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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一样痛快的,也有叫苦连天结果一文也不少交的,也有死活要明年再减一些的。单独哪一个都好应付,一个接着一个地来,总给祝缨一种“他们要造反吗”的错觉。 赵苏也很快忙完了祁泰的丧事,当晚就带着妻儿到祝缨府上去拜谢。 祁小娘子一身素服,脸色熬得青白,神态间却透着放松。苏喆已经回府换了衣服,坐在一边陪着。 祝缨听祁小娘子致谢,说:“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我不与你们客气,你们也不要与我客气。” 赵苏大方地应道:“是。” 祝缨道:“明天到户部报到。项乐我安排在了仓部,你么,先去度支吧,正好,盐州那里的事,你管起来。要出差时,也不能躲懒。动身前把家里安顿好。”又说祁小娘子要继续辛苦了。 祁小娘子有点哭笑不得,心道:您这是真没客气。她说:“您的安排必是最好的。您让他去,他就去。” 祝缨道:“不会让他吃亏的,只会让他受些累。小妹,陪陪你舅母。大郎,随我来。” 祝缨把赵苏带到书房,面授机宜,以督促转运粮草为名,看一看盐州的情况。 赵苏惊讶地问道:“齐王?陛下在想什么?天家兄弟,岂不又要相争?” “不然呢?难道要把儿子养废?自己与兄弟打得头破血流,却是笃信自己的儿子会手足情深。” 赵苏道:“那也不敢让藩王染指兵权啊!” “自家人比臣子危险,也比臣子可靠。” “他心眼子怎么突然多起来了?”赵苏嘀咕一声,“以后不会太平了。您也得早做准备了,不止东宫与齐王。王相公虽然去了,冼詹事可还精神着呢。又有郑相公。眼下还算客气,等到图穷匕现的时候,恐怕双方都容不得您不偏不倚了,终究是要有所交待的。” “什么交待?倚靠谁又信任谁?他们不是乔木,我们更不是丝萝,咱们可以更有志气一点。”祝缨说。 赵苏眼睛一亮:“是!” “准备准备,动身前,东宫会有人找你的。” “是。” 祝缨道:“去吧。” 赵苏走后,祝缨安静坐了一会儿,将接下来要做的事想了一遍,看了几页书才去休息。 次日朝会后,她不急着回户部办理公务,特意留到最后,求见皇帝。 第386章 明白 见到祝缨,皇帝的心情还不错,声音明显带着些轻松。 他甚至不等祝缨先开口,就问祝缨有什么事。 祝缨恭敬地说:“臣无能。” 皇帝惊讶地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为何突然这么说?你若无能,还有谁是能干的呢?” 祝缨道:“臣竟不能使府库充盈。” 皇帝认真了一些,问道:“是因为北地免赋,还是有灾情?战事平息,花费会变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莫急,我不催你。” 祝缨轻轻地摇头,道:“臣算了一笔账,陛下请看。” 自从接掌户部,祝缨就开始盘账,前阵子才盘明白,然后是做预算。之前她只是管一个地方的事务,整个天下的情况她并不很清楚。近来与各地刺史打了些交道之后,发现情况比预想的还要差一点。 首先是气候没有先帝时好,然后是花钱的地方比先帝时还要多了。凭心而论,皇帝的家庭比先帝后期规模小多了,这一笔日常花销少了些。但是用兵、灾情减赋之类花得更多了。此外,接下来皇帝还有几个儿女都要开府、成家,这花费是另算的。 各地刺史,对朝廷还算忠心,粮也是缴的,数目也勉强合得上。 皇帝道:“这不是还可以吗?且过几年节俭的日子,过一阵子就好了。” 祝缨道:“这只是表面。” 底下的情况是,兼并已经在发生了。兼并是顽疾,权贵即使不以非法的手段,普通百姓遇到一次天灾,又或者家里顶梁柱生病死了,很可能就要破产,典当土地。立国至今近百年了,这个兼并,已经比较严重的。 盐州的流民事件,就是一个信号。 情况只会越来越恶化。 当然,朝廷还是能勉强维系下去的,京城还是歌舞升平。但也不能等到不能维系的时候再想办法,到那个时候就晚了。 皇帝到底读了些史书,认真地问:“卿的意思是?” 祝缨道:“都知道要抑兼并,只是不能急于求成。第一请皇帝坚定心志,第二要摸清各地的情况,第三要换上能干的亲民官,要会甄别。然后才能动手。否则就是朝中这个样子了。” 皇帝松了口气,道:“有道理。依卿之见,哪些人可以用呢?” 祝缨道:“臣年轻,资历尚浅,所知不多。请陛下暗中观察,徐徐图之。” 皇帝听进去了,道:“不错,整日火急火燎,显其威权的,不像话!” 祝缨与皇帝谈了一小会儿,她没有指望皇帝多么的英明、能够有一个可行的方案。 在王云鹤去世前的一段时间,皇帝就对“王云鹤主导的新法”兴趣不大了,王云鹤去世之后,他更是不提这件事了。没有一个领头的人主持这件事,整个朝廷层面,几乎停顿了。 得在郑熹起复之前,往皇帝的脑子里塞点东西。否则,这个皇帝不够郑熹玩儿的。 与皇帝说这许多,是告诉皇帝,户部没什么钱了。冼敬等人虽然不讨喜,但是抑兼并没有错,得让皇帝认识到这一点。 同时也要告诉皇帝,这事儿急不得。祝缨自己面对整个国家的事务,也没了当初在梧州时的把握。国家太大,情况也很复杂。富裕地方与穷乡僻壤的差别令人不敢想象。最富裕的几个州承担了“天下财赋之半”竟是写实而非夸张。不同的民情,决定了不同的地方必须有弹性。 得摸个底,慢慢来。 最后,皇帝问祝缨有什么办法,祝缨道:“徐徐图之,户部正渐次核实各地田亩、人口数。” 皇帝道:“哦,那你去办吧。” “是。” 这件事祝缨已经在暗中着手了,对皇帝说,是以防万一。如果户部与地方上起了冲突,皇帝这儿知道了,祝缨也好有个解释。 她自己就在地方上干过,深知报到户部的数目会有什么样的水份。一个州的,她能估计得出来,几个州的,也能勉强。全国的水份加起来,她是真估不出来。得暗中派人查。 她将全国州县分作几类,将这些地方官也分作几类。有些地方官可以信任、水份少,比如顾同这样的“亲信”。又或者卢宇这样算是依附自己的人,还指望她帮忙平事,对她也会讲些实话。另有一些平庸之辈,万事不上心的,就沿用前辈的数字,掌控力就变差。另有一些“能人”,出于种种目的,对朝廷有所欺瞒。最后是什么本事也没有,把局面搞坏的。 分门别类,各有不同的应对之策。 干事,得靠人。 头一个就是皇帝,第二个是太子,得有他们的支持。这二位成事或许不足,但败事的本事,绝对有余。不能让他们被旁人影响,坏了自己的事。 祝缨很注意,没有在皇帝面前提王云鹤的名字,皇帝不喜欢王云鹤,这一点祝缨已经领教过了。作为皇帝,他必是希望国家好、至少自己有钱花,所以他会在意财赋。 拿捏住这两条,与皇帝说话就会变得顺利。 祝缨从皇帝这里得到了一个态度,便要辞去。 皇帝突然叫住了她,问道:“据卿看来,盐州几日能平?” 祝缨张了张口:“臣没去过盐州,只能估计。大军调动要时间,剿平匪患之后班师,快也要一、两个月。现在又是冬季了,会更久一点。再算上安抚百姓,时间会更长。” “没有更快的办法吗?” 祝缨觉得奇怪,虽然打仗花钱,但是两、三千号兵马的粮草,户部还拿得出来,她开始反省自己刚才是不是把皇帝吓得太狠了。 不意皇帝却说:“齐王这一行,不好总困在那里。他还要巡边。怎么样才能年前回来呢?” 祝缨道:“那……剿抚并用。” 皇帝皱了皱眉。 祝缨道:“这是最快的,只诛首恶及危害百姓者,胁从不问。” 皇帝气道:“此等败类公然抢掳朝廷赋税,死有余辜,如何不问?” 祝缨道:“陛下要从速,这是最快的,可以瓦解他们。况且,群氓无知,是要教化的。” 皇帝还是摇头,道:“你呀,办事用力,就是不好动心思。你想一想,若是附逆之人都得赦免,岂不是告诉天下人,抢劫不会受到惩罚?会有多少人效仿呢?就是要让他们看到后果,不敢再为逆。” 祝缨见他的眉间出现一道竖痕,知道他已经打定了主意,马上躬身称是。 皇帝的眉心打开了,微笑道:“户部给你,果然令人放心。” 祝缨唯唯。 这回再告退,皇帝就没再叫住她了。 ………… 出了大殿,祝缨的脸就冷了下来。 有些人,靠他越近,越能体会得到他的魅力所在,另一些人,靠得越近,就越发觉得它不是个玩艺儿!但凡给它一丁点儿敬意,都是自己在犯傻。 她抬手抹了一下脸,放下手来,脸上又是一片平和。 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今天是赵苏到户部报到的日子,祝缨回到户部,赵苏已经与户部上下都认识了一遍。晨会开完,祝缨对赵苏道:“你与我去东宫,太子有东西要给齐王。” “是。” 东宫里,冼敬正在对太子诉说一些勋贵的“不法之事”,劝说太子支持加大科考取仕的比例。 这个比例是当年王云鹤还在世的时候,与郑熹等人协调的一个结果。冼敬拿郑衍、王氏案做例子,游说太子:“经过筛选的总比没筛过的强。” 此外他又举了些例子,比如郑家的那个外甥柴令远不学无术,根本不读书,这样的人让他做官,他能干什么?耽误事的。 太子道:“原来是这样。”并不很快地答应下来。他知道冼敬的想法,但是事情不是这么做的,得一点一点的来。 他看得分明,王云鹤晚年也在调整,以王云鹤的能力与威望,尚且不能一蹴而就,太子还是倾向于更慎重一些。据太子观察,冼敬手上的人也不是个个可靠的,不可能完全放手给冼敬去做。 冼敬的态度又是值得鼓励的,太子也就听着,不打断他。 直到祝缨过来。 太子笑道:“他倒守信。请进来吧。” 祝缨带了赵苏过来,一番见礼,祝缨将赵苏介绍给了太子。 太子道:“果然一表人材!你看重的人,无不精明强干。” “殿下过奖了。” “郝大方。” 郝大方上前,将赵苏引到一旁,与他说一些给齐王捎带物品的事。太子、冼敬就与祝缨说话,冼敬道:“这时节正忙,没想到子璋会亲自过来。” 祝缨道:“我把今天早上空出来办些事情——才从御前回来。” 太子知道她不会无故提起,问道:“阿爹还好么?入冬了,我总担心阿爹的身体,前番阿爹生病,委实吓人。” 祝缨道:“还好,说了一会儿话,陛下也担心儿子,说到了齐王。看到您关心兄弟,陛下必是高兴的。” “哦,”太子说,“当然啦,他此生头一次出远门,陛下与我,都是挂心的。盐州,安全么?” 祝缨道:“官军剿平匪患并不难,不过陛下似乎是要严惩附逆者。” 太子点了点头,冼敬道:“严惩?” 祝缨道:“以儆效尤嘛。陛下正在气头上,到时候再劝吧。几百户人家,有点儿可惜,留着,哪怕充实边地呢。” 太子道:“既然陛下有安排,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祝缨点了点头:“也罢。” 太子询问祝缨知不知道大理寺王氏的案子办得怎么样了。 祝缨道:“臣如今也不管那里了,只听说在查,余者皆不知。” 冼敬笑道:“也不问问?不像你。” 祝缨道:“那什么样子才像我?” “你总是爱操心。” “眼下正有另一件要操心的事儿——陈、施联姻,我还要接着做媒人,抽空还要往女家去一趟呢。又要吃席,哪有功夫管别的?” 太子关切地问:“他们两家定下日子了吗?” “后天我去施家,唔,还要与刘相公见一面。两家金童玉女,很是合适。” 太子道:“到时候我必去讨一杯喜酒。” “那可是他们两家求之不得的。” 太子从祝缨这儿听到了两个消息,心情也不错,祝缨告辞的时候,他还起身给送到了殿外。转头又让郝大方准备贺礼,留意正日子是哪天。 冼敬道:“祝子璋,精力无限啊。” 太子笑而不语。 ……—— 祝缨没有糊弄太子,她真抽空去了施府一趟,又与刘松年会面,说的都是陈放的婚事。 陈放婚事她不须操心太多,给一份礼物,还能领一份谢媒钱。两家已经订过婚了,现在卜定吉日,把结婚的步骤走完即可。 来回数次协商之后,决定把日子定在腊月初。新妇还能赶上新年祭祖。到腊月,各地刺史也汇聚京城,两家在外地任职的亲友也尽可能多地出席。 陈萌广发请柬,将客人分作两类,粗粗看去,泾渭分明。郑熹与冷云坐一块儿,绝不让他们与冼敬凑得太近。喜席是要饮酒的,酒多了再打架,就是搅了喜事了。陈萌很注意这一点。 祝缨与刘松年坐到一起,他们两人很久不谈论国事、朝政了,刘松年说林风“傻小子”,林风就往祝缨身后躲,刘松年让他出来挨骂,祝缨又护着。 作戏一般。 冼敬很自然地提着酒壶过来,先给刘松年斟了酒,刘松年没赶人,他便坐下了。 冷云看着这一边,对郑熹道:“呐呐呐,再不上点儿心,人就要被拐跑了!” 郑熹顺着看过去,道:“人生在世,总是要交际的,不能让他画地为牢。管得太紧,该故意唱反调了。” 冷云道:“看你一向待他不错才提醒你的,再放任下去,我看他要吃亏。” 郑熹道:“胡说,他明白着呢。” 冷云摇头:“别说你不知道啊,他见地方官员,问人口、问户籍的,多上心呐。” “他是户部尚书,这是该问的。” 冷云道:“他是有点儿王相公那个意思,那一个又是王相公的学生。爱屋及乌,别叫乌鸦啄了。” “他是不会投效冼敬的。” 冷云道:“我可没这么说啊!你就是把他护得太好了,养得太天真。乍一看八面玲珑,心眼儿好像多得不得了,都用在做事上了。不会勾心斗角,不知人心阴恶。他要在冼敬那儿吃了亏,对你也没好处不是?” 郑熹轻声道:“既然是仰慕王云鹤的,又怎么会看得上冼敬?不过是还存着一点儿幻想罢了,离冼敬这些人越近,那点儿念想碎得越快。都碎完了,他才算成人了。等着看吧,那群伪君子会让他失望的,到那时候,他会让冼敬哭都哭不出来。” 第387章 阿归 刘松年怏怏的,不大爱搭理人,冼敬来敬酒,他也喝了一杯,接着就没有下文了。 冼敬见他这些,只得又无奈地离开。刘松年不想搭理人的时候,在他的身边吃饭,需要很大的勇气。 刘松年接着喝酒,祝缨接着吃饭。婚丧嫁娶都是交际的好时候,今天来的人还多。不过刘松年身边倒是清净,祝缨也乐得清净。 吃了个七分饱,新房那边热闹了起来。祝缨如今也算是“老大人”了,与刘松年都望向那处,看着年轻人们笑闹。两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点笑,算是凑这个热闹。 祝缨问刘松年:“您不再回施府那边了?” 刘松年道:“已经去过了。他那里,麻烦。” 他是女家的媒人,先到施家的,施家的客人没什么他喜欢的人,等到陈放迎新妇,一瞅祝缨作为男方媒人也跟了来,他就跟着送亲的队伍到了陈府。陈萌高兴地接着了这位天下文宗,请祝缨作陪客招待的刘松年。 既然开了口,刘松年意思意思地又问了一句:“喏,那些人,不去理会理会?” 祝缨看了一眼,道:“等会儿吧,我再吃点儿。陈家也不缺人手。” 那一边,沈瑛脸上泛着粉色,正与一些宾客高谈阔论。他比陈萌大不太多,仪态不错,这个时候才有许多人想起来——哎,他好像是陈京兆的亲舅舅。 这就又是一个久远的故事了。 沈瑛心情不错,这些年专司吊唁,他也颇认识了一些人,与人交谈也不怯场。今天这样的场合,陈萌又将一部分宾客与他放在一起,他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 另一边,冷云与郑熹也结束了交谈,冷云万料不到郑熹是这般的心大,看别人就有点不顺眼。郑熹只是微笑,他有许多事都不能告诉冷云,比如,祝缨的来历。祝缨连户籍都是他给办的,所以他比别人更放心。 郑熹道:“别人家的喜事,你这一脸的不忿,像什么样子呢?三郎也没什么不妥,我还在家里,难道要他在朝上带着人打架?” 冷云想了一下,道:“也挺好啊。让陛下看看,没了你,朝上得乱。” 郑熹道:“不至于,不至于,不到那个地步。” 宾客们有依次向主人家道喜的,有互相找熟人说话的,也有趁机请人引荐的,好不热闹。 太子夫妇的到来,将这热闹推向了一个高潮。 太子是个不时会出宫的人,他的出行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带上他的小妻子的,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先去了施府,在那里,骆姳遇到了去施家吃喜酒的骆晟夫妇,太子便将太子妃留在那里与娘家人叙话,自己往陈家这里来。 一番见礼,太子一脸的笑:“恭喜恭喜。” 陈萌也堆上了笑,他很高兴地说:“殿下亲至,蓬荜生辉。” 刘松年、郑熹都过来拜见太子,太子先问刘松年身体,又说等着郑熹回来。冼敬匆匆赶到了他的身边,太子道:“我也是来做客的,你也是来做客的,今天你不是詹事,只是京兆的客人。” 端得是亲切。 冼敬还是没走开,太子又与众人攀谈几句,说祝缨:“我料你必在这里。” 他与在场的一堆官员分别聊了几句,冷云听他与人聊天,对沈瑛说的话尤其的多。跟别人说个三、两句即止,与沈瑛却说了不少,除了场面话,还问及了沈瑛的妻子来没来。 沈瑛道:“内子在陈夫人处吃酒。” 太子又问:“如今天寒,夫人的风痹好些了么?” 沈瑛道:“这几日觉得轻了些,才得出门的。” 太子顺口道:“可要好生休息。” “是。” 陈放匆匆从后面赶了过来拜见,太子对他尤其的热情,拉着他的手说:“终于成家啦!” 陈放的脸上不由自主地傻笑,太子看了直摇头。太子又送他双鱼佩,祝他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陈放不好意思地“嘿嘿”,平日挺机灵的一个人,这会儿显得憨厚了起来。 太子也不在陈府久留,坐了一会儿便走,将场面留给主人家。 冷云心下诧异,好奇心起,顾不得刘松年还在,一等太子离开就蹿到了祝缨身边,顶着刘松年的斜眼,问祝缨:“哎,太子殿下怎么问起沈瑛家娘子了?没听说过还有这个事儿啊,你知道原委么?” 祝缨道:“我不打听他家的事儿。” 冷云念叨着:“太奇怪了。” 刘松年咳嗽一声,冷云抖了一下,跑掉了。 ………… 沈瑛蒙太子多问了几句,心情一直不错。到了天黑宴散,他与妻子回家,路上不好说话,回到府里他就问妻子:“殿下如何问起你来?” 沈夫人颇惊,旋即惊喜道:“难道是阿归?” “嗯?阿归怎么了?嗯?!”沈瑛也想起来了,他问,“她竟真的入了东宫了么?” 之前,沈夫人好像提过,帮娘家侄女进宫。那还是皇后给齐王选妃的时候,捎带手给东宫添了几个人。 沈夫人的娘家严氏,早年间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虽非名门旺族,但也衣食无忧。但是到了沈夫人父亲的时候,犯法被问罪,一口气流出两千里,与当时也判了流放的沈家流放到一个地方。 后来,沈家先回来,沈夫人日日闹着沈瑛,让他设法把娘家人也给捞回来,沈瑛总是不肯。幸而遇到大赦,但家底儿也没了,只得到京城来投靠沈夫人。 严家的女儿小名叫阿归,是个聪明人,抓着了机会救了姑母,沈夫人用了钱,贿赂了宦官,将阿归塞进了名单里。她的祖父、曾祖都是官员,父亲虽然不是,但也不是什么大毛病,履历看起来没有问题。怎么也算是个官员家的女儿。 只可惜一入宫门深似海,进了宫就失去了音信。宫中的事情实在不好打探,谁都想知道宫里发生了什么,宫里绝不希望有人窥探、防范也严。沈瑛虽然每天都在皇城里,但是一介外官,让他打听宫女,他是不干,也干不了的。 没了阿归,严家少了一个能干的人,事事比之前糟心,沈夫人的兄嫂不免要多打扰妹子。沈夫人为此没少被沈瑛斥责,沈夫人这些日子以来,心里也后悔得紧。 尤其是太子的次子又降生了,太子又生了一个儿子,这算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没有头生子那么重要,但也没藏着掖着。孩子的生母,隐约传出来是位名门之后,仿佛姓赵,但是据沈夫人与命妇们的消息,这位赵娘子虽生了儿子,却也与先前产子的宫人一样,都还没有给一个正式的位份。 生了儿子的都这样了,自家侄女…… 沈夫人是真的后悔了,阿归聪明又善解人意,会说话,肯做事。如果在外面,自己也能省不少心。 沈夫人每每上香时,求完自家富贵,也会给侄女再添一句平安。因是借了她的手把人送进宫的,阿归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一听到与东宫有关,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阿归。弄得丈夫、儿子都说:“你这是魔怔了!太子多少事、东宫多少人,岂能听到一件就与阿归有关呢?” 可是今天,沈夫人把自家与东宫的关系想而又想,也只能想到阿归。 便是沈瑛,也心里犯起了嘀咕,想了一想,自己与东宫确实没有别的交集了。 难道是真的? 沈夫人却不敢再托丈夫了,下了个狠心,再花一些钱,打听打听自家侄女的下落。只恨此时临近新年,各处都是送礼的时候,沈夫人只得再凑一份厚礼,向之前贿赂的宦官打听。 这一回,沈瑛知道了,并没有阻拦。 过了三天,宦官那里传来了消息:“要说严宫人,宫里确实有一个,不过,宫里规矩大,我可不敢随便说。” 沈夫人又加了一份礼,宦官就又漏出了一句:“如今正在安胎。” 沈夫人大喜,笑道:“可算熬出头了!大郎,快!去告诉你舅舅一声!” 沈瑛笑了一下,又板起脸来:“莫要轻狂!宫中之事,你们如何得知?旁人不理会便罢,一旦认真起来,就是刺探宫中消息,是重罪。” 沈夫人的喜意才略压了一压:“可是……哪有这样的喜事儿不告诉她父母的呢?” 沈瑛道:“待她生产过后告知也不迟。” 沈夫人道:“嗯嗯,她是个有成算的姑娘,生下儿子,必会设法向外传递消息的。殿下既然问到我了,必是她对殿下说过了。能对殿下说话,可见过得还不错……哎哟,快,准备些柴米、绸缎,给那边送去,皇孙的外祖家,怎么能够太寒酸呢?” 沈瑛没拦她,沈夫人又小心地说:“咱们是不是,帮他们谋一个闲差?这样也好看一些。” 沈瑛道:“这又岂用你来谋?殿下若放在心上时,比你筹划得管用。” 沈夫人笑道:“对对!阿归的肚子,可一定要争气啊!哎,你也是,咱们家孩子还没个着落呢……”说着说着,就不太笑了。 沈瑛的心情却有些复杂,无他,他也有几个儿子,却不能给每个儿子都安排一个好职位。沈夫人提到谋职的时候,他是心虚的,他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沈瑛犹豫再三,决定舍了一张老脸,过年与陈萌吃酒的时候,向他提一提,给自己的儿子谋个职,否则,幼子甚至娶不到一房好妻。 ……—— 陈萌连打了三个喷嚏。 祝缨道:“高兴得受了风寒?” 今天是休沐日,陈萌一家来拜访祝缨,名义上是谢媒,实际上也是让长媳来拜见一下“叔父”。 施家小娘子白皙清秀,是个一眼望去很典型的大家闺秀。生了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 她好奇地看着这位“叔父”,陈放告诉她,两家是通家之好,但是祝家,这个“家”就很奇怪。老夫人在梧州,家里没有夫人,更没有小郎君、小娘子。 进门的时候差点以为苏喆是“妹妹”,经解释才知道算“侄女”。 此外又有一个叫“祝炼”的,听到“祝”字,还以为是什么族侄之类——祝缨无妻无子,这个她是知道的。 陈放给她介绍了才知道,这是祝缨的学生。林风,叫的是“义父”。项渔,叫的是“大人”。 等到开宴了,更绝! 这家里竟是真的没有养一个伎乐,家里没有歌舞伎,也不招女子来陪饮——比陈府还干净。怪不得两家如此投契。 嫁到陈府之后,施萍才知道,传说中陈府“洁身自好”竟是真的。陈家家教颇严,子弟几乎从不去青楼,家里也没有什么家伎,倒是养了几个乐师。陈萌以身作则,只有一妻一妾。妾还是前两年在外任上,陈夫人觉得精力不济,为陈萌聘的。主要是伺候起居。 施萍对这样的人家是很满意的。 陈萌笑道:“对,高兴的!” 席间,大家说笑,投壶,做游戏。 陈萌看了眼祝炼,问祝缨:“阿炼这就回京了?放到户部?。” 祝缨道:“去北地。趁着年轻,做些实务。” “你已经把他放出去了,不得拢回来吗?” 祝缨摇摇头:“还不够。” 她给祝炼安排的是到北地做县令,之前祝炼是个县丞,现在做县令,升得很快了。正好到郑川手下干活,捆一块儿攒功劳容易些。 再过个几年,就可以从北地再调往其他的地方了。 陈萌看了一眼陈放,陈放的职位相对于年龄来说已经算很高了,他也想给儿子弄个外放,再不外放,就得跟郑熹似的了。但是儿子又新婚…… 祝缨笑道:“怎么?心动了?” 陈萌道:“再不安排,就晚了。” 祝缨道:“我看你先别急,让小两口再安稳过几天日子,等到春暖花开了,倒是有个地方。” 陈萌问道:“哪里?” “盐州。”祝缨说。 陈放做事,祝缨是了解的,比较周到,陈峦教了他许多道理,自己又给他带到北地使了两年功夫。皇帝对盐州的事恨得要命,派个别的人去,未必会宽容。但是,对盐州的情况来说,恩威并施才是必要的。 陈放挺合适的。 陈放的品级,出去起步是个知府,做盐州别驾也未必不行,大有可为。 陈萌道:“安全么?” 祝缨道:“百废待兴的地方,最好办了。我的学生,都给他们派到北地去。苦点累点,但只要肯干,成绩看得见。” 陈放也跃跃欲试。 陈萌道:“好,就等盐州大捷。” ………… 两人说话的时候,都不觉得盐州会出大事。 事实也是如此,这次没出意外。各衙门封印前,捷报传来,小冷将军平了盐州之乱。擒获匪首,斩首百余级,又俘获了二百余人,又有投降者数百人。 皇帝大喜,一面命赏功,一面把盐州刺史给斥责了一番。接着就是秋后算账。 以皇帝的意思,叛军就得斩首,匪首夷三族,其他的统统没为奴婢。 窦朋听着味儿不对,忙说:“杀降不祥!” 皇帝道:“不降者呢?” 窦朋道:“各依其罪而定。” “这可不是犯案子!” 施季行一听“案子”就头疼,王氏的案子他可算是“查清”了,事情比江政报的还要令人恶心,根本就压不下去。“如实”报上之后,怎么也得杀俩,再判罚。 判完了,王大夫还没怎么着,余清泉等人就把他夸了一回,说他“不畏豪强”。 我用你夸吗?!!! 施季行将头一缩,死活不肯理会这件事。 丞相与皇帝争执起来,窦朋坚持不能杀这么多的人,并且建议,除了匪首等几人,其他的,给他们流放“实边”,拖家带口去北地屯田。 皇帝要求杀一儆百。 窦朋坚定地说:“杀一儆百,也不用杀这么多人。臣曾任地方,知治理之难,当此之时,官军取胜,地方当地安抚为主。以和为贵。” 大臣们都不太希望多杀戮,李侍中也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杀伐太重,有违天和,恐有灾祸。如今年景不佳,还请陛下三思。” 鲁太常道:“便为惩罚,也当有所区别。” 穆成周本来是想附和皇帝的,但是太子对他摇了摇头,他又缩了回去。 祝缨出列说:“如此快速平乱,齐王也能早日还朝。” 皇帝拗不过,悻悻地道:“但愿他们能体谅你们的一片苦心!” 所有大臣又拍皇帝的一记马屁:“陛下仁德。” 皇帝不太开心地宣布散朝。 盐州刺史被贬,需要一个新刺史,冼敬瞅准了机会,向太子建议,以江政为盐州刺史。他觉得,江政是自己一路人,如果江政再回去当别驾,不免要被刺史掣肘,干不出什么事儿来,因此为江政争取了一个刺史。 太子也是这么想的。 陈萌见江政做了盐州刺史,趁着拜年往姚臻家去了一回,为儿子谋了个盐州别驾。姚臻不明白,陈放才从北地回来在清要的职位上干了没多久,怎么又要弄出去?陈萌却说:“趁他还年轻,我还在,出去走走不是坏事。”姚臻向他说明,这不是个好差使,陈萌依旧坚持,姚臻见状便不再劝,同意向皇帝提议把陈放再派出去。 而赵苏,终于在正月里赶回了京城,陈萌正好安排儿子见赵苏一面,请教一下盐州的情况。江政也是这么想的,他往赵苏家里投了个帖子,门上告诉他,人去了祝府,他便在门上等着。 即使家里住的是祝缨,也不会让江政在门房等,现在住的是赵苏,祁娘子就更不敢让他在门口等了。请他到了厅上坐着,派了人去祝府看赵苏什么时候回来。 赵苏正在与祝缨说话:“盐州产盐,灶户最苦,所以打起来也很凶悍。义父提过要让梧州百姓吃得上盐,小妹说起梧州制盐不精,盐州是盐池,方法应该差不多。 盗匪里也有灶户,盐州也有想离开的灶户,怎么迁徙到梧州,还请义父示下。” 良民都有户籍的,哪怕是工匠,也是在册的,普通人一般不给随便迁徙。盗匪怎么安排,朝廷那儿盯着呢。 赵苏自己不太能办得到,祝缨就不同了,全国户籍归她管。“误打误撞”陈放还要去盐州了。 “我来安排。”祝缨说。 第388章 撕扯 祝缨与赵苏说了一会儿盐州的事,祁娘子打发的人就来了。 祝缨笑道:“家里有事就快回去吧,江政才任命盐州就找到你,可见是个有心人,不妨与他聊聊。” “是。” 江政的所做所为赵苏知道,以为江政至少不是个傻子。有脑子的人,就值得结交一下了。 他很快回到家里,江政的茶水刚续了第二次。 二人坐下,江政先开口:“因吏部文书下来,不日便要启程,只好冒昧打扰了。” 赵苏也很客气,夸赞他一心为公,江政则说赵苏一路奔波辛苦。互相吹捧完了,还是江政先点明了来意:“郎中自盐州来,不知盐州目今如何?” 赵苏道:“正等一个主事人呢。” 江政又问得更细了一点:“盐州生计怎么样?盗匪横行之后,百姓如何安置?百姓以何为生?当地官员风评如何?我知户部、吏部有档可查,但那些多半是数年前的旧卷。” 一听这话,赵苏就知道江政是个明白人了。户部、吏部的档当然重要,不过是个概况,真生搬硬套,得掉坑里。 两人谈兴来了,赵苏也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灶户苦,民户亦苦,兼并颇重。官员么……真个能干,会有民变么?” 两人说了不少,祁娘子便备了饭食,留江政在家里吃了饭,又聊了一些当地民风、沿途风物才走。 赵苏见江政也不问齐王,对小冷将军也只是问他的兵马会留多少在盐州之类,愈发高看江政一眼。 送走江政,赵苏才得与妻儿好好说话,孩子已经记事了,还认得亲爹,父子俩一阵戏闹,祁娘子只磕着瓜子儿在一旁看着。 这么大的孩子正是闹人的时候,饶是赵苏也觉得吃不消,撺掇着儿子去演武场疯跑。祁小娘子忙放下手中的瓜子儿跟了上去,临走前还瞪了赵苏一眼:“有你这么干的么?知道你烦了,干你的事儿去吧,家里来信了,在书房。” 赵苏抱拳讨饶,看妻儿去玩了,起身回书房。 过年,梧州照例是要派人来送年礼的,各种人都有,习惯性地凑成一路过来。与礼物一同来的是书信。他的父母都很想念儿孙,一面舍不得老家的家业,一面又有些想到京城探望。一封信里两种想法来回穿插,写了上句又对不上下句。 赵苏想起家乡,也是怅然。想到自己,又想祝缨,祝缨的情况也与他类似。赵苏犹豫要不要请教一下祝缨是怎么想的。如果京城合适,为什么不把二老接过来呢? 家书里提及二老,人都还活着,并没有瞒报丧情的原因,那是为了什么? 赵苏思忖半天,第二天往祝府去,向祝缨讨一个主意。要不要把父母接来,他觉得还是得看“大势”。 次日,赵苏往祝府去,却得到一个消息——祝缨去骆晟府上了。新年期间,串不完的门儿。骆晟家算是不能不去的,他是祝缨的前上司、太子妃的亲爹、现在的品级还比祝缨高,得去。 骆晟也算赵苏的前上司,与祝缨不同的是,他现在去骆府,恐怕不一定能进得了门。好在家里已经备了年礼给骆晟送过去了,礼数也算到位,他就不去讨这个嫌了。思忖祝缨在骆府恐怕要吃了饭才能回来,赵苏转去与同乡们玩耍了。 从梧州来的人,别业来的住祝府里,余下的一部分住在会馆,另一部分就住在了赵苏家里。他们都为他的仕途感到高兴。 大白天的摆上了酒,赵苏笑道:“亏得是今天,过两天就没有这么闲,不得白日饮酒了。” 在这个时候是不必说官话的,都说的南方土话,还夹杂着几句奇霞语之类。席间有人问赵苏去盐州的事,很快就提到了祝缨。 赵苏道:“义父也吃酒去了,公主府的菜肴很好,不必担心吃不好。只可惜义父不喝酒。” 大家都笑了,说祝缨什么都好,就是不喝大家喝酒,大家也不好意思在她面前发酒疯。 ……—— 他们不知道的是,祝缨现在吃得并不很好。 新年到处吃年酒,今天轮到去骆晟家。骆晟他爹几年前死了,如今安仁公主寡居,新年除了自己开宴之外也到儿子家中热闹热闹。两座公主府连着,来去也方便。 祝缨与安仁公主在骆晟家就撞上了,祝缨这个人,见人见鬼都有礼貌,在人家儿子家里,她依旧恭敬地给安仁公主行礼。 安仁公主却耷拉着着一张脸,明明是过年,她却好像是在过鬼节,弄得祝缨莫名其妙。今天祝缨算是比较重要的客人了,时间也是她与骆晟给约好的。 祝缨不动声色站直了身体,骆晟匆匆起身,将母亲接到一边:“妙真等您很久了,您快去吧。” “连你也嫌弃我了么?” 骆晟只好陪个笑脸:“今天客人都是朝廷大臣。” 安仁公主的脸更冷了:“大臣又怎么了?一个一个毫无……” 骆晟截口道:“您今天是怎么了?大家登门呢?” “那还有没来的呢?” 母子俩说话的时候,早有机灵的仆人跑去告诉了永平公主。永平公主匆匆赶来,笑着扶着安仁公主的胳膊:“都在等您了,您怎么就被他给绊住了呢?”又向祝缨等人点头致意,“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见谅。妇道人家,就不打扰你们了,我们去后面玩了。” 永平公主的小名叫妙真,也确实是个妙人。 等婆媳俩走后,骆晟又诚恳地向祝缨道歉:“逢从家父过世,家母的脾气就有些收不住。对不住。” 祝缨道:“都说老小老小,一老一小,脾气上来是一样的,难哄。” 周围的人都识趣,都陪着笑骆晟也咧咧嘴。 陪客里有骆氏的族人,也有一些官员,祝缨看了看,内中有不少以前的同僚,去了兵部做郎中的阮丞等都来了,这份宴客的名单骆晟家也是精心准备的。 大家都是熟人,也都知道安仁公主的脾气,她找祝缨的麻烦,一定不是祝缨哪儿做错了,必是这位殿下又在找茬儿了。 众人默契地避开了这个话题,开始说其他。 阮郎中好奇地问:“沈少卿呢?” 话一出口,祝缨清楚地看到骆晟的脸色变了一下。骆晟勉强道:“他家中有事,对我讲过了。” 他的声音努力保持平常,祝缨与他相处颇多,敏锐地察觉到了他口气中的一丝异样。她对阮郎中道:“过年事多,偶有突发的事情也是寻常。” 阮郎中没有多想,笑道:“您说的是,前天我要出门,才发现要穿的袍子烫出了两个洞……” 话题又被岔开,骆晟渐渐地放松下来。男人们凑在一起,除了吹个牛也会说点正事。说完了王氏的案子,阮郎中又说起小冷将军大军凯旋,这回还要有封赏。 阮郎中是兵部的,消息多一些,有些羡慕地道:“虽苦些,又增二十年富贵。只恨我没有这样的机会。” 新的典客笑道:“那也要看跟着谁呀,还得是驸马、祝公,追随二位前途远大。” 众人又是一番马屁,祝缨道:“如今的鸿胪冷大人,小事随意,大事上头清楚。” 骆晟也说:“不错。” 众人仍是羡慕小冷将军,由他说到了齐王,有人好奇地说:“齐王还要去西陲,不知何时回还?此番归来,又是一番新气象了。” 骆晟微笑道:“无论齐王什么时候回来,宫里都把王妃母子照顾得好好的。” 众人都说齐王颇得圣意。 骆晟觉得有点没滋没味的。他说这个话,是因为这个事儿是东宫提的建议,说要过年了,齐王还没回来,王妃母子在宫外未免凄楚,不如接到宫里来过年,就搁齐王张婕妤宫里,反正也不是外人。 皇帝和皇后都夸东宫想得周到,弟弟不在家,还能照顾弟媳侄儿。 他的心情,没什么人能察觉得到,大家还以为是在关心他、提醒他呢。见骆晟不说话,已有人为老上司着急了,太子是你女婿,齐王得势,不大好吧? 接着,后面安仁公主、永平公主派人送出了席面来给祝缨,大家就知道,这是安仁公主被劝过来了。她也微笑地接了,道谢。 宴会就在虚情假意里过了大半天,到红日西坠,宴会才散了。 骆晟握着祝缨的手,一边说话一边慢慢往外走,旁人有眼色的,都快步离开。 人走得差不多了,骆晟与祝缨还没走到庭院,骆晟放开了祝缨的手,深深一揖:“对不住,家母遇到些烦心事儿。” 祝缨还了一礼:“明白的,大过年的,别放在心上,坏了心情。您去陪公主吧,告辞。” 说罢,举步离开。 骆晟快走两步跟上,与她往外走,边走边叹气:“她这脾气,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旁的还好,听说了太子给了严宫人家一些田产,她就气上了,向陛下说,请赐些田产养老。” 这个事情祝缨还真不清楚,问道:“陛下拒绝了?” 骆晟的步子又慢了下来,道:“倒是没有。” 祝缨道:“那又为何?” 骆晟道:“陛下答允下来时我还不知道,前天一同到东宫探望阿姳,她又在东宫说起了,且对太子说了田宅不够。” 祝缨道:“严宫人又是个什么人?” “闻说,陈京兆家娶新妇,太子到场,与沈光华多说了几句,便有好事者疑心,多方打探,得知这严宫人乃是沈夫人的娘家侄女,现在东宫,已然有身……”说到这里,骆晟的声调也降了下来。 剩下的事儿,祝缨就知道了。她查过沈瑛的,知道他岳父家是什么情况,却是不知道东宫里还有严宫人这一出。估摸着如果这孩子没生下来,连冼敬都未必知道有这么个人。不生下孩子,又或者勾得太子出错,谁会留意一个宫人呢? 但是严宫人好像颇得太子之意,孩子没生下来,就给了她娘家一些田产。好事者打听出来之后,竟然不知怎么的传给了安仁公主。安仁公主也奇怪,竟把这当成了一件事儿了。 祝缨中肯地说:“严家现在确实贫穷,严氏有宠,娘家还这样确实不太好看。” 骆晟道:“我知道,家母生气的是太子赏严氏田宅,从未对府中有所表示。” “每逢年节、生日,都有赏赐。” “你说这些,她是不听的,她说,竟未从太子手中接过一捻土。” 祝缨能理解安仁公主的意思,但这做得也未免不够聪明了。 她对骆晟道:“陛下有赐,不是更体面吗?” “说了,就是不听。” 那就没办法了,祝缨不想管这些破事。 她的心中泛起一股厌烦,她只想做事,无论郑党、王党,也都没小家子气到天天听太子的房。她是朝廷大臣,又不是大内总管。 可宫里这些人,关起门来闹还不算,偏偏要闹得宫外也不得安生。许多大臣就因皇家的这些破烂事儿受牵连,还要费心猜这些人的想法、再给他们支招斗法吗? 祝缨一时之间有些困惑,竟不知这些天潢贵胄于民何益,更不知道他们高在哪里、贵在何处。 祝缨道:“动静太大,对太子妃也不好。” “是啊。”骆晟说。 祝缨道:“老人家上了年纪,您可没有啊。” 说完,拍拍骆晟的肩膀,告辞而出。 ………… 这饭就吃得让人恼火。 祝缨转过一个街角,突然勒住了马。胡师姐猝不及防,惊道:“大人?” “去陈家。” 这个事,祝缨不想管,但是又不能完全不理会。恰有一个人最适宜关切此事——陈萌。 陈家自家正热闹,今年有新妇,陈放马上要离京,为了给二人饯行,家里一直有客人有宴席。 陈萌跑了出来:“巧了,今天有好大的鲫鱼。” 祝缨微笑道:“巧了,我也有一个好消息。” 陈萌走近了,笑问:“什么好消息?” “沈夫人娘家侄女就是东宫的严宫人,太子给了严宫人娘家田宅,安仁公主都眼馋呢。” 消息来得太突然,陈萌捋了一下才想明白:“啥?” 祝缨点点头:“才从骆家吃完席,安仁公主的脸,让人不敢看。你,留神。” 陈萌脸绿了。对上安仁公主,倒也不是怕,但是这个老太婆她不讲道理,天上一拳地上一脚的,麻烦! 他勉强地道:“好,我明白了。” 祝缨道:“那我就不打搅了,有了。” “哎,吃个饭。” “刚才气饱了。”祝缨摆摆手。 一路回府,前脚刚到,后脚永平公主府上的礼物就又送了来。 苏喆捧着礼单,笑道:“这又是怎么说的?” 祝缨道:“给,你就收下。” 苏喆见她似有不喜,打发了送礼来的人,凑上前问道:“他们家又有什么事要麻烦您了吗?因为太子妃吗?真是的,那么大个人了,不会自己拿主意吗?什么公主、驸马,我来京城的时候,还以为是多么的聪明高贵,现在一看,他们家都是傻子。” 巧了,她也是这么想的,祝缨道:“先帝还是聪明的。” 苏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祝缨弹了弹她的脑门儿:“白眼收起来,晴天呢?” “她出门去了。” “回来让她到书房来见我。” “好嘞!” 祝缨去了书房,她觉得自己近来有点心浮气躁,这样不好。拿出今年的家书,重新读了起来,以平复心情。 信中都是关切叮嘱,他们不图谋她什么,只要她平安。 看着看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事情又在心头浮现。净是些闹心的事儿。最早不过是些要动手的事务,后来添了派系之争,现在连内闱较量都要关心了吗?升官之后,烦心的事反而变多了! 两种情绪撕扯着,让她略有点烦。 世间安得双全法,如果不能两全,她该怎么做呢?要怎么选呢? 祝缨坐着发了一会儿呆。 直到祝晴天过来敲门。 祝缨道:“来,有件事要给你。” 祝晴天道:“是,是打听什么消息,还是散布什么消息?” “去打听一下,京兆近来有没有侵夺民田的事。” 祝晴天没有问缘由,答应一声,又把一张请柬放到了祝缨面前:“这是刚才门上收的帖子,是岳大人家送来的。” 祝缨打开一看,是岳桓的帖子,邀她明天过府去品茶赏花。祝缨与岳桓有交情,但是过年的年酒已经吃过一次了。 祝缨看明天自己还有空,便打算赴约。 次日一早,祝缨身着便服,先去拜见了刘松年。预备稍晚一点再到隔壁岳桓家去,刚好能吃午饭。 刘松年家正在打包行李,祝缨吃惊地问道:“您这是要干什么?” “没看到么?收拾行李准备回乡。正好,不用特意知会你了。” 刘松年不是京城人氏,二、三十年前游历天下,后来被先帝召回京城一困困了这么多年。走,倒也是情理之中。 可是“就这么走了吗?” 刘松年懒懒地看了祝缨一眼:“怎么还走不得了?” 祝缨还以为他留在京城是有点怀念王云鹤的呢。 刘松年冷冷地道:“又不是小儿女,见识少,一件事、一个人就当是整个人生了。” 祝缨点了点头,道:“路上小心,别往太偏僻的地方跑,年纪也不小了,嘴巴又不饶人。” 刘松年面无表情地扬起了巴掌,祝缨笑着倒退了出去,去岳桓家吃饭去了。 站在岳桓家门前,祝缨往拴马石边多看了两眼,那里有一匹颇为神骏的马,乌云踏雪,来的时候还没有。 门上识得她,笑着迎了进去:“我家官人与杨祭酒已等候多时了。” “杨祭酒?” “是。” 祝缨有些诧异,她看不出来自己与这位杨祭酒有什么共通之处。她又不读书进学,而杨祭酒,此前并未听闻。难道是这两天才任命的么? 上任祭酒是年前告了个病假,但现在年假还没过完,明天才开始应卯,任命是怎么下的? 带着疑虑,祝缨迈进了岳府。 岳桓与杨静正在谈笑,看到祝缨来了,岳桓起身道:“来来来!这就是子璋了!” 杨静站了起来,祝缨也看了过去,一看之下,不由有了同一个念头:怪不得岳桓笑成这样。 杨静是个美男子,如果为“君子”画张像的话,画出来大概就是他的样子了。煦煦如玉,见之便觉他是个光风霁月之人。 家里有这么一个人,是值得笑的。 第389章 杨静 杨静三十来岁的模样,连胡须都是清秀的。 很好看。 岳桓请祝缨,找这么个陪客,是显得出对祝缨的重视的。只可惜祝缨打小就一肚子鬼主意,与这二人一打照面就觉得他们有什么事。 当下,她不动声色地与杨静见礼,口称“祭酒”,祭酒是个什么身份她懂,杨静是个什么人,她就真不知道了。于是维持着一贯的礼貌。 岳桓没有预料到祝缨会不知道杨静,他还很热情地说:“本该早些为你们引见的,只恨假太少!捱到今日,未免仓促。” 祝缨笑道:“您这样讲就不够潇洒了。” 岳桓道:“潇洒是神仙的事儿,三郎莫怪便好,请。” 岳桓的酒席是经过精心准备的,没给祝缨上酒,这引得杨静稍稍好奇地看了祝缨一眼。 岳桓却乐呵呵的,给二人再仔细地介绍一回。两人叙了齿,祝缨才发现杨静比自己还大上两岁。祝缨大大方方地称其为:“杨兄。” 岳桓比杨静年纪还要大一点,有点以前辈自居的意思,对杨静道:“你先前都在著书讲学,对京城不甚熟悉,既到京城,第一个要识得的就是三郎啦!” 祝缨谦虚了一下,也算弄明白杨静的来历了。难怪之前自己不知道,人家跟自己就没有什么交集,她是混官场的,人家是研习学问的。祝缨认得的做学问的人,也就是一个王云鹤人,再加一个朱家村学堂的老学究。 然后就没了。 连刘松年,与她也没探讨过什么“学问”“诗词”。 岳桓又对祝缨说:“祭酒还兼着为东宫讲经,如今东宫,啧!不说了,吃酒。” 祝缨咂摸着这个味儿,准备抽空再细问岳桓一些事,眼下也跟着应酬。岳桓是国子监的前辈,既与杨静相识,自有他来指点正事。祝缨只关心一下杨静住在哪里、是否方便,以及为梧州的学子说两句好话:“是梧州的底子差,不是他们的资质差。” 杨静微笑了一下,道:“我在书院便听闻祝公上表,以地域配额收录学生,心中很是钦佩。偏远之乡也当沐王化,种种前因,又使边陲子弟不得进学,这是错的。” 祝缨道:“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近来我也没做什么,好些事都没功夫去做。” 杨静却是很欣赏祝缨做事,道:“您在哪里都有建树,令人叹服。” 祝缨举起袖子挡了一下脸,道:“夸得我太过啦。” 杨静没有这样比较夸张的表现,依旧口气正常地说:“都是实情。” 岳桓道:“你们两个别再这里客气啦,来。”示意一起动筷子。 祝缨心里转了八百个圈儿,实在是找不到与杨静相关的话题了,只得硬着头皮指了指刘府的方向,示意岳桓。 岳桓道:“他是昨天到了,昨晚就拜见过叔父了。” “那……你也去了?见着了府里的样子?” 岳桓点了点头,不再笑了,低声道:“要是性子急,明天就得走,等也不会多等三两天的。请你来,也是为了商议这件事,竟是劝不动了么?” 祝缨道:“名利场是他的牢笼。知己不在,何必久留?” 岳桓叹息一声。 祝缨道:“我询问他什么时候动身,他也不说,您有什么消息,好歹告诉我声。我好再来见他一面。” “等上本了,你必须会知道的,再来送别也不迟。” 做过丞相的人,离京之前一般会知会皇帝和朝廷一声。 有了刘松年,话题就打开了一些,祝缨努力听岳桓与杨静回忆往昔,原来,这个杨静是刘松年另一位同学的学生,娶的老师的女儿。老婆样样都好,就是水土不服,在家乡活蹦乱跳,离了家乡就生病,杨静竟在家里开课授徒,陪着老婆过了二十多年。 祝缨问道:“夫人如今?” 杨静道:“孩子长大了,可以侍奉母亲了。朝廷纷乱,我辈自当澄清天下,不可再任、率性避世了。” 岳桓道:“瞧你,国子监,能澄清什么?用心教学生,让学生去澄清吧。” 这也是他的经验,把学生教好了,国子监的学生做官的概率是极高的,到那时,开枝散叶。 杨静没反驳他,给他留了一丝面子。 祝缨直觉得杨静也算是个靠谱的人,但是具体怎么样,还得看他干了什么。譬如冼敬,以前干得也不错,现在却是泥足深陷。 她对杨静一举杯。 岳桓今天看来就为了给两人牵个线了,祝缨也不知道有没有把这位师弟给托付给郑熹,不过看样子是没有的,因为岳桓压根没有提妹夫。 祝缨留意,临别前向杨静讨要了文集书稿。杨静也痛快:“现在没带,明天我派人送到府上,还请斧正。” “我没读过多少书,就爱看些个,别嫌弃才好。” 杨静道:“有志向学,怎么会讨嫌?不肯进学的、以为做了官之后就可以高枕无忧不再学习的人才可厌呢。” 祝缨道:“那我可就等着了。” “好。”杨静说。 ……—— 祝缨完全不知道杨静是个什么人,出了岳府,有心去刘府询问,在两府之间的窄巷站了片刻,却又扭头回了家。回家之后,也没有让人去查杨静,她家里的这些人,跟杨静是不沾边儿的。 回家之后,她又去看了库房,这所府邸是皇帝新赐,库房也比以前更大,里面的东西也更多、更名贵。祝缨仔细挑选了一些东西,除了药材、衣料之外,又将珍藏的一些文具挑出来。 刘松年手上的文具当然都是极好的,皇帝好个风雅,可惜当年刘松年不爱搭理人,如今是可了劲儿给了刘松年不少好东西。不过,祝缨手里也有几样不错的。皇帝给的,以名贵为主,祝缨手里这些是以“便捷”为要。 刘松年要启程了,或许还有一颗游历的心,旅途上需要的是一些便携的东西。 祝缨挑拣的就是这样的,文具都比在宽敞书房里使的略显纤细些,也方便收纳。 都打包好了,只等刘松年离开。 次日早朝,果然有诏,以杨静为祭酒,这一天他还不是去国子监,而先给太子讲个课。太子还年轻呢,得上课。 朝上没有听到刘松年的消息,祝缨溜达回了户部。 今天的晨会,户部的人到得很齐。 祝缨一看,一个个精神饱满,这个新年都过得不错。叶登、李援二人明显胖了一圈,都笑吟吟的。 祝缨道:“从今天起,只要没有大事,咱们都先缓缓。” “咦?”叶登发出了疑惑的声音。 祝缨笑道:“还没忙够吗?该歇的时候就得歇着,现在不是最忙的时候,纵有事,也轮流着干。” 底下都笑着说好。 这就是懂事的上司了,有事儿的时候给安排好了,还给发钱,没有公务的时候就让大家歇着,不用折磨人来显得他有权力。 祝缨对户部的人也有些认知,几个月了,哪些是与她一说话就想往后缩的,比如那个赵郎中,那有事就不必让他上。哪些是一门心思想表现的,比如员外郎郭振声,那有事儿就让他上,干得好了再多派点儿活,有机会晋升了就推一把。 哪些是不干活还坏事儿的……呃,这个已经没有了,已经被祝缨给踢走了。 她与姚臻关系越处越近,互相帮个忙,不用下帖子,几句话的事儿。她从来不忘姚臻的请托,姚臻办她的事也上心。 都安排完,祝缨又了赵苏、项乐去说话,别人也都笑吟吟的,嫉妒之心也轻了一些。 到得祝缨面前,项乐微有拘谨,祝缨道:“有话就说。”项乐在她身边多少年了,虽然一向可靠,但有没有心事,她还是看得出来的。 项乐鼓起勇气,轻声道:“大人,仓里的些毛病。” “哦?” 项乐道:“下官,一面接收各地缴上来的谷子,一面又查了旧年的陈谷,发现少了不少。” 赵苏道:“我记得几年前,也是因为北地的事,清查过一次呀。从那之后,没有补上?且这次北地用兵,正是平账的好时候,他们没平?” 项乐笑道:“大郎果然是个用心干正事的人,哪知道这账面和仓库里的事儿,只有一直漏窟窿的,没有放着就慢慢平了的。我就不一样了,我家里从来都是看重盘货的。” 笑完了,他对祝缨道:“每年都有新花样,今年吃了饭,明天也不能不吃。让人看仓库,就是让人看米缸。大人们日理万机,不能挨个仓都看一遍,他们能干的可就太多了。” “悄悄的查。”祝缨说,她没有生气,这是很常见的。她抄家的时候还得昧下东西来呢。 项乐道:“是。” 赵苏问道:“那……各地方上的底,还摸不摸了?” 祝缨点头:“当然要做,不要惊动太多人。一地一地地查,先不要动作。先派人去西陲、盐州周边,就说为防不测,要有所准备,到时候好转运调拨。人你去挑,要肯下去、能认真做事的。部里人手不够,就从知根知底的人里调。” “是,”赵苏说,“若是南方的士人不够,您府里的祝文他们,能用一下么?他们比此间一些年轻吏目还能干些。心地亦好,没那么油滑,不抬举一下可惜了。” “可以。”祝缨说。 赵苏笑道:“我明白了,这就去安排。” 此事急不得,祝缨耐下性子,安坐看书——郑奕又来了。 ……—— 他到户部之后,礼数倒也周全,先给祝缨叉手一礼,祝缨很快还了一礼,请他坐下:“稀客。” “是够稀罕的!”郑奕不见外地说,“过年的时候,我怕扫兴没提,这年过完了,咱们是不是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 “诶?” 郑奕提醒道:“那边的!不能七郎一休息,咱们也休息了,由着他们打上门呀。” “他们干什么了?” 郑奕道:“王大夫老脸可挂不住了啊。” “大理寺真没深究他,江政也不是针对他。” 郑奕道:“你这脾气怎么这么……是不是针对我不知道,我看不透人心,可事情摆在明面儿上,实打实的丢了脸。” “你想怎么样?盐州可才平定下来,正等着人去安抚呢。收拾不好,今年赋税怎么办?江政你不能动。” “没说他,换个人。你之前在北地、在大理寺,不也办过一些伪君子么?抑兼并,自己兼并,嘿!那几个案子办得可解气了,你没瞧见他们那会儿的脸色!” 祝缨问道:“安静几天吧。王家的案子才断下来没多久,你这儿反手一巴掌,生怕别人看不明白?” “反正,不能叫人小瞧了。那个余清泉……” 祝缨道:“余清泉是钟家的女婿。” “都打到门上来了,我管他是谁的女婿!” 祝缨却是不想的,她也讨厌伪君子,但是:“郑相公在家,咱们只要安安静静地等他回来就好。且陛下、东宫,你还看不透么?跳得太狠了,他们会厌烦的。” 就数她能耐了是吧?郑熹一丁忧她就能带着这群虾兵蟹将去横扫天下了是吧?郑熹明年就回来了!她这是要趁机夺郑熹的权,给这些纨绔当保姆吗? 还是算了吧! 郑奕还是嘀嘀咕咕:“你一软弱,他们会得寸进尺的。” 祝缨道:“那不能让他们这么干。” “真的?” “我什么时候服过软?” 郑奕想反驳,忽然发现祝缨确实没有退让的时候。平时对自己人太礼貌,让人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很容易忘记她的脾气。 他起身,拍拍屁股:“成,我信你!那我走了。” “慢走。” 祝缨突然觉得,郑熹带着这些人,也是有些不容易的。但郑奕提到的事,她也不打算干。她一个户部尚书,能干什么?且以郑奕等人的脾气,肯定是忍不了太久的,跟她说一声算是眼里有她,他们想动手的时候,也是不会听她的劝的。 ………… 祝缨猜得没有错。 次日,刘松年辞出京,皇帝再三挽留,刘松年坚决要走。皇帝赏赐无数,亲自到了刘松年的府上。刘松年走后,他还少吃了一顿饭。 刘松年真真是长在他心上的一个人,文采斐然,忠诚可靠,敢于担当,最最重要的是,急流勇退。 人一走,皇帝就惆怅了。 好在还有一个杨静填补了这个空缺,杨静仪容秀美,学问亦好,学问之外,他也颇擅文章。杨静这个祭酒,还是刘松年过年的时候见到皇帝时荐的。 刘松年很少推荐人,不,几乎没有,皇帝颇为重视。 杨静给人的感觉很柔和,皇帝深为满意。待到杨静请求整顿国子监的时候,皇帝不假思索地说:“不错!这些小子不务正业,越来越过份了,是该整顿一番!” 杨静听他这么说,就知道他没听全,又补充道:“臣想,将考核惩奖之法再明确一下。又有校舍要翻新,奖励也要钱帛,还须户部拨款。” “这是应当的!” 只因皇帝这一句话,杨静就提着他的方案亲自找到了祝缨来要钱了。 祝缨怀疑,杨静肯到岳桓家见她这个文盲,是为了这个钱! 杨静端坐在户部正堂,含笑将一张要批复数目的公文递到了祝缨面前。祝缨低头看着上面的数目,咦?居然挺靠谱? 凡要钱的,必得是多要的,但是杨静这回要钱的名目清晰。修房子要多少钱、奖励若干等要多少钱、整修书籍要多少钱…… 杨静还要申请多加一些吏目,吏目的薪俸自然也要算上的。 都理得井井有条。 不是说之前没条理,岳桓在的时候也算有规矩,但杨静像是要动真格的了。他把学生的底也给摸完了,把老师也给摸了一回底。先考老师,不合格的老师也斥退,另择合格的。 在哪里就做哪里的事,只有不会做事的人,没有无关紧要的事。 杨静道:“能尽力压抑、不使党争坏了朝纲伤了国家,就是大功德了。” 祝缨道:“只怕压不住的。” 杨静道:“那也要尽力的。” 祝缨笑笑。 很快,预言成真了。 …… 先是,祝缨一心扑在户部上,有人坐不住了。 首先发难的不是郑奕,而是故去的阮大将军的孙子阮秀。 阮秀也是个纨绔,托阮大将军宫变时站在皇帝这边的福,也荫了个官,但不高。因为他前面有爹、有叔叔、有哥哥,轮到他的时候只有个八品官了。 八品也没能拦住他兴风作浪,这时节讲究个聚族而居,他家还没分家,他就住府里。进出还是公府的公子,傲气一直在身上。 为了买一个婢女,他与余清泉杠上了。他家势力大,但他只有八品,还不是长房长孙,说话不顶事。余清泉是钟家女婿,背后有人。余清泉长得还比他周正,瞧婢女的神色,不是很喜欢阮秀,眼睛却往余清泉身上看。 这是不能忍的! 余清泉也兼并,也收礼,阮秀便派家丁去找到苦主,给了苦主一笔钱,教唆他们到京兆府,告余清泉侵夺民田。 状纸摆到了陈萌的案头。 第390章 陈萌 走马上任之后,陈萌就命人张贴告示鼓励百姓告状,就盼着有人来告状,好显出他陈京兆的风范来。 现在好了,案子又来了,陈京兆的脸也绿了。 被告余清泉,也算是小有名气,告的是侵夺民田,这件事与余清泉一党之“抑兼并”的口号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嘲讽。 京兆府衙内外围了好些看热闹的闲人。陈萌将状纸收下,先问苦主情由。 苦主见陈萌收了状纸,连连磕头,口称“青天”。接着,他便说了自己的经历:“小人祖上留下些许薄田,也算是祖产,一直用心经营,不敢懈怠。哪知祸从天降,那位余大官人看上了小人的这点产业,派人到小人家里说要买。小人哪里肯?大人明鉴,自从小人的田被公主府占了去,小人一家十二口就只剩这四十亩薄田度日了,一家衣食……” 围观的人开始议论:“怎么又有公主的事儿?” 陈萌面无表情地抬起右手,打断了他的话:“什么公主?” 苦主只好又从头说:“小人家里人丁繁衍,祖传的四十亩田不够,小人夫妻二人带着四个儿子另辟了一处荒地。地没开熟,还没来得及上税,先被鲁王占了去,后因鲁王坏事,先前大理寺的祝大人又将田发还给了小人。才拿到手没焐热,又被安仁公主家占了。” 陈萌眼皮一跳,垂眼看向这个倒霉蛋,拢共两块地,一块被安仁公主抢了,另一块被余清泉给低价强买了。全家老小十几口要吃饭,也难怪他会告状了。 陈萌觉得自己也很倒霉,余清泉之外,又扯进来了一个安仁公主!还被围观听断案的百姓给听着了。事无不可对人言的青天,果然不好当! 堂下苦主还仰着头满眼期待,堂上陈萌已经沉默了。两人对视良久,苦主眼中希冀的光渐渐黯淡。 陈萌深吸一口气,下令派人去余清泉家拘人,苦主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陈萌却说:“退堂,待人犯到案后再审。”命人记下了苦主家的地址。 苦主一家走后,陈萌又唤来了捕快,命他们悄悄跟着苦主,看看苦主是否有什么隐情。他总觉得这个苦主有点不对劲,告余清泉就告余清泉,为什么又扯上安仁公主?这是有什么阴谋么? 他自己则去处理其他的事务,不多时,余家的管家来了。见了陈萌,余家管家也不敢摆架子,跪下来陈述,说是签了契的买卖。陈萌命将苦主带上来对质。 堂上,苦主哭天抢地:“谁肯将祖产轻易卖与人?公主夺了我那一处田之后,这一处就是我的命,怎么会想卖呢?是他们逼的,说,不卖就要拿我们见官!” 虽然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就要见官,但是无缘无故被投进大牢的事儿也不少。进了大牢之后会怎么样,就看各人的命了。这么一想,他们就把田给卖了。 讨饭也比丢命强不是? 余府管家也不甘示弱:“大人,此贼必是受人指使,要诬陷我家大人!” 侵夺民田的事是常有的,陈萌没有全信余府的话,但是,这苦主明着告余清泉,供词又扯上安仁公主就有点可疑,陈萌下令将双方收监,再派人去走访。 走访需要时间,今天是没结果了,天黑了,陈萌回到家中。 陈放夫妇已经赴任,家里中只有夫妇二人与其他几个子女。陈萌说了次子陈枚两句:“跳脱滑稽,成何体统?” 陈枚也不怵他,笑道:“阿爹,儿已经很好啦,要是阮家……” “阮家怎么了?” 陈枚是丞相之孙、京兆之子,平素相交的也都是身份相仿之人,笑嘻嘻地告诉了陈萌一个“内幕”:“阮秀,同余清泉争一个婢子呢!没争过,恼着了,又花钱教唆人告余清泉呢!” 陈萌顿时来了精神:“你怎么知道的?” “他喝醉了说的。” “说仔细些。” 在此之前,余清泉才与阮秀发生过一次冲突。阮秀想买一个美婢,但因自己在家里不做主,手头有些紧,没有当时决定。牙人又不能只等他一人耽误了买卖,于是又向别人推销。巧了,余清泉看上了。 余清泉可不是阮秀这等做不了主的纨绔,他觉得合适当时就定了。阮秀犹犹豫豫的想再要买的时候,被告知余清泉已经把人买走了。本来还两可之间的阮秀顿时来了精神! 两家相争,阮秀败下阵来,将这笔账记到了余清泉的头上。余清泉也不怕他,压根就不理会他。 阮秀咽不下这口气,拿了些钱出来,找到了苦主去告余清泉。 陈萌问儿子:“那安仁公主呢?” “这与安仁公主有什么关系?”陈枚也是一怔,“我再去打听打听?” “去吧,打听得仔细些,莫要被人察觉。” 陈枚笑道:“不会的,阮秀酒一多了就开始故作神秘,装不两下,你不理他,他就全说了。” 陈萌严肃地说:“越是这样,越说出来的话你越信是不是?一旦故意撒谎,你信了,岂不是要误事?” 陈枚缩了缩脖子,老实答应了。 虽派了儿子当坐探,陈萌也没闲着,仍是派了衙役接着打探消息。 两天后,双方都有了反馈,陈枚回来说,阮秀不知道安仁公主的事,只是针对余清泉。衙役走访得知,确实是有人给了苦主钱,而苦主家确实有两块地,本来勉强够得上小康,结果鲁王来一刀、安仁公主来一刀,最后余清泉来一刀,苦主家彻底撑不住了。阮秀与余清泉的冲突也是事实,且有证人。 陈萌于是再审苦主,苦主道:“是有个好心人见小人一家老小衣食无靠,赏了几串钱。小人既缓过一口气来,自然要夺回祖产!小人家产被夺是实。” “教唆你告余清泉?可教唆你告公主?”陈萌认真地问。 苦主脸上茫然了一下,道:“告的只是他,公主占了我的地,也是实。大人问案,小人从头讲起,鲁王、公主都占过我的地啊!” 陈萌又查了苦主与余清泉之间的交易,苦主无病无灾、有家小要养,就突然把赖以生存的田地给卖了,还不是卖给自己的同族。完全不合常理。再说价格,也比市价要低不少,苦主还说:“并没有给我们那么多钱。”顺便告发了余家还有隐田的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陈萌深感自己运气之差,只得再派人去查。 其实不用查,他心里早有了猜测,苦主所告有八分是真。 堂外旁听的百姓议论纷纷,堂上的官吏却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上司这回是遇上事儿了。在京兆府混的,没几个缺心眼儿的,一眼就看出来这情况有些不妙。 几个精明吏目脑子转的飞快。 案子怎么断是很简单的,只要还有点良心,结果是一目了然的。难的不是一个简单的侵夺土地的案子,是案子背后又扯出案中案来。抢婢女的事可以不管,安仁公主呢? 这个时候,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办了某一派中的某一人,都要被怀疑是与这一派作对。仅仅这样还罢了,审案过程中又多了一个安仁公主,她孙女儿是太子妃,就怕是针对太子有什么阴谋。 初审的时候为了立威立信,让百姓旁听了,余清泉与安仁公主都涉案,到时候只判一个余清泉,账面上能平。不判安仁公主,陈萌威信扫地。在京兆这片地面上,名声就不要再想了。 对付一个安仁公主,陈京兆占理的时候硬杠一下没问题,但是投鼠忌器。 所有人都等着陈萌给个结论。 陈萌已非当年的吴下阿蒙,他镇定地下令,命衙役接着查访,然后宣布退堂,且把苦主一家安置在府衙附近。 他在等,等着余清泉的反应。陈萌的心里,对王云鹤要比对郑熹尊敬得多,他愿意给余清泉一个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他也不想给余清泉、冼敬没脸。 郑熹已经做出样子来了,学,总会吧?郑熹可是带着郑衍到京兆府来把事情给了结的。那件事,郑熹做得实在漂亮。 陈萌心中一叹:父辈都盼能生一个像郑熹这样的儿子。 退了堂,他又命人送了一张帖子去给骆晟,委婉地让骆晟劝告安仁公主:快些把事给平了,把地给退了。您也不缺那几十亩地,还回去,我给结案。我也不图个刚正不阿的名声了,你们也别拖累太子、太子妃。 陈萌觉得自己仁至义尽了。 ……………… 万没想到,第二天早朝都过了,他故意慢慢地往外走,两个人都没有动作。 他却不知道,余清泉那里派了个管事应付此事便以为万事大吉了。富贵人家都这么干的,且他有买田的契纸,又不是强抢。 骆晟那里就更难了,昨天他收到帖子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连夜劝母亲。 岂料安仁公主回了他一句:“什么?还?”她被气笑了,“事情因何而起?不是那个什么什么谁,发了疯到外面说疯话吗?让他闭嘴不就行了?!!!陈萌是怎么当京兆的?这都不会?还巴巴给你递个帖子!讹我吗?” 骆晟被母亲给骂懵了,道:“现在不宜生事。且陛下赏赐的田庄已经很多了。” “那是陛下赏的,与这个是一回事吗?难道陛下赐给你一样东西,你原有的就要送出去?你是怎么想的?阿姳还没长大,东宫孩子已经有了几个了,东宫多内宠,你这脾气,以后我死了,阿姳能指望你吗?” 骆晟道:“噤声!怎么能说东宫多内宠?这话有伤太子德行。” 太子的妾并不多,他也没有自己主动去采选,帝后给儿子配的伺候的人,名份都还没给。安仁公主这话,骆晟觉得是不对的。 母子俩越说越歪,倒把正事给歪没了。 陈萌回到京城府,衙役们才出去打探消息没回来,他又耐着性子一面处置一些公务,一面等消息。等了一天,俩没一个过来的。 陈萌的火气也上来了。 回到家里,陈枚又带来了打探的消息:“阿爹,那案子的苦主是个倒霉鬼,阮秀给他钱让他告余清泉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另一半儿家产被安仁公主给抢了的,是凑巧选了他了,看中的是他家里人口多。” 陈萌道:“知道了,那就是公主自作孽了。” “阿爹?”看陈萌板起了脸,陈枚也收起了感慨的表情。 陈萌道:“王相公难做啊!一件事不畏强权、不循私情容易,一辈子这么做难啊!只做一件,其余循私,就落入下乘了,人的精气神儿就全没了!” 陈萌深恨这两个人把自己逼到了一个不得不选择的境地。 你们行!帖子都送上了,还当耳旁风是吧?!还有余清泉,自己干了什么事没点儿数啊?怎么有脸在朝上批判别人的?我看你就是个蠹虫! 陈萌道:“备马。” “您要去哪儿啊?” “你叔父家。” 陈萌一口气跑到祝缨家里,祝缨家才吃过晚饭、送走客人,今天祝家也有访客,来的是杨静。 这位老兄只带了几个仆人进京,老婆孩子都在家里,他也不担心,大点儿的已经长大了,小点儿的放家里老婆也能教。 他正在为国子监的事儿来找祝缨,他的计划,在国子监把学生分成两类,一类是荫进来的,一类是考进来的,区别对待。荫进来的当然也可以考,成绩好了,也一样对待。成绩不好,因为身份关系,也不逐出去,但是严格管理,到了年龄赶回家去。 考进来的他打算多花心血,希望对这些学生更好一些,给提供好一点的条件,衣食住行都优待一下。以后选官的时候,国子监优先推荐这些好学生。 提高待遇是要花钱的,尤其是他还想为其中一部分家里真穷而不是“寒士”的人多提供一些文具书籍。 祝缨是管钱的。 皇帝虽然发话了,事是户部在干。经手人一旦想为难你,花样百出绝不是形容词,而是写实,他们能找出八百种理由,证明克扣你是正当的。 杨静不傻,这就到了祝府来坐着了,带了小礼物,言辞恳切。祝缨这会儿已经打听出来他的来历,也就是她这样的不知道,杨静在仕林其颇有名声。刘松年跑得太快,竟没给她说明一下。 这确实冤枉了刘松年,刘松年也没想到祝缨竟会不了解杨静。 杨静登门,祝缨就要就他吃饭。 杨静从容道:“那就叨扰了。” 饭倒是吃得不错,祝缨和苏喆捧着饭,看着杨静的脸都能多扒两碗。杨静吃完了,还称赞:“滋味鲜美。” “害!只要是新鲜的东西,怎么做都好吃。” 杨静的脸抖了一下,道:“也、也不一定的。府上的饭食是很好的。” 接着就又说起国子监了,祝缨对这个倒是乐见其成,道:“可以。您再拿个数来。” 杨静道:“说不得,以后还要叨扰的。” 祝缨道:“要不您给我一个总数,一回一回的,忒麻烦。” 杨静道:“事情要一样一样的办,我亦不知需要多少。这两年将事定下,核准每月、每年的花费,以为定例,到时候就不会再麻烦您啦。我知近来水旱繁仍、户部繁忙,还请暂忍我些时日。” 祝缨道:“您这是什么话?户部是做正事的,您的事是正事。” 杨静一拱手,礼貌地告辞了。 他才走,陈萌又来了。 祝缨道:“哎哟,吃了吗?” “气饱了。”陈萌说。 随从们将残肴撤去,给陈萌上了茶果,祝缨与他对坐,问道:“怎么了?” 陈萌认真地看向祝缨,道:“我现在与你说正事,朝上两党相争,你是怎么想的?我是不想理会他们。” 祝缨又问了一遍:“怎么了?” 陈萌深吸一口气,把这几天的事情统统说了出来。 祝缨道:“我听说了一点儿,安仁那事,是真的,正想着如何告诉你呢。这事确实为难。我得庆幸,现在我已经不在大理寺了,否则遇到这样的事情我也是两难的。怕倒是不怕,是有些难。你与我不同,你又不欠他们的。” “你也不欠他们的!郑熹也没为你做多少事!这些年你还他的也足够了。王相公关爱过你,那是王相公的恩情,你也还了,再过意不去,就关照他的子孙。与旁人也没有干系。”陈萌认真地说。 祝缨道:“你是想?” “老子行得端坐得正,咱们是朝廷大臣,竟然要给别人做打手了吗?你与郑七难决绝,不过他那个人识趣,比余清泉强百倍。你也不须负他! 至于其他,何必沾染?以你我今日之势,自保是绰绰有余的。 你唯一的短处是出身,那个事儿,他郑七难道没责任?你若是大理寺评事,出身够把你打回原形。你已是户部尚书,陛下第一个不会放你走!” 祝缨道:“你我?” 陈萌昂然道:“你我还怕他们不成?别把我逼急了!” 祝缨道:“好!” “哼!以你的出身,做到尚书可是凭功劳、凭本事比他们强得来的,我是丞相子……哎?你答应了?” 祝缨道:“我说,好。” 陈萌呆呆地看了她一阵,忽然道:“好!咱们去找施相公。” 祝缨道:“我去不合适。我与郑相公的渊源,不适合去游说别人。你只管去,我的心意是不变的。” 陈萌道:“是我疏忽了,我去就好。” 他连夜去拜见了施鲲,施鲲正准备睡下,施季行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先出来见他,询问什么事。 陈萌笑道:“突然想老世叔了。” 施鲲披着衣服,被长子扶出来,问道:“出什么事了么?”他心里已经将所有大事都转了一遍,最大的事,难道是皇帝暴毙?他有点紧张。 陈萌道:“是有一桩案子。” 他将与祝缨说的话又简单地说了一遍,最后说:“您看呢?” 施鲲道:“党争不是好事,但你们想袖手旁观恐怕不可能,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施季行小声道:“便是不能共处?” “那更糟!”施鲲严肃地说,“不怕有不同,就怕势均力敌争斗不休,菁才耗尽!王公的想法是为天下,但是做事的人不行,必是会败的。他尽力了,学生、学生的学生,他栽培新秀,是那些人辜负了他,想要天下都是像他那样的人,能干,又不辜负他,是不可能的。郑七么……国事至此,还想如旧也是不可能的,他那里,能成事的更少!做坏事的倒是一堆。” 陈萌惊呆了:“难道要帮哪一个?”难道我做错了?我错了,三郎也能跟着错?不应该啊!陈萌的心思飞转。 施鲲道:“帮什么?” “诶?” 施鲲的脸上现出一丝微笑,显出一个做了二十年宰相的模样来:“要稳住!现在下场,是去厮杀,做什么马前卒?站稳了,到了合适的时候,出手、压制一方,再自己去做点于国有益的事。” “合适的时候?” 施鲲道:“你们问我吗?我还没看到呢。你们呀!沉住气!” 陈萌心道,这比我爹说得可含糊多了! 不过有施鲲这一个态度,陈萌也就放心了。出了施家又去了祝家,将事一说:“什么是合适的时候?” 祝缨道:“国家危亡,又或者两败俱伤,再或者,已杀红了眼、不讲礼义了。” 陈萌道:“但愿不要到那种时候。” “那就是相持不下。” “这个可以。哎哟,我得回去了,今天可够累的!” ……—— 次日一早,陈萌还是没等到双方来找他,陈萌一不做二不休,先把余清泉的案子给判了。 他先把余清泉有隐田的事情给揭出来,勒令他要么归还土地给隐户,要么就登记,超出免税额的部分,纳税补税。 在此基础上,再断他侵占土地的案子。强买土地的证据稍有牵强,但陈萌以逻辑推理,一个有隐田的人,还想说买地公平买卖?一个只有糊口土地的人,没遇到大灾就出售祖产?哄谁呢? 陈萌认为余清泉确实有错,勒令归还田地,另赔一季收成。 接着,陈萌把安仁公主给参了!参她贪得无厌,皇帝赏赐无数人,她还要剥夺小民生计!真是愧对先帝和列祖列宗! 嗡!朝上炸开了。 陈萌感受到了破罐子破摔的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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