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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饭,边吃边说:“你也来点儿?” 周娓震惊了,半晌才说:“那、那您……” 祝缨吃完了饭,把小竹片从钥匙孔抽了出去扔在地上,合了镣铐扔到床上。揉着手腕,对周娓笑笑:“衣服呢?” “有、有的!” 付小娘子一边抹眼泪,一边从裙子里摸出一个小包袱出来,里面是一套书吏衣服。 周娓道:“这个是吴娘子家的衣裳,她家里,您知道的,都是干这个的,这是小陶以前放在衙里备用的。浆洗得干净,也没上身过几回。” 祝缨抖开了衣裳,周娓帮她换衣服。 周娓眼角已有了两道细纹,眼睛仍然发亮,小声说:“大人,您带我走吧,总要有人跑腿的。至少让我陪您出京城。” 祝缨看一眼镣铐,道:“现在还不行,过一阵儿,你就知道到哪儿能找到我了。” 周娓又递过来一块腰牌:“这个您拿着。” 祝缨一看,是小陶的腰牌,问道:“我拿走了,他怎么办?” 周娓小声说:“先前丢过一次,补了一个,后来找见了,这个也没还回去,也没人找他要,就留下来了。从西门出,那里是新人,不认识小陶。” 付小娘子咳嗽一声,周娓住了口。 又过一阵,武相过来了,说:“崔娘子绊住了那边的人。”主着,又将一包钱交给了祝缨。 祝缨道:“钱我有,这个你们自己收着。我留下的衣服你们分了吧。” 武相微微低头一礼。 是夜,女监里一片红光,大家敲锣打鼓准备救火,当值的武相道:“坏了!是祝相公住的地方!” 众人冲了过去,武相取钥匙开了房门,里面哪里有火?只有一根蜡烛点着。床上一副镣铐,祝缨已经不见了。 ………… 祝缨一路从囚室往外走,女卒们有补衣服的,有从外面收被子回来的,个个如同鬼打墙,好像看不到她一样。 祝缨出了西门,微微驼背,抬手揉着后颈,验了腰牌,一路往外。出了宫就加快了脚步,转过街口,就见胡师姐与祝晴天坐在车辕上。 两人已顾不上惊讶,祝缨跳进了车里,祝晴天道:“大、大人,那个,衣服在那个包里。” 祝缨打开包袱,是一套准备好的道袍。很快地换好了衣服,祝缨问道:“他们人呢?” 祝晴天道:“都出京了。” “咱们与他们会合去。” “是。” 赵苏准备的地方颇为隐蔽,离京三十里,在一座小山附近,是一处还算宽敞的小宅院,此时里面满满的都是人。 苏喆看到祝缨从车上下来,跑过来,张了张口,犹豫了一阵,说出一个字:“姥。”又觉得将她叫老了。 祝缨笑笑:“走吧,进去说话。” 屋里满满当当的,紧张而兴奋的情绪淹没了他们。 顾同一肚子的心事,仍是等赵苏、苏喆询问了祝缨情况,祝缨告诉他们:“郑、陈有意为我开脱。” 赵苏道:“郑相公也怕您手里有他太多把柄吧?您的本事他最知道,把您逼急了,他是没有好处的。可是,您……为什么……” 祝缨道:“溺婴。” 两个人,不用再有其他的解释,听的人都听懂了。苏喆心道:太公果然…… 顾同原本一腔的怨气就要喷发出去,听到这两个字,活把怨气咽了回去,将自己噎了个半死!他深呼吸了几口气,道:“也罢,这些身外之物,由您得到,由您失去,倒也,没有遗憾了。” 祝缨惊讶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苏喆悄悄地拉拉祝缨的衣角,她也看出来了,顾同是有怨的。他们虽因祝缨得到一切,眼下又可能要因为她而受到牵连,以后仕途不顺,更有可能被问责问罪。顾同没有闹起来,已算不错了。 “我没打算失去。”祝缨说。 顾同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连连咳嗽。 苏喆觉得,这位“姥”简直浑身发光!她问道:“您要怎么做呢?” “不过是从头来过。四十三岁的祝缨,可比十三岁的祝缨懂得多,学会的本领也更多。我可没打算明天就死,日子,还长着呢。重新挣回来就是了,我的,也包括你们的。” 顾同吃惊地问:“什、什么?” 祝缨问道:“我答允过你们的,什么时候食言过?咱们先住下,你们几个,该请的假接着请,避嫌嘛!小妹、丹青,你们就不要请假,报请归乡。这里一下子住这么多人,必会引人怀疑,分散来。半个月后,赵苏,为我上一个奏本。” 赵苏问道:“是什么?” 祝缨道:“请敕县令。” “县令?” “嗯,祝县。”祝缨说。 苏喆眼睛一亮!旋即说:“您要回梧州?!!!” “当然。我只有离开京城,才能让朝廷有所忌惮,他们才不会轻易动大家。所有人才能安全。梧州的地方很大,梧州以西,山外有山,直连西番。西番使者,可还没走呢!霍昱,可还没能回京呢。当年我放了奴隶,丹青、林风、金羽,你们的阿爸可都不忿呢。如今与梧州相邻的头人们是不是也闹起来了?咱们也得回去镇一镇场子。不能说服,唯有一战。就像对待索宁家。” 苏喆道:“为什么要做县令?要做就做刺史!县令份量太轻啦。” 祝缨道:“慢慢来。羁縻嘛。” 赵苏与顾同也是精神一振! 顾同道:“若是这样,您不离开京城也行。两位相公要保您,何不当面定下?” “我为什么要让他们审判我?再等陛下一道旨意赦免?”祝缨笑问,“天恩浩荡?凭什么?这就想定我的罪了?” 赵苏低头良久,轻声说:“义……呃……义父,我想辞官,随您南归。” 顾同道:“你?” 赵苏点了点头,道:“如今朝廷这个样子,再往上也是千难万难,不如归去。” 祝缨轻声道:“也好。天地广阔,大有作为。” 顾同内心挣扎,一时没有吱声。 祝缨道:“好了,大家开始分散吧。” 顾同提醒道:“要不,您现在就南下吧。” 祝缨摇头道:“现在一定有人南下搜寻我的,等他们搜索过了,咱们跟在他们的后面,慢慢地走。对了,让会馆的人替我探望一下大理寺的女监。” “是。” ……—— 郑熹自己编了胡话,却不相信祝缨“凭空消失”,他与陈萌都知道祝缨的底细——全家都是神棍神婆。 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祝缨能逃脱。但是整个女监都一口咬定,镣铐是他让上的,钥匙也不在她们手里,如何能放得出来? 另一边,皇帝被三个女人连番劝慰,穆太后说得最有道理:“可也做了不少事。千金买马骨,这样的人能容,还有什么不能容?” 皇帝还没转过弯儿来,王叔亮又来汇报,西番使者要求,不见到祝缨就不肯答应已经谈得差不多的条件了。 朝廷里人心浮动,也有冼党开始弹劾,要翻她旧账的。也有御史指责她欺君的,甚至有要求连坐拷问抄家的。恨不能夷她三族。 祝缨哪来的三族?她家只有三口。且没一个在押的。 也有人为她说话,认为她的事情过于灵异“子不语”,不如就当她已经死了,追究下去没意思。 朝廷一边与西番使者磨牙,一面派人搜捕祝缨,毫不意外地无功还未返。 半个月后,一本祝缨亲笔写的奏本被递到政事堂。 陈萌焦急地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给皇帝的话—— 我是女人,感念您的大度,我回梧州去了。当年我在梧州干得还可以,回去之后他们也没抛弃我,有一些人愿意跟我一起居住,我们找了块地方开荒。我想,不归朝廷管终究不好,我愿意做一个县令,请您承认这个地方是朝廷的。给我一个羁縻的名份就行,我会守好边疆的,请您相信我也有这样的本事。毕竟边境开战我干过,一回生二回熟,眼下已经是第三回 了。 陈萌心头一颗大石落地,接着猛然想起来:祝县?一下子就设一个县?没有早做准备,谁信呢?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生气,可是,烟瘴之地,有人能经营也不错。 他先与郑熹商议,郑熹怒道:“二十年前她就念叨过这个!还惦记着呢?!” 陈萌道:“也不失为你我外援。” 郑熹看向他,陈萌的目光毫不避让,轻轻地点了点头。 郑熹道:“你去找王叔亮,他恐怕也知道这件事,你们一同陈情。” “好。” 陈萌与王叔亮商议良久,由陈萌先找到皇帝。朝廷里留一下女丞相,皇帝是接受不了的,但是梧州多一个羁縻县令,陈萌还是能让皇帝听进去一些话的。皇帝又召王叔亮,王叔亮此时正为西番头疼,也言明当年确实有这样的谋划,只是祝缨在那里年载太长,被调了回来。 “况且,她年过四旬了。” 皇帝道:“一个老妪,无儿无女,也罢。” 第437章 到家 赵苏收拾完自己最后的一点东西,一个书吏小心翼翼地上前,赵苏回头看了他一眼,书吏道:“尚书大人有请。” 赵苏将手上的东西统统扔到一个竹箧里,书吏上前一步道:“我来。” 赵苏摆了摆手:“不用。” 他缓步往姚辰英的屋子走去,这里原是祝缨的地方,好些东西都还是祝缨置办的,半个月之前,他跑这儿就像是回家,今时不同往日了。他仍然恭敬地站在桌案前,心境全不似旧时。 姚辰英道:“坐,咱们聊一聊。” 赵苏拿捏着寻了个座儿坐下,姚辰英问道:“真的要走?” 赵苏点了点头:“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这两天办完交割就可以启程了。” 姚辰英道:“我早就知道你,盐州平叛的时候,转运粮草也有你的手笔。要是因为那件事心里不自在,大可不必。你在户部,一如往昔。” 赵苏短促地笑了一下:“家父家母年事已高,妻儿还不曾拜过祠堂。故乡远隔关山,不趁此机会回乡一趟,早些年也下不了这个决心。倒不仅是为了不自在。苏喆是我母家晚辈,我也不放心她一个女孩子孤身上路。” 姚辰英叹了一口气:“看来是留不住你了。” 赵苏道:“户部的底子还不错,大人也不必担忧。至于我,不连坐就已是法外开恩了。” 姚辰英道:“不至于,不至于。” 赵苏道:“下官告退。” 他没有请假,而是直接辞官归故里,理由写的是回乡祭祖。外面风传他这是因为靠山倒了,怕被诛连才要逃跑。他懒得搭理这些闲言碎语,他现在最挂念的就是赶紧离开京城!祝缨一天不回到梧州,他就不能安心。 祝缨此时人在城外,与赵苏的妻儿住在一起,赵苏也狠下心来没有去探望,半个月来都在执行祝缨的指令,留在京城处理善后事宜。 祝缨留下的摊子很大,首先是一座皇帝赐的府邸,这个府邸估计朝廷是会收回的。里面的东西祝缨几乎都没带走。祝缨不在乎里面的财物,只让苏喆提前带出了一些舆图、籍簿之类的东西,金帛财货,只让随从们带了随身能带得动的,并没有装车搬运。 狡兔三窟,她的财产并不都在府里。各会馆、一些铺子、货栈里分别存了不少。此外还有人送的一些房产、铺面之类,又有苏晴天、项安等人经营扩大的产业。 祝缨安排赵苏将其中很大一部分都送人的时候,赵苏一句也没劝,很果断地执行了。 与祝缨本人比起来,这一笔巨大的财富可谓身外之物,不值得为它们争论。 赵苏抱着竹箧,边走边在心里数着已经办好的事—— 南方同乡们几乎都见过了,祝缨藏身、南下的事情不能对他们讲,但是各有一注钱给他们压惊。 当时也有人提出疑问,毕竟马长角对人没影响,恩师变性跑路,麻烦就大了。总得给个安说法,至少留句话。 赵苏道:“莫听外面小人之言。她是女人,也将咱们带出来入仕了,衮衮诸公当政,咱们不过是蛮子、烟瘴之地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也不配与诸公坐而论道、临民治世。义父毫发无伤,大家才能好,她才是我们的所有人的底牌。” 南方同乡们算稳住了。 大理寺的女丞、女卒们,各得一笔小小的财富。 跟随过祝缨的小官吏如牛金等人也得到了一些赠予。 祝缨外放期间温岳帮管的田产,都正式赠送给温岳。 王叔亮是不肯收宅子的,就由岳桓代管,借给王叔亮居住。 此外还有金家,金彪得到了祝缨送的两匹马。 这些都是小数目,大的在后面,祝缨将自己名下的财产分作几份,陈萌、郑熹、窦朋等人都有份,连同蓝德等人都得到了一些。 陈萌没要,让他带走,祝缨不要就带给花姐和小江。赵苏见他态度坚决,只得把东西暂时存放在会馆,由会馆转运。 差不多了,赵苏想,就剩下把府邸一封,对了,还有自己家。他现在住的地方是祝缨给的,他可不想送给任何人。心中一个声音说,留下来吧,以后如果再回京里,大家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不过需要有个人来看宅子…… “站住。”一个声音让赵苏回过神来,到宫门口了,赵苏回望了一眼巍峨宫殿,转过身去,示意禁军看他的腰牌。 李校尉有些惋惜地道:“你这就走了?” 赵苏道:“我二十年没回家了,家母想我了。” 李校尉道:“走了好,走了好,快些,别等他们哪个想起来要治你的罪。” 赵苏颔首致谢,出了宫门见自家仆人迎了上来,将手中的竹箧交给他,仆人将竹箧放到马上。主仆二人打算先回自家放下了东西,换了衣服往祝府去。今天贴了封条,以后就不用再过去了。 临近自己家才发现有人,赵苏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刀,在看到立在大门外的两个门神的时候更加警惕了——是郑府的人。 这二人一脸严肃,对他说:“相公有请。” 赵苏问道:“敢问有何贵干?” 二人依旧不松口:“我们如何得知?大人,请吧。” 赵苏看了一眼隔壁,左边略年长的那一个说:“冼相公今天值宿。” 赵苏思忖片刻,对仆人道:“把东西拿进去。” 然后跟着二人到了郑府,郑府里主仆都是一副不开心的样子。赵苏到了书房,郑熹也是一脸高兴不起来的表情,他只当没察觉,先行礼。 郑熹道:“你要南下追寻你‘义父’了?” 赵苏道:“我想家了。” 郑熹嗤笑一声,道:“遇着事儿了都会想回家。朝廷真要问罪,拿不到她,你以为你能逍遥到现在吗?” 赵苏道:“晚生驽钝,不敢妄加揣测。” 郑熹指了指桌上的一张单子,道:“她闯下这样的大祸,还想破财消灾?你既要南下,就把这些都带回去给她吧。南下之后她再也享用不到这些了,这些都是她辛苦积蓄,相识一场,都带给她吧。” “这?” 郑熹道:“她的奏本批了,会有使者南下宣谕。这一关,让她过了。” 赵苏忍不住露出欢愉的笑容来。 郑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赵苏就势问道:“您起复了吗?趁这个机会也是意外之喜,义父知道了,想必也会为您高兴的。” 郑熹口气没有回暖:“有什么好高兴的?她又不是没进过政事堂!回去见到她之后,告诉她,安安份份在梧州呆着!朝廷不想宣扬这件事,她自贬蛮荒,陛下也就忍了。要是闹出动静来,哼!” 祝缨失踪了,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政事堂很快冷静下来,郑熹又被皇帝临时召到宫里商量对策。郑熹认为,对祝缨,装作这个人不存在才是目前的最优解。冼敬都知道“不能显戮”,想干什么也要等到事情冷下来。 所以,悄悄的、就当无事发生才是最好的。朝廷不需要事事都向百姓解释,普通乡绅也最好少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赵苏脸上的笑容没有减:“是。您知道的,她一向有分寸。” 郑熹的脸色更差劲了:“分寸?她的分寸就是来拿捏我、拿捏朝廷的?” 赵苏口上说着:“不敢,朝廷岂是能够随意拿捏的?” 心里却更加踏实了。 祝缨越狱的那一天就告诉过他了,她必须迅速地消失,这样才能让朝廷不会也做不到马上对她做什么。 越狱,是她早就计划好了的,她孤身上朝,一个人不带,自己脱身比捎上几个人容易。当时女监诸人主动帮忙,让越狱这件事变得更加的容易。 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宫廷中相信她已经到了梧州,并且手上握有相应的势力。如此,才能在天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完成身份上的替换。 这个身份必须要朝廷认可,形式上还是朝廷一份子而不是“敌国”。如此一来,针对她的攻讦就会减少、烈度能够得到降低、形式也能够忍受。 朝廷不如二十年前,也不是真的一兵一卒发不出来。不过连年兴兵,对朝廷损耗极大。政事堂、包括王叔亮、鲁尚书等人在震惊之后,一定也会看出来问题所在。朝廷现在懵了,不会一直懵下去,醒过味儿来多半会采用其他手段遏制她。 但只要不涉及到朝廷大军直接“平叛”,她那些不及、不能、不合适南下的学生、同乡之类才会免于被明晃晃的针对。 只要她不死,就有周旋的机会。接下来就看双方博弈了。三千里,真是个很好很好的距离。 瞧,这不就拿捏住了? 郑熹看他低着头好像很恭顺的样子,心里累得紧,摆手道:“你去吧。” “相公,今日一别,不知何日重逢,还请相公保重。” “带上。”郑熹说。 赵苏不与他客气,拿上了单子离开书房。郑府的管事已经准备好了,又将一张存货的单子还给了他:“请大人查看仔细,上面的东西咱们都没有动,还在货栈里。” 他们送礼也是这样,东西存货栈,拿票送人,收礼的人派人拿着票去取货。赵苏送的也是货栈存货的票,现在又如数奉还了。 赵苏拿了票,道一声谢,带着回了家。 今天,他注定是不能好好地处理他自己的家事了——顾同来了。 ……—— 两人再次见面,顾同有点小尴尬。这处宅子已经在收拾行李了,顾同先问:“你,真打算走了?” “对。” 顾同道:“你,等我两天,我也与你一同南下。” “不用了,”赵苏说,“我南下还有舅家,你南下做什么?开私塾教学生?还是有人给你安排了新的官做?” “当然不是!” “那你南下干嘛?” 顾同口气有点不好:“当然是追随老师……” “你不情不愿的,还是觉得她不合你的志向。你永远记着她瞒了身世做了丞相,你觉得这是错的。如何为难自己?留下吧,鲁尚书人不错。京里同乡也需要有人照顾。你梦里是三代之治,是家国天下,你不甘心。圣人之言,又是女子与小人难养。你自己没想明白,不要强求。这是义父说的。” 顾同瞪大了眼睛:“她……” “她当然会为身边的人着想。” “我……” “你没有告密。”赵苏说。 顾同铁青着脸:“我还不至于出卖恩师。”恩师二字他说得异常的别扭。 赵苏笑笑,命仆人取出一封信:“这是义父写给鲁尚书的信,你有难处的时候,拿着这个给他看。” 顾同犹豫了一下,赵苏把信塞到了他的手里:“拿好了。我这就要走了,也不与大家告别了,免得为大家惹眼,你代我说一声吧。” “好。” 赵苏这才有功夫把自家的事处理了。 第二天,他就不去上朝了,先去货栈,取了几大车的东西。货栈的人又指着另外几口箱子,道:“这是府里吩咐的,您取那几样的时候,就把这些也给您。” 赵苏先打开来检查了一遍,里面都是些服饰、玩器之类,是京城眼下最时兴的样子。一个箱子里还装了字画,郑熹仿佛真的有心让祝缨在梧州也过得如在京城一般。赵苏也将东西一并带回。 回家吃饭的时候,家里又有人登门——金大娘子与儿子金彪来了。 赵苏客气地接待了母子俩,问道:“不知有何贵干?” 金彪是陪母亲来的,只管看金大娘子,金大娘子踌躇道:“就是,听说您要走了,来看看,看看,就当是看到三郎了,害!是三娘。您不会怨她吧?” “当然不会!” 金大娘子放心了:“她东西都送了人,自己回去怎么过活?家里大哥大嫂年纪也大了,这些个请您捎给她。” 她让金彪取了一小匣的金子过来:“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就是没本钱,有点儿本钱就能翻身的。这些不多,好歹能用。千万捎给她,她一定能过好,到时候您也是有功劳的。她不会亏待您的。” 赵苏道:“我们有钱。” 金大娘子道:“小京官儿日子难过,都说地方上富,也得分在哪儿做官。她又到南方做县令去了,上一回就得京里给衣服给鞋才能穿得光鲜。捎去吧,就当我算还她的马钱。” 赵苏想了一下,接了,金大娘子露出舒心的笑容来,起身告辞而去。 赵苏叹了口气,把匣子给收了,也一并放到了行李里。到了天黑,正要准备休息,又有人来了——这回是个比较生的人,周娓。 周娓孤身一人,背着个小包袱就来拍门! 赵苏看到一个中年妇人,背着包袱跑他家里来,好悬没当是什么骗子。亏得武相、崔佳成做过苏喆的老师,连带的女卒与苏喆也算点头之交,赵苏对外甥女还算关心,将这些人都认得,才没有让人将她赶出去。 周娓进门先说:“是大人许我追随的!” 赵苏眉头一皱,周娓赶紧向他解释了狱中发生的事情,又说:“今天邸报上说,要授大人县令,我就知道这就是她说的要去哪里找她了。可是我不认得路,您要回乡,总是顺路的。我不是累赘,也会洗衣做饭,还会……” “好。” “啊?” 赵苏道:“她已经告诉过我了,既然来了,就先住下,我明天还有些事。后天你与我同行吧。” 周娓笑道:“好!”停了一下,又说,“多谢。” 次日赵苏又整整忙了一天,第三天一大早,城门一开,他就带着自家仆人连带着捎上了周娓,离京而去。没有人给他送行,赵苏也不在乎,先去城外接上妻儿和祝缨等人。 周娓内心忐忑,邸报上说,祝缨已经到了梧州了,她这一路就全与生人同行,心里也是没底的。一切的不安,在进了院门之后就没了,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她的腿开始发麻了! 祝缨一身道袍坐在树下,身边一只肥猫,正安闲地看着林风与郎睿过招。 周娓的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轻轻地叫了一声:“大人!” 祝缨看了过去,对她点了点头,周娓背着包袱跑到了她的坐榻前:“我、我来了。” 祝缨看到赵苏对她点头,道:“那咱们可以动身了,这一路可不好走啊。” “我走得。” “好。行了,你们俩,停手吧,咱们准备回家了。” 郎睿怪叫一声,苏喆道:“嘘——” 现在还不能让人发现祝缨仍在京畿。 一行人无声地收拾好了行李,装车,祝缨虽然有马,且不能骑,与祁娘子等人坐车。赵苏虽辞了职,却不是被罢免,品级还在,一路仍能使用驿站,但是祝缨要避人耳目。 他们计划从水路回去,一则载人载货多,二则上了船,祝缨也能从容些。 周娓觉得很满足,一路上需要她做的事情很少,她就陪在祝缨的身边。没事儿的时候就看着祝缨乐,祝缨道:“怎么了?” 周娓笑着说:“以往总看不出来,其实,现在也不大看得出来……” 她有许多话想跟祝缨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见一样就提一样。样样都是夸的。“这猫真肥。”“她们都听大人的,您治下有方。”“苏小娘子本事很大……”之类的。 祝缨也由着她去,祁娘子又拿着针线过来了。郑府给祝缨的那些衣服之类太奢华了,祝缨现在还穿着道袍装道士,越往南天气越热,祁娘子就动手给她再缝两件薄一些的。拿过来比着她的尺寸。 周娓又对她产生了好奇:“您早早地在大人身边,怎么不做官呢?” 祁娘子笑道:“我不成的,我不成的,大人先前也说来,我是做不来。” 周娓还想劝她,祝缨对她摇了摇头,周娓憋得想跳起来,一个没忍住,决定出舱房透透气。推门就将门推到了林风的脸上,林风捂着鼻子:“谁?” 周娓也吓了一跳:“怎么样?怎么样?” 乱了片刻之后,几个人将祝缨的舱房给塞满了。 祁小娘子看赵苏也来了,很自然地问他:“你们这是要做什么?那我出去。” “不用。”赵苏说。 祝缨问道:“怎么了?” 苏喆眼睛晶亮:“往梧州去敕封您的使者已经上路了,是陈家二郎!这岂非正好?我们就想,到下一站,就派出两个人先回去,联合五县,共同推举您做梧州刺史!等陈二到了,咱们也准备好了,让他把我们五县的奏本带回去!” 说着,她们几个年轻人狡黠地笑着:“让朝廷再敕封一次。您做了刺史,大家都高兴。” 林风道:“我与丹青回去吧。我爹最狡猾了,得我去赖。” 山雀岳父当然比较狡猾,因其狡猾,就不可能因为一个十年没见的儿子赖皮而答应这样一件大事。 不过,祝缨还是答应了,她说:“好。” 山雀岳父不一定会听儿子的,但一定会防范朝廷。祝缨只要不与朝廷一心,他乐见其成。 赵苏看着傻乐的林风,摇了摇头,不去戳破他的英雄梦。 ……—— 到了下一站,林风与路丹青下船,转快马回梧州。 待到祝缨等人换船、转车马陆路,到吉远府界的时候,驿站里已经有许多人在等着她了。 人们穿得五颜六色,祝缨在一群人里看到青色衣服的花姐与一身大红的苏鸣鸾,扶着紫衣黑裙的张仙姑站在人群的正中央。 看到亲娘了,就算到家了。 第438章 安心 祝缨的目光没有钉在母亲的身上,深深看一眼母亲,她便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头人、士绅、平民,密密地挤了一片,平民的衣服永远比“贵人”们的黯淡,便是红、绿等色,也不如别人身上的红绿耀眼。一大片黯淡之中,两小团的光鲜就惹人眼了。苏鸣鸾等头人都到了与张仙姑在一起,与他们略有一些距离的,是几个官员模样的人。 苏喆站在祝缨身边,高兴地大喊:“阿妈!”对着苏鸣鸾挥手,一脸的笑意。 祝缨道:“戒备起来。” 她的眼睛毒,看得出无论是苏鸣鸾还是那个知府,他们的周围都有一些看起来精壮的人物,神情警惕。 这符合她的预料,想入梧州,必经吉远府,吉远府是朝廷的。 胡师姐的手摸到了腰间的囊袋上。 那一边,吉远府的官员也紧张得要命!十年过去了,吉远府的官员已经换了一批,新上任的知府与司马等人暗暗叫苦。 知府问司马:“那位,在哪里?是哪个?” 司马苦笑道:“府君忘了,我也不曾见过那位。”他招来一个衙役:“你是府中老人,看看,哪位是……那位大人。” 衙役十分为难,眼神带一点点的不情愿,道:“就是中间那一位。” “啊?”知府吃了一惊,“不是说,是女子么?怎么还是男装?” 女人当然能穿男装,这事儿天下各处都有,别的地方,女孩子会被说,在梧州,别人说都懒得说。可是祝缨,她不自曝身份的么?你都自曝了,还是老样子,你曝个什么劲儿?不是多此一举,给大家找麻烦么? 这边嘀咕,那边林风粗声粗气地问:“你们在商量什么呢?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吗?” 知府忙说:“我因未曾识得真人面,故而发问。” 林风大大咧咧地说:“义父当然是在正中间的那个啦!”又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盯着他。 知府道:“多谢告知。”故作镇定地扭脸去看祝缨。 她的道袍已经换下了,身上这套是从旧衣里拣了套浅蓝的外袍,蹀躞带,佩刀,头上挽了一只金冠。与之前所有的装束没有大差别。女装,郑家的箱子里倒是准备了几套,从衣服到首饰都给佩全了,祁娘子路上也想给她置办一些不累赘的日常衣服,也被她拒绝了。 穿这一身是有好处的,她一露面,对面就欢呼了起来。有嗓门儿大的,喊了一声:“祝大人!” 见此情状,祝缨心中警惕,分了一只眼睛瞟着官军,这才挥手向对面致意。 胡师姐道:“您只管往前走,我跟着。” 祝缨对她一笑,下了马,快步奔向张仙姑。 “娘。”她说。 张仙姑抽着鼻子:“哎!” 两人就这么站着,相对笑着,花姐道:“回来就好,家里一切都好。放心。”她松开手,祝缨很自然地上前接住了张仙姑的胳膊。 张仙姑道:“走,咱们回家。” “好。” 祝缨口上答应着,却不急着走,隔着张仙姑对苏鸣鸾点了点头。苏鸣鸾早经过一番冲击,接受了“义父”是女人还要回来了的事实,两人见面了,又是新的一轮刺激。路丹青回来第一个找上的就是她,她也是最快做出决定支持祝缨做梧州刺史、并且尽力说服其他人的。 活人站到面前,苏鸣鸾觉得,自己还是有许多的话想问、想说。直到苏喆大声叫了一声:“娘!” 花姐的一句:“这些都是青君带出来的兵,她在路上等咱们。干爹腿疼在家里休息,小江和侯五在家陪他。” 苏鸣鸾马上答道:“我们这些人也都跟来接您回家。” 赵苏、金羽等人也与亲人团聚,赵苏提起儿子对父母说:“就是他了。” 祝缨又逐一与头人们点头致意,他们的眼神都有点诧异,却又都不当面质询,面上也带着笑。不过这笑中又添了十年的光阴,略显模糊了一点。 人群中一个尖利的童声说:“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我还没看过呢!”接着“嗷”一声,大概是因为太吵被打了。声音又带上了哭腔:“我就只在庙里见过嘛……” 祝缨面带微笑,又看着知府等人挤了过来,场面安静了许多,只有一些不明就里的小孩儿的声音。 知府一个长揖到底:“早就知道您的事迹,一直很想当面请教,只恨没有机会。您一路舟车劳顿,还请到府衙暂歇。” 祝缨还了一礼,道:“徐府君。” “正是在下。”徐知府此时也端不起架子来,态度很是端正。 祝缨道:“承蒙您的美意,不过,我离家十年,应该先回家拜见父亲才是。” “呃……” 祝缨微笑着看着,徐知府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这种压力不是从祝缨身上感受到的,祝缨很亲和,压力来自于周围,无数双眼睛盯着他。 徐知府道:“如此,我就在府里等候您的大驾了,您什么时候得闲了,还请千万来看一看,看看这些百姓。” “好。”祝缨说。 徐知府道:“请。” 祝缨又不“请走”了,她向士绅、富商们团团一揖:“我回来了,十年不见,多有怠慢。发生了许多事,容我先回家拜见父亲,再与诸位叙别情。” 士绅、富商的心情也很复杂,梧州、吉安府对女人比别处一向高看一眼,但是祝缨变成女人,还是让他们觉得不可思议。亏得消息从府衙泄漏出来也有一个月了,大家震惊过了,现在勉强能保持平静。 虽不如百姓之热情,却也都想观望一下,毕竟,祝缨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人。 吉安府大部分的老封翁们都来了,他们的封翁也可以说是祝缨给的,一个个拱手作揖。也有人提心自家孩子,忍不住问道:“大人回来了,我们家那个小子呢?在外面别再给您惹下麻烦。” 祝缨笑道:“能有什么麻烦?咱们都在这儿,就是他们在外面闯荡的底气。” 这话虽然不能算是大包大揽,却也能暂时安抚下这些士绅了。他们终于可以放心地欢迎祝缨了:“咱们都等着您呢。” 祝缨道:“我也很想这儿。” 寒暄几句,祝缨又对人群手,对围观她的普通百姓说:“等我回来看大伙儿啊!” 口气之熟,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百姓只要吃饭穿衣,并不关心什么“仕途”,他们只根据经验,知道祝缨出现,大家能过得好一些就够了。年长者抹泪,青年人含笑,幼童好奇,都围随着,看着祝缨一行人穿过吉安府,往山中去。 ………… 徐知府也不离开,一路送行。 祝缨笑问:“府中无事?” 徐知府苦哈哈地:“您何苦打趣我呢?我得护送您安全进山呐。” 祝缨道:“那就来呀,换我招待你,庞司马?一同?” 庞司马指指自己的鼻尖:“您也知道我么?” 祝缨忍不住笑了:“对。你们两个,还是留一个看家的好。没监视我,会被斥责,不办好公务就不会了?” “是是。”他们连声说,很快分工完了,徐知府跟着,庞司马回家。 祝缨一行这才又继续前行。 因徐知府还跟着,祝缨不便多言,只对山雀岳父等人说:“到我那儿吧,我请客,有好酒。也要同大家伙儿好好聊一聊。” 山雀岳父豪气地一挥手:“那我就不客气啦!”祝缨是女人,瞒着大伙儿,这不厚道。但是呢,只要跟朝廷不对付,他就要帮帮场子。 庞司马抓紧机会把徐知府拉到一边:“您真要进山?” “送到州界,”徐知府说,“进什么进?地方官员不能擅离职守的!” 庞司马道:“高啊!” 一个月前他们就接到了快马急递过来的指令——暗中留意梧州,尤其是查探祝缨的踪迹,如果能够将祝缨的父母“请”下山来奉养,那是最好的。 这个指令就差明着说在针对祝缨了。 官员们接到消息的时候非常的不解,祝缨好好的,可谓大家在朝廷中的靠山,这是要做什么? 用力瞅,才从字里行间读出了一点讯息——等等!她是个女的?!!!还从大理寺狱里离奇消失了? 官员们一阵怕恐,想执行,又不太敢。朝廷和祝缨,哪一方他们都不敢得罪。论起来,梧州更近,危险更大。二人派了信使往别业送了个请帖,请祝大与张仙姑下山赴宴,说是得了几样珍味。 不如所料地,被山上婉拒了,说是老人家身体不好,不宜挪动。 这样的拒绝让徐知府很开心,他火速写了公文递交朝廷——二老病了,在山中静养,不宜挪动。请不动。至于山中,没有听到有关祝缨的消息。 接着,他们又有些不安地等着下一个指令。 朝廷新的新令下来之前,徐知府却指到了一个让他想哭的消息——邸报上说,朝廷敕祝缨为“祝县”的县令了。祝县属梧州,祝缨成他邻居了。徐知府派人送信,想请祝缨见一面,别业里却说,长途回来,要休息。休息好了再见。 徐知府也不敢强求,祝缨在大梧州这一片的声望无人能及,仿佛是个传说一般。徐知府虽然不愿意承认,也无法反驳这种名声有一部分是他贡献的——你比不上前任,就越发衬得前任好了。 徐知府与庞司马早就商议过了,对祝缨,“敬鬼神而远之”。他们不是很看得惯本地一些风俗,但是也发现了本地人不好惹,彼此相敬如宾地过。吉远府不算穷地方了,油水够,留着命攒点家产不好么? 哪知前两天,山里的头人们集体出动了!每人带几十上百号的土兵,把徐知府吓了个半死,忙也让府里的衙役、白直之类准备起来。又埋怨朝廷——怎么不调点兵马帮忙呢? 他自己去找当地的校尉,校尉却死活不肯同意:“我可没接到将令啊!” 徐知府这一天,提心吊胆,直到祝缨慈祥地同意他一路跟到山□□差。 ………… 徐知府恨不得一眨眼,祝缨就过了州界,他也就有了理由可以回去复命了。 谁料整个吉远府知道祝缨回来了,再没人问她是男是女之类,反正,看着人还是那个人就行了!好些人哭着跟着她往山里走,这一路就没办法走快。 这还是在祝缨有意加快速度的前提下。 祝缨这次是从阿苏县路过,因为听说苏鸣鸾的母亲病重,她要顺路去探望一下。也因此,需要经过福禄县。 当天晚上,满天星子,祝缨到了福禄县。福禄县准备好了清风楼,当地酒宴也摆上了,屋子也收拾好了,苦留祝缨住一晚。 祝缨也答允了。 徐知府便也陪着,他不住清风楼,却占了县衙,县令只好自己去住书房。倒霉的县令也是新来没两年,垂拱得紧。 清风楼里,士绅父老同祝缨说着话,大家叙旧。祝缨还记得县中所有的士绅,还指着张翁说:“令郎现在京中,我来的时候他还很好。” 话匣子说开了,士绅们也就敢说话了。开口的是顾同的爹,顾翁老迈,也是不宜挪动,于是由他作为代表过来。 当爹的惦记儿子,又因在福禄县,与祝缨更加亲近,便问出了一个问题:“您……怎么就想着使这个法子回来了呢?先前咱们有眼无珠,竟不识您的真身。” 祝缨随口胡扯:“我前头两个哥哥都死了,生下我来怕养不活,就假充男孩儿。” 顾同他爹觉得这话听着怪怪的,然后突然醒悟,这不就是“生了儿子怕养不大,假充女孩儿”的变本么? 不过,只有男充女养大的,怎么还有女充男这个说法?而且,不是哥哥死了么?你还敢充男孩儿? 一旁许多人已经听明白了,看得祝缨的目光也多了一点同情。这个话题就此略过。 祝缨对士绅们说:“以后,大家又能长久相处了。来日方长。你们的儿子们,仕途也还很长,你们且看就是了。我说过的话,都会应验。” 良好的信誉让这些人的疑虑消掉了,不知道她会用什么方法,但是应该会有办法的吧? 有些人左看右看,从祝缨的身上也看不出娇羞之态,甚至怀疑她就是在开玩笑。 不过,随便了。 见祝缨吃完了饭,没有挽留的意思,大家也就识趣告退了。 祝缨这才对苏鸣鸾等头人说:“咱们聊聊吧。” ……—— 林风道:“我俩已经说明白了呀,对吧?” 他问路丹青。 路丹青道:“义父自有道理,咱们听就是了。” 她也想跟着苏喆叫一声“姥”,却不时习惯性地叫“义父”。 残肴撤去,换上新茶醒酒。山雀岳父大大咧咧地笑问:“那以后,咱们怎么称呼大人呢?” 祝缨道:“朝廷已敕我为祝县的县令了。” 苏喆看向林风,林风也急了,道:“阿爸,咱们说好的,共同推举义父做刺史!你们都答应的!你不是也说,艺甘他们总来闹事,打得很麻烦,要是有义父领着大家就好了么?” 郎睿上去把这个破舅舅给扔到了一边:“舅,让长辈们说。” 郎锟铻道:“义父……呃……” “你说。” “我是信得过义父的,这些年,义父不在梧州,也远远护着咱们。” 路果道:“你们好啰嗦!大人,这两个小东西来说,咱们听了,但不真切,咱们要大人来说才好。”路丹青是他女儿,他也就摆了一点架子。而且,他嫌山雀家的儿子傻,要听个真切的。 祝缨道:“好,我把话放在这里。家里的信我都看了,我早说过,咱们不惹事,可也不怕事。我向来不愿意看到大家伙儿争斗流血,可是,如果别人挑衅,杀伤了咱们的人,仇结下了,对方又不肯改,也就只好动手。 我进山,借过他的地方,他对我有恩。这样,我再给艺甘家一次机会,他要答应,就也是咱们梧州的人。如果不答应,再动手不迟。” 山雀岳父问道:“您与朝廷,怎么相处?” 祝缨微笑道:“我如今,也是头人了。” 山雀岳父道:“好!打下的地方,怎么处置?” 祝缨道:“照索宁办。” 喜金忙说:“阿苏家已经分得了索宁的地方!这次也轮到咱们了吧?” 祝缨道:“都会有份的。有人能得到官职,有人能得到土地,有人能得到机会,有人能得到财帛。如果艺甘家同意与咱们好好过活,地虽没有了,我也别有安排。我只欠艺甘家一份人情,可不欠别人的。” 苏鸣鸾第一个表态:“请您做咱们梧州的刺史吧!谁赞成,谁反对?现在说!我奏本写好了,赞成的就来按手印!” 路果道:“我赞成!” 山雀岳父道:“算我一个!” 郎锟铻、喜金甥舅俩同时也表示出了赞同。 苏鸣鸾拿出了写好的奏本,道:“来!” 奏本打完手印画完押,苏鸣鸾道:“听说朝廷的使者就要到了,等他一到,咱们这份奏本就送上京去!” 大家都说好。 苏鸣鸾顿了一下,又语气诚恳地问:“以前叫您义父,现在,您还愿意认我吗?” 祝缨点了点头,道:“当然。我年幼的时候不好养活,我的母亲才把我当成男孩儿教导。不管我是什么人,我与大家相处,答应过的事,总会尽力做到。我答应过你阿爸,就一定会照顾你。绝不相负。” 苏鸣鸾收好奏本,端端正正给祝缨拜了下去,也叫了一声:“姥。” 山雀岳父等人年老,头发都白了,叫了一声:“小妹。” 郎锟铻与苏鸣鸾一样,又叫来郎睿:“你也重新认真拜过,都是自家人了!” 一番认亲,终于结束,夜也深了,祝缨道:“今夜值夜是谁?”又分派了守卫。 最后才说:“明天还要赶路,都休息吧。详情,到了我家咱们再聊。我必为大家一一安排。” ……—— 终于,祝缨可以睡觉了。 她步入卧房,两个人从床边站了起来! “娘,大姐?” 张仙姑和花姐揉着眼睛,张仙姑道:“哎哟,受苦喽!快,先睡,人都回来了,咱不急着说话。水……” 花姐走过去试了试,道:“还温着,你先洗脸,我讨热水去。” 祝缨飞快洗了脸,张仙姑拉她到床上坐着,弯腰给她脱靴子。祝缨两只脚对着蛄蛹,嗖嗖两下把靴子踢掉,弯腰嗖嗖又扯了两下,袜子也扯了下来,抬头对着张仙姑一笑。 张仙姑嗔道:“又作怪了!” 热水很快担来,祝缨泡脚,也不催她俩去睡觉,回头看了看床,说:“睡得开咱们仨。” 张仙姑靠在女儿肩膀上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可算安心了。” 祝缨道:“我也安心了。” 她们有无数的话要说,却又都没有说,默默洗漱完,祝缨将二人往内一推,自己睡在了最外面。花姐想让她睡中间,自己睡外面。祝缨道:“我睡惯外面的。” 花姐不疑有它,坐在床上看向张仙姑,看她们俩怎么睡。 张仙姑道:“你睡里面去。” 花姐心道:她们娘儿俩十年没见,这是想了。 默默地躺到了最里面,看张仙姑时,果见她抱住了祝缨。花姐一笑。闭上了眼睛,安心地睡着了。 祝缨往张仙姑手臂上蹭了蹭,张仙姑口中发酸,忙也闭了眼睛,怕自己哭出来:儿大避母,她有三十年没能和亲生女儿睡一张床上了。 第439章 归来 鸡还没开始叫,祝缨的手指动了动,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醒得很早。她睁开了眼睛,略缓一缓,将手轻轻地从张仙姑身边抽开,揭开被子,下地赤脚站在了床前。 窗纸透过来一点淡淡的光,外面挂的灯笼早燃灭了。 祝缨抻了个懒腰,回头看看床上,张仙姑和花姐睡得正香。光线很暗,并不能将二人看得很仔细,但是悠长而平稳的呼吸,听起来没来由的一阵安逸。 她走到窗边,轻轻地打开窗户,外面更亮了一点,隐约能够将福禄县城看个大半。已经有人家起床了,零星亮了几盏灯。河边停泊的船头也亮起了灯。渐渐的,有了犬吠声、鸡叫声,灯越来越多,天也渐渐亮了。 然后,灯又陆续灭了,一丝天光从东方透了过来——天亮了。 张仙姑在睡梦中抽搐了一下,反手摸了摸,只摸到了花姐,登时心头一慌。花姐也惊醒,懵了一下,想起来了:“小祝?” 祝缨闻声转过头去:“醒了?” 张仙姑挺着的腰往后一沉:“你也不多睡会儿?” 祝缨道:“看看景儿,好些日子没看过了,看着房子比以前也好些了。” 张仙姑抓起衣服披上,边穿边说:“可不,这些年日子好了不少,过年能穿件新衣裳了。” 花姐穿好了衣服,一边用手拢头发一边说:“洗漱?”走到桌边,又顺手把灯给点上了,给屋里贡献了多一丝的亮光。橘色的灯光将三人的眉眼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屋里说话的声音也惊动了外面的人,祝银扣了扣门,笑问:“大人,起了么?我们拿热水进来了。” 祝缨道:“来吧。”过去开了门。 几个人鱼贯而入,又点了几盏灯,屋里更亮了,很快,陪着张仙姑的蒋寡妇也来过来了,笑嘻嘻地说:“我来给老夫人梳头吧。” 她的头上也已经能看地看到明显的白发了,只是比张仙姑还是要年轻一些。张仙姑一向不太爱使唤佣人,但年纪渐长之后,还是不得不需要一些人帮忙。她往妆台前坐下,道:“拢起来就得啦,昨天是才见老三,得打扮得好看点儿。见都见过了,拢起来就成了!” 花姐一笑,先洗脸,等张仙姑梳完了头,又自己梳了头。她的发型也很简单,样子上又有点山中特色,拿块帕子缠了一圈,再别上几根簪子。 祝缨乐了:“你们俩都差合着只糊弄我一天啊?” 张仙姑笑道:“对啊!哎,你怎么光脚站地上?哎哟!可真是……怎么变得这么不会过日子了?” 祝缨摇了摇头,飞快把衣服穿好,往腰间挂好了各种零碎,伸手找花姐拿梳子。花姐扯过她的手,将她按在了妆镜前:“你坐好,别动。”她给祝缨把头发挽起,颈后碎发编成了两绺小辫儿也盘了上去,扎紧,再将一顶小金冠端端正正别在了祝缨的头上。 张仙姑一手袜子一手手绢儿,弯下腰来,蒋寡妇和祝银不敢让她动手,都说:“我来,我来。” 祝文接过了手绢儿,祝缨道:“你们这样不得劲儿,我这就好,一会儿自己弄。” 花姐将簪子扶好,道:“好了。” 那边祝缨也接过了袜子,祝银道:“大人,我看那边他们也起来了,我去拿饭,您在哪儿吃?” 祝缨道:“就在这儿吧。各自用饭,吃完了咱们就走,山路不好走,到阿苏家中间还得歇一夜呢,得早点儿动身。” “哎,我去告诉他们。” 很快,洗漱完了,饭也端来了,福禄县供的早饭很精致,比京城的祝府也不算差了。各色小菜,肉食、熏鱼之类都有,又有糕点,粥、汤等等,旁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大盆水果,等着饭后上。 很精致,碗都比祝相公府里的碗小两圈。祝缨摸摸碗沿,吹了吹,一口吸溜掉半碗鸡汤,提起筷子一抄,碗里的面条被她一筷子卷走大半塞进了嘴里。那一边,张仙姑的肉粥才吃了两勺,花姐的米糕才咬了一口。 祝缨早饭吃了四个肉包子、两碗鸡汤面,往一嘴里塞了一盘切好的煮羊肉,伸手摸了串鲜龙眼,慢慢地剥着吃。这时候,张仙姑也吃完了两碗粥、一个咸蛋,花姐也咽下最后一口甜粥,漱口、擦嘴。 蒋寡妇这才把灯都吹熄了——天已经很亮了。 张仙姑道:“咱们明天见你苏家大嫂子,后天、大后天回家,裁几身儿衣裳吧。” 祝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赶路随手换的,我有新衣,才带了些来,过了秋天再添置吧,够空了。” 张仙姑道:“都好好儿的回来了,还穿男人衣裳,不合适。” 祝缨道:“害,衣裳是给人穿的,怎么舒服怎么来,怎么方便怎么来。什么男人衣裳女人衣裳?我穿了就是我的衣裳。我说合适,就合适。” 张仙姑还是有些遗憾,祝缨对着自己身上比划,道:“不过回家得把现在的衣裳改一改。这儿,掐个腰,还有这儿这个,收一收,穿着不得劲儿。” 张仙姑绕着她转,将几处都记下了,说:“那也行。” 花姐道:“好啦,这些我都记着,回去再理会。该动身了。” ……—— 早饭过后,徐知府还是跟着祝缨等人走,他这一夜睡得也不安稳,此时头点得像小鸡吃米。一行人出了清风楼,又见许多士绅百姓围着。 祝缨与他们招呼,她离开十年了,一些老人已经过世了,一些孩子长大了。祝缨不时与他们交谈,一路聊出了县城,说:“我回来了,以后见面也容易了,别跟了,该怎么过活还怎么过活吧。” 一些人回去了,另一些人依旧跟着。 跟随的人越来越少人,路过赵苏家时,祝缨道:“你们一家难得团聚,先在家里安顿?” 赵苏回头看了看车队,道:“我送您回去,再回来也不迟。” 赵娘子依旧是个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阿妹莫管他,叫他去!”赵苏分出自己的行李给父母放家里,留下妻儿,自己则押送着祝缨的东西,跟着去阿苏家。 好容易到了州界,徐知府终于放心了,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一路平安。” 祝缨也笑道:“借您吉言了,安顿下来,我会去拜访您的。” 徐知府心头一紧,硬着头皮说:“恭候大驾。” 祝缨微微一笑,与苏鸣鸾等人往山里进发。 进山的界碑还是祝缨在的时候立的,下半截长了些青苔,苏鸣鸾笑道:“接下来的路,咱们可以放心地走啦!” 苏喆笑得特别大声! 一行人在中间一个小寨里歇息了一晚,吃过晚饭,花姐就说:“你与干娘住一屋吧,却才一个学生来说,遇着难治的病人了,我得去看看。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也不定要捣鼓些什么,我单住一间就得。” 这里花姐比祝缨还熟,祝缨也放心,笑道:“好。” 她也不马上就睡,而与山雀岳父等人一处说话。山雀岳父等三人年纪也大了,精神不济,却都愿意与祝缨多说两句。路果、喜金是诉说艺甘洞主的无礼:“过几天就来人骂一回,还派人到我的寨子里抓逃奴!嘿!咱们哪里来的奴隶?我告诉他,我们家可没奴隶了!他又没与咱们订那石头上的盟,到了我家,就是我的农夫了!” 山雀岳父还加了一句:“他们还记着当年索宁家的仇呢。当年的事儿,咱们都有份儿,他要报仇,咱们都不能手软。” 郎锟铻道:“这一次我一定要亲自会一会他!” 祝缨又问了艺甘家如今的状况,喜金道:“他的儿女,与西卡、吉玛好。吉玛家有铁,他就把女儿嫁了过去。西卡家有金,他就让儿子娶了人家的女儿。” 山雀岳父道:“谁也不是怕他们这个,他们有铁,打出来刀并不很好,可是朝廷,虽然认了我们是县令,也收我们的粮食和布,却不肯多给我们铁。” 祝缨认真地听着,说:“打仗是要死人的……” “我们才不怕!”郎锟铻说。 祝缨道:“不是怕不怕,是自己人尽量少死一点。一家子战死一个,这家的日子就难过了。敌人死得多了,那么一大片的土地,没人去打猎、种田岂不浪费?待我寻个法子。” 路果道:“反正,我家丫头就跟着您了。” 喜金道:“我那小子,也给您了。” “好,我来安排。”祝缨说。 夜深了,山雀岳父熬不了夜,开始打哈欠,众人散去。 第二天傍晚,一行人赶到了阿苏家的寨子,苏飞虎亲自在寨前迎接,苏晟高兴地喊了一声:“阿爸!” 苏飞虎笑笑,笑容又很快地隐了下去,他看看妹妹,犹豫地将目光定在了苏喆身上:“这是小妹?” 苏喆乖乖上前叫了一声“舅”。 苏飞虎忽然激动了起来:“好,回来就好,刚好能见上你阿婆!” 说完这些,才他看着祝缨,更犹豫了。苏鸣鸾给他介绍:“姥如今回来了,还做我们的头领,带着咱们。” 苏飞虎也借着苏鸣鸾的称呼拜了祝缨,祝缨问道:“阿嫂怎么样了?” 苏飞虎道:“上了年纪了……”他分得了自己一个大寨,要不是母亲眼看不行了,也不会守在这里。 花姐道:“我再去看一看。” 苏飞虎急忙说:“哎!你那两个学生一直在看着,我看她们年轻,还得是你给瞧。” 祝缨道:“同去。” 老太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苏鸣鸾低声说:“她病重,不敢告诉她您的事儿,怕担心。” 祝缨点点头:“我明白了。” 苏鸣鸾先请祝缨去见老太太,祝缨到了床前一看,果然是脸色灰败,一股死气,她俯下身来,叫一声:“阿嫂。” 老太太的眼睛睁得老大,祝缨道:“你看谁来了?” 苏鸣鸾又把苏喆推上前,老太太眼睛亮了一亮,吃力地动了动胳膊,苏喆忙握住了她的手,祝缨又对苏晟使了个眼色,苏晟也上前了,老太太一手一个,看也看不够,最终却看到了祝缨的身上。 祝缨道:“我回来有事,放心,他们我会照看的。” 老太太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苏喆吓了一跳,伸手去试她的鼻息,被老太太喷了一指头的潮气——原来只是累了想休息。 苏喆的表情变得精彩极了。 花姐道:“都散开吧,我来,你们去休息吧。” 苏鸣鸾也开始安排,女儿回来了,她就打算给带在身边了,屋子也安排好了。阿苏家的大屋经过了翻新、扩建,大了不少,布局还是照着原来的习惯。祝缨住的客房也扩建了,不过还在原来的方位,其余人也有住处。 苏鸣鸾亲自把祝缨和张仙姑往送往客房,站在客房门前,她忽然浑身尴尬了起来。房子变了一点,但这个地方,容易让她想起来自己想给人家生个孩子什么的。 张仙姑还怕别人怪自己女儿瞒着身份的事儿,口气带点儿试探地问:“这是怎么了?” 苏鸣鸾忙说:“想起了一些事儿,那一年,姥到这里,告诉我,要自己当家。” 张仙姑道:“对啊,你阿爸也是这么说的呢。” 苏鸣鸾笑着摇了摇头:“您先歇息吧。” 祝缨知道她有话要说,又反过来送她出去,张仙姑很自然地留在屋里,巴着门框张望。 苏鸣鸾低声道:“原来您也是女郎。” 祝缨道:“我当然是女人,我不是女人,怎么会知道女人也能做这许多的事?接下来,我们还会做更多的事。” 苏鸣鸾认真地点了点头:“小妹,我得留下来,她离开太久,不能与寨子里生份了。” “应该的,对艺甘家,尽量过几个月,秋收之后再大战。那时候,她也略熟了家里,可以带兵出去了。战争,是最快的树立威信的方式。在北地,我不能让她冲在前面。回家了,她得拼命站稳,延续下去。” 苏鸣鸾道:“让她也去?也好!地方,恐怕不容我阿苏家再多分了,兵我出、粮我也带,东西,我想多分一些寨子里不产的。” “可以。” 苏鸣鸾道:“还有盐的事情,我都与姑姑还有项三她们商议过,产量还能再高一点儿。只是您不在这里,我们……” “好,我来筹划。” 苏鸣鸾最后说:“别业里,旧时的老管事有些跟不上了。您……” “所以要尽量到秋收后。” 苏鸣鸾笑道:“听您的。” ………… 两人很快聊完,各自安歇。 次日,祝缨再次启程,花姐看过了老太太,就是老病,只能静养,没别的招。苏鸣鸾还是带着女儿去别业,一路顺便给她再介绍一下自家的县。苏飞虎留守,让苏晟跟着姑姑一起去别业。 一行人行至中途,前面一队人来,一个熟悉声音问:“前面是谁?” 赵苏道:“项二么?是我!我陪同义父回来了!” 项乐一听祝缨来了,也冲了过来,跟着的项渔叫了一声:“二叔。” 项乐先见祝缨,一眼看过去,跟在京城没多大变化,实在想象不出她是个女人。他先行礼,苏喆道:“您是例行的巡逻,还是来接姥的。” 项乐顿了一顿,项渔给他小声解释改了称呼的事儿。项乐道:“是来接大人的。”他家省事儿,跟祝缨没亲戚。 祝缨道:“咱们回去再说。” “是。您请。” 项渔凑了上来,将事情小声对他讲了,项乐道:“县令?” “大家伙儿已经推举大人做梧州刺史了。” 项乐紧绷许久的心松了一些:“不愧是大人!” 赵苏的神经却紧绷了起来,他看到了,项乐带的人一声不吭,只跟着项乐向祝缨行礼。 又往前走,是祝青君挎弓佩刀,率众而来,她带领的女兵多一些,个个脸上都带着好奇、欢迎的表情望向祝缨。赵苏也略放心了一下,见礼毕,祝青君做前引。 到了别业门前,又有小江、项安等人率众迎接。 张仙姑拉着祝缨的手说:“咱家到了!” 祝缨上前一步说道:“我回来了!” 小江她们都有一种既惊讶又奇异,最后不知怎么的笑出来了的模样。 项安道:“恭喜大人,平安归来!” 祝缨道:“辛苦你们啦。” 小江问花姐:“事情竟是真的?”花姐点点头,小江道:“难怪……” “呃?” 小江笑笑,与花姐咬耳朵:“挺好的,早该想到的。换个人,十有八、九早为你我安排婚姻了。我竟没往这上头想,竟做了二十年的瞎子,白白提心吊胆。” 一旁一个蓝衣的女子替花姐扶着张仙姑,张仙姑道:“这是……” 祝缨道:“巫仁。算术很好。” 巫仁惊讶地道:“大人还记得我?” “被我记得不是什么好事,得干活儿。” 巫仁笑道:“好!” 她们的身后,也有些穿得略体面的人,也有些粗布衣衫。 赵苏的眼睛又微微眯了起来。 这里的人,对花姐和张仙姑更熟悉一些,对祝缨更敬畏一点,他们会叫:“大人。”但叫一声“大人”之后,要叫两声“老夫人”“大娘子”。不能说不认祝缨,却总有点生疏,笑得也不及对张仙姑等人亲切。 赵苏很警惕,再仔细观察“别业家丁”。他抛弃了京中的一切,可不是为了让祝缨回来反被“自己人”质疑的。他对别业不甚了解,这几天与苏鸣鸾聊过了才略知道别业也不过十年多一点的时间。而祝缨离开这里也十年了,十年的时间,谁管的,就跟谁亲近。 项家代祝缨经营了不短的时间,赵苏有些担心。 除了项家,既能设县,人口也得有个上千户甚至更多——具体看过了“祝县”的籍簿,亲自摸查一下才能确定真实数目。 这许多的人,必然会生出一些小团体,譬如“乡绅”之类,一个县,得有六曹,都是有实权的人物。朝廷大臣能够架空皇帝,一个县的官吏,也能这么干。祝缨不是那个傻皇帝能比的,但也不能不先有所防备。 宁愿枉做小人,不要被人坑了。 这是赵苏的原则,他决定了,一会儿问一问祝青君。 祝缨一行人进到别业的主宅里,又是一番热闹。祝大腿不好,躺倒了,但侯五等人还在。侯五一双眼睛瞪得像铜铃,真不敢相信祝缨是个女的!祝缨道:“这里就是你的家,安心养老,不会让你没下场的。” 侯五仍然觉得不可思议:“这、这……唉!行。” 赵苏更不放心了,他还得跟侯五谈谈。 花姐给各人安排了住处,祝银笑道:“这下好了,咱们能帮着大人收拾屋子了。” 项安正拉着胡师姐的手,扭头说:“你想不收拾也行,我找人到大人屋里去,你舍得?” 祝银将袖子一卷:“什么舍得不舍得的,我听不懂,我得干活儿了。” 赵苏对祝青君使了眼色,祝青君会意,趁祝缨等人去探望祝大的机会,走到赵苏面前。 赵苏也不废话,开口便问:“我知姥一向有成算,但还要问一句,这个别业里的人,可靠么?” 祝青君笑道:“这个你倒可以放心,他们都受大人的恩惠。是大人给了他们身份,从侯五叔起,训练他们每天都要说几遍,今天的一切都是大人给的,命是大人给的,饭是大人给的,房子是大人给的,家,是大人给的,要忠诚。” 这是个别庄,大家都靠祝缨吃饭,有什么问题吗? 赵苏问道:“身份,也不介意吗?”就苏鸣鸾,头人的女儿,想当头儿还费劲呢。 祝青君道:“您还记得,以前跟着大人的时候读什么书吗?我只知道,识字之后第一篇,就是陈涉。咱们这儿出来的人,礼仪看着像样,礼法从来没有全的,经史都不是成本顺序读的。” 赵苏恍然! 他也一直觉得有点奇怪,但只当是祝缨不是明经进士,所以拣“实用”的教。现在想想,她分明是有意为之。二十年了,这里的人虽然会说两句,但是对女子任事的态度极其宽容。非但男女之间,夷夏之间也是如此。 祝青君道:“所以啊,不用太提心的。” 那厢,祝缨也探望完了父亲,苏鸣鸾等人也各自去客房安置,祝缨对花姐道:“我先什么都不动,你来,我去房里歇着了。对了,帮我找两套布衣来吧。” 她在京城,衣服早换了几轮,都是绫罗绸缎的。 花姐道:“好。” ……—— 祝缨回到房里,一眼望去,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祝银道:“大人,咱们的行李都搬来了,杜大姐在书房放书,您的衣服在这儿,那边是郑家、陈家退回来的箱子,您看怎么安排?别业有库房,入了库的东西再取又麻烦,您先挑着要留下的,我把剩下的入库。” 祝缨道:“我看看。” 她挑了一些要分赠给各家头人,又取出一些绸缎、一套银壶杯,准备给艺甘家。又挑出一些,要给这些日子在别业里管事的人。 拣出往父母、花姐等人房里用的,也留下。 都分派完了,剩的还有不少。祝缨让把金珠宝贝先入库,祝银强行要祝缨房里也留下一些。然后指着一个箱子说:“这些字画,这里也只有您这儿配挂了。” 祝缨道:“我瞧瞧。” 一些名家的字画,郑、陈都没收,她也懒得挂。不过字画需要好好的保存,她说:“也留到我这儿吧,库房恐怕没保管过这样的。”她是暴发户,哪有这经验? 一样一样清点,最后发现一个长匣子,上面没有标签,好像也不是她的东西。她将匣子打开,是一面卷轴。抖开了一看,上面四个大字——时维鹰扬。落款却是岳妙君。 祝缨指着北墙正中,道:“挂那边墙上吧,字儿比我的好。” 祝银也看了过去,道:“确实好看。” 收拾完,天也黑了,杜大姐跑过来请祝缨去吃饭,又绕着祝缨转了一大圈,祝缨道:“我头上又没长角。” 杜大姐道:“我们可担心死了!” 祝缨道:“知道知道,以后都不用提心了。” 杜大姐狐疑地看着她,看得祝缨喉咙发痒:“干嘛?” “一家人好好的,可别再分开了。老夫人天天盼着您回来!我们大娘子,也忙得不得休息哩,老夫人年纪您是知道的,您想想,大娘子今年也快五十了,别人家,都是有儿媳妇伺候,孙子也长大了,她还在忙哩……” “好。” “哎,吃饭吧!今天有客人,要做得多,是厨下她们做饭。您在京城十年,南方菜怕也吃不惯了。我亲自下厨给您做了京城好吃的,您一路过来,得好好补补!” 第440章 迎接 山中的宴会,即使是“祝家庄”也是要“染獠俗”的。 出席的除了祝缨等人,还有各县的头人,此外,“祝家庄”分工的管事们也到了。这其中项乐在草创的时候出力颇多,其他几个人都比较尊敬他,他与项安是听说祝缨要回来了,才跑到别业来询问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二人的官阶还在身上,朝廷也没说要给他们黜了,只是“起复”就很难讲了。项家人在家中惊担忧了一阵,项安拿定了主意,依旧是追随祝缨。祝缨是个女人,对项安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项安对两个哥哥说:“父仇报了,官位有了,家业翻了百倍,如今大人正在过难关的时候,咱们不能差事儿。艺甘家总不消停,侯五叔老了,青君一个女孩子要担许多事,别业的防卫我得回去帮忙。” 她要过来,项乐也就跟着来了:“当年就是咱们俩一块儿的,现在家里有大房,也不差咱们俩。” 项大郎想得又多一些:“咱们家与大人纠葛那么的深,拆也是拆不开的。我看大人不像是个能闲得住的人,正当壮年的丞相,不得己而远走,必有大事!你们跟着她,也会有出息的。” 又来了,兄妹俩心里小小嘀咕,却不再如同年少气盛时那样与他争吵,他们也承认,项郎考虑的是有一定的道理的。项大郎又让他们:“你们俩去了,好好做事,好好回话,看大人心情好了,再请示一下,会馆、买卖都怎么安排呢?” 兄妹俩本也是要说这些内容的,更不与项大郎争吵,提前到了别业,兄妹俩各承担了一部分守卫的任务。 别业初设的时候祝缨就留意,将它当成个县来配置。除了花姐揽总,其他事项皆有管事,大管事也有六、七个,除去青君、小江等人,也还有三个本地居民中选任的,现在他们都来了。 祝缨扫了一眼,叹道:“可惜老黄已经不在了。”老黄是比较早的一批投奔过来的人,最早是他帮管一些人口、仓库。说得别业管事们也有一点伤感。老黄去世后,他那一摊子事儿就渐渐转到巫仁手上了。 巫仁有点紧张,一紧张,她的一张脸就木木的,面无表情,像谁欠了她的钱似的。祝缨道:“挺好。” 她才松了一口气,跟着大家入席。 一路跋涉,宾主都很累了,大家吃吃喝喝,喝高了的众人又唱起了歌。声乐阵阵,都没有去聊什么“正题”。 酒过三巡,祝缨道:“我回来得仓促,又让大家伙儿辛苦跑下山去接我,我在这里谢啦。” 郎锟铻道:“您要这么说,便不把咱们当一家人了。” 祝缨就此打住了话头:“好,一家人,出去一趟得有礼物带回来。拿上来。” 几个随从两两一组抬了些东西上来,一样一样照着签子摆在各人面前。祝缨笑道:“以往总说要为大家寻些好兵器,却总不得门道弄到好的。来,试试,可还配得上你们?” 郎锟铻眼睛放光,第一个打开了盖子,里面打底的是一些绸缎之类,上面几个盒子。他将一个长条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把长刀。刷地抽出来,刀身乌沉、刀刃泛着雪白的光。郎锟铻还没试刀,就先说一声:“好刀!” 接着,各人试着刀。 祝缨两开幕府,弓马、刀剑、铠甲之类颇为易得,即使是越狱跑路也携了一些。这些虽不能全与郑侯几十年的收藏相比,拿到梧州也是品相极佳的了。连山雀岳父这样的人眼睛里都闪着光:“好家伙!大人,这样的礼物太贵重啦。” 祝缨道:“我匆匆回来,有些事儿也没与大伙儿明说,这也是赔礼。” 路果道:“大人说这些客气就不痛快啦。” 众人品鉴一会儿兵器,又看一看箱子里的其他物品。祝缨知道他们,对书籍字画之类兴趣不大,因此都是些一看就很贵的东西,几人的高兴更加真实了。 饭后,各人回去休息,大宅中的仆人开始收拾,祝缨往后走,没走几步就回过头去,却见花姐、小江、祝青君都跟了过来,花姐身边还带了个巫仁,项乐、项安兄妹俩在稍后的位置。 项乐略有踌躇,不晓得自己一个外男跟上来是否有些不妥。祝缨一回头,他的脚步就是一顿,脚掌在地面上碾一碾,险些将自己崴了。赵苏走上来,将他的肩膀拍了拍:“愣着干嘛?” 花姐对祝缨道:“虽然晚了,你再累,也累知道些事,明天一早,还有晨会。你总不能干坐着、看着,我们把别业的事儿告诉你一些,先应付明早。” 晨会这习惯还是从郑熹那儿学来的,祝缨有这习惯,花姐管家,也就沿袭了过来。祝缨离家十年,虽然也有通信,但信中能说的实在太少也不如当面讲清。 祝缨说:“好。” 一行人进了书房,这处书房大而宽敞,比相府多了一些古朴的质感,她带回来的东西连同之前历年搜集的内容,都已经搬过来了。 灯点上,祝缨上坐,其他人两排坐下。花姐先拿出钥匙,将一面墙上的大柜子逐一打开:“我把别业的田地、人口一式两份,也备了一份在这儿,与前面账房那里是一样的。”取了个簿本子,说是拢的总数,把小本子放到了祝缨的桌上。 然后是巫仁,交了别业的财产账,这一份是她们认为的祝缨“私房钱”。 巫仁道:“那些是别业大账,修围墙、修路、安置庄户、校尉练兵、管事月钱都那里头出。这一份是专管府里的花销的。” 祝家人也要生活,花姐就弄了本账,一大一小,大账管整个“祝县”,小账管祝家一家,虽然整个别业都算是她的产业。 也放到了桌上。 祝缨问道:“你父母兄弟还好吗?” 巫仁道:“我到别业来,他们就放心了。家里还有些田产,他们走不开,我在这儿比在下面舒服。” 祝青君是练兵,是防务,她也交了一本账:“练兵就是烧钱,没敢练多。拢共五百人。”花姐道:“盐场也能产盐了,虽然把价压下来了,仍有盈利,倒也能支持。” 祝青君又交了一张很大的图:“我把周边的舆图又重新画了一遍,将一些不准的地方都校准了。” 项安、项乐说的是山下的事情,糖坊仍然在项家的手中,项安道:“利润比您在的时候少了两分。您在的时候还不觉得,您一离开,换了人就知道谁行谁不行了。” 徐知府也不贪暴,但是吉远府想遇到一个像祝缨这样的人,却是难得紧。本事大点儿的如江政,早升了,有背景的如姚辰英,根本就不会来这儿。姚辰英虽然在西陲做过官,但是去做刺史的。江政去盐州接烂摊子,也是受命于危难之时,政事堂挂号的。 吉远府就比较尴尬,凑合给个不闹事儿的已算是因为朝中有人,不折腾这个才吃饱饭的地方了。 除了糖坊,吉远府的其他情况也都差不多。福禄县好点儿,因为福禄县受祝缨的“熏陶”最深,乡绅最狡猾,县令被他们卡得死死的。 项乐则是询问:“大人,会馆、商路,怎么办?那些都是您的心血,如今也是许多人衣食所在。以前有您看顾还罢了,您要不管,只怕要被勒索到倾家荡产了。” 祝缨道:“不急,再等几天就有眉目了。” “是。” 然后是刑狱等事,小江道:“咱们加盖了牢房,呃,有三个死囚是都确定了的,现在只有这三个人。” 男监女监都有,十年间还处死过三个人,一个是殴斗打死了邻居,一个是因奸情毒死了情敌,还有一个是偷窃的时候遇到失主回家,博斗中打死了人。 祝缨道:“这个我知道。”当时花姐她们很为难,这个别业,她们不想让别人来插手。但是没有衙门,怎么处刑呢?花姐就写了信给祝缨询问,犯人该交给谁发落。 祝缨回信:自己杀了吧。 人是小江抓的,案是花姐判的,头是侯五砍的。 赵苏忽然插口道:“以后再也不用为这样的事情烦恼了!咱们自己县的事儿,自己断!” 项乐道:“果然要裂土敕封了么?” 祝缨道:“当然!” 项家兄妹心中更加笃定了,齐齐一抱拳:“恭喜大人!” 祝缨道:“这些都先留下,我慢慢看。”她看了看赵苏,赵苏点头:“我也留下来!姥只管吩咐我。” 祝缨指着一排柜子道:“这些个,以后也是你的事,不过现在,我另有一件事要你办。” “是。” “你与苏喆熟悉山下礼仪,你们两个,准备接待陈枚。那小子一肚子的鬼主意,换个人去,怕不要被他卖了。” 赵苏一想也是,忙说:“是。” “等敕封到了,才好给各人名份。”祝缨意有所指地说。 花姐道:“学校留给我,别的你随意。” 祝缨道:“好。” 她扫了一眼众人,道:“都不要着急,将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赵苏笑道:“是,几县共推您做梧州刺史,将来还有一个刺史府,可惜,也是羁縻。” 祝缨道:“慢慢来。好啦,今天就先到这里。” 赵苏却故意留了下来。 祝缨道:“不在乎这一晚。” 赵苏道:“我并不是着急看这些个,比起户部,一个县的土地、人口又算什么呢?” “哦?你在意什么?” 赵苏道:“别业,您经营起来是手到擒来的,刺史,您也做得。可是梧州是羁縻……” 祝缨已经听明白他的意思,接口道:“官员虽然不是朝廷任命,却也都是轮流混个身份的花架子。县也不听州的,我这个刺史,即使做成了,也不过是个县令。那可就太没意思了,是不是?” 赵苏神情一松:“您已经想到了。” 祝缨道:“当然。” “那……” 祝缨道:“梧州再往西北,天地广阔得很。艺甘家,不但他家,还有西卡之类,又怎么甘心奴隶逃跑,青年男女往梧州来?他们与当初的路果他们一样。路果那时候,我能分利出来,使他们勉强接受。如今的梧州,可没那么多余粮供新人了。” 当年的梧州,有朝廷武力(虽然路果等人不知道朝廷不会出兵)作诈骗,又有糖之类的产业。如今的梧州,名字一样,境况却是完全不同的。 半胁迫、半诱拐、半收买的策略,行不通。必有一战。打了,拿下的土地、人口,就是战利品了。要分配。 祝缨道:“再往西,拿下那一片,好与西番接壤,与朝廷可以形成包夹之势、钳制西番。我做节度使,下设两三个州,不为过吧?新设的州,就要有说法了。梧州,自然也可以在征战之中,变变规矩。” 赵苏越听越兴奋:“那可真是……” “嘘。” ……—— 次日一早,祝缨起了个大早,穿好衣服,祝文已经笑吟吟地与两个姑娘抬着水过来要给她梳洗了。 祝文道:“数咱们起得早。”上朝的人家,在早起这点上是很惨的。 祝缨道:“她们呢?” “她们,哎,来了!” 张仙姑也是起了个大早,与花姐跑了过来。张仙姑问:“睡得怎么样啊?” 祝缨道:“好极了。” “真的?” 祝缨道:“真的。” 母女俩说了些闲言废话,杜大姐又把早饭拿了过来,殷切地说:“大人,尝尝我的手艺吧!都是好的!包子挑的最新鲜的肉,煮粥选最新的米,水用打的清泉水,糖也是用洁净的白砂糖。” 杜大姐一片诚心:“都是好的!” 张仙姑忙说:“我精神不济了,花儿姐又有外头的事忙,这家里还不够你忙的?今天就算了,以后别下厨了。” 花姐道:“是,交给他们。” 杜大姐道:“我还不放心哩,不过,小巫可以。” 花姐的脸终于显出了痛苦的样子,祝缨目视她,花姐道:“王大娘子是个顾家的女人,样样来得,厨艺也很好。爹娘强的,给儿女都办好了,儿女就不用会这些了……” 杜大姐道:“小巫不一样!她选料仔细,也用心。” 祝缨抬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确实是新鲜的。 吃完了早饭,祝缨与花姐到前院去。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人,昨晚能一起吃饭的人都到了。 花姐先请祝缨到中间坐下,再说:“别业,本就是她所建。如今正经的主人回来了,就该听主人家的。” 祝缨道:“我才回来,还是你来,我先看看。大家都安心,做好自己份内的事,我保大家平安。” 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最主要的是祝青君的任务——安全。艺甘家的人时不时会捣个乱。具体怎么干,花姐不懂,祝青君很懂,于是就都交给了祝青君。 山中别业没有复杂的大事,很快开完了会。众管事散去,祝缨却又要与头人们再开会。 头人们起得晚一些,苏喆是起得最早的,与苏鸣鸾两个起来,一处叽叽喳喳说话。等到其他人也起了,才一同来寻祝缨。 这一次,正堂上的气氛就严肃了不少。 路果首先说:“大人已经回来了,咱们要怎么对付艺甘家?就算要等秋收后,也得有个说法吧?”他与喜金家离艺甘家比较近,受影响比较大。 祝缨道:“当然是先给他递个信儿啦,先礼后兵才是正途。” 苏鸣鸾明知道祝缨不是个纯然的好人,但一想到当年她也没有马上就同意要帮着打郎锟铻,反而劝和解,又觉得祝缨还是原来那个人。 路果却有些怏怏。 赵苏接过话头,道:“兴兵是大事,要听从调派,打仗的兵是要吃粮的,还要用刀用枪,这些都怎么出呢?” 按照山里的习惯,就各家商量各带自己的人、粮、武器装备,然后开打。兵法、调配之类,配合度不高,经常是各自为战。所以几十年前才被官军打得惨,死了许多人,靠着死人和地理恶劣,才磨得朝廷也不想继续消耗了。 但赵苏说这个话,却不是全是为了改进打法,而是说:“姥要做刺史,刺史府就要建起来,不如都由姥来指挥,兵也交一些上来、粮也交一些上来。” 山雀岳父的神色变成了怀疑,连苏飞虎也不安地咳嗽了两声。苏鸣鸾故意问道:“然后呢?” 赵苏道:“然后就是打,赢了之后按功领赏,加官晋爵。” 郎锟铻疑惑地问:“姥都回来了,还能升官吗?怎么升?还要回那个朝廷去?” 赵苏道:“小妹,姥在北地干的什么?” 苏喆眼睛一亮:“节度使!”她高兴地给各人解释,节度使是个什么意思。说着说着,她也想明白了:“对哦!只要拿下的地方足够多,就可以再分出去一个州,这样就有两个州了,州上再有节度使。” 听得头人们也都理解了! 他们都说:“好!到了要打仗的时候,知会我们一声就好。”也就不再问什么计划了。山里打仗,一般也不会提前几个月做太周密的计划。 不过他们还不能走,要等陈枚来。 ……—— 陈枚没几天就到了吉远府,祝缨一行人拖家带口还是坐船,本应走得更慢。陈枚带着精壮的随从,竟来得还晚了几天。究其原因,不外是这趟差还是陈萌极力争取的! 皇帝、朝廷,越想越不对味儿,一口气实在难以咽下,在敕封上就要给祝缨个小难看。怎么着也要派个使者去给祝缨先数落一顿,敕书也要多写几句警告的话。这事儿陈萌就不能答应,又要把自己儿子派过去。 这一争就浪费了一些时间。 陈枚一路上内心也忐忑,他从来不怕事儿,不过要面对的是祝缨,他还很怵。 进了吉远府,就看到许多识字碑。他为人机灵,本地半生不熟的官话,在他耳朵里渐渐能分辨出点意思,不像随从们,“连官话都听不懂”。 徐知府又向他告状,诉说了祝缨回来当天的盛况:“他们都护着她!我哪里敢动?” 陈枚假笑着说:“您才是一方官长呀。” 徐知府摆手道:“您不知道,山里那些个……他们带着土兵……他们……” 陈枚嘴角直抽抽,觉得自己这一趟不会太轻——他那个倒霉催的爹还给他另外派了两件任务,一、探望两个人,二、问问祝缨能不能当那张字据不存在。 陈枚不想骂长辈,却真心实意地在心里把沈家祖宗八代都骂完了。 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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