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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做人,为什么偏要她当鬼?” 说着,想起了自己的儿子,自己也是跑了,然而那是无奈,且以为儿子能在宗族看顾下有口饭吃。她无论如何也理解不了为什么亲娘要这么对女儿!要能带走儿子,她当然就带走了!付小娘子忍不住落泪。 牛大娘子想起养女,花了如许心血,眼见无能为力,也哭了。 牛晋对付小娘子的丈夫也颇不以为然:“染上恶习本已不该,败光家业的时候就该知道悔改!浪子回头未为不可!竟还殴打稚子胁迫妻子,虎毒不食子,真是禽兽不如!” 牛晋心头忽地一动,说:“我儿当归。你当与夫离。” 付小娘子道:“那可就太好了!” 牛大娘子道:“还是合计合计怎么办吧!孩子们都在受苦呢。” 一语提醒了其他两个人,他们的纸条上都没有写下一步怎么面,总不能他们碰了面,这事儿就了结了吧?双方各掏出了自己的字条,惊奇地发现上面的字迹变浅了,心中都是一突。牛大娘子道:“坏了!别是因为我们没有烧了字条,他就不帮咱们了吧?” 牛晋道:“莫慌。我们现烧也来得及!快!” 付小娘子指着桌子说:“看!” 那张桌子上一层灰,只有一张纸上放着一副打火的家什是新的,他们拿起火镰、火绒,牛晋打火烧字条,付小娘子也拿出自己的那张一并引着了火。牛大娘子却又有新发现,她拿着那张垫在下面的纸,说:“这上头也有字。” 三人凑上去一看,上面写着——互助除害。 三人心头一跳,接着往下看,写得简单明了。付小娘子的丈夫只要在,就能祸害她一辈子,不止是她,还有她儿子,她也不能真不管儿子,所以,得那个男人死。牛晋的养女也是,亲生母亲是他们自己都确认的了,也没办法说不是原来的那个孩子,老妓铁了心要回闺女,那是谁都拦不住的。她也得死。 但是让你们自己下手,肯定不行,所以,你们交换,“互助”一下。如果愿意,去屋后树下拿一个盒子,里面有两封信,告诉你们方法,如果不愿意,阅后即焚,你们双方桥归桥路归路,各自倒霉各自的去。提醒一下,指望恶人幡然悔悟是做梦,就算他悔悟了,你们的罪也受了,等他们悔悟的时候,两个女人不定被卖了几回、转了多少遍手了。你们要不在乎这样,也随便。反正跟别人也没关系。 双方的心都扑通直跳。 彼此心里都充满着惊骇、犹疑、恐惧,以及一丝丝的……这也可以吗? 他们想走,脚步却又挪不开。 付小娘子想着自己,想着儿子,想着丈夫已然带了买主来拿自己,买主是个比自己故去父亲还要年老的人,买主的大娘子厉害得紧!年轻时,诸妾侍婢有敢亲切者,轻的卖走,重的毁伤,所以至今无子。 牛晋夫妇在花街站了好几天了,看着浪荡子弟,看着种种老中青年,种种奇形怪状之人来来去去。愿不愿意呢? 付小娘子挪了挪脚步,牛大娘子也跟着动了动,牛晋借着把这张纸条也“阅后即焚”,思忖主着。纸烧完了,他拿起打火的家什,说:“先看看是什么样的信,再说。” ……………… 牛晋夫妇回到了家中,邻居们关切地问:“牛老爹,怎么样?有眉目了吗?不如真去官府告一告?” 牛晋苦笑道:“那是她亲娘。” “我今天听到一件事,兴许能帮着你。” “什么事?!”牛大娘子急切地问。 邻居道:“昨天,万年县也有个案子,那家小官人说,人带走行,先付一百贯……” 牛晋道:“人家是个小官人,只有那样的身份才能做那样的事。我养这个孩子,她要真个拿出钱来,我难道真个把闺女卖还给她?往高里算价,我们这样的小康人家养个孩子能花几个钱?” 邻居扼腕:“那怎么办呀?” 牛晋想起自己那个信封里说的,道:“既然不能讲道理,要打官司也不能随便就打了,我去找个专会打官司的人吧。” 邻居道:“京城地面上哪还有好的讼师?能出手段的讼棍都死的死、逃的逃了。” 牛晋道:“总要试一试的。” “今天已经晚了。” “时辰紧,我今天先打听人去,先约上了,明天再详谈也不迟。老婆子,快些!” 邻居在后面叹息:“好好的女孩儿啊!”邻居也是看着牛家养女长大的,回去给家中小佛像供了炷香:“菩萨菩萨你睁睁眼,好叫那老虔婆今晚就横死!” 牛晋夫妇往外找了一圈,照着指示找着了一个住在小单间的落魄文人模样的讼师。讼师听到有生意上门,先是一喜,道:“请进请进,无论争产、殴斗、婚姻官司,包您赢!”又是一惊:“不会有什么非法的勾当吧?” 牛晋道:“那倒没有,是小女的事儿。今天来得急,没来得及备礼物,明天,”他打量了一下讼师局促的居住环境,道,“明天,明天一早,小老儿请先生到那边茶楼里详谈。” 讼师不好意思地说:“好!” 牛晋夫妇回到家里,这一夜依旧睡得不踏实,第二天早早地就爬了起来,也没心吃饭。牛大娘子往女儿的房里坐着,暗自垂泪,哭也哭得不安心。牛晋往外买了早点回来,牛大娘子道:“一会儿还要请客,我这会儿也吃不下,等会儿一块儿吃两口吧。” 两人赶到了茶楼,大早上的,有营生的在忙碌,没营生的闲逛也没有这么早,就只有这一桌客人掌柜伙计眼里看不到他们也得看得到了。 讼师与牛晋夫妇互相致礼,牛晋招呼上茶果点心,早点还有肉菜盘子。讼师塞了个半饱,才问:“老先生,究竟是何事?”牛大娘子一开口就带着哭腔:“为的小女。” “大娘子莫急,慢慢说来。” 接着由牛晋说,牛大娘子则在一边啜泣,一个说、一个哭,引得正闲的掌柜和伙计都来听。讼师好容易把事儿弄明白了,张口第一句就很懂:“那娼妇,官的私的?” 牛晋道:“是私娼。” 讼师嘴比脑子快,问完了一句又后悔了,这是好长时间没有大官司了,他有点急了,不该这么沉不住气的。他清清嗓子,说:“论说,以前有过例子,养恩大于生恩,然而那是双方身份相当。你们这个,一方是贱籍,一方是良民,混淆良贱,先就不合礼法,她把人要回去,你也是白养。她又只有这一个女儿,要回来供养自己,于情于理都是合的。想来老先生自己心里也是明白的,否则不至于往那私娼窠子里站岗。” 牛晋道:“先生只管说怎么办,我必重谢的。” 讼师慢条厮理又吃了一块五花肉,抹抹嘴,才说:“这私的,倒比官的好办些。若是官的,我劝你们趁早死心。私的么,还有转圜的余地,不过要……”他比了个数钱的手势。 牛晋道:“只要官司能打成。” 两人又是一番的讲价,牛晋道:“走得匆忙,身上没带钱,先生放心,你我可写下文书……” “哎哎哎,那个可不好这么弄!”讼师说。官府不喜欢讼师,他还写文书?找打不是? 牛晋道:“容我先去筹钱,您后半晌到我家里来拿。” 讼师道:“好!小可这就回去写诉状,您的事情,可耽误不起啊!”牛晋让掌柜的给讼师打包吃食回家,讼师也没有拒绝,提着纸包走了。掌柜的却是个热心肠,往牛晋对面一坐,道:“老先生,你可信不得这个人呀!有这个钱,不如雇两个人,把你家小娘子抢回来一藏。都比找他可靠!” 牛大娘子其实已经动了个“既然官司能赢,为什么还要杀人?人是好杀的么?”的想法,见掌柜的这么说,忙问:“怎么?” “凡大包大揽的,没有能成的!且京城地面的讼棍,有名的、有本事的,不是刺配就是逃走。这一个,您见着他那衣着打扮了吗?吃东西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他像是个有本事的人吗?别闺女没救回来,倒被他把养老钱给骗了。有那钱呀,跟那鸨子好好讲讲价,把闺女买回来都行!” 牛晋夫妇听了一耳朵掌柜的说辞,犹豫着回到家里,半真半假筹了些钱。下午讼师来的时候,牛晋道:“还差五贯。”讼师道:“老先生可真是……要讲价,上午就该讲定,我忆写好了状子带来,你……我只好把后半截撕了,给你前半截了,您现在出的,就是前半截的价。” 两下正在讲着,忽然来了一个邻居:“牛老爹!大喜!菩萨显灵了!” 牛晋站了起来:“我还喜呢?” “哎~那个老鸨子,今晨被人发现淹死在了井里啦!她家门口还有一只跌破了的酒壶,喝醉失足!哎哟哟!你赶紧接女儿去呀!别叫他们抢了先!” 牛晋夫妇大喜,对讼师道:“劳先生白跑一趟,早间饭食算我请的,这里有五百钱,先生拿去雇车回家。” 讼师还要理论:“她的身份已然被人知道,你不要打官司追回吗?” 邻居先说话了:“你这人好生无礼!孩子亲娘没了,不就轮到养父母了吗?又不是官的,私的,花些钱就赎了来!牛老爹,钱省着些,你还要拿一笔钱接女儿呢!” 牛晋仿佛被泼了一盆冷水,道:“对对,老婆子,钱收起来,接女儿。” ………… 清晨的河面上笼着一层轻雾,极薄。整个花街都在沉睡,劳累了半宿,她们还要再等一小会儿才能起来,送客,准备一天的生活。付小娘子紧张极了,她的那封信里,让她这个时候过来,说,从某个门里会有一个女人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这个女人会站在河岸不远处的一口井边,她只要轻轻一推,就可以了。 冥冥之中,有一双手已经为她安排好了一切。 真的能行吗? 付小娘子躲在一株柳树后面,看到那个小门里真的走出来一个穿着大红纱裙的女子,步子有一点不那么良家,体态却还保持着一点风韵。这个女人走到了井边,到了她藏身的柳树前面,手里果然拿着一封信。 付小娘子耐心地等着,几次伸出手去,又缩回了树后。女子的耐心似乎也耗尽了,对着河面骂骂咧咧:“什么玩艺儿?倒要老娘等,莫不是戏弄老娘?”她又拿出那封信看了一看,喃喃地说:“三百贯,三百贯……还是少了,我要找他要五百贯……再要彩缎十,不二十匹。” 付小娘子不再犹豫! 猛地一用力!扑通一声,女子掉进了井里,付小娘子扯住了那封信抢了过来,又躲回了柳树后,周围是沉睡的花街。终于,井里没有任何声音了。 付小娘子的心噗噗直跳。 她杀人了! 不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只是那么轻轻的一推。 纸被攥得皱了,她理平信纸读出了信的内容:想买这女人的女儿,但是因为她的事情闹得太大,所以不愿意到她家里去,也不想叫别人知道,如果有意,就清晨没有人的时候,带着信到外面井边面谈。出价三百贯,当然,可以还价。 付小娘子把信团成一团,揣了起来。 一口气跑到了庵堂,付小娘子坐在地上倚着后门,紧张得手脚都在发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跑回来的。好像过了很久,一个小尼姑走了进来,说:“小娘子,你怎么在这里?” 付小娘子抱着头,说:“我想早些出去,看能不能乞着钱,没吃早饭,头有点晕,坐这儿缓一缓。” 小尼姑把她搀了起来,说:“咱们先回去,再慢慢想办法吧。” 付小娘子进了屋里,说:“我好些了,先去厨下帮忙,再给孩子盛碗粥。” “师父说,你再拿一个鸡蛋给小郎。” “哎……哎!” 盛粥的时候,她顺手把纸团扔到了灶下,看着那里的火先一暗,接着亮起来,慢慢把纸团烧成了灰烬。 看着灶火,她想:我的事儿,怎么办呢?他们会失信吗? 厨房里的人多了起来,付小娘子帮忙把粥盛进大桶里,看尼姑们担出去吃早饭,自己也盛了锅底两碗粥,拿了一个白煮蛋,回房剥开了,在粥里压碎了,掺着喂儿子吃。小孩子被打得很重,摇醒了又咳血,张口吃了一口,对着母亲笑笑,说:“娘,不哭。” 付小娘子一点胃口也没有了,说:“娘没哭,你吃。” 小孩子尽力吃了半碗就吃不动了,付小娘子小心地把孩子放平,她听尼师说,这里治儿科不是很擅长,但是能看出来,恐怕伤着了内脏,不是很容易治好。付小娘子走的时候狠心,再让她见着小孩子,眼前曙光又现,她就又舍不得孩子了,想着让小孩子好好的。 粥放得凉了的时候,花姐来了,问道:“怎么了?” 花姐心里惦记着庵堂,今天过来时想祝缨已经出手了,应该事情就妥了,不想在山门外却看到了付小娘子的丈夫还在那里,她就来问问付小娘子有什么变化。 付小娘子道:“他,吃不下东西。” 花姐道:“你先吃饭,我给你看一会儿孩子。”心中很奇怪:怎么回事呢? 付小娘子吃了两口,忽然问:“那个畜牲还在外面吗?” 花姐点点头。付小娘子心里一则以愁,一则以恨,愁此人不走,恨此人不死。连带的,将那个策划的神秘人也怨上了:我已动了手,那个畜牲怎么还活着呢? 屋子里十分安静,一旁的杜大姐说:“我去帮尼师。”她在这里住了两年,熟门熟路,找到了尼师之后拿出一份契书,说:“师傅,我有一件难事。” 尼师道:“你的劫数不是已经过了吗?” 杜大姐说:“这个,我拿着觉得不得劲儿。又不知道怎么办好。” 尼师将契书一看,道:“哦,你欠主人家的。他们还给你了?” 杜大姐说:“我没欠钱。” 尼师一声叹息:“这是在救你的命啊,没有这些钱,你就要被带走了。” “我知道的。可是这……” 尼师道:“这个东西,在你的手上是没有用的。” “那我……” 尼师慈爱地抚着她的头,说:“自己想,什么时候都不迟。” “师傅,我是个笨人。” 尼师道:“你把这个交给他,以后就再无反悔的余地了。不交给他,以后你有事,他未必再保你。” 杜大姐脸上现出难过的神情来,尼师道:“日子长着呢,慢慢想。” “哎。师傅,我回去帮忙了。” 杜大姐虽然一直话不多,花姐还是察觉出了不对来,问道:“杜大姐,有什么难事么?” 杜大姐脱口而出:“想付小娘子哩。” 主仆二人叹息了一回,看看付小娘子,人也呆呆地坐着。主仆二人都为她发愁:能借着儿子的病拖个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久了,可怎么办呢?那个男人的早饭,都是庵里给他拿了两个馒头,他还嫌弃没有酒肉,要带了妻儿回去呢。 付小娘子只管想:我的事呢?他们办了没有? 忽然又想起来:对了,我还有事没办! 她跑了出去找到尼师。尼师正在算账,小尼姑把她拦在了屋子外面。尼师放下账本,走出来问道:“什么事?”付小娘子哭着说:“孩子,孩子咳血了。”尼师道:“你先去,我这就来。” 往孩子病榻前看了一回,说:“只好尽人事听天命了。” 付小娘子又哭了起来,忽然说:“能、能求求别的大夫么?”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十分不好意思。 尼师很怜惜她,说:“你也可试试,有合适的,可以请过来瞧。我只这孩子不宜挪动。再者,他父亲还在外面……” 付小娘子当即起身:“我从后门走。” 她这一天走了许多个药铺讨药,好些人都在街上看到了她。第二天,她依旧避开了丈夫出门。等她晚间回来的时候,却听小尼姑说:“那个人没在山门前了。你要小心呀。” 付小娘子知道,她给这庵堂带了许多麻烦来,好些个小尼姑被那个男人下三路地骂。她低声说:“实在不行,我就走,不能再给你们添麻烦啦。” 小尼姑心里有点不快,但付小娘子这么说,她又不好意思了起来,说:“都是苦命人,能护一时是一时,你要能逃走,不如就逃。逃得远远的才好,不然要被找到的。” 付小娘子一声惨笑:“能逃到哪里呢?” 两个正说着话,外面跑进来另一个尼姑,说:“小娘子,你快去看看,是不是你男人。” 付小娘子道:“他?他又干什么了?” “死了,就在前面走两个街口的一条巷子里……” 付小娘子跳得弹了起来:“什么?死、死、死、了?”“神了。”她非常小声地说。 “小娘子?” “我……我去看看。” 那个男人倒在路边,脑袋上老大一个血口子,脑袋边是一块石头,显然是被这块石头打的。他的脚边掉着一只已经开了线的布袋,上面绣着漂亮的仙鹤,四下散着几枚骰子。巷子里地上散着一堆竹竿。 付小娘子看了,连连后退,按着胸口,心想:这就解脱了吗? 她呆呆地看着,引起了旁人的注意,道:“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吓着了?快回家吧。” 付小娘子大大地喘了一口气,说:“是我的丈夫。” 围观的人都露出同情的神色来,有人嘀咕:年纪轻轻死了丈夫,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不多会儿,衙役也来了,一边排开众人一边问:“出什么事了?” 围观的人同情付小娘子,七嘴八舌代她说了:“她丈夫,走路上就死了。” 衙役们问:“怎么死的?哪里人氏?为何在此?有何仇人?与我们去万年县走一趟吧!” 死的人不是权贵,疑凶也不是周游,惊动不了许多大人物,在哪个地界上出事就归谁管了。万年县先把人、尸都带走,衙役们还问:“小娘子你头上也有伤,也是仇人所害么?” 付小娘子道:“不是,我不能跟你们走,我儿子还病着呢!” 衙役都同情她,说:“你男人这是横死,得先去讲明,你才好领尸回去安葬。不然,为了儿子叫丈夫尸身晾着也不像个事儿。” 任凭她怎么叫儿子,付小娘子也被一同带到了万年县衙。 ………… 县衙越来越近,付小娘子心里越怕,脑袋里也嗡嗡地响了起来。她咬牙坚持着。 万年县衙门口,恍惚间看到一个着绿衣的少年含笑着从里面出来,边走边对里面的人说说:“留步留步,勿送勿送!” 衙役们忙上来见礼:“小祝大人。” “小祝大人”道:“这是……有官司?柳令,我能也看一看么?只看,什么都不干。” 万年县令从里面走了出来,道:“祝丞还是这么个脾气呀。” 衙役们慌乱拜见县令。 万年县令不太怕小案子,小案子容结,一看抬着个尸首过来,他的心也提了起来,问道:“怎么回事?” 衙役道:“里长报说巷子里发现一具男尸,我们赶到的时候又看到这个小娘子在旁边,说是她的丈夫,就一起带过来了。” 万年县令命连人带尸都带进去,然后让仵作来验尸。付小娘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只见那个小祝大人看看自己,看看尸体,很犹豫的样子。万年县令道:“三郎是大理寺丞,莫非……” 大理寺的?姓祝?小……小祝大人?等等,那不是朱大娘的兄弟吗?!!! 付小娘子仿佛抓着了救命稻草一般,扑了过去:“小祝大人?你可认得朱大娘么?我是寄居在慈惠寺的……求你,托朱大娘帮我照看我儿子!” “小祝大人”惊讶了:“你是付小娘子?” “是!” 万年县令与祝缨就是个面子情,他也不喜欢大理寺的人干预他的案子。今天祝缨过来是谢一谢他给解决了一份麻烦的,也没多少谢礼,一份帖子,亲自过来,也是个情份不是? 现遇到了这样的事,万年县令一则不愿意祝缨插手,二又怕案断得不好被追查,便把祝缨当成个“证人”,来牵涉其中。问道:“祝丞识得此女?” 祝缨上前,小声对他和主簿说了小付娘子的遭遇。说:“家姐提过,为了躲丈夫,头都撞破了。这几天舍下也遇到了些烦恼事,故而没有多留意。还以为她的丈夫知道羞耻走了呢,怎么会突然死了?我还以为先出事的会是她的儿子,三岁的孩子,被个大男人下死手打,就为了逼出孩子的母亲,啧啧!” 她又压低了声音,说:“我的一点小心思,还是该问一问这小娘子这两天都在干什么,是否与她有关。毕竟,这丈夫不仁不义在先,妻子有点什么想法也不奇怪。” 这话说到万年县令心头去了,他将醒木一拍,先审付小娘子。 付小娘子心道:神了! 便将自己这几天的事都说了:“想着先借些钱搪塞了过去,再求尼师治我儿子。没想到儿子吐血了,就出去求有没有好的儿科……” 她是人证也有,物证也有,孩子的伤也是真的。 万年县令一拍醒木,问:“现场可有凶嫌?” 衙役道:“只有围观的人。” 又问现场还有什么东西。衙役将一块石头拿了出来,此时仵作也到了。万年县的仵作比京兆府的干活糙一些,将石头与头上的伤口一比,说:“凶器正是此物!” 祝缨看看石头,又看看付小娘子,万年县令问道:“怎么?” 祝缨道:“我想看看现场,行么?” 万年县令想起他的本事,心道:也罢,就叫你看上一看。 那边主簿则怀疑上了,他问:“小娘子,你怎么不伤心呢?” 付小娘子跪坐在地上,仰脸瞪着他。祝缨摇摇头:“她不笑就不错了。”话音才落,付小娘子真的笑了起来,祝缨也噎住了。 万年县令咳嗽一声,道:“看来不是这个妇人了。” 他与祝缨去看了现场,现场早就一塌糊涂了,什么人都有。祝缨并非真心想找出“真凶”,看了一圈,说:“我不便多言。这事儿到了我手上我再说,到不了大理寺,就不用说啦。” 万年县令仍然客气了一回,说:“祝丞话里有话,你我如今还需打机锋么?”祝缨也就指着竹竿散落的地方说:“这里有擦痕,是失脚滑落的痕迹。” 万年县令也仔细看了一圈,点点头,说:“唔,踩到竹竿上,头撞到了石头所致。”看到这里,他已有心把这案子当作意外来结了。辖内发生了命案,他得破案不说,还说明他的治安不好。如果有刀伤之类明显的谋杀,那是怎么也得找个凶手结案的。这个案子么……意外的结果是他能够接受的。 祝缨蹲了下来,又看了一看,忽然问道:“尸体是仰面还是俯卧?伤口在哪一面?跌倒后有无旋转?” 万年县令一面有点恼她多事,一面想:大理寺出来的,真有点本领。眼下虽然讨厌,不过真有疑难的时候,可以请教他。于是也就不得罪她,问衙役。衙役道:“小人们看时,是仰面,脑后有伤。” 万年县令道:“那就是踩着竹竿滑倒,挣扎的时候旋了个身儿,脑袋磕着了。”他于是命衙役们现场演示一下:“你们两个,在这边等着接他。你,去那边,跌一个。” 被选中的衙役暗叫倒霉,只得装模作样地跌了一回,位置也是刚刚好。万年县令点点头:“不错,应该就是意外了。”又向祝缨道了谢。祝缨道:“不嫌弃我多事就好了。我刚才是见猎心喜,觉得事情有点巧,才多嘴了。” 两人互相客气客气。祝缨显得十分不好意思,听万年县要仵作填尸格,让付小娘子把尸体领回去。就说:“看她也可怜,我出几百钱,雇个车吧,不然,叫她怎么运回去?” 万年县令笑道:“三郎真是心软。” “柳令取笑了,我要不这么做,回家是要落埋怨的。” 出了钱,祝缨头也不回地走了,也不再去管付小娘子怎么样了。 ………… 付小娘子拿着钱,把尸体领了回去,央了尼师:“帮忙给他烧了。” 尼师道:“你这些钱怕是不够的。”几百钱买来的柴,够把尸体烧焦,恐怕不够烧成灰。焦尸,怪吓人的。 付小娘子叹气道:“那也只好随便雇几个人找块地埋了。我是再也没钱管他了。孩子……” 尼师道:“睡了。” 尼师不问,小尼姑们没这个定力,下了晚课还有人过来问付小娘子:“出了什么事了?” 付小娘子说:“死鬼踩了竹竿子跌倒,头撞到石头上撞死了。唉,万年县叫我领回来安葬。我也没那个钱,车钱还是小祝大人赏的。就是朱大娘常提起的那个兄弟,也来到咱们这里的。” 尼姑们叽叽喳喳:“原来是他!他是个好人呢……” 付小娘子道:“是啊,好人。”虽然只是有点温,不过比起帮自己筹划的那个神秘人确实更让人安心。另一个隐在暗处的人,总是让人害怕的,生怕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又要让自己做什么事。 不知道,牛氏夫妇怎么样了…… ………… 牛氏夫妇领回了养女,一家三口抱头痛哭。不同于死了一个良民,又是血糊糊的现场。花街河边的井里淹死一个妓-女,过于平淡,竟没有人想过去追究。有尸体,有井,还是淹死的。 仵作也不愿意去仔细扒拉一个年老色衰的妓-女的尸体,尸格一填,就是一个失足落水。 牛氏夫妇抢先递了状子,花了钱把养女赎了出来。理由也是老无所依。也肯认当年抱养孩子的事做错了,也肯受罚。他们的状子递上去,反而引起长安县的怀疑了,然而牛晋当时正在茶楼准备打官司,此事有一整个茶楼的证人。 判他案子的是长安县,与万年县也不在一处,长安县也算是查过了,写了个看得过去的结语,草草将此案了结。 牛晋一家三口也绝不愿意去争那老妓的遗产,由长安县将此处无主的宅子收了发卖,被另一个老妓买了下来,依旧做着原来的营生。牛晋一家也不再打听此事,辗转换了个地方,索性招赘一个女婿,立意与这段往事不再有任何的牵扯,从此与付小娘子如两条游鱼相忘于江湖。 他们与付小娘子一样,试图忘记这件事,将往事深深埋在了心底。牛晋总是告诉自己:他信上说,不履约便要当心脱不了籍,如今我儿已然脱籍,我再不用担心被威胁了。 他却不知,策划整个事件的人并不想威胁他什么。 第96章 凿空 夏天就要过去了,花姐的第一个有名有号的病人温母眼看着大好,花姐欢欣之余却又担心着另一件事。付小娘子如今脸上渐渐有了光彩,在庵堂里顶了杜大姐之前干的活计。头上的伤也结了痂,天气火热不好再捂着,索性就晾开了。她的儿子仍然虚弱,但是一天也能多醒一阵儿了。 花姐每每看到她就想起自己曾经对祝缨说过她的事儿,也不知道她丈夫的死与祝缨是不是有什么关系。 花姐犹豫了两天,到底不放心,尝试着问祝缨:“别是你妨死他们的吧?这是不是要折你的功德?”她想,如果真是有什么代价,不如就让她来吧,她尽力多救治些人好来折抵。 祝缨当时正在做绢花,听了忍不住笑了:“什么?什么?妨?叫你别信什么神神鬼鬼的了,世上哪有鬼神呢?依我看,都是巧合才有这样的结果。” 花姐仔细看她,祝缨也回看,花姐从祝缨的脸上实在不出端倪来,说:“你说是就是。”这才渐渐高兴了起来。 她们俩说说笑笑,将张仙姑也引了来。张仙姑近来家务活都有杜大姐承担了大部分,愈发的闲了,问祝缨:“明天我同温大娘子约了去庵里,她家大郎陪着呢,你也来吧?” 祝缨心想,这陪母亲上香也是许多人该做的事,明天是休沐,时间也正好。便说:“好。” 一家子除了祝大都去慈惠庵,只有祝大依旧去找老徐,说:“他这回是真的要不好了,我得看看。” 祝缨道:“那你雇个车,坐车去。天还热着呢,别中暑了。” 祝大美滋滋地答应了,且说不用给他钱,他自己有钱雇车。张仙姑在他背后真翻白眼,这一回倒是没有再下他的面子——张仙姑看到了正在扫地的杜大姐。自从家里有了仆人,张仙姑说话也越来越克制了一点,总觉得要给家里人留那么一点面子才好。只是常常会忘,今天是看到了,就又想起来了。 外头杜大姐并不知道自己是张仙姑的一道紧箍咒,扫完了地,又检查水缸是不是满的,再看碗橱上的纱布有没有盖好、老鼠夹子上有没有老鼠之类。最后回到自己房里,拿出个笸箩,搬张凳子坐在大门边上做针线。祝家给她添了四季衣裳,一季只有一身。上次因为没有换洗的衣服,祝缨要给她带添一身,她没有要,讨了半匹张仙姑用剩的布,准备自己做。花姐帮她裁了,她现在自己缝,预备缝完了的碎布再做两双布鞋。 一边缝一边想,这样的主人家,算不错了,给衣裳给鞋,吃的也跟主人家差不多。祝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也没什么规矩。吃饭就一张大桌子,只有祝缨偶尔会在自己房里加一顿餐。杜大姐也不敢上桌,也不想上桌,一来不是一家人,二来自己吃更自在些。她要么在厨房、要么在自己房里,先把主人家桌上的饭菜盛满,再拣剩下的给自己盛,也能每天吃点肉。 也不挨打,她想。 缝完了一只袖子,她也拿定了主意。当天晚上,拿见花姐和祝缨又一处读书,便揣了那张契书到了西厢,当地一跪。 祝缨正在西厢北屋里的书桌后坐着,花姐打横,一见她跪下了,两人都吃了一惊:“怎么了?” 杜大姐把契书拿了出来,也不说话。祝缨与花姐对望一眼,花姐过去扶起她:“有什么话,起来说。这个,不是让你收好吗?还没烧掉吗?” 杜大姐将契书放到桌上,说:“我拿着这个没用的。” 祝缨道:“没用就烧了它。你的叔叔是不敢过来的。” 杜大姐见她不收,反而急了。她叔叔敢不敢过来,全是看这位主人家的意思。她承这么大的恩情,就这么拿着月钱,跟没事人一样?想想好像也不对劲儿。邻居背地里说:小祝大人心软是心软,心软的人硬起心肠来才是真的狠。 杜大姐又跪下了:“您、您收下吧。”她嘴也不灵,心里有那个意思,因没读过书没见过世面,总也不能将那个意思翻出来。 花姐道:“小祝。” 祝缨道:“大姐,你收下吧。”又使眼色让她去安抚杜大姐。杜大姐这个样子,她看在眼里也明白。日子过得下去,谁想当仆人呢?自己的原因,祝缨甚至一开始都不是买仆人,而是雇。 花姐今天这书是看不下去了,带着杜大姐去了东厢,两人低低说了一阵儿。杜大姐心眼儿实在,花姐当然是个好人,尼师收留她更久,她必要把契书奉上。花姐只好收了她这契书,对她说:“雇你的时候讲好的事儿,还是不变。” 杜大姐心中稍安,道:“好。” 花姐知道她这样心里未必好过,与她又聊了一阵儿,约定明天一道去慈惠庵,杜大姐才露出一点笑来。 ……—— 第二天一早,一家人早早起来,祝大出去买早餐,杜大姐在灶下烧了水、煮了粥,又熬一大锅绿豆汤,预备放凉了回来喝。 吃完了饭,一家人才换上出门的衣服。祝缨最利索,换一身夏绸,穿一双轻便绸鞋,腰间还是那把腰扇,拿着个长盒子出来。先到正房里:“来,挑几枝戴戴。” 张仙姑正对着镜子来回照,杜大姐不是巧手的梳头丫环,张仙姑还是自己打扮。一看盒子,里面是好枝当季花朵样子的绢花,各色都有,说:“哎哟,这是哪儿来的?你又乱买东西啦!我的东西够戴啦!你瞧,我这簪子金的也有、银的也有,镶珠子的、挂坠儿的,你又买了花儿来!这得多少钱?你得攒着些钱才好!哎哟哎哟,这么多的花样哦!” 祝大正在理衣服,闻言道:“瞧你这样儿!孩子给你的,你的就戴!反正她有数儿!”但是也说祝缨,“老三啊,你也是,花钱别这么大手大脚的,得给自己攒点儿,以后用钱的时候多着呢。” 张仙姑道:“那你还说她!老三啊,我都老啦,拿两个就够啦。今天温大娘子也去,我才戴,跟街坊们我也不戴这个。你该拿去给花儿姐戴戴的,年轻轻的,正该打扮,别总那么素净哩。以后也不用总给我拿啦,得多少钱哦……”她心里还嘀咕,要是你也能这么打扮起来,该多好。这整天,官儿做得威风,我的心里却像做贼一样。 祝缨道:“没多少钱,我自己做的。” 张仙姑扶了扶下巴:“啥?” 祝缨看她拿了两枝,托着盒子出去了:“我给大姐送去。” 那边花姐也梳妆到了尾声,看了盒子也说:“你买这个做什么?我们会自己收拾的,你在外面忙还不够,还要再费这个心。依我说,你也别太耗神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是不是?什么都放在心里琢磨,别累着了。” 祝缨笑道:“这就是弛了。我做的。” 花姐来了精神:“哎呀,做得可真好!本来不想戴的,也得戴一戴。”她拣了朵嫩黄、浅粉并蒂的往鬓边一插,对着镜子照照。祝缨看着绢花衬着她的脸粉嫩嫩的,道:“好看。” 花姐嗔道:“什么呀。是花儿好看。” “嗯。” 等到了慈惠庵,温家母子也刚刚到。两家人寒暄,温岳与祝缨说些宫里的闲话,什么禁军拿了个私自倒卖宫中器物的小宦官。那边温家婆媳与丫环都一阵惊呼,两人看过去,却是妇人们见面互夸,温小娘子夸花姐头上的绢花好看,张仙姑一时得意,说是祝缨做的。 温岳道:“小祝,还有这手段?” 祝缨道:“哪儿啊,上回破案,物证里的个绢花,觉得着好。随手一做,宫样的绢花三百文一朵,我这个也就只值三十文。” 温岳被逗笑了:“你家仆人,怎么样了?” “女仆就这一个啦。男仆要跟我出门的,还要仔细些才好。我这人,麻烦。” 温岳道:“旁的还罢了,贴身伺候的可得小心。你照着以后管家的样子去找、去养。唉,都以为有人伺候就可以放心了,其实不是的。养仆人也像习武,你功夫下在哪里,就在哪里出本事。” 祝缨道:“是。你说的对。” 那边女人们拜了佛,又四下转转,又遇付小娘子。付小娘子看着比之前轻快一些,却又仍有愁事。她这里倒不怕被丈夫绑回去了。可是她儿子的病依旧没有起色,弄得她依旧忧愁。有个儿子,她还能守得住,没有儿子,守不守都由不得她了。 众人听得一阵叹息。又叹息她儿子的花费,庵堂慈悲,也不能去填无底洞。 花姐道:“总是要有个正经营生的。”普通女子家里没给她本钱,除了嫁人,针线,洗衣之类,也没个来钱的项目。花姐想劝付小娘子学医,比如儿科,既能照料儿子,又能有门手艺。或者妇科,像她这样,其实也不错。 温母和温小娘子听了付小娘子的遭遇也都同情,说:“花儿姐说的很有道理,你不妨一试。”在她们看来,花姐也算是官眷,行医属于个人爱好、积德行善,所以不将之视作一个职业,而将花姐愿意为她们诊治视作人情。如果付小娘子能习得医术并以此为业,则多个大夫,也是好事。付小娘子也能借此养活自己和儿子。 温母道:“你现有儿子,要好好养他养大。不能只闷头傻吃苦呀!也得看看哪样划算不是?” 付小娘子道:“大娘子说的是。”她其实也在想生计的事,做小买卖是连本钱也没有的,做女仆,就一切不由自己了,恐怕照顾儿子也不可能。她想,不如就先在这里住着,帮着打杂抵了食宿,也好照顾儿子。 温母叫温岳:“先取两贯钱来给尼师,供这小娘子一月食宿,叫她试试。” 付小娘子忙道谢。 他们做了这一件好事,心情都不错,在庵堂用了清淡的斋饭后,各自还家。 ………… 祝缨将张仙姑和花姐送回家,祝大还没回来,张仙姑要歇个午觉:“天儿热,你们也都睡一阵儿吧。” 祝缨和花姐出了正房,给张仙姑把竹帘放下,对花姐说:“我出去走走。” 花姐道:“好,路上小心,怪热的,你走荫凉地儿。” 祝缨笑道:“好。” 她取了顶斗笠戴上,此时的斗笠已不是扮货郎时的粗糙货了,编得细细的,用细布包了边儿。先去老马那儿喝了碗茶,再往赌场转了两圈,也不下注,只在那时看看就出来。最后到了花街。 午后的花街,懒洋洋的,客人不多。五娘家已经换了主事人,一个笑盈盈的三十来岁的女娘看着像是个话事人。祝缨没进去,转看了九娘家,还是那个老样子,看起来像是更幽静清凉一点。她也没进去。 又踱到了后街,站在桥边,犹豫先看老穆还是先去井边,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到了。” 祝缨一回看,正看到花姐和杜大姐两个人,杜大姐手里还提着一个小药箱子。温母所赠的药箱有点大,沉,花姐只在应官眷之邀的时候才让杜大姐背着那个箱子。现在就一个小药箱子,轻便。 三人竟在这里不期而遇! 祝缨和花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问:“你来干嘛?” 杜大姐默默地把药箱尽力提高一点,以示女主人没人做不好的事。祝缨对花姐道:“先忙你的。” 花姐道:“给她们送点药,都是苦命人,我能帮的也有限。”如果能,她是想这条花街整个儿空了才好!她也没地方安置这些人,也不知道让她们做什么好。一个两个的,家里正缺仆人,再雇一二也没什么。这么些人,能干什么?都跟她当郎中还是都跟她去当尼姑呢? 祝缨陪着她,默默去送了药。这个地方居住的条件比小江出租的那个院子还要差一些。小江为人喜欢整洁,她也挑租客,哪怕是出租的院子也要求尽量保持干净。这个院子,很有点繁花开败之后的腐败味道。东一个西一个的红灯笼,她们尽力在破旧的房子上装饰一两件新东西,倒得这里更糟糕了。 花姐到了一间屋子里,里面一股劣质香粉的味儿,祝缨打了个喷嚏。有住在这里的女人拿眼睛往祝缨身上钩,祝缨板着脸一声不吭。正经的房子也有个习惯,譬如正房三间、厢房三间这样的格局,这里的房子是挨着墙建,一排成了个回字形,能盖几间盖几间。一间房子里,一个等着被淘汰的活人。 祝缨闷声不吭,等花姐送完了药,与她一同走了出来。身后的女人们低声叽喳:“怎么办?她男人吗?会怪她吗?” 两人到了桥上,花姐道:“我一直小心着的。”杜大姐也说:“我都陪着娘子来的。” 祝缨笑笑,望向不远处,那里隐隐约约的有个院子里正有人进进出出,搬出些什么破烂松枝、白幡之类,又往里搬几件家俱。 这时,一个小黑丫头沿路走到桥头,张望了一下:“小祝大人?” 三人回头,见小黑丫头抱着一个篮子,里面几个瓶罐。祝缨道:“小丫,你又出去买东西了?” 花姐道:“哎,我们家小丫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说的小丫,还是在家乡时的丫环。 小丫跑了上来,好奇地看着花姐,花姐也对她笑笑。小丫道:“我知道,您是给她们送药的那个娘子,我们娘子说,您是好人。” 花姐笑道:“你家娘子是谁呀?” “江家的。小祝大人,来坐坐吗?” 花姐也有点好奇,问祝缨:“行不?” 小丫说:“来嘛来嘛!”一力的撺掇。 花姐道:“要不,就算了。” 祝缨正要说话,却见小江拉开了院门往外张望,小丫说:“哎哟,娘子!” 小江往这边走,好像在找着什么,走近了,小丫喊:“娘子!这里!你看看这是谁!” 小江道:“我还以为你丢了!你又淘气!”也走了过来。花姐与她见礼,小江一怔,也福一福:“您是?” “我家大姐。” 小江脸上一点客气的模样也淡去了,只剩一脸的平板:“哦。小丫走了。” 小丫道:“哎……哎……” 花姐感受到了气氛的违和,也不吭气,依旧福一福以示道别。小江看着她鬓边一朵绢花,抿了抿唇,也福一福。却问祝缨:“祝大人来干什么的呢?这里可不是看风景的地方!也没什么景好看的!” 祝缨扬了扬下巴,小江顺着她的指示去看,道:“畜牲走了,腾了地方,给新的牛马使,有什么好看的?” 花姐一声也不吭,祝缨道:“你总看着这些,心情会不好的。生计有了,就出去走走,散散心。又或者做旁的事吧。” 小江:“我倒是想。可是我一个女人能干什么呢?你能做官,我能吗?呵呵……你们男人就是,站着说话不害腰疼。” 祝缨定定地看着她,小江被她看得低下了头。 小丫也感觉到了不到,低声解释道:“我们娘子有打算的!不行就把这里舍做庵堂嘛!”她又看了一眼花姐,心道,虽没见过,但是娘子平日里是夸她的,还说,自己不定哪天把屋子改做个小尼庵,也出家去。也能照顾些苦命人,如今这是怎么了? 小江声音大了一点点,说:“谁说是庵堂的?我必要舍做道观!” 祝缨道:“那你得准备一下了,崇玄署被查得满头包,如今无论僧道都须得考过了才能有度牒——钱依旧要照交。” 小江气得瞪她。 祝缨一脸无辜说:“天要晚了,我要回家啦,你也回去吧。” 把小江气得够呛,还以为他是故意带着那一位命运极佳的女子过来看她笑话的。但祝缨又不是说来看她的,说是看那死去的老妓的,她有些气苦,说:“也没什么好回的,我也在这里看一看不行么?” 说着,赌气往那里看去,说:“她不是个东西,那个女孩子的命是真的很好很好啊,有很好的人养她。” 祝缨道:“是啊。”他们愿意为她拼命。 她说:“回去吧,一会儿有船要过来了。大姐,我们也回去吧,娘睡醒了见不着人又要念叨了。” 小江看着他们的背影,在桥上跺了跺脚,气道:“回家!明天找个裁缝!” “娘子要做什么衣服?” “道袍!” ………… 这边祝缨三人回家,杜大姐依旧不说话,花姐小声问道:“那位小娘子是?” 杜大姐闻言看了花姐一眼,也紧张地等着祝缨的回答。祝缨说:“珍珠,她是珍珠。” “诶?啊?啊!”花姐吸了口冷气,问,“那?” “回去说。” “好。” 三人回到家里,张仙姑已经醒了,祝大也回来了,两人正念叨呢。张仙姑问:“你们三个去哪儿了?”祝缨道:“我跟大姐出去送药。” “哦哦,那是好事儿。” 杜大姐放下药箱就去厨房准备做饭,她的手艺不好、厨艺只比糟糕好一点。煮个粥之类得心应手,烧火烧得又快又旺还省柴,让她调个滋味做个菜,就能要了祝家一家人的命。所以张仙姑也不念叨她不早早回来做饭。 杜大姐去烧火,张仙姑就要去做饭。她的手艺也不咋地,花姐说:“干娘,等我一等,我来吧。”祝缨道:“还是我来吧。” 她去换了件衣服,套了个围裙。无论是刀工还是调味,好歹是正经官家厨子教的,那是比她们都好得多了。张仙姑不肯让她做饭,祝缨道:“再不动动手,刀工都要废了。” 吃完了饭,杜大姐刷碗,花姐又去了祝缨房里,问:“究竟怎么回事?她不是脱籍了么?怎么还住在那里?” 祝缨就把珍珠的境况说了,花姐道:“她是个有想法的人,也犟,也有心结。害,我说什么都跟说风凉话似的,只怕她今天又要误会了。” 祝缨道:“不然呢?终究得她自己走出来。我已叫老穆帮忙盯一下,别叫有人骚扰她。” 花姐犹豫了一下,说:“还有一事,你要谨慎些。你……”她打量了一下祝缨,人如青竹,不好说什么顶俊的贵公子,却也是个可亲的小官人。祝缨以前就可爱讨喜,现在更是温和可亲。小江已然命苦,又无依无靠,给了一个年轻的姑娘太多的关怀,如果没有个界限,容易让姑娘误会。 就好像在陷阱里放了一块肉,肉也无辜,猎物也无辜,可是陷阱又是实实在在的。 她把自己的担忧说了。 祝缨道:“我去那里,也不是特意为了她。连她,都是今年办案的时候偶遇才知道的。” “咦?” 祝缨道:“以前,我娘也不让我去那种地方。后来,我自己也不愿意去。但是近来我总想到一些不好看的地方去,去看看,看一些京城繁华、宫殿壮丽辉煌、侯府锦绣富贵、咱们家小日子红火之外的东西。我怕自己忘了,忘了世间还有苦。忘了苦,心里的刀就锈了、钝了。我……不想变成周游那样的人,连变成王大人那样的人也不想。” “小祝?” “大姐,我要做他们那样的人,真的太容易了。” “当然,你是有本事的,也肯干,心地也好。” 祝缨摇摇头:“我一直以为,人只要努力,总能有办法过得差不多的。可你看看,付小娘子不努力还是那街上的人不努力呢?小江心地不好吗?她们换来什么结果了?是老田不能吃苦,还是杜大姐不能干活呢?他们又怎么样了呢?” “小祝!”花姐严肃地说,“你别想迷了!以前,娘常说,满眼是菜,就不知道吃什么了。你上桌了,在桌边儿坐着了,别想那么多,咱把饭一口一口的吃,好不好?” 祝缨看着她严肃的样子,轻轻一笑:“就是跟你说说,不说不痛快。其实在桥上的时候,我已经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祝缨道:“我要写个奏本。女人做官,也不是不可能呀。” …………—— 她还从来没写过正式的奏本呢!现在就要写一个!这是她这两天一直在想的,世间的不平事何其多?像杜大姐、时小娘子又或者牛家养女那样的事更是不知凡知,花姐当年,不也是如此么?又如莺莺燕燕她们…… 叫她遇一个捞一个,她既没这个想法,也觉得心思。她想了好几天,不由想到王云鹤所言的“有序”。然而这些人的不快活,难道不是因为现在的“序”么?既然“序”这么要紧,又能为恶,那么王云鹤所言之“变法”又何妨一试? 她知道,王云鹤说的“变法”当时大半说的是法条的修改补丁,这不妨碍她有其他的想法。 她想,她或许可以先做一件小小的事情。 她既在大理寺中,对这个朝廷的所有部分里最熟悉的就是大理寺,所思所想,便也从大理寺开始。大理寺狱里囚犯有男有女,既然男女分监,为什么不设个女狱丞?不招几个女狱卒呢?不是要讲“礼”吗?“礼”不讲究男女大防吗? 大理寺现在杂事归她管,那她觉得这样就不错! 大理寺关的女囚还有许多以前的诰命夫人呢,弄个把女狱丞看着怎么了?万一是冤的,牵连的,弄男狱卒看着,还要不要脸了? 见她这么快就平静了下来,花姐道:“我来!”她也卷起袖子,帮祝缨磨起了墨。 祝缨心里打了个腹稿,主要是为了奏本的格式,哪里要进一格,哪里要另起行之类。然后提起笔来开始写,毕竟是第一次写奏本,除了格式,大概别的东西都是照着自己曾经看过的有限与大理寺有关的奏本扒的。 她就有一样本事,节俭,极少写错字要浪费纸的。写了一遍,把奏本摊在桌上晾着,对花姐说:“你看看,这样行不行。” 花姐问道:“我能看吗?” “怎么不行?” 花姐一边走到她身边来看,一边说:“我常听说,大臣们写奏本不可以让别人知道,奏了之后都有不叫人知道的,何况上奏之前?你要当心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没等到祝缨的回答她已看得入迷了,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猛地转身:“小祝?!”她声音都劈掉了。 祝缨皱皱鼻子:“从九品,差强人意。还得给资格加限制,否则那些鬼东西就更不会同意了。什么上查三代啦之类的……以小江的脑子,不比大理寺一些笨吏强?一旦事成,时小娘子难道不能争一争的?切!” 花姐颤声道:“以前从没有过的,就怕他们不答应。” “有什么东西是以前就有的呢?咱们住的房子,也是以前没有的,也是有人造出来,有人买下来,咱们租过来。咱们吃的米,种它的田也不是平白就有的,也是有人开荒,有人把薄田养肥,有人种米,再到咱们碗里,不是吗?哦,米还得煮熟呢!” 花姐道:“可也就像开荒,要费时费力,不知多少功夫,有时候一场大雨,又要重头再来。” “没指望容易呀。吵是一定会吵的,吵完了也不一定能成,可这是我能想到的,我现在能做的可能成的最大的事了。 凿空,也未为不可。” 花姐道:“你做的,怎么会是坏事?哪怕难些,总会成的。你能帮到许多人,能救许多人,你能做到的!你真好。” 祝缨拿扇子扇奏本,把它吹干,口中说:“我才不好呢!路,我开了,谁愿意走、谁能走下来,随意。谁耐烦遇着一个小娘子,拉一把,再遇一个哭天抹泪的,又掏钱?救人有瘾是怎么的?施恩似的!见天地意淫着想要救风尘,是病,得治!我就是要自己痛快了就行。” 花姐笑得侧过身去,好一阵儿,见祝缨收起奏本,花姐犹豫地问:“文词会不会太平易了些?” 祝缨道:“我第一要把这事讲清楚,硬拗典故,朝上那些老头儿哪个不比我强?叫人看出破绽来一嘴就能给我堵回来了,我可不冒这个险。” “你遇事总是能办得很周到的,一定能成的!” 花姐说了一句,突然想起一件事来,跑了出去,一会儿,端起一张托盘,放到中间的海棠桌上,说:“来,喝一杯!” 祝缨走过去,她正把托盘上的东西往下拿,一壶酒、两只杯、两双筷子、切得薄薄的牛肉,煮得烂烂的盐水豆、炸得脆脆的小鱼干,几块雪白的豆腐。 祝缨也坐下来,花姐给她斟酒,两人一人一杯,慢慢吃着,碰一碰杯,也不说话,突然你笑一声,突然我笑一声,然后两人又一起笑了起来。吃完喝完,人也微醺,花姐道:“叫杜大姐帮忙收了,你也睡了吧,明天还有正事呢。但愿喝得不多,明天起来不会头疼。” 祝缨道:“没事儿。” 她的酒量其实有一些,只是不是海量,不敢在外人面前放肆喝。第二天起来,一点宿醉的头疼也没有,神清气爽,揣着奏本去应卯了。 ………… 祝缨到了大理寺,先办理杂务,办得非常顺手。 几个大理丞也都会看风向,胡琏是早就倒戈的,其他几个人也都没使绊子,先含糊地看着。 不幸祝缨此人精力太好,上蹿下跳的她还不累,还能应付上头三重婆婆。自从她来了,连伙食都比以前好了几分,花样也常变,花费居然没有变多。大理寺有一笔公费的支出,经祝缨的手一办,账目清楚,又总能花到想要的地方去。譬如某丞,他特别费笔,不用他说,祝缨就把他的支出里笔的那一项多一些,将他不爱喝的茶减去一点,则别人也没话说,此人又得实惠。 因为她买东西会杀价,就能从公费里省出一笔钱来,谁家有个婚丧嫁娶,以大理寺的名义帮衬一二。又订个标准,免得多寡不均,出现生孩子多的得的多、老婆死得勤的得的也多之类的情况。 她规定,只要郑熹在大理寺,一个大理寺的官员,成婚、生子、父母去世,各得一次补贴,每年,如果生病,得一次补贴,自己不生病,家中有人生病的,可以得补贴的一半。补贴以各人官阶品级各有等差,约摸是各人一个月俸禄的样子。 千头万绪,在她手里服服帖帖,记性还好,上下近三百号人,姓名来历家庭情况都能说出一二,有难处时她还能记得,以大理寺的名义或者是郑熹的名义给点帮助。自己舍出脸去杀价,实惠便宜了同僚,别人不知道,反正不管事的同僚、小吏是相当满意的。谁不愿意被照顾得舒舒服服的呢? 没多久,大家也都觉得有她管事是真的挺好!隔壁太常、光禄都馋哭了,那二位不止馋一位大管事,还馋她能跟京兆府沟通。京兆府腰杆子越来越硬,很不好打交道呀! 胡琏有一句话:“不会干事才叫好抢风头。事事比我高明,那叫能者多劳,得谢他辛苦。”说这话的时候,他刚嫁女儿,就得了额外一份红包。 祝缨倒觉得这些事没什么,不过张张嘴吩咐一下,再看看账签个名的事儿。而且她干这些事也不是没收获,反正她的桌椅是被擦得最干净的,杯子永远有热水,想要什么一句话,大家都帮她。想要落衙后喊人打群架,也能聚个百来号人衣服一换,跟她上街。估计老穆的兄弟都没她多。 因为管事儿多,她与几位上峰的接触也就变多了,郑熹也爱书,裴清也爱书,两位大理寺正更是如此。祝缨觉得这个便宜她要是不占,那她就是个王八蛋。把公费的开支里添了一项买书,书就放大理寺里,也不带回家,大家爱看,就借着看。一些是大部头的典籍,一些是时新的文集、杂记乃至话本之类。 典籍说的是“备往来公文及断案用典之查询”,文集杂记话本的理由则是“了解世情”。爱读书的、不爱读书的都有适合自己看的,隔壁杨六都跑来借过两次话本,只是不幸把冷云藏在大理寺不敢带回家的小本子拿走了,被冷云堵住捶了一顿。 祝缨就向郑熹建议:“专腾出一间屋子来放书。再给书都贴上签子,每人发个号牌。安一个书吏放着,专司借出收回。一本账,某日谁借某书,何时归还。也不能叫一个人占一本书太久,就限定或三天、或五天。超期了、破损了、丢失了,就让他买一本或抄一本补上。” 郑熹深以为然。祝缨扼腕:该收点押金租金的,那样大理寺的公费又能多出一笔来。不过她不敢说,郑熹面前说在大理寺做这样的买卖,郑熹非得喊温岳来打她不可。 她干的事儿还挺多,本职也没耽误了,该她复核的案子也核得仔细,与各处普通的公文往也处理得。 也因此,她处理完今天的事,郑熹刚好下朝,她再揣着奏本单独去见郑熹的时候,大家都习以为常了。 郑熹对现在的大理寺满意极了,看祝缨的眼神跟看儿子也差不多了。笑问:“怎么?又有什么事?等会儿叫他们买一本刘松年新出的集子。” 祝缨答应了,然后将奏本递到了他的案头。 “这是什么?”郑熹一边问,一边翻看,“哟,你终于想起来写奏本啦?” 他越往下看,越严肃,最后问道:“你怎么想起这件事来了?” 祝缨道:“上头写了。” “我让你说没写的那些。”郑熹才不上这个当呢。 祝缨无奈地道:“前阵儿,在京兆府,不小心,喝了点酒。” 郑熹大惊:“什么?你在他面前干什么了?” 祝缨对对手指:“就,一点小纰漏,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哈!不过下官深以为憾!就想,酒色财气。一个人犯法,总逃不了这几样东西。管着女囚的地方,占一个色字,可不好!大理寺可不能出纰漏。与其千叮万嘱,出事重罚,不如不给他们犯错的机会!您看看,这样弄,成不成?” 郑熹没有马上同意,他沉吟了一下,道:“凡事,以不变,应万变最好。利不百,不变法呀……要老成持国。” 哪知祝缨也不是轻易就能被骗到的,她说:“老头子嘛,不敢动。” “嗯?!!!” “不是说您,我是说,不是谁家里都有一个像您家里侯爷那样的人的,”她指指自己的太阳穴,“侯爷虽然上了年纪,体力不如年轻时,脑子还没死。其实吧,许多人家里都看着一个老头子,讨厌一切改变,但是呢,子孙一旦变出些好东西来,他乐得享受这东西的风光。” 郑熹叹了口气,想了一下,道:“陛下……” 祝缨心道:我就知道!你就是顾忌他! 她说:“咱们大理寺自己弄,两个丞、八个卒,要是嫌多,再砍掉一半。不过先报多一点,后面有余地嘛!怎么弄她们的账目,我也已经算好了,附在后面,您看。样样都给想好,要有麻烦了,咱们就停下。要能弄好了,以后提起来也有得说道。难处我也想到了,恐怕要打嘴仗,还有日后男女同僚之相处一类。这个也好办,从根子上就给它堵住了!取良家子嘛!又或者,胥吏之妻、女、姐妹,也可以应募。您看?” 郑熹思之再三,仍有一点犹豫。建功立业,他必然是想的,但是他的皇帝舅舅上了年纪了,不太喜欢吵闹多事,又因龚逆等案,越来越敏感。许多人都有一个想法:有想法也要等“新君”。这个想法是非常犯忌讳的。 郑熹又不很想“等新君”,又担心现在干得太多,“新君”登基看他眼光会有不同。 不过祝缨说到了他的心里——“许多人家里都看着一个老头子,讨厌一切改变,但是呢,子孙一旦变出些好东西来,他乐得享受这东西的风光”。 那确实,只要把这功劳推到老头子的头上,叫老头子觉得是他自己想到的。 郑熹指着其中几行,说:“把这里,扩写一下!用你的口气写!”他不想抢下属的功劳,在他手下出的成绩,他自有一份识人之明。 祝缨老老实实上前,见他指的那一行是“七年,丽州狱丞霸占女囚三人,斩。十二年,章县狱卒□□女囚,绞。”她说:“在复核的时候我就发现了这个事儿,那会儿没想明白。现在想着了一些。” 郑熹赞许地道:“要说,一直辗转难眠,觉得这些事情有负圣恩,要怎么避免才好。” 祝缨又举出一个“节妇被诬入狱”的例子来:“这样被冤枉的,或一时没有查明,朝廷也该给她最基本的体面。” 两人嘀嘀咕咕,最终定稿,起手是写皇帝圣明,下令彻查,令许多陈冤得雪,大理寺秉承着这样的精神,如何如何,如何如何。 最后也只写大理寺预备这么做,因为大理寺特殊,它关押犯官家眷等,得体面。如果是真的犯人,一旦判了,是它自己不要体面,那就与大理寺无关了,反正,皇城之内,得体面。祝缨写的预算也都附到了后面,并不多,连吃饭有个小食堂都想好了,反正不用别人多琢磨,只要点头就行! 郑熹最后说:“递上去吧。” 第97章 可行 经过郑熹这一通审,最后定稿出来之后祝缨自己先读一遍,都觉得更有“奏本味”了。她拿去给郑熹看的时候就准备着接受郑熹的一些指点和批评,只要郑熹说的那些个道理她觉得能接受,修改一下也没关系。 定稿的结果,两个人都还算满意,剩下的就是递上去,等扯皮了。 郑熹警告她:“此举干系不小,不必强出头。” 祝缨道:“明白。本是为了能够更顺手,添麻烦就不必了。先尽力一争,不行,就退一步,实在不行,等下次机会也没关系。”她既能知道郑熹在考虑皇帝的想法,自然也猜着两分郑熹的想法。只不过,人生苦短,她不太想等而已。 “去吧。” 小官儿的奏本不是随便递的,得过筛子。郑熹点头了,祝缨这才把奏本递了上去。 朝廷每天不知道收到多少奏本,有明白的、有糊涂的,朝廷里的糊涂蛋也不少,为了不让他们气着皇帝,总是要先筛上一筛。不过一般也不轻易扣折子,因为这里有一个“阻塞言路”的罪名在等着。 祝缨的奏本递上之后,并没有被阻拦,有人写了个片子小结放到奏本里然后递到了御前。她的官职实在太小了,皇帝要先看完军国大事,才轮到一个从六品的小官奏增添个从九品职位的事。皇帝看着这个奏本,倒是想起来一些事。复核大理寺旧案过去好几年了啊,岁月不饶人呐…… 他回忆了一番旧事,才重新扫了一眼奏本,这个事看着有点奇怪,细想想好像又有一点必要。 他想了一下,命人召了郑熹过去。 郑熹的心里,未尝不想有一点改变,他心里有一个底线:狱丞,从九品,不入流也是个官不是?让个女人做官,那是有点不妥当,被驳回也可以接受。不过添女性狱吏,他是觉得可以的甚至是应该的。所以祝缨先去捅破天,他再来糊一糊,最后就能达成个双方都能接受的结果了! 到了御前,先舞拜。皇帝没说话,让宦官把奏本拿给他,郑熹打开一看,就是祝缨写的那个。 他虽已知全部内容,仍是看完了才,说:“这小子!又来了!” “嗯?” 郑熹就解释:“这是个小孩子,猴儿一样,事情倒是办得体贴周到。” “体贴周到?” 郑熹就将祝缨办的几件事给皇帝说了说,先是周游案,然后是龚劼案,再说祝缨复核时的事。这些都是已经了结,且有皇帝满意结果的事情,皇帝来了点兴趣,问道:“不要因他断案明白,就觉得他办别的事也明白了。” 郑熹道:“别的事也还可以。” “哦?” 郑熹就又说了祝缨自任大理寺丞以来的事迹。 皇帝听到中途,问道:“这一笔钱从哪里来?” 郑熹道:“他自个儿去算,从采买节省或是各处空耗的裁减。” 皇帝的兴趣越发大了起来:“都怎么干的?可行吗?” “都可行。” 因为祝缨办事细致,办得也周到,条理分明,郑熹也是个头脑清楚的人,讲得也明白,皇帝听得舒服极了。就像是看一个水到渠成的顺滑故事,丝毫不用担心有什么神转折,最后说:“他所奏之事或许可行。只是礼仪仍有些疑虑,可以议一议。” 增加一些官员的名额,这事是需要政事堂来正式下公文的,又,从九品也是官,也需要让吏部来管,也需要发俸禄,这又涉及到户部等处。虽然小,但是得过这一关。 接皇帝就写了一行字,着政事堂与吏部来详议此事。 这一议,就议大发了。 政事堂有许多事情要处理,和皇帝一样,他们先办大事,再办小事,这一天等到奏本发到他们手上的时候,都快落衙了。陈相和施相二人看到的时候再议好像也来不及了,两人都是做官久了的人,一眼就看出这里面有些麻烦,但是一口回绝又不太合适,因为确实有男女大妨。 施相道:“这个……一时怕是议不清。” 陈相一听他这个口气就知道,他想把这个事儿给糊过去,从九品的位置再加上几个小吏,屁大点的事儿,就搁那儿放凉了,它都不能算大事儿。先放两天,皇帝想不起来就放着,想起来了,就再议。 陈相看看奏本的署名,对施相道:“既然陛下有旨,不如还是议上一议。” 施相道:“那只有吏部怎么能行?礼部不得拉过来吗?大理寺添了,别的地方要不要添呢?刑部呢?各府县呢?” 他说的是有道理的,并不全是因为他自己想糊弄。因为增添一个官职这个事,哪怕皇帝现在同意了,各部还有其他的工作要做。比如,礼部还得给这个官员安排个站位。 陈相道:“今日已晚,先知会各部一声,让他们明天派人来吧。先议着,有什么疑问,将这个祝缨召过来答疑嘛!我看看,还有附了个片子,写得好像也行?” 施相道:“好吧。” 毕竟是个从九品的官位,也不是大事儿,施相也就没太放在心上。至于狱卒的事,他们俩都默契地忽视了,小吏,就更加不算事儿了,那是捎带的。 次日,由于已经知会过了相关的人员,各部都指派了相关人员来。从九品的官位,女性,虽然理由还算正当,也不值当各部大人们专门把它放在第一位的。各部派了郎中来,倒是被陈相接见了,陈相勉励了他们几句,说:“你们就在这里议一议,出一个章程出来。” 说完,他就让人把这些人放一个屋里去,他也不主持这个事儿——事太小了。 哪知这群郎中根本没有议出个结果来。外面看着一句话,“礼部议礼”,那可不是一个站班的位次的问题了。从九品的品级待遇那是有的,如果你是个女性,那么跟男性一起站班,是不是不妥?再有,一个男性官员,是可以封妻荫子追赠父母的,女人当官,怎么算?这涉及礼仪大事了! 专管这个的事的人想得就细:“虽说男女大防,总不能狱里的大防有了,朝上的反而没有了吧?还有,她的官服怎么弄?” 吏部手里反而简单,他倒不用考试性别问题,他考虑的是:“给大理寺添这些人,别处会不会有想法?” 讨论了一整天,竟然没能有一个结论出来。大家的态度是出奇的一致:有道理,但不多,荒唐但又不是完全荒唐。如果拒绝呢,又没有别的办法可以给丞相一个替代的方案。陈相要的是“章程”。 其实陈相没有一定要办成这件事,祝缨的面子也没有这么大,陈相是看皇帝没有拒绝而郑熹这个大理寺主官没有反对。这群郎中想得就多了! 中午各回各处吃午饭,吃饭的时候就把这事儿传出去了,到了下午继续议,仍然是一个两可之间。但是消息,却是慢慢地散了出去了。 快要落衙了,陈、施二人办完了大事,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件,一问,还没个结果。施相就说:“瞧瞧,难住了。要是一开始,说个行,或者不行,这会儿早出结论了。就怕黏黏乎乎。” 陈相道:“那你说?” 施相道:“我不说。” 他又不说了! 这一天皇帝没问,这事也就暂时放下了。 第三天,只一上午这事儿就又传远了一些。太常先就知道了,杨六郎一早就跑过来跟大理寺聊这个事儿,拦着祝缨问:“三郎,你怎么想着这个的?嘿嘿!” 祝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嘿什么呀?这不是应该的吗?” 因为是她在管着大理寺,大理寺的人看她办事周到,她提出的这个,许多人都在想:只是不知道要裁掉哪个?狱丞狱卒更是不安。 老黄又被大理寺内的吏们给推出来,悄悄地问祝缨:“您要裁了男人添女人?” 祝缨道:“裁什么裁?是增设!” “哦!”那就好!老黄懂了!官儿嘛,谁嫌自己手底下的人多呢?再说了,有女监,那就得有个女牢头。 老黄一溜烟儿地跑去散播一手消息去了。 各部各司的小官们也议论纷纷,也有说不合适叫女人做官的,但是又都觉得,女囚确实得女牢头来看。也有说,何必要官呢?点几个服役女子就可以嘛!不过也都佩服,大理寺这位大管事,确实是心细如尘。 ………… 底下聊得火热,祝缨也算为整个皇城贡献了一则不大不小的趣闻。 上头的大人物们反而认了真,竟然惊动到了尚书们。 钟宜是听到风声之后挤进来的,他本来没太在意,政事堂要议一个小官职的增设,他就派了个郎中去。郎中去了两天,耽误了部里的事儿,他一问才知道议出了麻烦!他二话没说,自己跑过去了。 钟宜一到,吏部那里就得来个差不多身份的人,不能叫个郎中对礼部的尚书。 吏、礼二部来了人,刑部也听到了消息,刑部也管案子呢! 连太仓等处都派了人来。因为这新增的东西,不但涉及到了官制,它还涉及到了俸禄,那太仓也要掺一脚。还有户部,因为涉及到田产的规定。 大理寺这边,郑熹也就顺理成章往政事堂去“看看”。 最后连御史台都派了人来,因为御史台有个“台狱”有时候也要抓人关起来,绝大部分时候是男犯,偶尔也有女犯。虽然“台狱”只是一个称呼,御史台目前没有自己的大狱,因为他们主职是弹劾,遇有特别大的、皇帝要求他们参与的案子,他们才会参与。一般这样的案子都是三法司一道审,三法司里包括大理寺,所以“台狱”在绝大部分时间里其实就是大理寺的大牢! 但是!这跟御史台也有关系呀!那必须得过来说一说。再者,此事也干系物议,御史台那是有责任过问的。 一群老头子和半老不老的头子聚到一起,面面相觑:“这是个什么事?” 女官,是有的,都搁宫里呆着呢。 现在有人提出要在百官序列里添一个真正的“女性官员”的位子,并且要记录在仪典里,正式固定下来,这还是让他们惊诧的。更让人诧异的是,皇帝居然没有一口否决。再仔细传阅了一下奏本,他们的心里各有了一点数,因为这个奏本虽然写得很白话,看着文学造诣不高,不过讲得十分明白,也确实有一点道理。看一看字,是很正经的楷书,看着舒服,不让人讨厌。 参与讨论的人里,也有同意的,比如郑熹,虽然同意得含糊,但是他是大理寺的主官,他认为确实“男女大妨”是需要考虑的。御史台那里也含糊地认为,这个问题提得对,但是怎么解决,咱们再商量一下。 也有反对的,比如钟宜。女子装男子服,那或许是情趣或许是流行,被史官记下来,算“服妖”。女子行男子礼,更是造孽了!女人做了从九品的官,如果她的丈夫反而是个白身,怎么弄?这不是要阴阳颠倒了吗? 又,钟宜最恨小吏,他可是在小吏身上吃了大亏了。“女人胆子更小”这种印象他还是有的,那会不会再受人控制,有私心办坏事? 但是钟宜也被一个“男女大妨”给卡住了,他说:“女子犯法本来就少!有案里,或募胥吏妻女暂管。”郑熹也是有充足的理由来应对的:“大理寺在皇城之内。”皇城跟宫城就隔一道墙,临时找个乱人进出,那是不好的! 皇城、宫城的进出都有规定,临时募人进出,人是不是可靠也不一定,懂不懂规则也不一定。如果遇上钦定大案,夹带消息进来,怎么算? 几位大人物议了一天,竟也没议出个结果来。还真如施相所言,比较的麻烦。 他们各自又还都有大事,于是约定隔日下午再议。 郑熹隔日上午把祝缨叫过去又数落了一顿:“再议不下来,你就去与他们打嘴仗去!” 祝缨道:“好。您给划个道儿下来,我把他们打成什么样不算冒犯?” 郑熹被气笑了:“你还想打他们?” “嘴仗嘛!” “就你读的那点子书?他们骂你你都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就当他们夸我了。可我骂他们,一定让他们能听得懂。” 郑熹哈哈大笑,笑完了更生气了:“再这么胡说!这个事儿你就别想了!我就丢这一回脸,叫这事办不成,也不放你出去得罪人啦。” 祝缨道:“想办事儿,哪有不磕磕碰碰的?我出去跟贩子砍个价,都跟砍了他们的头似的。” “嗯?” 祝缨笑道:“大人,您瞧这个事儿吧,要说叫女人做官,是不是老头子们都得跳起来?可我要加个狱丞,您看有一口回绝的吗?少吧?即使有,说一说道理,他也得犹豫。您看我挑的这个事儿,我是没眼色的人吗?” 郑熹哼了一声:“你就在我这儿胡缠吧!滚!” 祝缨滚了。 这一天下午,郑熹又去“议”,还是没议出个定文来。他于是向陈相建议:“既然是祝缨提的,叫他来解答,说得清楚就定下,说不清楚就回奏陛下,如何?” 陈相同意了,施相也说:“也好,叫他来,把事情都说明白,为这一件事耽误的时辰还不够多吗?” ………… 也是看郑熹的面子,丞相、尚书等最后一次为这件事聚到了一起,再把祝缨叫过来。 祝缨第一次正式到政事堂,政事堂比大理寺要气派一些,台阶都多了几级,她跟在郑熹身后,身体有点紧绷。郑熹回头道:“你还知道怕?” “我这是运气呢。” 郑熹笑着摇头,眼见祝缨放松了下来,心道:那趟差,出得挺划算! 郑熹先进去,祝缨在外面等着,等里面寒暄了一阵儿,陈相说:“那就开始?” 施相道:“早早了结,依旧太平度日。” 郑熹就说:“祝缨已在外面候着了。” “叫进来吧。” 外面,祝缨正了正衣冠,在各种目光下,大步走进了政事堂。 政事堂、吏部、礼部、刑部等等现在对她的印象是非常深刻了,因为她害他们这几天过得跟打仗似的,这不没事找事么? 钟宜看到祝缨心道:原来是他?我还以为是重名,没想到居然真的是他! 陈相也有些感慨,他说:“祝缨,这一本是你上的?” “回相公,是。” “那你说说吧。” 祝缨道:“是。” 她先把奏本的内容简要说了一下,着重讲的是“大理寺需要”,她深知,可以说两个狱丞八个狱卒,但不能一口就说“全天下”,她跟天下不熟,不敢打包票。但是大理寺的事儿,只要问,就难不倒她。而且“大理寺需要”就可以把这一项固定下来,保证世世代代,大理寺的牢里,都得个女牢头。 时尚书道:“休要只拿大理寺说事。” 祝缨心里骂时尚书的祖宗八代,面上还要一脸的懵懂:“下官出仕就任职大理寺,当然是要为大理寺着想啦。下官是大理寺丞啊!不说大理寺,说哪里呢?就是为了大理寺的事儿才上的奏表。在其位、谋其政,让下官做什么,下官就要把这件事做好。别、别的衙门,也不归我管,我也管不着。” 施鲲打了个圆场:“年轻人,眼光不要局限于一处。” 祝缨也不争辩,老老实实地说:“是,受教了。”心里把施鲲骂了一遍:咋?你要我把你的事儿也给管了?!你给我让位啊? 郑熹清清喉咙,问道:“你还有什么理由?” 除了奏本上写的那些个案例,祝缨还能再举出数个,都是男狱卒对女囚之不法事。同时,又举出了一些冤案,有被诬杀夫的,有被诬通奸的,等等。这些妇人收在狱里本就是不应该,现在还要再受男狱卒的看管。那就有点不人道了。 钟宜道:“这些都是地方上的事。大理寺狱的事呢?” “刑不上大夫。” 郑熹故意说:“那是犯官。” 祝缨道:“还没判呢。等判了,该怎么着怎么着。” 郑熹知道钟宜现在要讲的就是“礼仪”,而在这个事情上,其实礼部还如鸿胪之类的用处大呢!但是他故意帮钟宜把话给问了出来。 祝缨道:“仁者爱人。义有大小,礼有虚实。为一虚名,而纵容实祸,下官的念头实在难以通达。 只要事情定了成或不成,接下来让它合适的办法总是有的。至于官员之间的礼仪大防,那也都是可以再想办法的嘛!总要先把大框子给它钉好了才行,至于框架之内,从心所欲。孔子也是这么想的。” 陈相笑着说:“你这话倒有点王云鹤的影子。” 他终于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意见,施鲲也就说:“想来陛下也正思忖此事。” 他们心里已经划了个线:狱卒,倒是真的需要。祝缨那个奏本上写,什么五品以上一月一沐,那是不能叫男狱卒进进出出的。狱丞,两可之间。但是可以议,接下来细节的争吵,那就让大理寺跟这些部司之间扯皮好了!他们只要上一个原则上同意的奏本就好! 祝缨却又硬插了一句:“狱丞也还是女人好。否则上头一个男的,下头无论狱卒还是囚犯都是女的,大门一关,这不是送菜让他点么?也不是怀疑男丞就是恶人,只是免得叫有什么流言误伤了他,他又百口莫辩。瓜田李下的。” 说得过于明白,陈相道:“倒也是。” 钟宜想了一下皇帝的态度,皇帝也没有把这奏本给扔了,他勉强同意:“礼仪不可有悖。” 郑熹道:“那就让他们议一议怎么铨选合适吧。” 事情,终于定了个大方向。 而祝缨的事还没完,她须得在办好大理寺事务之余,再与各部的同僚们“议一议”。 也就是吵。 而陈相也向皇帝做了一个初步的汇报,丞相出手做文章又是另一番气象,他紧扣着“仁”与“礼”两样,兼及“阴阳有序”。 ………… 各部郎中,祝缨这样的丞,又或者其他府的司直之类的官员的主场来了! 祝缨主要是跟他们吵。 祝缨要不是记性好,真能听睡。因为现在说的这个“礼”,她是真的不懂。她本以为,王云鹤讲个等级有序,三纲五常就是礼了,明明是几品官穿什么样的衣服,谁他娘的知道当了官儿了,同品级的官服还要细分类? 她很郁闷地问礼部:“我怎么不知道从九品还要上朝,还有什么大礼服呢?” 从九品,扯什么上朝?她现在都从六品了,也还没资格呢!也没资格穿什么弁服之类。 从九品,给身官衣就不错了!官员的待遇随着品级的上升是有着显著的不同的,而五品是道分水岭。比如,大理寺休致的老王,天天念叨休致俸禄,他一开始念叨就纯属白日做梦,因为只有上了五品,才有七十休致之后的半俸。底下的小官,没有的!干一年有一年的俸禄,不干,就没了。 再比如,只有上了五品,国家才会再分田给你!是的,国家分的地。所以祝缨这样的,也就有点混不下去的农民把田挂她名下,金大娘子之前给她讲“为官的生活”的时候,都没提这茬,因为金良自己也没到五品。而一般人想升到五品,极难!而五品的好处一般人想象不到。 郑熹能把大理寺一把攥了,也是树了老王这么一个例子,真的是够许多小官眼馋的。 礼部郎中道:“现在从九品,以后总是从九品吗?不得要礼服吗?叫一个女子站班上朝,成何体统?” 祝缨吃惊地看着他,又问吏部的郎中:“怎么?吏部打算给女官一路升上去?进政事堂?”她指了指脚下的地,此时,他们都在政事堂一间偏厅里吵。 吏部郎中道:“祝丞不要玩笑,这确实是个麻烦。” 祝缨垂下眼,想了一下,道:“咱们现在不就是在议么?升不升的,不是在吏部手里?大理寺五十年的档,没见着狱丞能摸到大理寺丞的边儿的。” 吏部郎中道:“那须得定下来才好。” 祝缨是无所谓的,心道:你定,能限得住算我输! 至于服饰,祝缨又说:“看不惯女子男装,那就叫她女装。不过我寻思着,宫里女官是不是也有一身仿男式的官服?差不离得了。 实话说与诸位,我是大理寺丞,所以只管大理寺这一摊子事,诸位奉命与我议的也就议这一件事,何必自己额外找那些还没影儿的事去干?难道陛下要议的是从此放开了让女人随便做官?我上表是为了大理寺狱,陛下要议的,也只是这个狱。咱们现在就是安排一个从九品的人,多简单?弄好了,往上一报,完事儿。 诸位想往深远里想,只管回去琢磨,真出了事儿,您拿出对策来,您出彩儿。” 礼部郎中道:“那这倒不太难。只是上峰不好应付。” 祝缨笑了:“你别提醒他。只要你不想弄的,别刺挠他。” 礼部郎中做官比祝缨还久,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心道:倒也不是不可以。又瞪了祝缨一眼,心道: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不过祝缨说的也是有点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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