后衙去,才回房又想起来一件事。 她又有了些新的想法,转身去书房,提起笔来才写了三行,便隐约听到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响动。 祝缨手上没停,对曹昌道:“看看外头怎么了。” 曹昌跑出去,很快就回来了,对祝缨道:“有人拿礼来找老侯,老侯正与他们推让呢。” “为的什么事儿?” 曹昌呆着脸想了一下,道:“说赔衣裳什么的。哦!那个人,好像是上回说的那个姓项的商人家!” “知道了。你去找老侯,叫他一会儿过来一趟。” “是。” 曹昌又跑了出去,不多时,跟着侯五两个人一道过来。祝缨没抬头,问道:“被缠上了?” 侯五道:“大人,小人惊了他们,差使乞宽限两日吧。” 祝缨放下笔,问道:“怎么说?” 侯五怀里抱着两匹布,手上勾着一吊钱。他横了一曹昌一眼,低声道:“小人奉命去那家探听些消息,不合被泼了一身水,倒叫他们家人认出来了。小人本以为不是什么大事,没想到那家大郎竟拿了礼物要寻小人赔礼。小人出门不多远就与他撞上了,路上争执不好看,只得将他带过来说话。小曹一来说话,他们丢下东西就跑,小人还不及去归还……” 他说着,展示了自己抱着的一堆东西。 祝缨道:“他送的,你就收下。先歇歇吧,晚上吃羊肉。” “是。” 因项大郎向侯五致歉这一件事,倒耽误了侯五接着打听项家消息的差使,侯五有些心急,晚间又吃了一肚子羊肉,愈发觉得这差使得加紧办。第二天一大早他就起身,想去项家铺子边儿上转悠打听一下。 才出衙门便遇到一个小差役,见到了他便将他扯过去:“侯老叔,有件事儿得劳烦您老代向大人禀告一声。” “什么事?你去找小吴……哦……” 小差役陪笑道:“这事儿还得您老才能办妥呢。就城外那几具尸首,头都要烂掉下来了。” 侯五道:“唔,这倒是件事儿了,我去说。” 他又折了回来,向祝缨汇报:“大人,刚才外面来报,城外示众的几个贼人尸身已腐,万一头烂掉了下来叫手欠的拾了去,又要烦人了。” 一旁关丞听了,也说:“既已警告贼人,还是收敛了为好。” 祝缨道:“也罢,就收葬了吧。唔,一同去看看吧,也算有始有终。” 一行人先去城外,侯五想了一下,就不跟随,趁着县城里的人围观、尾随祝缨出城看热闹,他往项家铺子打听去了。 祝缨到了城外,远远抬头一看,福禄县地气炎热潮湿,这几具尸体围了不少蚊蝇之类,脑袋要掉不掉的,幸亏是勾着琵琶骨吊起来的,不然这脖子早叫坠断了。 祝缨先不下令解下尸体,她见已围随了不少人,先安抚百姓:“以后但有贼人犯案,我必不轻饶!” 百姓一阵欢呼,祝缨又说:“凡在福禄县犯事的,都不可心存侥幸!” 百姓们又是一阵应和。 祝缨这才说:“放下来吧。” 几口薄皮棺材,将尸首一装,都往城外乱葬岗里胡乱一埋。围观的也有跟着棺材走去看埋棺材的,也有围着祝缨笑着看的。祝缨笑道:“我有什么好看的?该忙什么忙什么去吧!橘子快要上市了呢。” 围观的人也笑道:“还差几天呢!”也有人说:“您这几天都不出来了,好容易出来了,多看两眼。” 一片快活。 祝缨与他们闲搭些话,在城外看一回麦田,人也渐渐散了。祝缨看了一回麦子,原路返回县城,却见之前示众的高台架子不远处站着两个人。看到她来,两人直直地站着,也不避让,也不迎上前。 手下衙役喝一声:“什么人?” 祝缨道:“你们去看看,将他们请过来。恐怕有事。” 两人也跟着衙役上前了,不用祝缨亲自问,衙役已喝问他们的身份。两人一男一女,男子年纪稍长,女子约摸十五、六岁的模样,脸上还带一点点孩童的圆润,身形已近成人了,看起来身材很结实、行动利落。 二人报上姓名,男子自称“项乐”,女子名叫“项安”。祝缨道:“项豪是你们什么人?” 项乐大声道:“正是家父!”他个头不算高,却带一点剽勇之气,肤色微黑,袖口和裤脚都扎的很紧,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倒有点江湖游侠的模样。 祝缨点点头,项豪就被阿浑的杀手刺杀的商人,祝缨让侯五去的就是项家,看来他们就是与兄长争执,认准了阿浑才是真凶的一对小兄妹了。 祝缨道:“原来是你们。你们家里现在有什么打算?” 两人对望一眼,变得犹豫了起来,项安上前又是一礼:“大人,大人怜悯我们家,是大人心肠好。大人方才说,凡贼人犯案您必不轻饶的。您说到做到,亲手害了家父的贼人已伏法了,小女子全家谢大人秉公而办。小女子却有些小心眼儿,认准了那一个真凶是必要报仇的。” 项乐也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大人,大人的案子已经断了,您日理万机,不敢再请您主持公道了,只是我们心里有话不吐不快。您是好官,我们心里也有一杆称。” 衙役们紧张了起来,童立童波更是将刀半拔出鞘,凑近了祝缨:“大人小心,他们行商人家,为防路上的强人,自家也有人习武护送。这个项乐,看着就是个练家子……” 祝缨问道:“你们要动用私刑?为父报仇啊,律法倒不是不行,然而过了时候可就不好了。” 项安道:“大人,小女子读书少,论起这些条目是不懂的,却只问自己的心。便是再能说会道,再有道理,过不了心里的坎儿,小女子也只认死理。” 两人目光坚定了起来,一齐又拜了一拜,然后起身向祝缨告辞。 祝缨只觉得可乐,笑问:“我让你们走了吗?” 衙役们本就很紧张,听了这一声如蒙大赦,“嗷”一声拥上来,将兄妹俩团团围住,童波一个紧张,道:“捆起来带走!” 说完才发觉似乎说错了话,不想祝缨是一点也没有责怪的意思,说:“回去吧。” ………… 此时围观的人还未散去,一行人围随着祝缨回到了县衙,也有人腿快,又同情项家,跑到他们家报信。兄妹俩的哥哥项大郎听了,又是一急:“净给我惹事!” 他的母亲听到了,走了出来说:“你去好好地将他们带回来!” “是。” 他母亲道:“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人好好带回来。他们年纪小且不着急婚配,不急着分家、出嫁妆,家里都由你来做主,你也该担起责任来才是。” 项大郎听了母亲的话,眼泪险些被逼出来:“娘,娘怎么说这个话呢?我没有独占家产的心思。” “你是老大,是当家人,想当这个家当然是应该的。可也不该不顾他们的心,不顾我们的心。你爹去了,你只管着家业,倒也对,人不能顾前不顾后。可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亲爹的仇也不肯报,又有什么意思?你不能怪他们。” 这话太重,项大郎不停地磕头:“娘、娘,我怎么敢?他们成日嚷嚷是要招祸的。他们都好,是我不好。” “唉,你去将他们领回来吧。” 项大郎心里苦得像黄连,还得收拾了去县衙,先递帖子,再在门房里等着,等得提心吊胆的。县衙不远处就是苏鸣鸾的宅子,项大郎心中滋味难辨。 他的弟弟妹妹们此时的处境却比他好很多,二人被捆进了县衙,大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窥探的目光。 项安、项安二人也不怕,直挺挺地跪在当地。 祝缨问道:“你们会武艺?” “是。” “识字吗?” 两人一怔,又答:“认得。” 祝缨道:“行,松绑。” 童立童波还很犹豫,要劝祝缨:“大人,小心!” 侯五从外面回来正赶上这一声,上来给兄妹俩松了绑。 祝缨对童立童波等人道:“这里不用你们了,叫外面的人都散了吧。” 侯五也拍胸脯说:“有我呢。” 童立童波只得带人离开,跨出院子前只听祝缨说:“我考一考你们。” 两人摸不着头脑,对望一眼,只得走开。 那一边,项乐问道:“大人何必戏耍我们?若说我们做得对,请放了我们,若说我们有心为非作歹,就请将我们下狱,你是好官,我们绝无二言。” 侯五骂道:“哪里来的废话?大人问话,你们就答!大人,我来试试这小子的武艺。” 祝缨道:“好。” 项乐初时既弄不清祝缨之意,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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