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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呢?家里婆娘好烦,孩子又吵闹,跟着大人出去散散心也不坏,回来还能得几个假,就更舒服了。 祝缨这回盘算得与他们想的又有些出入,她想到阿苏家、塔郎家都走一趟,与这两家的舅家见个面,商讨一下花帕族羁縻之事。一件事便如破竹,万事开头难,待顺了,就是啪啪几声的事儿。 花帕族正在从开头到万事顺利的节点上,是很重要的。 她点了十名精壮的衙役,再加上十名年轻力壮的白直,让他们准备。被点名的微有得意,没被点名的扼腕。 祝缨道:“都回去收拾行李,听令出发。” 衙役与白直都大声答应,白直们的声音尤其的大,他们当值是来白服役的,也不算衙门里的正式的吏,就是来干活的。在祝缨手里,白直也能领点补贴,不白干,这让他们“耽误了家里秋收”的怨气大幅的降低了。都乐得跟祝缨出这一回差。 祝缨吩咐完,又点了自己的亲信们,胡师姐是必得跟着她出行的,这是张仙姑指定的。然后是项乐、顾同、丁贵、小柳等人,其他人都留在衙门里,项安是要监督糖坊,侯五是看家。 张仙姑还以为祝缨是去巡视各县秋收,絮叨着:“赶紧忙完了这一阵儿,你也能好好歇歇。” 祝缨道:“我都歇了有一个多月了,骨头都生锈了,得活动活动筋骨。” 张仙姑以己度人,只担心她太累,不知祝缨是一点儿也不觉得累。她先带人往河东县看了一看,她还记得上次私访河东县的时候有几个村子似乎是隐瞒的户口、田亩,这次就故意经过这几个村子。 王县令的心里,现在只有两件事:一、粮食,二、甘蔗田。他便顺水推舟,追查:“知府大人路过的是什么地方?如何档里没有?查!” 扯了祝缨的虎皮当了他的大旗,找了个绝佳的借口开始清查起隐田来。 祝缨从河东县划了个圈儿又奔到了福禄县,福禄县又是另一种情形。自祝缨走后,莫县丞的能力比祝缨差着不是一点两点,萧规曹随仍有不足之处,胜在还没有额外生事,百姓自己干活都很顺畅。 莫县丞接到消息,将祝缨迎到了清风楼歇息,祝缨道:“你不必管我,只管忙你的事去,我明日就去阿苏县。” 莫县丞道:“奈何太匆匆!” 祝缨道:“我又不是没奉承过上官,咱们就不必客套啦。你将正事办完,我不与你讲究这些虚文。” 莫县丞就想与她讲些虚文,他也想在蔗糖的生意上再分一杯羹,又没有一个平衡好蔗糖与福橘的方案,非常想请老上司给出个主意的,他都要! 祝缨想的却是:福禄县有一桩特色,将此事做到极致,必可长久。 因此她并没有多留,稍作休整便往阿苏县去了,徒留莫县丞望着她的背影嗟叹。 ………… 往阿苏县的路是祝缨走得极熟的,随从的人心情也颇轻松,完全不似上回伴同韦伯中去塔郎家寨子时的紧张戒备。按照经验,最多也就两到三天就能到了阿苏家的大寨,路上的一些小寨也是以前住宿过的,其中小寨主也都很熟识。 不意离大寨还有半天路程的时候,祝缨正在与苏喆说话,对面突然有人以利基语问:“是府君吗?” 苏喆当时正坐在祝缨的身前,两人共乘一骑,说着些到了山寨她要好好招待“阿翁”的话,听到利基话,小姑娘像被踩到了尾巴一样:“利基的人哦?!怎么到我家来啦?” 祝缨与她一同望去,见是塔郎家的一个青年,首帕上也簪着一朵花,并不是上次那个险些惹祸的人。祝缨认出他是郎老封君身边的一员干将,与郎娘子身边的人斗殴的时候打架十分勇敢的那位。 她道:“你不护卫老封君,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青年鞭了几下马,笑嘻嘻地道:“大人!我是去给我们老舅爷送信的,刚才听着歌声走岔了路。还说要白浪费功夫费脚力,哪知遇到了大人,一点儿也不浪费了。” 苏喆嘟了嘟嘴,心道:这老男人笑得好假。 祝缨指了一条路,道:“从这儿走就到塔郎了,别再走岔了。” 青年仍旧笑道:“见到大人就不会岔了。我也得赶紧回去了,我们老舅爷也快到了哩。他是特意到家里,就等着见大人呢。” 祝缨道:“他到了塔郎了么?” “是呀!” 祝缨道:“那我过两天可要去塔郎一趟啦。” 青年道:“那就说定了?我这就回去告诉我们洞主。” 祝缨微笑点头,青年打着马,飞快地跑掉了,苏喆小声地说:“他肯定是守在这儿等咱们的。” 祝缨道:“他怎么知道咱们会这个时候过来的呢?” 苏喆道:“他们狡猾。” 祝缨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塔郎家的心思她知道,阿苏家的想法她也知道,不过她并不想扶植哪一家。她带着苏喆先去阿苏家的寨子,山上秋收还没开始,苏鸣鸾还算清闲,已得到小寨的传讯知道她要过来,早早准备好了在山下的路口迎接。 一见到苏鸣鸾,苏喆先叫一声:“阿妈。” 母女俩都笑得很开心,祝缨也高兴:“怎么迎得这么远?” 苏鸣鸾笑道:“义父好久没过来了,当然要迎接啦!”又指着身后不远处一个人说那就是她的亲舅舅,是她母亲的弟弟。 祝缨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正往这边看来。这个男子头上的首帕也比别的族更花哨一点,身上的衣服也是蓝黑两色配上红花绿的花边,与阿苏家的服色有些区别。祝缨道:“他怎么称呼呢?” 苏鸣鸾道:“这是长发的,义父,请。” 祝缨便由苏鸣鸾给介绍了见这位舅爷。 花帕族也分各支,苏鸣鸾的舅舅这一家是“长发”,他们内部叫“长发族”,女子以头发黑长而浓密为美。郎锟铻的舅家则叫“白面”,无论男女的肤色都更显得白皙。 苏鸣鸾她舅舅的名字以音译为“路果”,意译是丰收。 祝缨看着路果的胡须心道,得亏没叫利基族给看着了。 路果的眼神里有紧张也有怀疑,祝缨缓缓地用花帕语与他打招呼,路果的眼睛也瞪大了一点:“大、大人好?” 苏鸣鸾道:“义父也会花帕话?” 祝缨道:“看来我说得还算清楚?” 路果道:“差不多啦。” 苏鸣鸾轻轻咳嗽了一声,道:“义父,请。” 她先不跟祝缨说“羁縻”“做官”的事,只是闲话家常。先说苏喆,接着说苏老封君,最后说到了路果:“舅舅,怎么样?我和阿妈没骗你吧?我义父是说话算数的人,他说会来山里,就一定会来。” 路果的心里已经是同意了的,见到真的时候不由自主要评估一下,堆起一个客套的笑容,道:“你说是就是。我没听说过有官到咱们山里来,来的都是兵。” 苏鸣鸾哭笑不得,这舅舅,一共说了两句话,第一句和第二句的后半句是完全不用讲的! 无奈之下,她只得打圆场:“义父过来就带了这些人么?” 祝缨道:“够用就行啦。要不是搬运东西,我还不想带这许多人呢。” 路果的耳朵竖了起来,想知道搬什么东西了,苏喆已经揭晓了答案:“阿翁有很多好吃的糖!” 路果话不多,苏鸣鸾续道:“难道是晴天说的糖霜么?她说没买到。” 祝缨道:“项家有糖坊,榷场会有的。” 几人一路说着,祝缨与苏鸣鸾都没有刻意将路果引入话题,她们只管说自己的话,偶尔再问路果两句。直到了阿苏家的寨子里。 苏老封君已在家里准备好了宴席,火塘里的柴堆得很高、火烧得很旺,苏老封君也不与祝缨客套,直接说:“阿弟,我这个阿弟也来啦。你们只管说你们的事,我只管给你们上酒肉。” 路果咳嗽了两声,看了一眼外甥女,苏鸣鸾居中做了个中人,道:“义父,舅舅也心向朝廷。” 祝缨点头道:“那是很好的事情呀。” 苏鸣鸾道:“舅舅,你有话便直说,义父对咱们从来是说话算数的。舅舅你也要说话算数,有什么事儿只管问,问明白了,答应了,你也不能反悔。” 路果看看祝缨,道:“大人,我的姐夫将家托付给你照顾,你照顾得很好,我愿意信你。小妹也做了官,也不见被欺负。不知道我们花帕族,是不是也是一样的?” 祝缨道:“当然。不过我要知道你有多少人,有多少地。” 路果忙道:“有的!” 苏鸣鸾道:“舅舅,你把那个拿出来吧。” 路果犹豫了一下,拿出了一张皮子,道:“都画在这里啦。” 这花帕族处在更远一点的山里,与山下的效更生疏一些,苏鸣鸾见这不是个事儿,替她舅舅拿过了一张画得很简陋的图来与祝缨讲解。这图虽简陋,却是生长在其中的人所绘,比祝缨这边转了不知道几手的口述画图更贴近事实一些。 祝缨对苏鸣鸾道:“这图准么?周边除了你们自家,还有些旁的族,若是到时候合不上,会生出争端来的。” 苏老封君道:“那就凭本事说话好了。” 就是打。 祝缨微笑道:“要是能好好说话,还是不要流血的好。”她将这图与心里已记熟了的图对比,又指着图上几处问这处据说是索宁家的,那处又是吉码的,这个地方有多大之类。 路果和苏鸣鸾的描述都不能很准确,路果有点失望地道:“不是说只要我给你图,就可以有官做的吗?” 酒肉没吃上,又聊到了大半夜,祝缨好脾气地问道:“能为我带个路,再深入一点看一看么?” 路果道:“我没有骗你!” 苏鸣鸾也说:“义父,山路难行。” 祝缨笑道:“我不是说他骗我,那边塔郎家的舅舅也是花帕家的,也有这个意思。我得亲自看了,才好决定。” 路果闷闷地道:“你要听他的,又问我做什么?” 苏鸣鸾又劝他。 祝缨道:“我也不是只听哪一个的,我要看一看,凭看到的事情说话,说出来的话才能叫人信。我总不会偏袒哪一个,也不会坑害哪一个。” 路果叹了口气,苏鸣鸾道:“舅舅,你今天酒喝得多啦,睡一觉,明天再好好说。” 路果耷拉着脑袋走了。 祝缨是没有喝酒的,苏鸣鸾不能用这个理由劝她待奴隶、仆人们收拾了屋子,她带上树兄和巫师到了祝缨的房里,预备同祝缨好好谈一谈。 苏鸣鸾极想促成此事,却又不想为了舅舅而损害了自己。她试探地问祝缨:“义父,花帕族的人口、地方要是没有我阿苏县的多,是不是就做不成县令了?” 祝缨反问道:“他有多少人?多少地?” 苏鸣鸾有些犹豫,祝缨道:“你要对我说实话,我看你舅舅的舆图与你的相差甚大,并不很准。”苏鸣鸾皱了皱眉,道:“他的人不如我的多,地方倒不算小。义父知道的,我们都没有文字,算数也不好,记不了太繁复的。地方还能看出来,人口互相之间只知道个你比我多、我比你少,有多少是不知道的。” “那么他的地方究竟有多大呢?” 苏鸣鸾想了一下道:“比我的要小一点。阿苏县也才有个约数,花帕族的地方有多么的大,我也不能说准。” 祝缨再三问她,确定了一件事,花帕族的地方拢共也只有阿苏县这么大。各族大小是不等的,并不是一家就能占一县之地,长发、白面两族加起来,也只有阿苏家或者塔郎家一家那么大。 祝缨道:“朝廷设县以人口为准,这并不是谁能够随意更改的。” 苏鸣鸾道:“山里的人口本就不是很准的。” 祝缨道:“知道。长发、白面两家也不是见面就要争斗的,他们能协商的。” 巫师道:“塔郎家的舅舅一定会争县令的。” 祝缨笑道:“那也是可以谈的。” 苏鸣鸾道:“只怕他们谈不拢,谁也不肯让一步。” 祝缨道:“为什么要让呢?” 树兄道:“县令只有一个。” 祝缨道:“总有办法能置下他们的。你们的担心我知道,你们也可放心,我总会找到法子的。” 苏鸣鸾道:“要是地方不能设县……” 祝缨笑着摇了摇头。这个问题她也想过了,她预先也做了些功课,花帕族的事儿她也有个预案。朝廷设县分为上、中、下三等,羁縻县也可以这么分。阿苏县这样的,算羁縻中的上县,长发的就算下县。至于更小的族群,分不出来,就一个族里一统分成一个县,然后轮流做。没轮到的就授散官的品级,反正也不怎么用朝廷给他们发俸禄。 所谓羁縻,不外就是“不强行改变”,先都拢到了朝廷的体系里,剩下的再说。 她现在先不对苏鸣鸾打包票,具体得等与郎锟铻的舅舅也见了面之后,综合之下再讲。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 祝缨道:“既然信我,那就不妨对我再多说些实话,我知道的越多,越能妥善筹划。无论路果的事情成与不成,我待你一如往昔。” 屋子里明显地听到了吐气的声音,祝缨一笑:“若是现在路果不愿意,我也可以府衙设宴相待,等他下来再细谈。” 树兄道:“是啊,让他看看,大人有这么大的地方、这么富饶的领地,并不会图谋他的寨子。” 祝缨摇头:“你不要这样想。有更大的地方的人,并不代表就不贪婪。用这个理由是说服不了人的。但我愿意相信阿嫂和小妹,也愿意与路果好好商谈。” 苏鸣鸾道:“我再与舅舅谈谈。” 祝缨道:“好。” …… 苏鸣鸾没想到舅舅这么难缠。 花帕族的势力不如奇霞族也不如塔郎族,能打的就不会躲更深的山里了。一直以来,即便是姻亲,相处之中也有些微的强势与弱势之分。苏鸣鸾原本以为这事会比较容易,不想路果并没有那么好说话。 她先与母亲商议,苏老封君在此时却又不肯强压着娘家兄弟低头,她说:“那是你舅舅的家,你不能代他做主。” 苏鸣鸾只好自己去找舅舅。 路果还没有睡,点着灯在屋里来回踱步,看到外甥女过来,抢先说:“小妹,是你先说可以做官的。你说……” 之前苏鸣鸾拿自己现身说法,告诉路果羁縻之后的种种好处,朝廷也管不着,虽然收点税,但是可以交换到更多的东西,也可以从山下得到许多壮大自己力量的办法。 现在祝缨没有一口答应路果的条件,让他直接做县令,反而又询问了更多的情况,这让路果有些不痛快。 苏鸣鸾低声道:“是这样没错,义父也要对朝廷说明白。舅舅,义父肯到咱们山上来,他与以前的官不一样。对山白面家也在争抢。” 路果道:“那个官,不是说可以再商量的吗?” 苏鸣鸾道:“那我陪舅舅下山。” 最终,祝缨没有能够在阿苏县与路果达成一致,与苏鸣鸾、路果约定了十日后在山下衙门里见。 苏鸣鸾稍有尴尬,送祝缨下山的时候说:“义父……是我没办好事。” 祝缨道:“这又不是你的事,也不是我派给你的差。你要拿自己舅舅当投名状,我反而不敢信你啦。这样就好,总比将一些心事隐了不说,将不满累积最后突然发怒要强。” 苏鸣鸾道:“我会尽力劝舅舅的。” 祝缨道:“不要逼他。” “好。” 祝缨从阿苏县转出,没走多远郎锟铻就又派了人在道旁迎接,这回来迎的是那位狼兄。他看到了祝缨就笑:“大人果然说话算数,说要过来就真的过来了!我还道您被阿苏家留下了呢。” 祝缨道:“谁能留得下我?” 与阿苏家相同,祝缨到了塔郎家之后,郎锟铻的舅舅喜金也与路果是一个意思。他们都想马上做县令,但是对自己家的情况也不是特别的清楚,既无文字记录户口,地图也很粗糙,其情况比塔郎家还要模糊。 喜金也与路果一样,并不如他的外甥那么果断。听到祝缨说想进山看一看,喜金也是本能地警惕:“山里路可不好走。” 最终,他也与路果一样,同祝缨约定,过几天他也下山去府衙与祝缨再作商谈。 郎锟铻也有些急躁,他比苏鸣鸾还要焦虑一点。苏鸣鸾到底是认了义父了,与祝缨相处的时间也长,郎锟铻与祝缨才相识不久,交情不深,又担心因为舅舅而伤了与祝缨的和气。 祝缨依旧脾气很好地说:“不提我与阿苏家协商了好几年才定,就是你,也花了几个月的功夫不是?我并没有生气,也不着急。先将话说透,总比胡乱许诺一股脑儿地将事给定下来,以后再反悔要好。” 郎锟铻道:“我也同舅舅说了好几回,阿妈也说过了。” 祝缨道:“那是你们,不是我在同他讲。我今天才见到他呢,让他怎么信我?不急。” ……—— 祝缨说不急,就是真的不急,她并不要马上就再堆出两个羁縻县来好使自己的账面上好看。任期一到,拿着这个政绩升走了,留下个烂摊子叫后任收拾。 她从山上下来,依旧心平气和,又绕到思城县看看秋收,此时秋收已进入了尾声,看着收成堪与往年持平,没有特别的增产。这样祝缨已经很满意了,没有减产就行。 她再回府衙,张仙姑等人看她又安全回来了,口上说两句就不再追着她说“进山危险”了。祝缨乐得清净。 她回来的第三天,苏鸣鸾就带着路果到了府城,因为有路果,祝缨让小吴将他们安置在馆驿里。路果以前从来没有到过府城,看到府城高大的城墙先是惊叹:“比咱们的寨子都大!确实打不过呀。” 到了馆驿,见到了里面的布置,对苏鸣鸾道:“东西不坏。” 路果在寨子里的房子也不小,其中也不乏山下的贵重物品,比起馆驿里成套的精致瓷器之类仍是稍嫌不足。长发家比阿苏家确乎差了一点。 苏鸣鸾道:“一会儿就摆饭了,舅舅是尝尝山下的菜,还是吃咱们顺口的?” 路果道:“我吃过山下的菜,不过还是尝一下吧。” 不一时,饭菜摆上,舅甥俩坐下吃饭,路果边吃边说:“真的要花很长的时间吗?” “是,都是这样。” 路果道:“我不是一心要做这个官,一定要催你的义父。你阿妈也说他是好人,你阿爸也说他是好人,我是信你的。我信不过喜金他们,得比他们快才行。” 苏鸣鸾道:“舅舅为什么这么着急?” 路果道:“谁走得快,谁就能先得到美丽的小羊。” “咦?” 路果叹了口气,他的猴子与喜金的儿子都在争取另一家的女儿,这也是一项比较重要的筹码。 苏鸣鸾才要说什么,外面又热闹了起来,她问道:“怎么回事?谁来了?” 仆人快步走了过来:“塔郎家的来了!” 郎锟铻也将给他舅舅争取这一项利益当做入了一件大事,紧赶慢赶的,与苏鸣鸾前后脚地到了府城。这一回没用着在路上赛马争道,却又在馆驿中碰了头。 苏鸣鸾与路果都站了起来,两人一同走到了门边看向这边。郎锟铻正在同狼兄说话,忽然觉得背上一刺,倏地转过头来,恰与这边苏鸣鸾的目光对了个正着。喜金已大笑着走了过来:“路果,你也来啦?” 他们两家倒不似奇霞族内阿苏家与索宁家那样,一不小心就互相抓人放血,虽然总有些摩擦,族中年轻人也不时会殴斗,互相之间的敌意倒没有那么的深。 路果也走出了门,大声笑道:“你不是也来了吗?” 虽说“一族只有一家”是个谣言,但是两人碰了面,心里又都没了底,都想:我得尽快把事儿定下来。 他们各自回房,饭也没心情好好地吃了,路果就对苏鸣鸾道:“那个官,他愿意进山就进吧!你家都答应让他看了,我家也没什么不能看的!” 苏鸣鸾笑道:“义父不也让舅舅看了他的家么?” 同一时刻,喜金也对外甥说:“路果那个老东西也来了,不能被他抢在了前面!知府要进山,我就给他引路!” 郎锟铻道:“我也陪同进山!” 两对舅甥还没与祝缨见面,便都打定了主意,不再犹豫。 ………… 苏、郎二人上次到府城的时候有许多人看见,这次分别又带了人来。山下之人分辨不清山上各族,只知道这两个人又来了,没有特别辨识出来喜金与路果二人,他们只奇怪:山上不秋收的么?这个时候过来,不知道又要干什么了。 府衙中的官吏也在心里嘀咕,却又都知道祝缨对“安抚獠人”是很重视的,这一项是她升官的一个重要内容。 次日,双方到府衙投帖,门上无人敢怠慢。衙役们极有眼色,看他们分成两拨貌似不合,也分出两个人来,分别接了他们的帖子往里面通报去。里面祝缨说了一声:“请。”再有两个衙役出来,一左一右,分别说一声:“请随我来。” 左右对称的两伙人就这么被引到了小花厅里。 祝缨站在台阶下迎接:“大家都是说话算数的人,说来就真的来了。请。” 喜金与路果也打量着这个房子,整个衙门从进门到花厅,过了几道门、几道墙,墙高、门高,他们的寨子与此一比就显得不够看了。世人总有些误解,以为异族的建筑粗犷、宽阔。其实,房屋的大小与哪个族关系不大,只与造房子的人的技艺有关系。毫无疑问的,山下工匠的技艺水平更高一些。府衙的规制也不小,因而显得比寨子里的房子更壮观一些。 这两位舅舅进了花厅,也是分左右坐下。祝缨自坐上首,又命上茶:“一路辛苦了,睡得还好吗?累不累?” 路果道:“很好。并不累,知府要进山,我现在就能引路。” 喜金心中有些恼怒,也抢话说:“我们家更近!到他家要过我家,我先来引路吧。” 祝缨看了看这二人,再看看苏、郎二人,苏鸣鸾脸上现出一种无奈的神色。 祝缨已经一口答应了:“好!” 他们二人又争起先到谁家去了。 祝缨道:“抽签吧。谁抽着长的就先去谁家。”她顺手从花瓶里抽出两枝花,把花瓣薅了,剩两根杆儿,一折,一长一短攥在手里,让两个人各选一根。 喜金与路果一人拿一根,结果却是先到路果家,再去喜金家。路果微有得意,大声说:“那就这么定啦!” 祝缨又对喜金道:“我并不是只去一家。” 喜金道:“我的酒一定更好!” 郎锟铻眼前一黑。 祝缨笑道:“那也就准备去啦,你们才下山来,请今天先休息一天,明天咱们再动身,如何?” 喜金道:“好!” 祝缨命人将二人都送回驿馆,自己往后衙去准备行李。这一次要走得远,她要带的东西会更多,往返估计得二十天左右。她要带的人也会更多,衙役、白直之外,还要向梅校尉再借二十名士卒,又叫来彭司士,命他再找一些匠人。 ……—— 次日,祝缨准备妥当又要出行,府城百姓早已见怪不怪了。她要先去驿馆与苏鸣鸾等人会合,然后再出城进山。 不想才出府门就被一群人给拦住了。 小柳正牵着马等着,祝缨对他摆了摆手,看向走过来的这一群人,问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邹进贤与几个同学将路一拦,道:“大人,学生冒昧,大人这是要去獠人山寨么?” 祝缨道:“你们今天不该放假。” 邹进贤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大人一身系南府之安危,请大人三思,毋履险地。” 第230章 别业 祝缨的目光在这几个学生脸上、身上逡巡。 他们年未满三十,都穿着学生的青衫,年轻的脸上全是一股正气,毫无妥协之意。他们人数不多,府学拢共四十人,这里来了七个。 对官员而言,学生也是一个地方比较难搞的群体,管得轻了不行、重了也不行。轻了,他们就容易对自己有着放飞想象的高估,年少轻狂再加放纵容易出格闯祸。重了,既挫伤成长又容易招来非议。学生也只是有一个“学生”的身份,代表着未来的一种可能,并不代表此人的见识就异于常人的高明。说穿了,都是凡人。 有能力之人,不做学生也有能力,水平有限之人,做了学生也不能让他们变成能人。 官员、朝廷看重的也只是一种“学生”的身份,可正是因为这种看重,使官员也不能对“学生”置之不理。有的时候看着顶着“学生”身份的这个人十分讨厌,还不能下重手收拾。 等这个人过几年超龄了,不是学生了,是人是鬼原形立现。去了身份的光环,就全凭个人或者家族的本事了。大部分人很难出仕,就算有朝一日补了个小官,就等着现实给个当头棒喝。 在身份赋予他们光环的这几年里,还是得对他们格外客气一些的。不幸的是,大部分的人却容易将别人对“学生”身份的爱护、忌惮,当成是自己的本事。 祝缨和气地说:“你将我看得太重,自己的书却耽误啦。” 邹进贤等人是寸步不让,这两年祝缨干的事他们都看在眼里。她说话从来算数,说要争取保送的名额就争取到了,说要公平执正也做到了。南府百姓的生活也更加安稳、富足,也不重税盘剥,南府之前许多乱象都有人管了。是个好官。 既然是个好官,那大家就要维护她。獠人,自己上门,这个没问题。与那些已经接受羁縻的獠人接触,这个勉强能够让人不那么担心。到一个没有开化的野蛮之地,那就太危险了。不可以。 知府万一在山里遇险,救都不知道怎么救啊! 邹进贤等人认为自己担心得有理。这次祝缨出行的动静比较大,由于计划走得更远、离开时间更长,准备的东西也就更多,让府学里一个学生给发现了。他们在私下略传了几句,都觉得这事儿不对。 花帕族他们当然知道一些,比利基族、奇霞族更远,在深山老林里。这边的商人都很少往那边去。 邹进贤道:“彼地多山,舆图上一寸之地,往往要行半日,大人不可不察。”本地这个地理、这个交通,南府已算多山难行之处了,北方来的人都不习惯,再往山里去道路更糟糕。他们认为这样不可行。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大人的决断,哪容你们这些黄口小儿置喙?”章炯本来给祝缨送行的,看邹进贤管得太宽,深觉祝缨脾气太好。小崽子哪里知道,凡官员想要做出点事业来就没有不辛苦的。这两年看下来,祝缨的能力能力应付许多挑战与险情,连带的全南府的官吏虽累,也都能跟着刷政绩,再让大家蔫头耷脑过日子,谁也不愿意。 邹进贤不服气地道:“我等学生若只是死读书,不能心怀天下,要读书何用?” 章炯心说,你以为你现在读书读出什么成效了吗? 他还要训斥,祝缨开口了:“危墙?难道要眼看着墙塌了不管么?就等着它塌?医人看到病人,不会等着他死,母亲看到孩子饿了,不会让他自己去找吃的。我要把危墙加固砌好让它不至于倒塌,怎么能不靠近?哪怕为了拆除重建,也是要走近的。” 邹进贤道:“那也太危险了,大人不当以身犯险。” “那让谁去?我都不肯去了,还能派谁去?我自己在府衙高卧是不能服众的。人心不服,领了差使也是应付,并不能办好差。” 她的话让邹进贤无法反驳,邹进贤仍是认为这样不安全,他说:“大人也该增加护卫才好。” 祝缨心想,我要增加护卫,你还没跑到我跟前就得被扔出去了。她说:“我自有安排。你们回去好好读书,别再叫你们博士担心了。” 她已远远地看到了博士和助教磕磕绊绊地往衙门这边跑,想来是刚发现自己学生跑出来干大事了。 祝缨对博士道:“他们就交给你啦,好好讲道理,不要一味地只知训斥。” 说完她不再看邹进贤,对章炯又嘱咐拜托了两句,章炯道:“大人脾气太好了。这些学生,最好哗众取宠,有事无事就要表现自己。遇事总爱发表些见解,谁都没他高明,总想让人听他的,视天下为棋盘、诸人为棋子,指指点点要下一盘大棋。” 祝缨笑道:“跟他们使脾气也显不出威风来不是?府里就拜托啦,你在这里稳了,我在那边才能安心干事。” 章炯道:“大人早去早回,咱们还得去州城见刺史大人纳粮呢。” “我一定会在出发前回来的。” ………… 有了这一个小插曲耽误,祝缨到达馆驿的时候,两对舅甥都已经收拾妥当了。祝缨这边又带了仇文与几个各族的商人。喜金与路果都不认识商人,其中有一个商人却认识他们俩——他是花帕族的人。此外又有吉玛、西卡族的,他们就更不认识了。这些商人都至少会两三种语言,否则不能沟通经商。他们的衣饰已有了不少山下的特色,有些混杂。 郎锟铻问道:“这几个人是干什么的?” 祝缨道:“通译。”她出了钱,雇这几个人陪她走这一趟。此时山下正在秋收,生意逢着淡季,正合适雇人。若是到了过年前后,想雇人就得出高价了,还不一定能雇得这么齐全。 这几个人,祝缨就点了仇文做一个小头目,由他来安排。因为他是其中识字最多的。 苏鸣鸾扼腕,早知道就应该推荐苏晴天或者苏灯的。看来义父是想统合各族,身边需要一个这样的人物。她自己有阿苏县要管,那是根本,苏喆又还太小,母女俩无法自荐这个项目。唉……人还是少。 祝缨也有这样的感觉,她可用的人手也不多。身边的人优缺点都比较明显,稍全面的如项家兄妹,项安盯着糖坊,项乐则需要在她身边随时接受一些任务。高质量的手下是很难得的,只能慢慢来。 她含笑对四人道:“那咱们就动身?” 他们都说:“好!” 几人都骑马,并不疾驰,衙役们还押着车,梅校尉不久前才放了话,现在祝缨要人,他也挑选了两什的健壮士卒由两个什长带领,再派一个自己亲兵跟随,一共二十一个人,也都佩刀跟着。 郎锟铻等人看到山下的佩刀军士心里稍稍有一点异样,看苏鸣鸾面不改色,他们也就镇定了下来。 先去路果家,喜金仍然说:“路上拐个弯儿就是我家了,到他家还要再走三天哩。” 路果道:“抽签是我抽中了的。” 两人吵吵闹闹,祝缨与苏鸣鸾、郎锟铻相视一笑。他们没有去先去阿苏县,而是穿过塔郎县。祝缨对塔郎县远没有阿苏县那么熟悉,阿苏县比较大的几个寨子她都去过,阿苏县的地理也还算熟悉了。 塔郎县的山比阿苏县更险一些,从塔郎家的大寨再往山里走,道路愈发难行,郎锟铻的随从抽出刀来开始砍去路边伸出来的横枝为队伍清道。不多时喜金的随从也加入了起来。他们都用一些类似柴刀的长刀,手起刀落十分利落。 梅校尉的亲兵见状,招呼一声,他们也抽出佩刀,将道路拓宽一点。苏鸣鸾道:“山里路不好修。” 郎锟铻道:“我这是已经修过了的。” 祝缨点点头,山里修路是难的,朝廷修的官道也会遇到山川阻隔,每逢此时都很耗时耗人,这里到处都是山,难度可想而知。她回头说了一声:“金三。” 金三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人,一双粗糙的大手,背略驼。小跑上前道:“大人。” 祝缨道:“你看看这山。” 祝缨自己也干过工程,懂一些,然而不可能事事都自己去干,她让彭司士给她准备了工匠,这些工匠在南府都算是熟手,金三长项在修路。 金三看了,也说:“坡更陡,比咱们那儿修路更难。” 郎锟铻道:“要不是山高路险,河宽水急,怎么挡得住北边的XX。” 后两个字祝缨没听明白,想必不是什么好话。许多专属骂山下人的话,是不会有人特意教祝缨的。 祝缨记下了这个词的发音。 过了塔郎家的大寨,再走一天,在一处小寨里休息。这里也是塔郎家的地方,小寨主是塔郎的一个远房兄弟,他们见了面,拥抱了一下。郎锟铻向祝缨介绍了这位兄弟,大兄弟人也开朗,对祝缨行一个礼好奇地看着她,道:“他们都说大人会说利基话。” 祝缨笑道:“你要考我吗?” 听她说出口了,这兄弟仍然带着惊讶的表情道:“真的会?!” 郎锟铻捶了他一拳:“你现在不是听到了?” 祝缨会说利基话,跟这位大兄弟就能聊上了,她问了这山里再往西的地理,又问了他们庄稼的事儿。以前种稻米的亩产是什么样子的,又问了寨中普遍用什么农具。塔郎家与她接触得不多,不像阿苏家,早几年前就开始陆续更换农具了。 祝缨看了这里的农具,开始看的几样还行,到后来直皱眉,这里甚至还有用石片、动物的骨头等磨制而成的铲、镰之类。她拎起其中一件,翻来复去的边看边说:“用这个东西干活,费力又干不好。” 郎锟铻道:“我寨子里的更多更好一些。” 祝缨道:“我们总说,要想干好活计,家什得趁手。干得又快又多,收获得才多。” 郎锟铻道:“这些奴隶,太闲了不好。” 祝缨轻笑摇了摇头,她也不指责郎锟铻这样不人道,而说:“怪可惜的,本来能有更多收获的。”山里产量低,一是土地确不太肥沃,二就是这个了。 她对郎锟铻道:“你自己的族人,也有人没有奴隶的,他们用的家什趁手吗?你先给他们换些新的,他们给你纳粮,你得到的也会多些。我看着你们收获少,心里也很着急呀。” 郎锟铻道:“我正想同大人说这件事。能教木匠么?” 祝缨道:“当然可以。” 他们聊天很自然地又聊到了此行,祝缨对花帕族的二人说:“还有一件事你们要知道。” 路果问道:“那是什么?” 祝缨指着苏鸣鸾与郎锟铻二人,道:“我与他们两个都有约定,不互相收留犯人……” 她将与这二族的约定一条一条地说出来,喜金道:“‘宝刀’已对我说过了,这个当然好,我本来也不收留开罪他的人!” 祝缨道:“我说的却是,以后你们四家,也都不互相收留犯人。” 喜金、路果对望一眼,说:“好!” 按照经验,这是最容易达成的一项约定。祝缨与他们在小寨里先达成了这一条,第二天路上,他们边走边聊,祝缨不断套他们的话,将情况与之前搜集的印证。赶路劳累而无聊,有人聊天二人也都乐意。 祝缨是个会聊天的人,半天功夫,连他们族的起源传说都套了个精光。并且知道,花帕族的花帕绣花还是一个“从山外来的美丽姑娘”教的。以祝缨编史诗的经验来看,这恐怕得是山外逃户。每当税赋重、富户嚣张的时候,都是逃户泛滥的时候。 不少人跑进深山,他们也会带进去一些技艺,环境所限这些技艺很难升级,在流传的过程中又会有些微的变形。如果人数不多、不能聚集,连语言也很难维持原来的,会逐渐抛弃母语。 祝缨还套出了另一个重要的信息——两家都要求娶另外一家的女儿,不但因为女儿好看,还因为这女儿的爹占据了一块比较肥沃的平地。山中一片平地,很难得,种什么都方便。这两家也打不过人家。 二人还就这一家的武力进行了一番评估,说:“不如小妹/宝刀家。” 但是人家离奇霞、利基比较远,这两个比较能打的部族没法过去抢占这一片地方。要抢也行,就是得抛弃现在生活的地方,举族过去,代价更大,只能不了了之。不过祝缨估计,如果两家被山下大军再逼一逼,可能就要一个赶一个,往山里更深的地方抢占“好地方”了。 祝缨道:“山里还有这样的地方?” “有,”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就是不好弄。” 祝缨好奇地道:“这么有意思?远么?我还想看一看哩。” 路果和喜金都说:“不远。” “除了他们家,还有别的地方也有平地吗?” “应该有吧。” 祝缨心道:那是得看一看!哪怕需要十天二十天的路程,如果有一处比较适合迁居的,也是非常合适的! 他们边走边聊,渐渐投机,路果和喜金也都说了,他们也偶尔会人祭,不过不像外甥家那么凶,也没有外甥家那样对单一人祭方式的执念。有时候就是不拘男女老幼,抓个奴隶砍个头,脑袋往上一放,就算祭了。 祝缨正要说取消人祭的事儿,忽然前面探路的人吹了一声口哨,队伍停了下来,都安静了。对面也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是一个声音问:“什么人?” 利基话。 这边说是塔郎家的,那边说:“是女婿吗?” 郎锟铻上前,道:“是我。是阿爸吗?” 他亲爹死了,来的是岳父。岳父家的家名音是“林顿术”,意思是“山雀”。岳父家听了女儿的信息,知道与山下和好,也有所意动。但是郎锟铻有他自己的想法,先联络的是自己的舅舅家。岳父也不肯吃亏,先在路上等着了。 这下可撞上了! 他说的是也是利基话,哈哈大笑着鞭马与郎锟铻同到了祝缨面前。郎锟铻笑道:“这是我阿爸。”祝缨看出郎锟铻笑容里的小尴尬——虽然一族只有一家是个误会,但是同族里,还是自己家先多跑两步是正经。 祝缨也用利基话跟这位岳父问好,说:“你的女儿眼睛很像你。” 岳父很高兴:“你真的会说我们的话,那个孩子哪里都像我!说话也痛快、做事也痛快,从不藏事。我更是这样的!” 郎锟铻道:“是这样的。我与阿爸才能处得很好。” 苏鸣鸾好悬没翻个白眼,岳父也看到了苏鸣鸾,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是由于也经常对着打,互相也见过几面。 岳父道:“你这女子,什么样子?我总比索宁家好说话。” 索宁家也是奇霞族的,但是与阿苏家等同族之间关系也比较恶劣,难说谁是谁非。与之相对的,他们“山雀”与塔郎就全不同了,甚至会联姻。 苏鸣鸾道:“索宁家的人再不讲道理,见了我也得好好说话。” 祝缨给他们打圆场:“我倒想所有人都好好说话。” 岳父中途截胡,一定要祝缨到他家寨子里看一看。喜金道:“这是我的客人。”路果也说:“也是我的客人。” 岳父道:“一家的客,就是大家的客!你们今天也到不了你家,是要休息的。哪里休息不是休息?” 喜金心道:你好狡猾!怪不得你女儿也总与我姐姐吵架!又将“哪里休息不是休息”这话学了去,他家比路果家近! 嘿嘿。 由岳父引路,他们到了岳父的寨子。寨门前,祝缨也看到了一排的杆子,上面也摆着几颗人头。 一行人进了岳父家的寨子,路果比苏鸣鸾紧张得多,他死死盯着祝缨,就不有让塔郎家的亲戚争了先。岳父没找着机会,只能在宴会上提一提自己的事儿:“听说大人愿意为我们说情。” 祝缨道:“当然。” “大家都一样?” 祝缨道:“看你人有多少、地有多大。我不是瞧不起人少地小的人,你只有一百人,要与有一千人的说话一样有份量,那也是不公平的。比如一个家,只有一个人,他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说,一家只要有一瓮米就行了。另一个家,他有十口人,只给一瓮米就要饿死人了。这样的事不能发生。” 岳父想了一下,他的人口不算少,起码比喜金的多,自然代入了人多的,道:“你说得有道理。” 祝缨道:“还有……” 她又将一些约定给说了出来,顾同将他拟定的那个“约定”的草本从怀中取出,递给了祝缨。苏鸣鸾抻头看了一眼,又低声对路果说了。郎锟铻就对仇文拼命使眼色,仇文垂下眼睑,过了一阵儿才稍稍上前,也看了一眼,对郎锟铻点了点头,示意没事儿。 岳父道:“那是什么?我们是看不懂的。” 祝缨道:“约定。他们四家都已答应了。”她又将约定的内容对山雀说了,山雀也听女儿说过了,正因听了这些觉得可以接受,才有了今天截胡。 他说:“好!那我——” 路果与喜金都要跳起来了,祝缨安抚下了他们,道:“我与你们三个都不如同他们两个这么熟悉,不是我不信你们,你们与我相处得少,也不太信我吧?不必着急,我们可以边走边聊,你们看看我是怎么做事的,心里没了疑惑,咱们再谈下面的事儿。不可信任的人,答应了也会反悔,给予了也会再夺回去。只有信任了,才能长久相处。我是想与大家长久相处的。” 她不急,另三人也慢慢冷静下来。 岳父拍板:“明天我送你们走一段路吧!” 祝缨道:“好。” …… 祝缨巡游的队伍越来越大,下一段路也更难走了一些。祝缨也不怕走得太慢,去的时候是陌生的路,走得总会慢一点。回程队伍没有这么臃肿,会快不少。她的预算是二十天左右,来得及。 又走两天,才到了路果家。路果家与喜金家是相连的,穿过他们两家就是他们之前说的那个想求娶的“艺甘”家。喜金想拿山雀的话术,也中途截了祝缨先到他的寨子里去,路果一直盯着,好悬没跟他打起来。 喜金嘟嘟囔囔,祝缨道:“每一家我都会去的,我不会偏袒哪一个人。” 她先到了路果家,这里的山没有塔郎家的陡,但是起起伏伏的。路果家的寨子也不算小,也不像利基族那样在寨子外面树杆子放人头。 祝缨仔细询问风俗,对山下人来说,最困难的不是风俗与山下有差别,而是他们各族之间还有不同。不能以某一族的习惯概括所有。亏得她记性好,眼前这三族的语言她又都懂,除了苏鸣鸾,其他人都越来越惊讶。包括郎锟铻,都信了她是确实有心与各族相处的。 所以祝缨不喝酒他们也不在意,说要取消人祭的时候,也都没有掀桌。 唯山雀岳父说:“那不祭神灵,祖先和神灵都要发怒的,降下灾祸来怎么好?你说的仪式虽然隆重,就怕不是神灵喜欢的。” 祝缨对项乐道:“拿过来。” 项乐取了一只小坛子过来,祝缨命拿了碗来,从里面取了一碟子的糖,道:“尝尝。” “糖?” “一个人头七斤半,照三个算,一年你五次大祭,我给你一百二十斤糖。赎你们的人牲。” 越穷的地方,人越不值钱,人命越不值钱,人祭才会越横行。以等重的糖换人头,别说是奴隶了。寨子里的普通人,如果是买卖的话,也是高价了。 祝缨又加了一句:“每年。” 接着再对苏鸣鸾和郎锟铻道:“你们也是。以往我手上还没有这些,现在有了,给你们补上。” 苏鸣鸾忙说:“我不用。我受义父教诲,受益颇多,且人命珍贵,本就不该如此。” 祝缨道:“你不要,他们就不好意思啦。” 郎锟铻想了一下,不要,有点说不过去,要,又显得不太合适。说:“我只要今年。” 祝缨道:“要给的,我说话算数。你们自己不想要,也要给族人一个交待。马上就要废止,万一有点小不顺,他们就要嘀咕。有东西在,他们说话的声音也会小些。” 山雀岳父道:“那就说准了!” 祝缨笑道:“好。” 花帕族也是没有文字的,各种统计也是无从谈起,祝缨在路果家看了又看,也没个账本儿能给她看的。祝缨只能靠经验粗略估计一个大概。 眼前三族五家里,只有阿苏县才开始进行一些粗略的统计管理。其他人都看在眼里,这几年阿苏县是比以前更强了的。喜金就迫不及待地请祝缨到他家去。 祝缨又在路果家附近的山里小转了两天,也看了他们的农具,也看了他们的织机。又看了他们的田,这里的稻谷也快成熟了。看他们的各种手艺,将果子壳做成好看的摆设,看他们制皮革,看他们的银匠和铜匠。路果家有一个“特产”,朱砂,不过开采出来比较困难,又难运输。 又看他们的饮食,知道他们这里也就路果这样的人能吃上糖和蜜,普通人连盐巴都很少能够吃到。 祝缨叹了口气:“百姓吃盐都是难的。” 路果大大咧咧地说:“也从北边儿能运一点来。” 祝缨点点头,心道:不吃糖还行,不吃盐是真的难受。我得给南府多弄些盐来。可惜不靠海,不好煮盐,盐仍是很贵。 接下去在路果家不便再深入探查了,如果想认真摸底,并不是几天功夫能够完成的,一个山头就够她爬一天的了。其中又还有河流阻隔等。她现在只能沿着他们之前已经开发出来的山路走马观花,记一些山川地理、人文风情,看比不看强。 路果家与喜金家之间有一道山谷,两侧山壁很徒,像是两面墙,中间的山谷就像是夹墙中的小巷一样。祝缨心道:虽说我不懂兵法,然而若是朝廷真想兴兵深入,这里真是绝佳的埋伏之地。 见她沿着山谷往前望,路果道:“再往前,出了这道山口,再走一天,就是艺甘家的地方了。” 喜金忙说:“先到我家,我家那里有另一条通往艺甘家的路!” 路果嘲笑一声。 祝缨道:“好。” 喜金家与路果家的差别在于他没有朱砂特产,却有个铜矿,喜金的寨子里各种铜饰犹多。铜鼓、铜铃、铜种等都有。甚至铸了一张祭祀用的青铜的长案。 他们冶炼的水平又不太高。祝缨也不会炼铜,不过大理寺当年有过一个私铸铜钱的案子,那案子还是苏匡去办的,苏匡办案还是可以的。祝缨看过卷宗也看过物证,粗糙地知道铜的成色、分类、工艺之类。 比起山下的手艺,喜金家自铸出来的铜器做工比较粗糙。喜金家稍好一点的地方在于,他铜比较多,有些工具用铜造,很少用竹石之类。 祝缨等人又在喜金家过了两天,眼看出来十天了,跟随的人便要请示祝缨回程。祝缨算了一下路程,道:“咱们再往里走,看看艺甘家。” 她请喜金带路,特别要走那道山谷。这山谷极长,远看不觉,一走进去便觉有些寒冷,两边的山像是随时会往中间砸过来一般,有种“危墙”的感觉了。梅校尉派来的健卒倒有点见识,他们执盾上前,护在祝缨两侧。 祝缨好奇地问:“这是做什么?” 亲卫道:“以防有碎石落下。” 祝缨点了点头。 走了半天才出了山谷。出了这道山谷,地势也只是稍稍开阔了一点,还要再走半天,才到一个比较平坦的小平原。群山环伺之中,人也主要沿着山边河溪居住。 喜金、路果与艺甘家的当家也算熟识,他们又送了信过去。艺甘家对朝廷的兴趣不像他们那么大,艺甘家的洞主笑道:“他们两个又要闹笑话了,什么时候有山外面的官员到这里来了?一定要为了要给他们的傻儿子来求娶我的女儿才故意说大话。男人不能自己求得心爱的女人,却要父亲出面,这算什么本事?他们还不如索宁家的小子。” 索宁家与他们家也是相近的,花帕族与索宁、阿苏两家是一个三家交界的状态。再往北一点,塔郎家、山雀岳父家与喜金家也是这个状态。 手下问见不见,艺甘洞主道:“请进来喝酒吧,喝完了让他们走!我的女儿不给懦夫。” 祝缨就搭着“骗子懦夫”的东风,一同进了艺甘家的寨子,随从们都捏了一把汗。 祝缨等人的穿戴首先就与各族不同,艺甘家虽在深山,也见过几个山外来的商人,祝缨这样的,没见过。往上追溯,他们上次见到山外的“体面人”还是上次大家一起被骗到山外挨火烧。那也是很早之前的事情了,大部分的年轻人看着祝缨等人都觉得又好看又怪异。 艺甘洞主大笑着出来迎接,他不让女儿出面,自己走了出来寒暄,看到祝缨吃一惊:“你是山外的人!” 祝缨道:“对啊。” 艺甘洞主又说:“你、你怎么会说话?” 祝缨笑道:“我不是哑巴。” 艺甘洞主小心地问:“真的是山外的官?” “对。” 喜金、路果都上来说:“难道我们会骗你?”苏鸣鸾与郎锟铻以及山雀岳父也都说:“他是。” 艺甘洞主站在原地,半晌才说:“请进。” 祝缨道:“打扰了。” 艺甘洞主本来就准备了酒食,现在默默地命人奉上。 艺甘洞主对于朝廷的官有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之感。本朝建国之初,大军摧枯拉朽一路南下,百夷宾服。又过二十年,朝廷富强,又用心经营,才有了他们愿意因为山外一个知府的号召下山齐聚的事儿。哪知是个陷阱,人家要他们的人头和地盘,还要掳掠他们的族人。 艺甘洞主家也吃了大亏了,他们又离南府更远一些,平素接触不多,眼下并不想冒险。 艺甘洞主道:“我在这里挺好的。”就这路,他跟山外有什么接触都不划算。 苏、郎等人也都觉得祝缨此来是有些草率的。 祝缨心里早有预案,道:“他们有意有心,才能有敕封的事。我与洞主之前也不认识,也没有恩怨,洞主也不愿意,当然不好要洞主像他们一样。我此来是为另一件事——我的城里也有花帕族的商人,我不能不管。如果他们与洞主的寨子、族人发生纠纷,又或者有死伤,这样的事情我就要管一管了。与其到时候再争执,不如趁现在我进山了定一定怎么办。” 艺甘洞主想了一下,道:“那样的事很少。” “对。只要有,我就得管到。我与他们也都有约定了。” 苏鸣鸾道:“阿爸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与义父约定了犯人怎么处罚。那时候我还没有做官。” 艺甘洞主道:“你真的认了山外的人做了义父。” 祝缨道:“大哥将儿女托付给我,我就要照顾到。” 艺甘洞主又打量了一下苏鸣鸾,苏鸣鸾的装饰也比别人更好,尤其是她的佩刀。艺甘洞主借着喝酒的动作思考了一下,道:“怎么定?” 这个约定祝缨与几家都订过了,已经非常的熟练了。 “我们不收留你的罪人,你也不收留我们的。” 艺甘洞主不用多想就说:“这个可以。你这个官,太热心。” “我是为了我自己。还有,如果你愿意,不拿他们几家的人做人祭,我拿糖来与你换,算赎买祭品用的。” 艺甘洞主感兴趣地道:“怎么换?” 祝缨道:“一年,一百二十斤糖。” “每年?” “对。” 艺甘洞主道:“我不要糖,我要盐。” 祝缨道:“你答应了?” 艺甘洞主点点头:“我可与你们约定。” 祝缨道:“你要盐,咱们就得另谈了。”人更需要吃盐,她要杀价。 艺甘洞主正准备还价,外面又响起了嚣闹之声的。他们望向门外,有人从寨子外面一口气跑到洞主的房子门口,说:“洞主,索宁家来人了!” 苏鸣鸾的手按到了刀上,死死地盯着艺甘洞主。艺甘洞主背上冒出了一点冷汗。郎锟铻等人也警惕了起来,他们相互之间并不友好。 只有祝缨说:“又有新客了吗?”她身后那些健卒们恨不得将她装进麻袋扛出山去! 艺甘洞主道:“是啊。哈哈,哈哈……” ……—— 来者不善。 来的人是索宁家的一个年轻人,他比郎锟铻小几岁,一身的腱子肉,高大,浓眉大眼。是南人中少见的壮汉。 索宁家离艺甘家比阿苏家要近一些,艺甘洞主对苏鸣鸾是忌惮,对索宁家又多了一些敬畏。 他低声说:“是索宁家的洞主。”样子像是并不很情愿。 说话间,那人已如一道风一样的刮到了门前。祝缨心道:人没有被拦在寨子外面,你们是有些交情的。 索宁洞主耳上也挂着大大的银环,蓝衣镶边,脚上一双牛皮的鞋子,鞋尖翘起。他大步地走了进来,看到祝缨的时候明显一愣:“真有山外人过来?我还以为是乱说的呢!” 祝缨道:“那现在看到了?” 索宁洞主看了一眼苏鸣鸾,道:“来了又怎么样?你们为了哄人,什么事做不出?养肥了猪,到过年宰了吃肉。只有傻子才信你们。” 苏鸣鸾道:“你嫉妒我们罢了。” “呸!嫉妒你们会变成烤猪吗?” 一语既出,苏鸣鸾也沉默了一下。 祝缨看着这个索宁家的年轻人,觉得他可爱极了! 她说:“你们还是记着当年那场大火,是也不是?” 年轻人冷笑一声:“你们以前可也干过先骗人,假意对人好再害人的事儿!谁能说你现在这不是假的?谁一开始不是装成好人?我们已受了一次骗,难道还要再受一次?” 因这年轻人一人,将所有人的心思又都搅动了起来。 祝缨不怒反喜,对艺甘洞主道:“附近哪里还有空地。” 艺甘洞主没听明白:“什么?” 祝缨道:“我要在这里建一座院子,我的院子。” 她工匠都带来了,就是要建个小小的寨子。各族之间的地图十分不准,谁都说不太明白各家的地盘具体的界线。祝缨就钻这个空子,打算给自己在几族交界之地选了一块地方。 这地方离艺甘家很近,依山傍水,当然,这儿哪里都依山,只要选个不会为塌方滑坡所苦的地方,有一条小路通连外界,有水源就行。从修路的到砌墙的再到打家具的,她什么匠人没有呢? 她命人圈出一块地来,当成营地。又命工匠斫竹为器,先搭一个简单的竹楼。 她对索宁洞主道:“今晚我就住这儿。我下个月还过来,你要觉得我骗你,只管来找我。” 顾同大惊:“老师?!!!” 祝缨道:“我还不能有个别业?” 苏鸣鸾叫了一声:“义父。” 索宁洞主也大感意外:“你……” 祝缨道:“我家里在秋收,我得回去看看。秋收完了我就回来,到时候请你喝酒。你请我喝酒也行。” 太冒险了,顾同想,却不能当面拆老师的台,一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索宁洞主冷笑道:“你们是要来抢占我们的地方吗?” 祝缨道:“你也可以下山,可以买房居住。哦,你还不是朝廷的百姓,那这样吧,只要你接受我们已定好的约定,你下山,我也保证你的安全。”她微笑着说,对仇文打了个手势。 仇文上前,将祝缨之前与各族的约定说了。索宁洞主皱眉,竟然发现自己在其中找不到什么不好的内容。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对艺甘洞主道:“我过两天再来找你喝酒。”说完,扬长而去。 艺甘洞主道:“年轻人。” 祝缨笑道:“是啊,年轻人。洞主,我的别业就拜托你给照看一下啦。洞主想在山下置业,我也欢迎的。下个月我再来。” 第231章 狡兔 索宁洞主来去如风,艺甘洞主小有尴尬,苏鸣鸾的眼神变得阴恻恻的,看得艺甘洞主心里咯噔一声。 祝缨仍是谈笑自若,她对苏鸣鸾和郎锟铻道:“你们是与我一同回府城去取糖呢?还是过两天再派人过来?秋收时候了,可得排好了日子,别耽误了正事。” 苏鸣鸾道:“就让晴天办吧。义父做事,哪用别人盯着?” 郎锟铻也说:“都让狼去办。”一想到苏鸣鸾比他多领好几年的份子,郎锟铻就有点不开心。 祝缨道:“那好,今晚我在那边扎营,你们呢?” 艺甘洞主见索宁洞主已经走了,马上说:“知府不要听索宁家那个玩笑,我的家还是能住人的。” 祝缨道:“我说出去的话没有反悔的道理,很快的。” 扎个营、搭个账篷而已,能有多难?他们说话的功夫,工匠们已经从附近的山上砍下了许多粗大的毛竹,又准备伐木。木材不能马上用来建房,要放置干燥一段时间。竹子倒是可以用,也不怕它坏,竹子生长极快,更换起来也方便。 祝缨就在离艺甘家寨子几百步的地方扎了营,今晚就住在帐篷里。她携带了不少的帐篷,所有的随从都住在帐篷里。他们将伐下来的巨竹破开,交叉埋入土中,做成篱笆,围出一片营地。祝缨带着随从,坦然地住进了这里。 顾同等人不免担心,如果说之前深入山中只是担心一些诸如疾病、迷路、野兽之类的话,在看到索宁洞主之后,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獠人”并不仅仅是年幼时母亲哄他们睡觉说的“再哭獠人就把你抓走了”的传说,而是真正会有威胁的。 顾同跟着祝缨走进帐篷,低声道:“老师,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苏县令可靠,不代表所有的人都可靠。那个索宁洞主……” 祝缨道:“挺可爱的。” “诶?”顾同发出不可思议的声音。 祝缨笑笑。 顾同跟在她的身后,努力想劝她改一改主意:“太深入了!苏、郎是县令,倒是可信,长发、白面都有他们做保,也还可信,到艺甘家已是冒险啦。这个索宁,更是敌意深重……” 顾同说得挺有道理的,他再对项乐使眼色的时候,项乐就没再当成看不到,皱眉思索着,是不是也要劝一劝祝缨。 祝缨道:“好啦,我又没要现在就去索宁家,你们担心个什么劲儿?与其在这里同我啰嗦,不如想一想长发、白面两家的事儿,对了,还有山雀家。咱们同这三家相处的时间可不长啊!” 顾同此时哪有心思管这个事呢?还要再说,祝缨抬手指向外面:“来人了。” 胡师姐一直静默无声,听了这话将耳朵一侧,惊讶地看了祝缨一眼——真的有人过来!不是帐外忙着干活来回走动的衙役、白直们的脚步,而是由远及近的人往这里,约摸数人,已在两丈之内。 果然,有个小兵来撩开门帘:“大人!两位县令求见。” 苏鸣鸾和郎锟铻竟能相伴而来,他们各带着自己的舅舅,郎锟铻还拖了个岳父。五人进了大帐,山雀岳父四下打量,心道:原来他们带了许多东西是干这个用的!这个帐篷可真大。 祝缨道:“坐。一会儿咱们烤肉吃?” 苏鸣鸾道:“义父,索宁家不是什么温和的人。” 郎锟铻也说:“大人最好先回去,别走前面那道山谷,从我舅舅那里过我家,那样安全些。” 喜金道:“对!艺甘家能过得这样好,前面那条路为他挡了好些事。” 祝缨道:“我知道啦,天已经黑了,咱们还是住下吧。你们要是没有心情吃烤肉,咱们聊聊天儿也行,还有好些事情没谈妥呢。” 她指着苏、郎二人,说:“我与你们,一个认识了快十年,一个也打了几个月的交道,还算熟悉。我与他们几位不过才见了几天,许多事情还没说明白,把话说透,咱们接下来才好相处。能定下来的就定下来,以后再无怨尤,要是不能想法一致,也是好聚好散,互不打扰、互不埋怨。” 路果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你不是答应了的吗?是要反悔吗?” 祝缨摇摇头:“并不反悔。小妹受敕封要缴粮和布,并不是说说而已。”又对喜金说,郎锟铻也是这样的。她又说了他们要缴纳的数目。 山雀岳父道:“我们都出得起!” 祝缨道:“听我说完。索宁洞主虽然言语无礼,但是说中了一件事儿。不是所有的官员都是好人,我要是猛地将你们都拉入了朝廷,你们只知道‘山外的人不好’,却不明白有哪些不好,不知道如何防范。我做得越好,就越是在坑害你们。就像父母只告诉孩子,出了寨子有危险,却不告诉他是什么样的危险,是虎豹豺狼还是暴雨大风。你们需要时间,稍稍了解一下朝廷,知道怎么与朝廷打交道。至少得会一点儿官话、会写字。” “哼!那小子!”苏鸣鸾厌恶地皱眉。 祝缨道:“他的族人生活在这里,你们想要围剿也很为难,大家还要做邻居,还要好好过活。只你们不打了、不互相猎取人牲了,他要还那么干,大家也都不得安宁。不能不带他。他这个人还挺有趣的。” 多可爱的人呀,与当初说她“黄口小儿”的段智一样的可爱。 索宁洞主说“来抢占我们的地方”,话虽不中听,描述的事实还真有点靠谱。祝缨确实是打算在山里给自己弄个窝。 还没扎下根的时候,让山中各族误会她要干什么抄人家老巢的勾当进而同仇敌忾排挤她就不好了。 真要多谢那个可爱的年轻人,他对于她“假意对人好再害人”的怀疑,正给了她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你怀疑我有诈,我就到你们的眼皮子底下住着。你还记得之前先辈被人烧死的事儿,还有戒心,好,我住过来,你看着我是什么样的人。 有了个开始,接下来就好办了。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索宁洞主虽有道破她算盘的一面,但也是帮了她。祝缨看索宁洞主,就觉得他十分的可爱了。 为了防止引起“抢地盘”的不好联想,即便已经对自己将来要划定的势力范围有了初步的想法,她还是克制住了,现在就只要一片营地、一片能住的地方、一个能展示自己的地方。还不是住“边境”,而是深入腹地。 她笑眯眯地说:“怎么样?” 山雀岳父等三人听她说得诚恳,思考一下,都说:“我们让小妹/宝刀,先帮我们写嘛!”都想先要个敕封。 祝缨道:“还有榷场、道路、规划、界碑,这些商量完了还要上表朝廷,来回办下来还得几个月,就要到明年去了。” “几个月就几个月!”路果抢先说。 喜金道:“明年能办下来也行。” 他们生活在山里,到隔壁寨子串个门都要走好几天,对时间的感觉比山外还要随意一些。 祝缨道:“也好,那你们是亲自到府衙来接着谈,还是派信得过的人呢?奏本也是要写的。” 路果与喜金也不会写字,都说:“我们带人去。”他们都想跟外甥家借人,山雀岳父自然也不能放过郎锟铻。 祝缨道:“好。对了,再借几个人给我用。” 苏鸣鸾问道:“义父要什么样的人?” “盖房子的。我等秋收后再过来不能再住帐篷吧?岂不要冻坏了?” 那边竹楼正在打地基。祝缨对建房子颇有心得,先在艺甘家附近建个竹楼,她以后过来就住这儿。 ………… 祝缨在营地住了两晚,第二天也不急着走。她请艺甘洞主到她的营里来吃饭,将自己才打下地基的房子托给艺甘洞主帮忙看房子。 艺甘洞主惊讶地问道:“知府真的还要再回来吗?” 祝缨点点头,真得不能再真了。她说:“我还会带农夫和种子来。” 艺甘洞主很关切地问:“做什么?” 祝缨道:“山里山外气候小有不同,试着种一下粮食。一旦种成,会教给大家的。” 郎锟铻道:“当真?” “当然。” 郎锟铻道:“我的寨子周围有很多山,只管来。” 山雀岳父道:“你年轻人,有许多事,我就不一样了,我老头子很闲。大人,到我那里吧。” 祝缨道:“你们那里都是有主的地方,我不占用。你们的山,能干的事情还有很多呢。” 他们都竖起耳朵来,祝缨又微笑着不多讲了。 住了两晚,祝缨托了几家人帮她看房子、帮她守地基,自己带着人取道喜金家回到了府衙。这比她计划中的二十天多用了两天,回到府衙的时候秋收已经完成了,各县都在晒谷子、入仓,衙门也忙碌了起来——要收税了。 今年郎锟铻与苏鸣鸾都得缴税,他们也很自然地要将税交到祝缨手上。分手的时候,苏鸣鸾道:“我家的稻谷也收了,要晚几天才能晒好,布是已经有的。请义父等我几天。” 祝缨问道:“这两年种的宿麦你那里产量如何?土地肥力还能撑得住么?” “一直在积肥,深耕。陡坡不种庄稼,只在坪上种。” 祝缨点了点头。郎锟铻今年也要缴粮,祝缨道:“我拨种子给你。” 郎锟铻喜道:“好!” 路果与喜金也面露渴望之色,祝缨道:“他们会了,你们不也就要会了吗?”路果就指定苏灯,要他跟自己去府城,喜金也让郎锟铻传信。郎锟铻有些尴尬,狼兄是会说山下的话,但不会写,写得最好的是仇文。他含糊了一下,心道:得让人下山学写字了,要快! 祝缨带着路果等人回到了府城,府城凡见到她的人都变得轻松了起来:“大人回来了!” 祝缨先将路果与喜金安排到了馆驿里住着,让苏灯、仇文也住到馆驿里,她叮嘱仇文:“喜金家就交给你了。” 仇文忙说:“是。” 祝缨再回府衙,先是听取自己出行期间的事务报告,又让项乐去通知项大郎、项安来一趟。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章炯也没闲着,不管是督促秋收还是准备仓库收粮,都办理得井井有条。小吴被留在了府衙,以小吴自诩是“知府的心腹”想要督查众同僚,也没有挑出章炯的大毛病来。 小吴道:“就是干事儿慢,也不太仔细。” 祝缨看章炯办的没大毛病,道:“已经不错了。你也做得不错。” 小吴得意地笑了笑。 其他人干得也还好,这期间没有大案子,有些小案件李司法也都秉公办理了。祝缨又安排丁贵:“这回得多谢梅校尉,你去领些钱帛若干,再将我带回来的山货装一车给他家送过去。跟我出去的人,每人五百钱。” 一面处理政务,一面又让将从山里捎回来的土产往后衙送。 后衙里,张仙姑和祝大多等了她两天,超时了,这就要数落了。 祝缨一边洗澡换衣服,张仙姑一边在屏风外面说:“又忘了时辰了?你在外头我就提心吊胆的!你也别太拼命了!还要进那么深的山干嘛?我都急得快要进山去找你们了!你要再这样,就不许再出远门了!” 祝缨换好衣服,擦着头发出来:“娘想进山?以后有的是时候进。” “啥?” 祝缨笑嘻嘻地:“山里凉快,避暑。我在山里建个别庄,天儿热了咱们进去?” 张仙姑很怀疑地说:“你莫哄我,好好地过活,谁会进山里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什么都没有!只有吃人的狼!我又不是没见过山,福禄的山也热。” “那都是小山包,山顶也凉快的,得住下了。”祝缨说。 张仙姑将信将疑:“你不会又哄我了吧?” “那怎么会呢?山里人也挺好的,没见着要打我的。” 张仙姑嗔道:“你就是傻大胆儿!快,来吃饭了。” 祝缨道:“我叫了项大郎说事儿,说完了再吃。” 她到了书房里,项安已等在那里了,项大郎也来了。项大郎秋收的时候就在府城里看着糖坊,这糖坊很赚钱。定价虽低了不少,但是产量高,销路也不错。南府自己没什么糖坊,有也是小作坊,根本干不过他们。项大郎正在陆续回本。 他瘦了一点,抱着账本小碎步跑了过来。 祝缨道:“看着不错?” 项大郎笑道:“是。州城那里有几个惹事儿的,也都平了。这是账本。” 祝缨随手翻了一翻,问道:“进甘蔗了?” 项大郎道:“是。府里几县就咱们这糖坊大,小人先将去年的秋甘蔗收了一些,今年的甘蔗就快下来了,能续得上!要是各县都建糖坊,咱们甘蔗就顶要紧了,先预订着。”他又报了甘蔗的价格之类。 祝缨道:“到时候你再拿我的帖子去找梅校尉,看他那里有多少。” “是。那给他算上等价?”项大郎忙解释,他收甘蔗也不是一股脑儿的都收,而是按照品相来分个上中下三等,定不同的价。 祝缨道:“你先看他那儿有多少,都是什么样的。” “是。” 祝缨又问项安:“官糖坊有多少存货了?” 项安道:“可惜先前唐师傅用掉许多甘蔗,如今甘蔗所剩不多,没料产的就少。赤砂糖有一千斤、白砂糖余四百斤,另有冰糖三百斤、赤块糖二百斤……” 祝缨道:“先给我留着,我有用。你去将赤砂糖、白砂糖都照一百二十斤一份装好,要一百斤赤砂糖配二十斤白砂糖。” “是。” 祝缨又说:“再取些白砂糖送到后面,我要用。” “是。” 商人就是专业,采购的事情都不用她操心了,祝缨心情颇佳。又说他们都辛苦了,告诉他们:“正是好时候,还是要辛苦你们的。” 兄妹二人连说不敢,项大郎能赚到钱,项安也觉得自己没有虚度光阴,糖坊赚的钱大家都有分红,都颇开怀。祝缨笑着对项大郎道:“过阵儿去州城,你也同去。砂糖的价卖不上去,该心急了吧?” “是。不不不,不心急,大人必有用意的。” 祝缨道:“哪有什么用意?我给你再开条路子,你们俩,点几个伶俐点儿的工匠过来,我教他们做糖。” “是。” 祝缨教的几样也都比较简单,就是别人一时还没想到的。 她把麦秆换成细竹签子,扎个草把子,插一满草把子的糖,可以一支一支地取。这次她听取了项大郎的意见,自己当活招牌在前面走,身后跟着几个人扛着草把子陪她逛街。路上遇到小孩儿,就从草把子上取一支糖来给小孩儿拿着吃。她带着祝炼和苏喆等小孩儿一起逛街,他们手里也拿着糖,边吃边逛。 没用半天,府城里的人就都知道多了这样一种新的糖。祝缨身边围了许多小孩子,祝缨笑着给他们分糖,忽然对其中一个说:“你刚才拿过啦。”小孩儿一脸委屈,可怜兮兮地往后蹭。祝缨道:“等会儿分完了,要是还有剩,再给你一个。” 小孩儿又高兴了起来。 路过一个少女,看了一眼又挪开了眼去,祝缨道:“哎,你还没过十五,也拿一支。” 少女大为惊讶,祝缨道:“拿着。”府城里的人,她多少还是认得一些的。 路过一个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婆婆,也取了一支给她:“甜的。”老婆婆行动迟缓,还没来得及起来给她行礼手里就多了一支糖,呆呆地愣在了那里。祝缨笑笑,牵着苏喆的手又往前市集走去了。 无论是哪族哪家的孩子,无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无论贫富,只要她遇到了都给人发一支。一边发糖,一边跟小孩儿聊天,问人家会不会唱识字歌,知不知道识字碑怎么用。 小孩儿也有知道的,也有不知道的。祝缨道:“我告诉你们,你们唱着歌,对着上面的字,一个一个的数,唱到哪个字,那个字就长碑上的那个样子。你从上往下、从左往右地看。明儿我还过来,会唱的发糖。二十支,先到先得。” 祝缨不多会儿就嚯嚯完了三百多支糖,剩下的一些她也如约又给了那个领过一支糖的小孩儿一个。还有一些小孩子围着她,有个机灵的,就开口唱了一篇识字歌,祝缨一笑,也给了他一支。 很快,糖就分完了。祝缨摊摊手:“呐,现在没了哦,明天后半晌我再过来。”又牵着自家小孩儿回府了。 第二天早上,就有人知道了,这也是府君糖,并且项家糖坊会卖! 一支糖卖上几文钱,虽说这些钱能买上十几斤米了,就算买砂糖也能买上二两,住在城里的人家却有不少能拿得出这份钱给孩子尝个新鲜。零食从来都是比主食贵的。 糖坊就负责出货,各店铺、货郎来进货,那也是很不错的。此外,为了防止哄抬物价,糖坊这儿自己也出个摊子卖,比店铺、货郎的进货价要贵,加了更多的利润。 没过几天,府城街上就出现了一件新东西。 ………… 发糖只是顺手,与花帕族的正事她也没忘,路果和喜金到此才算明白这件事有多么的麻烦。桩桩件件都要理个清楚,路果道:“我们信得过大人,大人不用这么麻烦。” 祝缨道:“那可不行,以后做事都要照着这个来呢。要是我有做不到的,你尽可拿着这个来与我理论。要是不讲明白,到时候你不满意了,连说话的道理都拿不出来了。” 苏灯之前没写过这些,胜在读书识字的时间更长、阿苏县又已开始执行了其中的约定,仇文之前有过一次经验了,他二人倒是适应良好。山上渐渐进入到了收获的时候,但是与山下的官府不同,这几位头人自己并不怎么管收获的事情,二人连同山雀岳父都在山下住着。 苏晴天和狼兄也过来分别拜会了他们,这二人是来领糖的,临行前来问他们有没有信要捎的。 山雀岳父道:“还真给呢?” 仇文道:“大人从来不骗人。” 仇文这么说着,却有一件心事:我这算是什么呢?府衙的官吏?没个身份。寨子里的人?自己又不是。中人?也不抽成。他倒是想跟着祝缨混的,人家又没放话。 一时愁苦。 ……—— “小祝。” 祝缨睁开眼,从秋千上跳了下来:“什么事儿?” 花姐四下看看,道:“是有个事儿。” “走着。”看起来花姐像是有什么隐秘的话要说,祝缨带她到了自己的房里,她这儿安静,也没什么人过来。 两人在次间的窗前坐下,祝缨支开了窗户,往外看了看,没人偷听。 花姐道:“你对……山里那些人,是不是又有什么安排了?” 祝缨笑着问:“怎么这么说?” “你还对干娘说要进山避暑?我总觉得不对劲儿。你要有什么打算,家里要准备什么么?”花姐慢慢地分析,“你从来不做没用的事儿,也不信口开河,既说要进山,避暑未必,山是一定会进的。” 祝缨点点头:“瞒不过你。” “是要,再设县吗?那是很大的功劳,可是干娘干爹年纪大了,不比你,经不起折腾。你要干大事,这是好事,他们……” 祝缨道:“我只想他们安度晚年,怎么会再折腾他们?听我说——我是真的想在山里安一个家。” “怎么?是要避祸么?万一你的……” 祝缨道:“差不多。” “你为朝廷立了这许多功劳,朝廷难道还不能容你吗?”身家性命总能留下吧? 祝缨道:“靠他们一念之仁?我可不想靠别人的良心苟延残喘。大姐,咱们都不是指望别人良心发现对咱们好的人。要做最坏的打算。” 花姐稳了稳神,道:“是得有个退路。不过人生地不熟的,就咱们几个人,恐怕……” “嗯,你说得对。所以建个城,占块地,归我,我自己的地盘,不给朝廷。” 花姐自认猜着了一些,却还是被惊到了:“啊?自立为王?造反?”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这是开拓。扯旗造反我也打不过朝廷啊!这烟瘴之地土地贫瘠人口不多的。” 花姐有点磕巴:“还真想过啊……啊不是,那……到时候不会被围剿么?” 祝缨道:“所以选在山里,地方也看得差不多啦,要过一道天险,易守难攻。” “你与各族商议好了?” “我没跟他们商议啊。” “啊?”花姐道,“你等等,咱们从头说。” 祝缨点点头,道:“好,我给你从头讲。先说为什么要自己找块地方,好好经营。我如今是朝廷命官,府衙里、下头各县里人听我的话,因为我是知府。能够什么都不问只信我的也就项乐、项安兄妹,因为我为他们报了父仇。就算是小吴他们,看着是我的人,其实呢?人家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是为了追随一个……他们,不是‘我的人’。就算不要前程,人家还要自己的身家性命呢。 凭朝廷身份得到的一切,朝廷一纸诏书就像太阳下的冰块,烟消云散。哪怕这一切都是我自己挣的、是我该得的。到时候就算朝廷不明着追究,呵……恐怕有人也不会放过我。为官十余载,怎么可能不得罪人?到时候我怎么办?” 花姐怔怔地听祝缨点明了现在的处境,心里为祝缨一苦,点了点头:“不错。你做着官儿,都有人要害你。” “是吧?龚劼做了多少年的宰相?势力不算小了吧?帮手不算少了吧?结果如何?可见他那样是不成的。还是得自己手上硬。什么最硬?兵、民、地、粮,得有自己的地盘,起码能够自保。眼下还没到官逼民反的时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管得着的地方,恐怕容不下我。一旦知道我是……追随我的人一定会有许多人动摇,不会为了我与朝廷对着干的。我倒霉了,他们或许会救我,也仅止于此了。可是我凭什么要归于沉寂?我还有好多事没干呢!” “自己的势力”可不是这个样子!得经营真正属于“自己的”地盘了。 花姐慢慢地点头:“你做官比他们都强!我敢说你比王相公也不差。凭什么要你放手?” “既然如此那就要选对地方,这儿长短刚好。要不是到了这里来,我也想不到这条路,顶多在出事之前挂冠归隐,当一切都是一场梦,揣着私房钱修个破庙买张度牒,收几个徒弟依旧给人算命。现在不一样了,我来到了这儿!群山之中,再好不过,虽贫瘠,离朝廷也远。以朝廷现在的模样,也不至于兴大兵围剿。只要不大举兴兵,旁的什么招数我都能接得住。” 祝缨续道:“以前不行,以前我什么都没有,连‘朝廷命官的身份’都不硬,现万事具备,虽不能说是水到渠成,但也不能再等了。我自己挖渠引水,也还能办得到。” “你要怎么做?要我怎么做?我会照顾好干爹干娘,别的事儿呢?给我一个事做吧。” “我已经在做了,”祝缨说,“我这回进山,也是要为朝廷羁縻各族,也是为了我自己。我已照着三族五家说的、画的舆图,选取了一处将来建城的基址。我先建竹楼,以后每个月抽半个月过去那里,半个月在南府。住一阵儿,也是观察自己之前择定的地方是否合适建城,会不会遇到什么塌方、山溪暴涨等等,也就地积累建材。如果没有别的麻烦,就在那里建城。” 花姐道:“等等,他们能答应?” 祝缨突然笑了:“说起这个,还有个故事呢!那个索宁家的……”她笑着说了索宁洞主的事儿。 花姐道:“前人造孽,后人遭殃!先前那个知府,也太不是东西了!不但害人性命,还坑了你。这个索宁洞主也是,没听说过你吗?” 她一面说,一面对祝缨倒了碗茶,推到祝缨面前。 祝缨一口干了,说道:“真要多谢他。这事儿我想了有一阵儿了,山中各族地盘界限不明,且有许多地方是‘无主’的。不少家族都说那是他们的地方,其实仅仅是他们家打猎的人能走到那里而已,并无世代居住。这深山之中,也有许多逃亡流民的后裔,这些人有的投奔了各家族,或被捉了去做奴隶,也有一些人不依附任何人,就自己小小聚几户人家世代繁衍。各家族也有些不随大寨居住的。又有逃亡的奴隶之类。 只要一开始给我百十来户人,我就能过下去,越过越好,三、五年,就能开出点薄田来了。不动用山下的工匠,教人做点木匠活、教人种庄稼,我自己都能干。各小寨、小村愿意投靠我,我也收,总能把人拢起来。难的是怎么开始。索宁洞主一句话,我就顺竿儿爬了。” 花姐听她说得头头是道,计划都有了,笑道:“也就是你。” “我先把别业建起来。先建个竹楼,住一阵儿,说这屋子太简陋,换个好点的地方建个牢固一点的别业。” 别业并不只是一间屋子而已,它通常是一个大庄园,这是常识。一座大庄园,应该有的是:土地、人口、各种作坊乃至小集市,由此各种管理组合,甚至可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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