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么审?现在忙不忙?”他还想再看一看。 祝缨道:“可您得回去了呀。案子有什么好看的?接下来的扯皮、写文书才是大头呢。”说完,走下去将李老娘扶了起来。 李老娘道:“大人为民做主,万代公侯。”全不见刚才骂黄十二郎时的百无禁忌。 祝缨道:“别磕啦,不值当的。你们别愣着啦,劝一劝你们爹娘,好好服侍回家吧。” 李大和李福姐等人都跪着接着磕头:“不过磕几个头,以前头磕破了也无人管的,现今再磕几个也是值的。” 冷云追了过来要跟祝缨说案子,看着一家子头磕得此起彼伏,也有点眼晕,道:“哪用这样?” 李福姐说:“大人对咱们好咱们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大人将那畜生赶走了,不然我就算回了家,一家子也只能逃命了。您不知道他在思城县是个什么样的霸王!人都怕他,不敢帮我们。”判完了她才有了后怕。但凡是个思虑不周的县令,哪怕是有一颗正义的心,判了她回家。以黄家之势力,李家能过成什么样子呢?不好说。 祝缨让衙役将人都扶起来,说:“你们要是等得及呢,过两天与我一同去思城县吧。” 冷云发出一声疑惑的:“咦?” 祝缨道:“大人,里面说。退堂。”又命人安排上司休息,上司道:“刺史大人都不累,我有什么累的?”硬跟着到了后面。 ………… 退到了签押房,冷云坐下,问道:“你还要去思城县?” “思城县那么多告他的呢,他得带回思城县去审。裘县令是朝廷命官,又有受贿等事,有损朝廷之威严,连同县衙官吏,可以公开判,不能公开审。断了他们在思城县的联系,在福禄县审他们就很恰当。黄十二郎盘据思城县多年,淫威甚重,要百姓看着他的样子,才能让百姓不再畏惧他、才能让百姓对朝廷重树信心。” 董先生在一旁听着,心道:可算有个明白人肯跟大人诚实说话了。刺史府里那些未必是不明白,却是不肯说。 其实一开始是肯说的,但是下属么,干事给上司出主意的时候习惯留一手,或者故意留下小瑕疵,等着上司指出来再说“还是大人周到”就能很好地讨好上司了。给冷云出主意的时候,冷云看不出毛病来,他们就越来越糊弄。 冷云道:“这话不假!我与你同去思城县吧。” “咦?您不回去主持一下秋收么?您才来,秋收不止是点账,粮仓您总得看一看,还有去缴粮的路,到时候各府县的粮车云集……” 冷云摆摆手:“我去给你装装样子,压一压就回刺史府。”他很想看祝缨审案子,最好跟今天这样起承转合,原告被告的热闹有,围观群众的氛围有,主审官掌控全局,被告每一辩解扯谎都有主审拿出证据抽回去。最有趣是那三根签子! 祝缨道:“也好,请您先回清风楼,下官这里也准备一下,处理一下积压的公务,三五天后咱们就身。” 冷云道:“好!” 祝缨没问冷云刺史府的公务怎么办,勤快就勤快的办法、懒有懒的办法,于冷云,他少管一点可能会更好一点。她还有一个上司要应付,上司权衡再三,认为祝缨才是主心骨,有主意的人是不肯轻易给他交底的,他跟着冷云走了,无论如何他得抱紧一条大腿才好。 祝缨则留下来处理公务,关丞小心地上前,问道:“大人,这黄十二?” 祝缨轻笑一声:“你这回没收他的礼物吧?” 关丞脚一软,跪下了:“不敢不敢。” 祝缨将了搀了起来,道:“怕的什么?来,干活了。这里头没咱们福禄县的事。” “是是。” 关丞汇报,祝缨批示整理,很快将最重要的几件公文批完,祝缨看时间也晚了,让关丞也回家,她自己则回到了后衙。 后衙那里,小江主仆二人与祁小娘子一起陪着张仙姑。张仙姑看祝缨来了,道:“怎么样?怎么样?” 祝缨道:“判了。” 张仙姑道:“我不是问你这个!我问你花儿姐什么时候能回来啊?哎哟,她一个女人家,你给她弄到那里去干什么?我不挂心呐?你干娘走的时候就挂心她。你……” “有项安陪着呢,我又安排了典狱伴着。那宅子里的女眷得她看一看。” “那我不管,你尽早给她接过来。她跟你不一样,你糙,她不行。” “知道了。” 小江看着张仙姑不放心的样子,说:“大人,要不我去换她回来。” 张仙姑道:“那不好吧?”她看了一眼小江的脚,觉得这样不行。 祝缨道:“换什么换?不嫌烦?过两天我还过去呢。哎,不说了,裘县令还等着我去审呢。赶紧吃饭,今天夜审。” 张仙姑吃了一惊:“你现在还能审县令了?”在大理寺的时候,再大的官儿祝缨也经过手,甚至坑过丞相。到了福禄县,她就只能管本县比她小的官儿了。 祝缨道:“冷大人下的令。” “哦哦,那吃饭。” 祝缨吃饭一向很快,她放下碗筷的时候小江、祁小娘子还没吃到一半,张仙姑年纪渐大,胃口不如以前吃得也慢些,只有江舟快吃完了。祝缨道:“你们慢慢吃……” 曹昌在二门上说:“大人,林翁求见。” 祝缨一擦嘴:“我去见他,你们慢慢吃。” 林翁是带着老婆和女儿直接到后衙来讨情的,林八郎被调到思城县参与了对黄十二郎的清算,这让林翁觉得自己还有一点希望。女婿虽然判了,但是想请祝缨高抬贵手还把黄家留给他女儿。一家三口商议了一回,林氏道:“我早说,我情愿贴钱发嫁了福姐,就是那个千杀刀的不肯!现在可好!如今他在牢里做不得主,我反而方便了。我情愿给李家五十贯,将这案子早早结了。将家里门上的封皮揭了好过日子。” 林翁觉得这事可行。他打探得知思城县的官吏也被抓了,暗想:这是当官的人之间在争斗,女婿只是池鱼,倒还能开脱。 其时偏僻地方的百姓无论贫富对许多事都不是很了解,思城县的乡民间哪怕进过“仿官样”也不知道这是犯法的。李大不知道“私设公堂”是个什么罪过,实际上所有的乡民都不懂怎么利用这个,否则早早找个人——比如鲁刺史——告了,黄十二郎早死在鲁刺史手里了。 他们既不知道,祝缨那边也没有宣扬这一条讯息,无人觉得重要也就无人说嘴,只说黄十二郎什么大斗进小半出、欺男霸女的事儿去了,林翁也就没想私设公堂的罪过。这些个事儿,就算判黄十二死刑,也不至于抄家的。 林翁今天看审,觉得封账可能就是为了查证据。现在把人判了,黄家有钱,出些钱死刑也能改判流刑。认罚认栽减轻罪过,赶紧结案,好好过日子。上头神仙打架,爱怎么打怎么打。 一家三口抱着这样的心,跑过来找祝缨了。 祝缨在书房坐下,一家三口进来就跪下了。 祝缨道:“这是做什么?” 林翁道:“求大人怜悯。” “想和离?也行,你递状子,我判。你的嫁妆一文不少拉回来。” 祝缨知道这位林氏在黄家也未必就全是个大善人,不过一个女子,嫁了黄十二郎,她能做个什么主?林氏已算是脑子清楚的了,祝缨无意为难,也不想跟本县的乡绅这里太苛刻。 林家三口不磕头了,仰脸看着她,十分吃惊:“大、大人?不、不是……” 祝缨道:“那么个东西,还舍不得呢?” 林氏道:“妾已嫁了他……” “所以说和离啊。”黄十二郎的案子还没完,祝缨不能透露内情给她,却还是希望林氏趁早跟黄十二郎离婚算完。这事儿她还是能做主的。 林氏还是叩道:“那岂不无情无义?还请大人怜悯。” 祝缨对林翁道:“你怎么说?” 林翁福至心灵,道:“不知小婿这罪过……” “那不是你该打听的。” 林翁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祝缨从不故弄玄虚,说不告诉就不告诉,能说的直接就说了,要干的直接就干了,说的话都要应验的。“不该打听”,听着就不对味儿。 林翁道:“小人就这一个女儿!唉……请大人垂怜,他一个妇道人家,什么都不懂,平白遭到灾祸,是我做父亲的没有安排好。” 林氏道:“爹?” 林翁把女儿推到妻子的怀里,道:“你们回家去。大人,小人回家就写状子,告与黄十二郎离婚。” 林氏还不甘心,林娘子也犹豫得厉害,林翁急得站了起来将二人推出去给自家仆人:“带她们回去!” 自己重又回来向祝缨请罪:“小人心急失态了,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天下父母心……呜呜……” 他哭得十分动情,祝缨问道:“父母爱子女,怎么给闺女选了那么个东西?以后长点心吧。” 林翁听得越发觉得不妙,忙哭诉:“不是因为贪图他家什么,就为她夫婿不用跟兄弟分家产。” “哦。”祝缨说。她饶有兴趣地看了一眼林翁,心道,他有八个儿子,一分家产,嚯!有意思…… 祝缨道:“你的意思我也知道了,你也别再这儿哭了。官府断案不是你该过问左右的,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情。” 林翁无奈,只得返身再叩首,问道:“那小儿八郎?” 祝缨道:“我自有安排。” ………… 林翁一家一闹,夜审的时间又推迟了一点。 夜审审的是思城县的官吏们,地点是在福禄县的县衙,他们关在原本李大住的地方,跟黄十二做邻居。县衙牢房没有大理寺狱那么大,单间也少,祝缨也知道不能完全杜绝串供。只好把官员一人一间,黄十二郎单间,其他人只有通铺,再派典狱看着,留意不让他们交头接耳而已。 冷云也酒足饭饱,过来旁听夜审。 最先提审的是裘县令。 裘县令脸色灰败,道:“礼法律条我都懂,是我失察。”他心里无论怎么想,也是不能在这上面再嘴硬的。黄十二郎的“仿官样”摆在那里,狡辩是无用的。不如拣最轻的“失察”给认了,总好过“同流合污”和“放任自流”。 再有“贿赂”一事也是如此,县衙收了钱,他也只认“失察”。反正不是他主动索取的。 无论冷云还是祝缨又或者是上司都知道他这么说的意思,冷云道:“还不老实,我看你也想挨打!” 虽说“刑不上大夫”,大部分时间也是给官员面子的,某些时候却要看主审官的素质和心情。冷云的心情显然不太美妙,他用眼神对祝缨示意。 祝缨道:“大家同朝为官,裘令说是失察,那就当是失察吧。您现在还是官员,具本自辩吧。我给您准备笔墨,如何?” 裘县令道:“好。” 冷云又看了一眼,祝缨派人把裘县令给带了下去,接着审其他的官吏。对官员,也是让他们“具本自辩”。对文吏就没有半分客气了,拿过来先打二十板子。 冷云精神一振:“说!” 祝缨道:“且慢!拿签来。” 她命人拿了一把竹签来,让他们抽签,一轮抽出一人红签。各人回答问题,有对不上的,由红签者挨打。一轮打完,再抽下一轮。不愿意抽的,祝缨代他们抽。她问的问题有时候是与黄十二郎无关的,有时候是突然问某一天谁干了什么事、甚至会是问刚才自己是哪只脚进的门,之类。 冷云一面觉得新奇,一面觉得不对:“这是要干嘛?” “防止串供。”祝缨说。是黄家给思城县报的信,不是她的人去把人骗过来分开审的。思城县衙有足够的时间结成攻守同盟。如果他们公推出一个人来顶缸,什么事儿都是他干的“汝妻儿吾养之”,其他人顶多是鸡毛蒜皮,一顿板子,继续鱼肉百姓。这个时候,一般管账的、管事的出来扛死罪。 “当年邵书新受罚几乎要流死,就是充的这个角色,”祝缨向冷云解释,“不过他不是自愿。在这里,世代为吏的都住在这儿,呵,更容易‘自愿’。” 所以先不审,先打,还是抽人来打,摆明不讲理,如果有串谋,就是打乱步骤,让他们不得不一直更换替罪羊,一直打下去,总有开口的。如果没有串谋,那也不冤枉,那不能拿了钱不给朝廷干活还不挨揍不是? 干活和挨揍,总得选一样。 当然啦,凭着黄家和县衙抄出来的账本可以定一部分的罪,但是谁都知道,有些事儿是不可能记在县衙的明账上的。时间又紧,祝缨打算在裘县等人写完自供状之前就先把这些口供都拿到,再和冷云写个奏本有理有据结结实实地抢先告一状。 不能让裘县令等人的奏本先到京城——虽然这玩艺儿什么时候送是她决定的。 冷云再次感叹当年自己在大理寺荒□□春,兴奋地看祝缨夜审。 接下来他就笑不出来了。 文吏们受打不过,又实在扛不过祝缨太会“玩”,不知道下一板子会不会落在自己身上。猫捉老鼠一样,完全不像是要审出什么来,倒想是冲着打死他们去的!最先是有父母的年轻人绷不住了,一开始哭着招认,只求速死。 他们供出来的东西让冷云越听越不对劲儿。什么“大人要下乡,咱们先给他安排好了,会告状的刺儿头就安排在后面,只安排些看着和气的憨厚长者,或者嘴甜的孩子,老实的夫妇,问什么都说还好。” 什么“到一处安排吃酒,要是大人生气了说要简朴,就安排一处整洁的人家,预先给他家安排好酒食。” 裘县令也是现世报。他们怎么糊弄冷云的,底下人就怎么糊弄裘县令。场面给足,账上的钱粮也交了,账面下的不让他知道。 冷云还有几个厉害的幕僚,裘县令手下就没这么厉害的人物了。冷云手下有个肯亲自干事的祝缨,裘县令手下同样没有这样的人。裘县令比冷云更通庶务一点,但是这个官儿做得,只要上司那里能过得去,也没必要去费那个劲大力整治。能整治出个什么样子来呢?不如维系。 他也照样发布政令,何时春耕、何时秋收、何时收税,照着他的命令办,一切也都井然有序的。他接着前任的摊子,拿着县城的账本核对着税收、库藏,经营着到手的摊子,也经营得有声有色。只是不将眼神往账本之外的地方投注。 没有意外发生的时候,思城县的一切都运作良好,一旦有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外面鸡鸣声起,冷云起身抻了个懒腰:“接下来干什么?” 祝缨道:“看好了,别叫他们自尽了,告诉他们,是黄十二郎私设公堂事发了。刚才听他们的口气,只有裘令知道,别人是不知的。” 冷云道:“他们不得都推到黄十二头上?” 祝缨扬着手里厚厚的一叠口供,道:“所以先审呀。等会儿叫他们拿着这个跟账本儿核对。核完了,明天判了离婚,咱们再去思城县。” “离婚?” 祝缨说了林氏的事儿,冷云道:“你倒好心。”一般,不拿老婆孩子当整个儿的人,只能算半个,所以丈夫砍头,妻儿就是流放或者没为官奴之类,通常不一起杀,龚劼的妻子那是特殊情况。祝缨要给林氏一线生机,冷云也不觉得不对。 两人略聊两句,天渐渐也亮了起来。冷云道:“那些事儿我就不管了,咱们后天再动身吧。” “是。” 次日,祝缨接了林翁申请给女儿离婚的状子,写的是女婿“凶顽”不服管教,对他恶言相向还“殴打”他,要求根据“义绝”来离婚。 祝缨看了一眼,也没有公审就判准了。 林翁拿到了判准离婚的文书,心中一片茫然,颤巍巍地离开了县衙。回到家中,将嫁妆单子翻出,命人往县衙里送,请祝缨将嫁妆也发还。 祝缨收了他的帖子,说了一句:“知道了。”林氏没有陪婚土地,有陪嫁的丫环,也有些财物。命人去清点,发现有些东西不在福禄县城,应该在思城县黄宅。祝缨原本想说“折算”,转念一想,让林翁带着儿子女儿和家丁一起去思城县黄宅办交割。 两个女儿吓得哇哇大哭,林氏抱着两个女儿坐在床上发呆,她的身后是一个趴在她肩上的哭泣的小男孩。她是个有成算的妇人,不能说多么的善良,倒也大度,此时却是完全的束手无策了。黄家家财被封,她很有点怀疑是官府要谋财害命了,则此事无解,还要感激祝缨没把她和儿女也一块儿填里面了。 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外面的锣声响起,是有官差宣谕:黄十二郎私设公堂、残害百姓,现在已查实证据,不日押往思城县公审! 林氏忙擦去了眼泪,跑到街上去看,只见以前威风八面的夫君正被关在一辆囚车上,囚笼很高,他将将站在里面,在上面露出个头来,仿佛是东院堂院里被关在站笼中的无赖一样。 林氏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第189章 拆了 黄十二郎只有一个囚车的待遇,与他相比裘县令等人要好得多,裘县令能有一辆马车,其余文吏等是步行。 这一次再去思城县又与上一次办案不同,他们并不着急赶路。祝缨也要将黄十二郎拿来杀猴儆鸡,在福禄县让福禄县的乡绅看一看,继续老实趴着别生事,到了思城县是让思城县的苦主们看着,踊跃报案。 办了一桩大案的州、府、县的衙役们没有功夫去同情思城县的衙役,福禄县的衙役尤其的兴奋——会有赏。他们甚至希望队伍能够走快一点。 冷云却不这么想,上一趟光顾着“疾驰奔袭”了,没有认真地走一回路,他一会儿坐在马上慢跑,一会儿坐到车上休息,真如郊游一般,比之前从州城到福禄县这一路还要轻松。 他在车上嫌董先生念叨得有点烦,又跑出来骑马与祝缨并辔而行,回头看了一眼,拿马鞭指着队伍后面,道:“带上他们干什么?” 祝缨扭头看了一下:“去领嫁妆。” 冷云道:“原来是这样。那些呢?” 除了林翁是自己带着女儿过来的,还有顾翁派了个次子,又有其他几个人人也或派子弟或派心腹管家跟着。也有心里实在痒痒,就自己跟来的。他们的借口极正当——他们的子弟被祝缨召到思城县办差,一个多月了还没着家,就算放心安全,也得送点换洗衣物了。 他们是想听点儿消息,祝缨想的是,让他们跟着看一看,也好更老实一点。于是劝说冷云也答允了。 再回思城县的计划里原本没有冷云,现在他来了,祝缨也就人尽其用,与他再敲定一些细节,尤其是给朝廷的奏本里要怎么写。按理说,她和冷云要各写一封奏疏,然后她还得单就案子做一个详细的陈述。想也知道,这份陈述一时半会儿是写不完的。 一般情况下,应该把黄十二郎的案子、思城县玩忽职守的事情都查清列明,写好自己的审判意见,再一总上报。 冷云道:“那为何不等查明?” 祝缨道:“黄十二在此地为害多年,只怕一时半会儿审不完。到时候别人先上表了,咱们容易说不清。裘令又是朝廷命官,扣下了他,得向朝廷通报的。只有朝廷允了,咱们才能办接下来的事。谁先向朝廷奏报,谁就能先向朝廷提些条件。”所以她现在对裘县令还得是客客气气的。 “什么条件?” “赋税啦、新的县令的人选啦之类的,只要是您能想到的。” “你有新人选?”冷云问道。 祝缨摇摇头:“我知道的地方官有限,人家也不爱来这流放之地。但是您可以跟朝廷讲,要个什么样的人,不是么?” 冷云大受启发。 祝缨又说:“赋税那里,新丈量的土地,下官还是建议大人同朝廷讲,此地百姓深受荼毒,请朝廷宣示爱民之意,可免今年钱粮,又或者减半。总要让他们沐浴皇恩才能显出仁德来。” 冷云道:“来年再征赋税的时候,也能显出比今年多来,是不是?” 祝缨笑道:“那都是后话了,要说多,只要官员用心经营,多出来的这一份是每年都有的。这才是长久基业呢。”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冷云又问了秋收的事情。祝缨这才说:“大人还是需要早些回去,思城县的案子还没定下来,也不宜在全州宣扬,这两个月不好拿这件事情震慑他们,就需要大人回去坐镇。” 冷云道:“也好。”又问祝缨打算怎么审手上这个案子。 祝缨道:“先将黄十二游个街吧……然后……” 比起让人敲锣打鼓的喊“黄十二郎被抓啦”,不如将此人一路招摇带到思城县衙展示给大家看。如此这般,接下来办案就会更容易了。 这个案子,可能还得一个月才能有个大致的眉目。 冷云掐指一算,那就真要到秋收了,遗憾地道:“我是不能在这里等到那时候啦!” 祝缨道:“下官审完了,会同时行文刺史府、上奏朝廷,您肯定能早早知道。” 两人一路上套好了词,是祝缨请示冷云以刺史的身份来协调全府的宿麦种植,冷云先到了福禄县,遇到了李家的案子,于是下令祝缨去办,祝缨在办案的过程中发现的黄家的“私设公堂”的问题。又在办案过程中被黄家庄客“聚众围攻”,事态扩大,不得不请裘县令暂时避嫌。由冷云下令,祝缨查清一系列的案件。又因为思城县上下官吏涉案,所以不让他们参与,调其他地方(主要是福禄县)的官吏来办案。 之所以没等查明一切就上奏,是因为需要朝廷的授权,毕竟裘县令也是县令,而南府离京城两千多里,无论是本地官员的“自辩”还是本地的人证、物证都不容易传递,如果案情有个反复,再来回传递文书等十分耽误时间,没个一年半载定不下来,那就误事了。因为思城县的官吏们现在还是个戴罪之身,关着,没人干活。放出来干活,他们显然是干不好的。得请赶紧定案,重新派员,别耽误了农时。 如果朝廷不放心,就请再派个人过来,好看一看这个“仿官样”证明没办错人。他们也好将黄十二郎的案子都合并处理。早点结案也好早点干正事去。 冷云道:“大理寺恐怕没人愿意来这个地方哦!”又穷又偏的。 祝缨道:“不来正好。” ………… 他们套好了词,冷云还想再问祝缨一些州里的事务,譬如他当了刺史之后,竟然还遇到了京城权贵派过来采买的跟他讹钱。 进了思城县之后话题就总是会被打断。因为李大一家见着人就会喊:“都来看!都来看!黄十二这个畜生被问罪啦!” 黄十二郎在思城县里大名鼎鼎,引得人来围观,热闹是热闹了,效果也是惊人,有些之前还不敢告状的人,现在就拦马告状,冷云路上开始无法与祝缨好好说话。遥远的刺史府里还有一个薛先生,也不断有些文书发来给冷云,大印别在冷云的腰里,他也得处理。 三天之后才走到了黄家的宅子,祝缨预备让队伍在这里休整,顺便处理一下这里的事务,然后再去县衙。 项乐来问:“大人,犯人如何安排?” 祝缨道:“他不自己有牢房么?”将黄十二郎往他自己的“仿官样”里一关,裘县令还能在一个小院子里有酒有肉有饭吃。 林翁一家也得一处客院住着,三个孩子年纪还小,紧张了好些日子回到了家里安心地笑开了,跟林氏说:“娘,我们先去玩了。”就要跑出去,看守的衙役却不许他们乱走,孩子不懂这些,气得大叫:“这是我家!” 衙役才不理他们呢,孩子闯不出去,往衙役身上打了两下,衙役的腿一抖便将他们阻了回去。 孩子碰了壁,转头向母亲、外祖父哭诉,林翁道:“你看好他们,叫他们别闹!” 林氏将三个孩子揽回了身边,问林翁:“阿爹,他们难道要谋占我们的家财么?” 林翁道:“胡说什么?!黄十二犯的过错,杀头都嫌轻!能离婚已是万幸,快不要多说。” 林氏别过脸去,林翁只好又说女儿两句:“你知道私设公堂是个什么罪名?!不离婚,连你也逃不掉。你好生想想,你的东西都放在哪里,咱们拿上了就走。”说完准备出去找祝缨再讨个情,尽快把嫁妆拉走。他给祝缨的那张嫁妆单子上虚开了一些东西,又要跟女儿对好口供。早办妥早安心。 林氏道:“随爹怎么说。”孩子又在叫娘,林氏将他们揽到了身边哄着,不多会儿,都安静了。 林翁出门被稍一拦,衙役去报给了祝缨。祝缨道:“叫他过来吧。” 祝缨征用了账房来做自己办公的场所,冷云则在正堂那里喝茶休息。随行乡绅家人都往账房这里来见祝缨,他们都了些衣服之类,询问如何交给自家人,也有为别人家捎带的,也想早点完成。到了一看,竟有顾同等几人在这里,顾同二叔就先不着急了,没看到自家子侄的人只能四下张望找寻,又哪里找得到? 他们只好仔细打量黄家宅子,心道:比我家可还大不少呢,这姓黄的果然豪富。 顾同目不斜视指着一只箱子道:“状子都收在这里了,共计三千两百二十七件,学生都带着他们理过了。这里面有直指是黄某亲为的只有三百余件。这些是问明了,是他的管事奉他的命干的,有一千余件。这些是他家远亲听他的指使干的。二百余件。剩下这些也是他家仆干的,或仗势欺人,或狐假虎威。此外还有这些是学生看着觉得有疑问的,恐有讹诈之嫌,一共是三百零一件。都编了号。” 祝缨看了一下,顾同按照案件类型给分的,比如人命、重伤、强抢民女、高利盘剥等等类型。又有一些是黄家的仆人犯下的,也都另列出来。又有是顾同觉得过于夸张了的,比黑牢还要夸张一些的,有点假。 他给祝缨介绍:“这个,说黄十二郎占了他家一百亩田,可看他的样子并不像有一百亩田的人。像是混水摸鱼的。” 祝缨道:“很好。” 顾同露出了两行白牙。 然后是其他学生,汇报他们往乡村里核查田亩数的情况。明面上,是要核查隐田,暗地里祝缨让他们将各乡的田亩数也要做个粗略的统计。时间虽然略显仓促,好在祝缨毫不怜惜地压榨着学生们的劳动力,倒也完成了。 汇报得差不多了,林翁也到了,祝缨道:“来了?跟我走吧。” “仿官样”就在账房后面,她将一行人领着走过夹道小巷,推开了门,指着里面问他们:“眼熟么?” 林翁看自己的前女婿,有点同情,也有点恼怒。旁边顾同二叔已然惊呼:“吓!”他本想借机跟侄子说句话的,现在连说话都忘了。 林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眼前直冒金星——原来这就是私设公堂!黄十二他是真的敢呐! 顾同等人大怒,他们之前忙得昏天黑地,这里又被查封了,并不能过来。现在一看,都是又惊又怒。林八郎呆立在当地,怪不得有清查田产这种仿佛是要抄家一样的举动。原来真是这么样的一个罪过!抄家就抄家吧,至少,这宅子是保不住了。 祝缨道:“我想诸位的家里,应该不至于有这样的地方吧?” 林翁等腿都软了,他们软了一地,兴奋地等着祝缨验收成果好表扬的学生们也有点慌。祝缨道:“别傻看着了,扶起你们的父兄,咱们到外面说话。” 林八郎恶狠狠地横了站笼里的黄十二郎一眼,他开始特别地担心自己的姐姐。 ………… 再到外面,乡绅们心中的惶恐就淡了许多,之前他们是觉得黄十二郎对县令不恭敬而受罚,于是兔死狐悲。现在看黄十二郎作死成这样,惶恐之心是没有了的,要说震撼之后没有一点小小的羡慕那也是假的,旋即被黄十二郎的下场震慑住了。 祝缨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也不需要再多解释什么话,就能让乡绅不在扰动,回去准备秋收、准备种麦了。 她说:“现在你们也该知道自家子侄干的是什么事了,不是要捎带物品的吗?哦,还有没见着的?顾同,你去安排一下。” “是。”顾同干劲十足,做了个“请”的手势,连同自家二叔一起,将诸人都请了出去。只留林翁父子还在祝缨面前。 林八郎的担心在听到他父亲说:“谢大人活命之恩。”之后也卸下了一些。 祝缨道:“带着令嫒拿单子点东西吧。库房都封着,点一样拿一样,你留下嫁妆单子,画签,拿东西回家吧。”林氏心里未必能接受,不过那也是林家自己的事了。 林翁道:“是。”和林八郎两个都叩头,祝缨将他们两人拉起来,让他们私下叙话。 直到此时,花姐才得以和她见上一面。 花姐在这儿住了好一阵儿了,因为是“祝县令的姐姐”,她的待遇颇佳,黄家的宅子比祝缨的县衙也不差,花姐便是不额外要求什么,衣食住行也是很舒服的。 两人打了照面,祝缨道:“瘦了。” 花姐道:“你黑了一点儿,是不是一直在外面跑了?” “差不多了,就能歇了,我捂两天就捂回来了。” 逗得花姐一笑,花姐道:“江娘子她们也都安顿下来了,这宅里有些女人家的事儿我也问出来了。” “慢慢说。” 花姐道:“一个贪心的人怎么会只贪一个女人呢?这宅子里还有两三个呢。” 这也在意料之中,只是这些女人都没有儿子。听说有一个是因为算命的相面说是“宜男”,另一个是因为长得好看,被黄十二郎拿钱问她们家里人买来的。花姐还看了一些女仆:“要说这家人聪明也是真聪明,凡贴身的仆人过得都还不错。凡粗使的,可就受了罪了,身上伤是不断的。” 祝缨道:“行,都记下了,一块儿算总账。对了,爹娘都惦记你,娘还说我不该把你放这儿来呢。” 花姐道:“干娘还是担心我。我不比你一头扎进来安全么?” 两人正说着话,董先生和祁泰那里起了点小争执,祝缨又和花姐一起过去看。却是账上有了些误会,董先生觉得某项与账上、库里的数目有差,又问了林翁等人搬取了多少,还是有差。 祁泰急得要跳:“这肯定是没问题的。” 祝缨道:“你就是不会说个话。我看看。”翻了一看就笑了,对小吴道:“呐,你带几个人,去把管事家给我封了。” 董大人恍然:“哦!经手的!” 祁泰道:“我就说……” 董大人心里舒服了一点,祝缨也是有缺点的,比如身边这个人,他白长了一张嘴,干好的事都说不清楚。祁泰还委屈呢,他都准备好祝大人讲的,这个半瓶水的破老头半路杀出来,他一紧张,忘词了!等会儿还得跟大人解释一下。 祝缨命将黄十二郎好生看管,给吃好喝给看病,务必要他活着。然后在庄园周围游街示众。李大一家子十分称意,卖力要为他们宣扬:“有冤情只管诉,报仇的时候到了!” 黄家宅子又收到一些关于案子的询问。 祝缨征得冷云的同意,先判了一些案子。 她断案极快,先在黄宅前的大街上搭了个台子,设个桌案,自己坐在上面,把黄十二郎推出来。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签子:“二十大板。”又让左右记下,黄十二郎扯谎三次,这是第二次板子。 黄十二郎在福禄县也被打过,于福禄县百姓不过是“啊!富人也能挨打哎!”到了黄家庄园面前,黄十二郎再挨一回板子,极效果与在福禄县是天差地远。看的人“哄”的一声炸开了!他们饭也不吃了,就守在台子前面,等着看黄十二郎的下场。 祝缨看诉状,再提人。有时候被告是黄十二郎,有的时候被告是他的族人、管事等等。顾同之前的分类很有用,找出来的一些混水摸水想趁黄家田地的人,也被祝缨狠狠责罚。 她先拣出有诬告嫌疑的状子里涉及土地的部分,财物有可能隐瞒不清,尤其是金银,融了就没标记了,不好追查,断定很难。要想很快的立威,土地是最容易甄别的。拣出几份土地的单子,再与账簿上对照。有黄十二郎明确记载是从另外一家那里抢的,便与这一个想趁乱发家的相矛盾。 祝缨也毫不客气的判他谋夺财产,顺手将这份田归还原主。然后问:“有要撤诉的吗?有趁乱谋夺现在撤了,我不追究,让我再查出来,绝不放过他!” 当场呼啦啦就有几十号人过来要讨回诉状。一下子减轻了一点的负担,祝缨也颇为满意。 黄十二郎只有一个人,却作恶无算,一案打一顿,不等后面的人告他就打死了。只好先给他记下,分类并案,一并处罚。 她一个人断案也不能很多,一天不过十数件,比起那么多的案卷,实在是九牛一毛。但这在乡民眼里简单就是神人了,县衙断案,不拖个十天半个月的不能开始,扯皮的时候经年累月。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口碑便立了起来。 祝缨还能抽空又将黄宅的粮钱盘一下,再拨一批用作这些日子驻守的费用之类——也都记账。 在黄宅住了三天,董先生见祝缨办事滴水不漏,在偏僻地方的条件下能办成这样已然不易,便与祝缨商议,该让冷云回刺史府了。董先生道:“正可挟此案之威,回刺史府去行事。” 祝缨也是这个意思,却对董先生说:“大人想去县城看看,咱们且去县衙走一遭,从那里回州城正好顺路。” 冷云说:“就这样办!对了,先奏给陛下,等京中有了批复,咱们再议。” 他们按照套好的词,连夜写好了奏本,将这两天盘到的案件数目、隐田隐户数目等报了个约数添上去,具体案情只能等审完再报上去。祝缨命人把“仿官样”的尺寸给丈量了一下,也附在后面,连同黑牢一起画了张图纸,都厚厚地堆成一撂,发驿站快马疾驰去京城。 然后衙役们敲锣晓谕——去县城。 祝缨与冷云一行人再到县城,一路上,他们在前面走,许多百姓田也先不管了,都跟在后面往县城里去。 黄十二郎在这里也有一处大宅,其豪华壮丽,堪称是县城头一份儿,除了不敢比县衙的门面阔,其占地面积比县衙还要大那么一点点——如今也是被封了。 只因祝缨和冷云当时是直扑的黄家老宅,封这里封得晚了一些,好些仆人已卷了不少细软跑了。 到了县衙,祝缨先把黄十二郎单独看押,再与冷云出安民告示,告知案子从明天开始审理。 黄十二郎将养几日,又被她拉了出来,她又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签子,跟黄十二郎勾了福禄县的账。 此后就是审案了,祝缨还是如在黄家老宅一样,捡个浑水摸鱼的杀鸡儆猴,又有一些撤诉,接着再按次序审理案件,再遇到想趁乱讹诈,就没有这么客气了。冷云看完了三根签子的结果,虽不满足还算满意。祝缨断案过于快了,看得他心痒,也跟着断了几起。顾同等人正在最有精力的时候,一腔的热血,给许多案子都写了条子夹着,简洁明了,甚至附了证据在何处。 冷云断了半天的案,终于被董先生拉走。 …… 冷云走,祝缨也不能让他空手回去。之前给他的随从的东西都打包好了,一些山货、土仪之类。祝缨当时打的好算盘,好歹让他们尝尝味儿,然后通过同乡会馆往外贩售。什么阿苏家的茶、自己县里的干菜等等,不是特别珍贵罕见的东西,但是走个量卖给稍稍能吃得起的文吏等生活水准的人也是不错的。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她是不能错过的。 又有了黄家财产的处分之权,她没动大头,只从中拨出一些钱来压一压礼包。又拨一些给丁、常、梅,又给他们的士卒每日加餐。上司还是不走,祝缨也请他安坐,给他的衙役们也按日供饭。 她办事,少了中间的克扣盘剥,同样的钱向来比别处吃得好,也是人人满意,还能借些南府的衙役们维持断案的秩序。 她将福禄县四个司法佐带来了俩,又让项安、小江来负责收集、安抚一些告状的妇人。女人受黄家欺负,不少是夹着些不能高声宣扬的事的,还是女人来接待合适,等要审的时候一次审完,不叫她们被抻着多受难堪。 花姐本来是非常合适的,但是她没有职事,为防别人说嘴,就不让她明着出面。对此,祝缨觉得十分的遗憾。花姐倒不觉得有什么,在一边又摆了个摊子,为女人看个病。 过了数日,又有了新的情况——出现了不是告黄十二郎,而是告其他的人。乃是一个小商人,经营一间祖传的铺子,不合被一个“大官人”看上了,这人没别的长处,就是有个兄弟在县衙里,于是构陷他收买赃物等罪,叫他吃了官司,最终将他的铺子夺了去。 祝缨道:“刺史大人只与我处份黄十二之权,思城县的裘县令虽然现在不能断案,以后会有官员来管的。你的状子我且收下,到时候我会转交的。” 商人满心的喜悦化成失望,无可奈何地耷拉着肩膀拖着脚离开了。 祝缨叹了口气,对顾同招了招手:“你再去,将他们这些与黄十二无关的别的案子也搜集一下。” 顾同瘦了一圈儿,眼睛也抠进去一点,人却非常的有精神,答应一声,就去扯了个幌子开始干活。 祝缨在这里卷起袖子干了一个来月,有关黄十二的,都给了苦主号牌,但是分类且有不同的处理方法。比如有儿女被抢的案子,是现在就发还,当场就办了。有家人被打死的,现在还不能杀黄十二,也给他们号牌,让他们等消息。反正人她已经打了,百姓心中也算有信誉,都等住。涉及财产的,立账,给号牌。 她自己不休息,带着县学生也不休息,衙役们也不敢休息,都卯足了劲儿干。期间,福禄县的公文也不时地由驿马传递过来,祝缨白天处置黄案,晚上顺手办福禄县的公文,又抽空写信给赵泽,问他阿苏家情况如何。 又连轴转了一个来月才算将黄十二郎的事情理顺了。“大罪三千”是夸张了,但是人命、指使逼死人命、指使殴伤致人残疾、强抢民女等事总不下几十桩,又有放高利贷利滚利夺人田地、祖传珍品的许多件。而他的管事、心腹仆人干的恶事比他还多,狗比主人凶。 连同“私设公堂”、隐瞒户口土地、“收买官府”,照祝缨的估计,他能活到今年秋天,那是律法保了他的命。如果一切依法而断,要补偿受害者、归还被他不正当获得的财产,粗略估计,他的财产只得剩三分之一。 不过祝缨打算追讨他历年隐瞒户口、土地欠下的租赋,这一追就追得没边儿了,落祝缨手里,能他追到倾家荡产。户口的劳力给他服役,他不得折算回来给国家吗?隐瞒的土地多少年的税不得缴吗? 祝缨觉得这样挺合理的。她打算给林氏的三个孩子每人预留二十亩地,够活,还够当嫁妆、老婆本,足够了。孩子没满七岁,按律都得照顾的。 黄家管事、仆人的,她也都给判了,就等朝廷一声令下,她就开始执行。 再有思城县的裘县令等人的所为,她也一一列明。裘县令买卖官司的事没怎么干,不过一个“失察”跑不了。其余也有贪赃枉法的官吏,也有买卖官司的文书……她都给注写了相应的律条。但是都不自己来判,尤其是裘县令,得发给冷云上报朝廷。 抻了个懒腰,祝缨又提起笔来,接着写:顾同,拟从九品,吴小宝,拟从九品…… 干了活的人,怎么不得举荐一两个?顾同或许还想走个科考的路子,但是上官保荐也是正途之一。小吴本来就在候选等排名的,再推一把也无妨。其他的县学生,多少添个名字上去,也算一笔资历,何况是真的干了事的。 这些都写完,祝缨却迎来了京城来使——御使姜植、宦官蓝德。 姜植在御史台的日子比祝缨在大理寺的日子都长,宦官蓝德却是个小年轻,二十来岁,也是个面白无须的周正人。两人一路快马加鞭,计算时日,他们几乎与祝缨当年奔赴京城时的速度要差不多了。 两人到祝缨面前时已累得面无人色,走路都需要有人架着了。 祝缨道:“怎么这般……” 姜植对她使了个眼色,说:“奉诏。” 姜植展示了身份,蓝德也拿出了自己的腰牌,二人又拿了皇帝的手诏。祝缨赶紧跪下了。 姜植道:“带我们去看、看那个‘仿官样’!” 祝缨道:“不在县城,他的胆子还没大到这般地步,还请使者暂歇片刻,下官安排马匹。” 两人都舒了一口气,彼此苦笑一声。 蓝德与这二人都不熟,说一声:“打扰了。”就去休息,祝缨送姜植去安歇。姜植强撑着说:“陛下震怒!” 祝缨点点头,诏书她看过了,能想象得到。 姜植睡到天黑,浑身酸痛地爬了起来,饭菜已在灶下热好了,当时端了上来。祝缨过来陪他吃宵夜,两人一边吃一边聊。 ……—— 却说,祝缨和冷云的奏本差一点就晚了。黄十二郎有十一个姐姐,最大的那一个孙子都能娶媳妇了。十一家姐夫,势力自然不小的。思城县的富户都不够她们嫁的了,也有嫁到更远一点的富户家里的。有自己已儿孙满堂,不靠娘家也能过下去的,觉得娘家待她们不过尔尔,就先看看动静。也有自己想管,夫家怕事的,只得在家里念叨。也有能说得上话的,撺掇家人相帮黄十二。 她们是不相信,自己娘家那么大的一个势力,会被人给掐死了,还想搏一搏 其中两个嫁到邻府的一合计,裘县令人都找不到了,南府那里也是找不到人,又派人去了刺史府,发现刺史不在,仿佛是去福禄县的。事情有点不妙。娘家就是她们的底气,她们也得帮着娘家。两人一不作二不休,各自指使儿子上书,为舅舅鸣冤。她们的儿子也是富家子,有几个钱读书,也有县学之名额。 以学生之名上书,倒说得过去。 派了人,日夜兼程往京城去告状。 没头苍蝇似的在京城转了半天,他们的官话讲得稀烂,一般人也听不明白,只得一路向北,直挺挺到了皇城外面,当地一跪,求过路的官员给带信。 这事有点稀奇,被路过上朝的裴清给遇到了。裴清见是京城地面发生的事,以为又是巫京兆不爱生事给闹的,顺手给拣到了。打开一看发现不对味儿,他也不敢扣着,拿着状子就去政事堂了。 政事堂里王、施二人都认为不太可能,祝缨怎么可能干这个事?二人活了几十年,不是没见过前半辈子清廉如水,后半辈子其贪如墨的。但是两人有一个念头:这小子何等聪明,真要谋财害命,怎么能叫你们俩跑到京城?不不不,他要真动手,你家钱都进了他的袋里,你还当他是好人呢。 两人将这状纸扣了一天,预备研究一下,次日派人去福禄县询问。 次日,祝缨与冷云的奏本就到了。 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王云鹤将奏本转交给皇帝时,先将诉状放在上面,再将二人奏本放在下面。皇帝先看了诉状,脸上一沉,再往下一翻,气得更狠。 问王、施二人:“你们怎么看?!” 施鲲道:“祝缨正在忙宿麦的事儿,他恐怕不会另生事端。” 王云鹤道:“陛下看那个夹片,私设公堂图样都有,很难做假。”他地方官做了不短的时间,对“士绅”们的脾性也颇为清楚了。面上光鲜,底下也是良莠不齐的。祝缨将前因后果说得明白,另一份诉状就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为了慎重起见,王云鹤还是建言:“他既不惧朝廷派员,便是有理有据的,陛下不妨派员过去一探究竟。他与冷云二人在大理寺时日不短,大理寺现在的人,恐怕……” 皇帝冷冷地道:“恐怕什么?蓝德!你去!” 王云鹤吃了一惊,宦官?忙道:“陛下,蓝德是内官,未谙律法,断不能独行。” 皇帝道:“再找个御史。” 姜植就请命跟过来了。 皇帝给他们就一个任务:“查私设公堂是否为实,如是实,即行诛杀!”别的什么都没说就限期让他们去福禄县。 原本到福禄县的期限,如果是赴任,能给两到三个月的路程,皇帝就给他们一个月,到了马上查,查完不用他们自己赶回来,驿路加急文书递过来也可以。皇帝要他们以最快的速度给一个结果。 姜植说完,一阵唏嘘:“陛下的脾气,越来越大了。我信是个可靠的人,这事儿,究竟……” 祝缨道:“只有更恶劣的。” 姜植放心了,道:“还是你这儿好。” 祝缨知道他有心事,道:“既然陛下不要你们即时回去,你就多住两天,吃点橘子,如何?” 姜植道:“好。哎,正事可不能耽误!” “好。” 祝缨第二天就安排他们俩连同几个随从一起去黄家庄园。“仿官样”好好的放在那里,祝缨连尺子都带了两副,一人一副让他们自己量。看完前堂看黑牢,看完黑牢逛大宅。宅子里的东西都清点入库准备赔偿给苦主了,但是这么大的宅子还是让姜、蓝二人惊讶了。虽土,但它地方大啊!在京城住不起这么大宅邸的二人,心里颇不是滋味。 看完了,再领他们出去走一走。 专挑李大等苦主家看,看完再将无数份卷宗推给他们看。 蓝、姜二人对望一眼,也不想再多生事,都说:“看明白了。请诛黄贼!” 祝缨问道:“不经勘覆恐怕不好吧?” 蓝德笑道:“祝大人不愧是大理寺出来的,就是讲究。不过我只听陛下的。大人听不听呢?” 祝缨道:“冷刺史与我一同上书,他……” “即行诛杀。”蓝德又强调了一遍。 祝缨叹气道:“好吧,我安排一下,二位这个可是看清了?” 蓝德道:“陛下有话,即行诛杀。” 祝缨道:“好!我这就让他们提人!陛下的心情,臣虽无知也能体会一二,这就安排。” 她先命人去调了健壮的衙役与一百士卒前来,再征了三百徭役,又命去县衙大牢里提黄十二郎的人一路宣扬:要杀头了!领到号牌的,都去看杀头吧。 招呼了遍地的百姓到黄家大宅那里围观,不幸又踩坏了一些庄稼。亏得预先调了人手来,才勉强维持住了秩序。 姜、蓝二人都暂时在黄宅住了一天,姜植还好,蓝德急得上蹿下跳不停催促。当天傍晚,又有快马赶到,补了一道旨意:“细细地审!除恶务尽!”紧接着又是一匹快马,是政事堂的公文,讲的是“用心办案,暂代思城县。”祝缨将两份文书展示给使者,蓝德道:“陛下可没说不杀!”他也展示了补给他的诏书——观摩此案。祝缨道:“知道。” 第二天一早,祝缨命在宅子外面搭起了台子,设座。 姜植道:“怎么设在这了这里?”一般设座,尤其是正式的,都是座北朝南,或者是因地势,取一面向平坦之地。祝缨把台子设在了黄家围墙外,也不知要干嘛。 祝缨道:“请。”给二人也设了座,然后拿了一份拟就的文书,判黄十二郎斩刑。 因为有手诏,朱红的字,诛杀。 蓝德道:“快着些吧,办完了也好缴旨。” 祝缨道:“就好。” 她也不问黄十二郎是否知罪,从头到尾三个多月了,查出来的东西那么的多,已不是知不知罪的问题了。 她说:“拆了。” 蓝德没听清楚,问道:“什么?” 祝缨指着“仿官样”外面的围墙说:“拆了。” 黄十二郎一直阴沉沉的,从之前的怒吼咆哮,变成沉默,此时终于有了反应:“你!!!欺人太甚!” 别人可不听他的,遵着祝缨的指示,开始拆他的老宅,一点一点的,拆得很仔细,保证不是什么“断壁残垣”,而是点滴不剩,围墙拆去,“仿官样”露了出来。祝缨再命人宣讲什么是私设公堂,这样是要砍头的,以后见着这样的要上告。 拆完了“仿官样”再拆黑牢,地牢、水牢都被掀开了露在了众人的面前。然后是账房、收租子的院子、左一路拆完,再拆中路,渐渐将黄十二郎的大宅一点一点剥开给所有人看,看完即拆。 祝缨动用了三百人,拆这一所大宅,直到加狗窝都拆完了,黄十二郎绝望地瘫成一团。 祝缨抬头看一看天,道:“还能赶上时辰。” 下令行刑。 刽子手手起刀落,黄十二郎一颗人头落地。祝缨命人将人头拿石灰腌了,装匣,交给蓝德。 蓝德像是被烫着了似的缩回了手,道:“送、送京。” 祝缨又看姜植,姜植点点头。围观的百姓一拥而上,将黄十二郎的尸体踩了个稀烂。 祝缨道:“二位,咱们先回县衙去。” 第190章 天使 姜植和蓝德都没有动。 祝缨重复了一遍,姜植匆匆再瞥一眼黄十二郎的无头尸身,点点头。他看蓝德还没回过神,也唤了蓝德一声,蓝德如梦初醒般地:“哦!哦!回去!回去说话。” 砍头,他二人看着还不怕,祝缨将黄家老宅拆得一根不剩就出乎意料了,而最让二人想不到的,是百姓的恨意。或者说想到了恨,没想到表现出来会这么的强烈。姜植也读书,蓝德也识字,也知道史上某些奸角被处刑后百姓分食其肉之类的描述,但那只是文字。京城还是斯文的,多少年没有出过这样的事情了,两人压根就没见过。 他们的心里都有一丝震撼。 姜植不动声色,看一眼祝缨,心道:祝三郎是个可靠的人。 蓝德悄悄抚了一下胸口,偷偷看一眼祝缨,心道:这是个狠角色哩。 都觉得祝缨做事稳妥可靠,尤其是蓝德,还想如何能让皇帝愤怒的心得到满足,这屋子一拆,蓝德满肚子都是:这怎么不是我想出来的呢?!!! 他只想到,比如把黄十二郎家成年男丁都杀了、全家流放、抄家、把黄十二郎他爹坟刨了,之类的。那些跟这个一比,就未免太过“俗套”了。 蓝德恨不能敲一敲自己的脑袋。 祝缨随口说了几句:“将砖石木料码好,我有用。”“死都死了,寻口棺材给他埋了吧。”“把那个地牢、水牢都给我填平了,别叫小孩子掉进去找不着。” 蓝德好奇地问道:“祝大人还要盖房子?” “啊,一年两季庄稼,肥力不够撑不动,还得积肥,盖个积蓄的池子挺好的。” 祝缨随口一说,蓝德的心里又满满的全是悔:我怎么又没想到呢? 姜植对祝缨道:“积肥?” 祝缨道:“嗯,之前也有计划了,这些砖木还不够的,唉,还得另贴些呢。”她满是公事公办的口气,黄十二郎的一页已然掀过,现在讨论的是庄稼施肥的问题了。肥很难得的!特别重要!肥力跟不上,就容易出现稻、麦两季同时减产,加季加起来堪堪比只种一季,算上人工还要倒欠的情况。 无论是绿肥还是粪肥,都还挺紧俏的。田边砌点池子,或者路边砌点茅房,挺好的。就怕到时候抢肥打起来,也挺头疼的。 祝缨的计划里早有推动积肥这一项,以前农夫们也有积肥,不过没个人统筹安排一下,效果总是不佳的。还有种桔树,也是要积肥的。 现在遇到了趁手的材料,废物利用一下,祝缨认为这样挺节约的,不浪费东西就是积德。 蓝德和姜植此时都不确定她这么说是真是假,姜植心道:如此一来,再提及黄某人就不是良田广厦、威风赫赫,而是真“遗臭”。黄氏后人或有飞黄腾达者,也再难觅祖先之迹了。 蓝德不自觉地咬了咬拇指尖,心道:这案子他已办成这样,我要如何才好做些事情显出我来? 祝缨举起手来一招,随从们开始拆掉方才的高台,准备坐骑等拥簇着三人回县城去。 这个地方已然如此,用来招待这二人未免简陋了些,急着办案的时候他们二人没空计较,案子办完了再不给招待得舒服点儿,姜植还好解释,就怕蓝德不听解释回去乱说一气。 祝缨道:“这两天办案太急,有疏忽处还望见谅呀。回到县城二位就可以好好歇一歇了。我已将二位到来的事情告知本州的冷刺史,这件案子本是他让我暂管的。” 姜植又看了她一眼,心道:冷云是个什么人咱们能不知道吗?他在大理寺就是个活菩萨,不干什么正经事儿的。 蓝德有点小得意,有点想笑,又忍了:“那咱们就等……不不不,怎么敢让刺史大人跑过来见咱们呢?” 祝缨道:“那先回县城再说?” 蓝德道:“好。” 姜植问道:“如果黄十二是明正典刑了,主犯都死了,案子还怎么结?底下的人都推到主犯身上,下面的案子还怎么审?然而陛下、政事堂又要你仔细办案,不容有失呀!”他说着看了蓝德一眼。 蓝德也吸了一口气,又扬着脖子说:“反正陛下要诛黄十二,咱们的差使也就完了大半了!祝大人,陛下只要我观摩的。”对祝缨说话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语速也缓了一点。 祝缨仍是重复了那一句话:“回县城再说。” 途中要经过两座驿站,祝缨计划在第一座驿站里就休息一晚,第二天再赶回去,中午在第二座驿站里吃个饭,下午前赶到,回到县城就又可以休息了。她将安排告诉了二人,二人都认为很好。姜植道:“不愧是你。” 休息的时候,蓝德洗沐一新,倚在榻上唤个小宦官给他捶腿,问:“姜大人和祝大人呢?” 另一个小宦官道:“在那边亭子里下棋呢。” 蓝德道:“读书人的习性,真是不好。”居然是下棋,不是摇骰子,忒装模作样了! ………… 姜植也有些乏,但是不想表现得懒散,一边随手落子,一边说:“老了,精力大不如前了。” 祝缨道:“我可不爱听这话。你正当壮年,比我大不了几岁,要是现在就说老了,过两年我岂不是也老了。我可不认。”她没怎么认真学过下棋,就是“会下”,闲时也不打棋谱,跟姜植也是胡乱下的。 姜植笑了,神情轻松了一些:“案子的后续你可有眉目了?蓝德想杀黄十二全为讨好陛下,杀完人之后的烂摊子他是不会管的。再者,陛下很在意‘私设公堂’这件事,你接下来要怎么处置?你可要留神物议,落下酷吏的名声就不好了。” 祝缨道:“凡告状的,卷宗都已梳理完毕,该审的该取证的也都有了,并不会误了案子。也不至于误了秋收。连同宿麦,冷大人前番过来巡视就是为的宿麦的事儿。正事都不至于耽误。是不是酷吏,见仁见智吧。姜兄,郑大人一向可好?近来少听到他的消息了。” “你到此时才问,我还以为你不问了呢!” “他要有急事嘱咐,不用我问你也会找机会先说了。既然你没讲,就是不太急。我顶好是不要问,先将陛下的意思给办了,免得着了痕迹,害郑大人一起挨训。我离得远,不过是看文书,郑大人可是天天在宫里,舅舅训外甥,还是当面,啧。” 姜植又下一子:“说不过你。我回去以后大概就要离开御史台了。郑奕也要有外任了,大概只有邵书新、温岳还在皇城之内了。” 祝缨道:“这么些年了,你们也确实该动一动了,早动比晚动好。你会去哪里?” 姜植道:“宛州别驾。” 祝缨想了一下,道:“恭喜。” “喜从何来?” “升了。” 姜植摇摇头,又下一子,道:“冷刺史还好?” “他开始摸着门儿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办法,他能找着自己的办法就好。便是姜兄也是如此,地方上也有地方上的好处,在地方上干几年,再看地方上的事情会变得很有趣。” 姜植笑笑:“那我就信了你吧。今天百姓这般,我是没想到啊。有这么大的怨恨,竟然没人告上官府吗?县衙行事不端就罢了,州、府都没有管的?” “他们不知道,不知道私设公堂是大罪,不知道可以自己到衙门报户籍,”祝缨说,“反正是都是缴租、服役,给朝廷缴也是缴、给豪强缴也是缴。他们起初是因为朝廷兴兵赋役重而逃亡,落到了豪强的手里,时日久了,哪怕朝廷已减了租赋,他们到哪里知道呢?直到被豪强盘剥得活不下去,再逃往别处。怎么办户籍?不懂。连县城都很少去,一辈子不出县境的大有人在,户籍于他们有什么用呢?” “读书出仕……” 祝缨笑了:“仓廪实而知礼节,都要饿死了,还有功夫读书呐?读书也是要有钱供养的。穷人家里,除了天资极高者,读书是极不划算的。又不用出仕,你说的那些对穷人是统统没用的。就算租赋一样、服役一样,给豪强做庄客,就在庄上干活,给朝廷服役,一竿子给你支到三千里外守边去。侥幸不死在外头,回家一看早死绝了。朝廷,是在和组成朝廷的人,抢人抢地。” 就像她,连个户籍都没有还不是当了十几年的神棍,日子照过、饭照吃。她是耳朵灵的,想开个小茶寮,才知道有个自报户籍的事儿。她爹娘几十年了,神棍不也当得挺好的么?户籍,那是什么?能吃么?要是有户籍,祝大这样的外来户征发一准儿先找上他,然后,就没有“日后”二字了。 姜植惊叹一回:“还有这些门道?” 祝缨又落下一子:“比如说打官司,只有在籍的百姓才好打官司是不是?百姓平日里也不好诉讼的。这你是知道的。” 姜植点头,这个就不用细说了,就说黄十二郎的案子吧,几十年了,也不见有人告得赢黄家。 “隐户难啊!”祝缨说,“所以朝廷也不追究他们是怎么跑,能清查出来就行。” “南府隐户也太多了。” “已经好多了。整个南府、连同仪阳府等附近几个府,都是当年獠人之乱的地方,乱七八糟的。平息之后户籍数目之类就不太准了,当年据说籍簿都被放火烧了。选上的官儿,也有不爱过来的,也有来了病死的,南府多少年没有知府了。怎么干活呢?不说这个了,郑大人究竟有没有话?” 姜植道:“没有,让我来看看你,与你聊上一聊。说你虽年轻,在地方上比我有经验。” 祝缨道:“他对咱们是很好了。一个地方一个风俗,宛州辖下无府,直管几个县,每县人口却比我这儿多多了。你这么聪明的人,必不会胶柱鼓瑟的。” “仍是受益良多呀!” 两人又聊一会儿,祝缨见姜植也有倦意了,一看棋盘:“嚯!”她不怎么会下棋,姜植却是文士诸般技艺都不错的,眼见她这盘要不妙,她说:“不玩儿了,你也累了,咱们吃饭去吧!” 姜植笑着把手里的棋子往罐子里一扔:“好,吃饭。” ………… 用过了饭,姜植也休息了,祝缨又处理了一回杂务。她现在有着皇帝、政事堂的两道文书,所有的授权都全了,可以放开了干了。她又给冷云去了一份文书,将后补的两道文书的事情告知了冷云,并且告诉冷云——两位天使都还在思城县,要如何做,请速决断。 继而写计划,准备兑现给苦主的赔偿。 她终于可以正式处置黄十二郎的财产了。以前在大理寺的时候,抄家她得设法从中折取一部分来。现在抄这个家,她得非常的小心,黄十二郎家产颇丰,但经不起太用力的花。 除了苦主的赔偿。给各级办案官吏的补贴是必须发放到位的,又有用了士卒的补贴。按照朝廷的规定,凡出了所属辖区办差的,每日都有些食宿料草的补贴。只不过能到手多少既要看上官的人品,也要看上官手里有多少钱。 还有冷云出行多停留的这段时间的费用,也都折算到这里面。州、府的衙役她也曾借用了一段时间,他们的钱已发了,也要从这里面扣除。 其余林林总总,都让祁泰去算了一回,黄家钱粮浮财还能有不小的结余。 黄十二郎最大的财富还是土地。这部分也“折抵历年所欠之租赋”,按照市面上的地价折算,都被祝缨给扒拉了回来。她预备给黄家无地的佃户、庄客、奴婢分田。 照说奴婢作为黄十二郎的“财产”的一部分,应该是发卖抵债的,不过祝缨不打算这么干,她要将他们放良。奴婢要给县衙耕种三年,种得不好的不给田,能够种好、按规定缴租的,三年后这块土地也能变成他们自己的。 佃户、庄客会种地的,每家分一小块土地,给县衙耕种三年之后,地归自己。 奴婢身份获得的土地比佃户、庄客要少一些,祝缨吃不准他们种田的水平,不敢轻易就将太多良田给他们摆弄。 佃户、庄客数目约几百,奴婢数目约几十,分不去黄十二郎这许多田,余下的祝缨拨一部分到公廨田内。另一部分中扣除要留给黄十二郎子女的部分,由县衙暂管。 之前的隐田及隐户,也以类似的方法办理。都按成年男女的数目来分。其中未成年而无父母的奴婢等,暂由县衙看管,等她闲下来的时候再来处分。反正余田还是有的。 抄家所得中,她折取的大部分是黄家管事等人的财物,这些扣下来拾掇拾掇,主要取金银。她望一眼窗外,得给这二位使者和随从。不能少,但也不必太多。再额外封一个红包给姜植,算是升迁贺礼。她自己从中几乎不拿什么。 不过没关系,马上秋收了,思城县的公廨田的收成归她了。 财物上这样处分也就差不多了,再有些细节,她这里也有余量,不怕补不上。 第二件事情是正式在思城县选拔文吏。她对思城县的情况不如当初福禄县摸得那么的清楚,现在也没时间让她像对福禄县那样的观察。不过最大的那个毒瘤已被摘了,办事难度不大。 裘县令等官员,她已查明且证据齐全,都不曾用刑,等冷云的公文一到,由冷云判了送京。她不再沾手。 县中旧有的文吏与衙役分为三类,一类罪恶大的,与黄十二郎勾结且自己也有非法行为,譬如有买卖人命等事,追缴赃款,先打、再枷,然后判了死刑递大理寺、刑部复核。一类有罪行,但是不重太严重的,也是追缴赃款先打再枷,然后免去差事罚劳役。最后一等是随波逐流,不主动为恶的,打一顿,戴罪接着干活。 然后再召新的衙役,读书识字就不可能强求了。还是与福禄县的时候一样,要不能是乡绅家三代直系的,因为“妨碍出仕”。中等人家识字的,可以做些简单的书吏一类的文字活计。缺了的官员,就只有等吏部来补了。 祝缨又将之前准备的推荐官员的文稿拿出来,重新删改了一下,给小吴、顾同等人都是请的从九品的散官而非实职,因为这样是以“功”请赏,比较容易通过。而有了“官”这个身份之后,再请补实职就会容易一点。她想了一下,把侯五、祁泰、曹昌也给列了上去,也都是先请散官从九品。这些人都是出了力的,成不成的,名字先写上去。 不写项乐,因为他才领职,不写推荐官身而是与其他的县学生一样写进有功赏格。小江等人也被她列在了受赏的后面,官没得做,都得留个名字下来。 她还在上面添上了董先生的名字,董先生是“借用”,但是没给她添太多的麻烦,也帮着看了几天的账,也给写上。她不写自己给董先生荐官,但写了董先生有些功劳。董先生请官的事儿,得留给冷云来写。 祝缨熬了半夜,将这些都写好。财、吏,是第二天到县城就要发令做的,请功则是等到事情都办完了,与总结一同送到京城的。 次日一早,蓝、姜二人精神好了不少,三人一同往县城赶去。日落前就回到了县城,县城里正热闹着——大家都听说了要发赔偿了。 活了一辈子,没见着县衙没事儿给发钱的! 就算是遇到了灾,上头拨点赈济的钱粮还要被克扣呢!几时见着这样大的财主被打倒了,县令不先紧着自己搂钱,给百姓发钱的? 一时都是呼喊感激之声。 祝缨命人敲锣,先说:“这两位是钦差,奉陛下的命前来。”郑熹教过,得先把皇帝摆在头里,你做再多的事儿,也得先颂个德。 然后才是执行。 诸苦主各有号牌,拿着号牌叫号领条子,再去兑换钱粮。一排的桌子摆了出来,由祁泰、项乐、项安、顾同等人一字排开给他们写条子。拿着号牌的人蜂涌而上,衙役敲锣也止不住,恼得很想拿棒子来打人。 祝缨从童立手中顺过铜锣,跳上一张桌子,敲了两下:“听我说!” 拥挤的人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祝缨道:“排队,男的到男的那边领条子,女的到女的这里领条子。不许乱次序,不许插队,谁插队,我就把他按到最后。” 下面的人居然很听话:“是。”还有大声说:“都听大人的!”之类的。 队伍渐渐有了秩序,项安面前排队的女子尤多,祝缨也不让男子往项安面前去排队。小江(江腾)见状,自告奋勇上前:“大人,我也会写,能给小项搭把手的。包准不写错。” 姜植道:“唔,这样不错,男女分开,也免得尴尬。你能寻出这几个会写算的女子,可真是周到了。” 祝缨道:“这都是衙里当差的,有些女差确实方便。”姜植有点兴趣地绕到了项安背后,离她两尺远看她写字。蓝德见状也凑过去看一眼。 小江见得到了应允,高兴地对身后的一个女子说:“翠香,来呀。”祝缨扫了翠香一眼,小江忙说:“大人,这是我收的徒弟。识字的。” 翠香有点怯,往小江身后躲了一躲。小江解释道:“是学仵作的。” “嗯?”祝缨挺感兴趣的,她还是很乐见这种情况的,又将翠香再看一眼,说,“倒也不是不行,将来有什么打算?现在怎么过活?” 后一句是问的翠香,一个县能有几个仵作?又能容下几个女仵作?学会东西是好事儿,也得有个用处能活下去不是? 小江替翠香说:“我不想总教人唱。我不是不愿领那个差使,我能教给别人的,不都是唱曲儿。她、她嗯,她,很好的。也很不容易,现在做些杂工,也替人缝补。她、她是我邻居。先、先学成了呗,日子总要有些盼头才好。” “小王是吧?她的文书是我签的。挺好。你们忙吧。”祝缨说。脱籍的文书。 翠香傻乎乎地站着,小江用力拉了她一把:“快着些!干活了。” ……—— 发放赔偿是明面摆着的,给衙役们等的补贴则不当着天使的面干。万一他们或者随从多一嘴,上头知道了又是一番麻烦。 最讨厌是上面看不着下面的难处,只说“你们食君之禄,辛苦也是应该的”,字面上的全对,就是没有半点人味儿,或者说太有逼别人当圣人味儿了。 祝缨将此事暗中来办,弄得姜植都要劝她:“我看那个孩子,是顾同吧?眼睛都抠进去了,可不好太累呀。” 蓝德也说:“那个小吴,哎哟,这么转陀螺快比上宫里当差了。那个奇先生?奇奇怪怪的,眼都不睁开的,是不是累成这么个奇怪模样的?” 祝缨道:“放心放心,有数有数。” 条子写完了,再要派人去领取的地方维持秩序,这样将人流慢慢地分开,以拉长兑换的时间,尽量避免挤兑和踩踏。 等条子都写完,补偿在慢慢分发的时候,冷云也带着薛先生又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冷云完全没想到天使来了直奔思城县,他拼出了吃奶的力气往思城县赶,身后是携带的礼物隐在滚滚的烟尘里。 他一踏进地界,就有人飞奔过来告诉祝缨了。祝缨接前拿着诏书,在城门外等着他,一看到冷云,便说:“大人怎么才来?陛下震怒!” 在刺史府的时候薛先生就有点怀疑,因为祝缨比冷云心眼多出太多了。别是祝缨用计从中做了些什么,要将冷云冷出局外吧?他这些日子才知道,祝缨这货之前把鲁刺史给晾了三年,活活晾得没脾气了。 冷云说:“三郎不是那样的人。”架不住薛先生总是念叨,祝缨又两次文书催促,于是在薛先生等人的安排下,连给使者的礼物也一并带了来。 被祝缨兜头一句,冷云有点呆:“什么?” 祝缨道:“有诏。” 冷云赶紧也跪了,祝缨道:“大人请起,大人请看。” “咝——”冷云吸了口凉气,手诏,他认得这个字儿,以前看过不少。又看了另外两道。 祝缨道:“看日期。手诏上没有,后两道有。第一道手诏,必是盛怒之下所为只说立时诛杀,第二道旨意也是提案子居多,不提其余安排。政事堂的公文才安排了其余的事项。政事堂里都是什么人?一件事,用得着后面追着发公文么?这是要找补。蓝内官一刻也等不得,催着杀人。杀完了,姜御史才问,案子怎么办。” 冷云道:“亏得咱们办得利落。” 祝缨道:“下官要说的不是这个。陛下重视这个‘私设公堂’,大人一会儿无论是回话,还是奏本千万不要疏忽了这一条。先写这个,再写旁的要写的。” 冷云笑道:“这还用说么?怎么样?薛先生,我就说……”他住了口,又对祝缨说,“既然陛下要你办这个案子,你就去办。要我做什么,你只管说。” 祝缨道:“裘县令等人还要大人具本……” “已经写好了。” 两人边走边说,到了县衙已经套好词儿了。冷云也知道了祝缨给董先生也写了好话,祝缨也告诉冷云,不妨给董先生记一功,成不成的,先写。她又看了薛先生一眼,冷云道:“老薛,要怎么写呢?” 薛先生头上沁出点汗来。 祝缨打量了一下薛先生,道:“薛先生长于刑名,接下来帮忙呗。” 冷云道:“那他就交给你安排啦!” 祝缨安排起事情来比他身边这些人加起来都周到。他带人回到刺史府,薛先生提醒他这样离开州城一个多月,差役们容易疲惫,得给假。哪知差役们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带着笑,没半分不耐烦。连薛先生都觉得诧异,董先生道:“有钱当然就有精神。” 回到刺史府后,差役们也更容易支使得动,弄得别驾都半天摸不着头脑。冷云想想就觉得提气。 就得这么干么!怪道七郎当年干事这么顺手,原来都是有人给安排好了。 祝缨也就接过了薛先生:“我先领二位见过天使,再与先生详谈。” 冷云与姜植是相熟的,不过姜植一向不大看得起冷云,旁边还有一个蓝德,冷云只与他有几面之缘,说一句:“蓝大监还好吗?” 祝缨就说:“这难道是蓝大监的子侄?” 冷云道:“不知道了吧?蓝大监的儿子。”宦官认宦官当儿子,也是一家人。 祝缨道:“那就都不是外人了,请。” 冷云与蓝德扯起闲篇颇有心得,从京城好吃好玩的变化,到南府之湿热。祝缨与姜植就跟薛先生闲说两句,薛先生也不说别驾的坏话,只说冷云一切都应付得来。 冷云与蓝、姜二人又闲言几句,便说:“案子我已具本上奏,待结案我会再上一本,不知两位是个什么章程?” 蓝德忙说:“陛下命我二人前来观摩,不过我却有一个小小的念头——县城这个宅子,是不是也给拆一拆?还有黄贼的家眷,不知在哪里?怎么处置的?又有……” 他一口气数了好多条,都是些“俗套”的做法以及新学的办法,并且很为自己没有想到新点子而感到遗憾。 祝缨道:“黄妻林氏,因黄十二郎殴打岳父,已经岳父递状和离,携子女还归本家。儿女不满七岁。” “不满七岁怎么了?怎么还带走了了呢?” 姜植道:“那就不能判。” 蓝德道:“如何不能?你们打算怎么判呢?!”他认真了起来,摆出一副要盯住的样子。 祝缨道:“由林氏抚养,婚离了,儿女还在。” 蓝德一定不肯,必要将这三个孩子没为官奴。祝缨道:“依照律法,就是如此。” 蓝德道:“我看你整治黄贼很顺手,怎么这个时候反而不开窍了呢?这是陛下要看到的!”他高声说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好声好气地跟祝缨商量,“祝大人,这事儿开头挺好,也得有个好结果呀。” “陛下手诏立诛黄十二郎,没安排别人。又要细细的审,审得很仔细了。” 两人顶了几句,姜植道:“按律也当如此呀。” 蓝德反问:“如果陛下问起呢?” 姜植道:“如实禀告,据理力争!” 蓝德道:“黄贼形同悖逆,难道咱们必得陛下再发一道手诏才能严办么?” 冷云道:“就照你说的办!”他指着蓝德说。又对祝缨、姜植使眼色。两人都别过眼去。 蓝德道:“不听好人言!” 冷云道:“就这么办了!人犯现在何处?” 本来已经被林翁带回思城县了,不过黄十二郎伏诛之后,脑袋进京身体还留着,一口薄棺盛了,庄园没了,就拉到县城外面乱葬岗埋了。林八郎私下烧了两刀纸,又托人捎信回家。 林氏住在黄十二郎在县城置办的宅子里,天下人都知道,这样回娘家的女人日子是不太好过的。尤其在家里有八个兄弟,且家产不算太丰厚的情况下。一家子人挤一处宅子里也住不下,祝缨将这处宅子间成几个小院子,其余的发卖,留一处小院给她们母子四人居住。 林氏在小院接到信,就要带着儿女回来给黄十二发丧。大办是不可能的了,怎么也得让儿女戴上孝,到父亲坟前磕个头才好。林翁不愿意让女儿跑这一趟,林氏是独住的,就带着儿女和一个丫环,套了车往思城县来了。 现在正在思城县。 蓝德扬声一问,外面有人回答:“在乱葬岗呢!好些人去看她。” 蓝德终于找到了一件自己可以发挥的事情,带人将三个孩子抢了来判个没官为奴。冷云觉得这样有点不近情理,他与蓝德公然在县衙大堂争执:“怎么能做得这般难看?” “就是该叫人看到贼子的哭号才能震慑群小!”蓝德认为自己的想法很有道理。 祝缨和姜植都说:“黄十二郎一人足矣!” 官员与宦官吵架,不是随时都能看到的,饶是思城县沸腾了许久,也还是有人悄悄地围观了起来。顾同火速跑去找林八郎:“快,去告诉你爹,出事儿了!” 林八郎道:“我已知道了。” “那也说一声,好应对。就算没入官了,等天使走了再赎出来也不是太难。” 林八郎道:“我这就回去……” 一语未毕,他姐姐跑了过来,顾同道:“你们离婚了,不关你事,你且回去!这里还有我们呢。” 林氏道:“我的孩子在里面,你说不干我事?” 林八郎也劝,顾同也劝,又把“你在外面还能周旋赎回”的话说了一遍。林氏看着弟弟,说:“拿什么赎?”林八郎道:“不是拿回很多……”林氏一声冷笑。 几个学生里也有认识她的,看姐弟俩僵住了,也都劝:“大人正在与天使争,有一位是不愿意这样干的,或许会有转机。” “呸!便是你们的大人将我家害到如此田地!” 顾同的手一松,脸沉了下来,顾及同学的面子没有骂。其他的同学也渐渐停手,他们不想与一个“无知妇人”争辩,也知道舐犊之情,可是如此说祝缨,实在是没有道理的。大家还给她出主意,她却在这儿发着不通情理的疯! 一旁的衙役们更是不干了,小吴跳了起来:“伺候你的丫头小幺儿有多少是这样被黄贼从父母身边抢走的,你当家的主母没个数?” 顾同等人愈发的沉默,他们这些日子忙的都是什么事呢?看的都是什么样的案子呢? 林八郎也怒道:“阿姐!”顾同一推林八郎:“你快去!别耽误了。”林八郎仓惶去找人送信给林翁,林翁知道女儿到思城县后也紧追着过来,倒是省了送信的时间。 林翁才到县衙,便遇到林氏说:“不放我儿女,便将我也带走吧!” 里面祝、姜正与蓝德争执,三个孩子哇哇地哭,蓝德喝道:“掌嘴!”一个小宦官上来一人两巴掌把三个娇养长大的孩子吓得只敢抽噎了。里面声音一静,蓝德听到小吴在吱哇乱叫,得意地说:“这是谁?说得好有道理!你们做官儿,多心疼心疼那些可怜的百姓吧。” 这狗东西收她的贿赂毫不手软,搁这儿跟她讲悲悯?贿赂是从哪儿来的,他心里没个数吗?他收钱的时候怎么不心疼心疼可怜的百姓? 冷云和姜植一人一个,把祝缨往后拽,冷云气得要死,骂祝缨一句:“混账!”可见是气得狠。 莫主簿扒在一间值房里往外探头探脑:“小娘子,你都和离了,就别再多管闲事了。” 林氏被他们一指责,又听孩子哭,心焦得不行。道:“我没有!是他们弄的!我男人对不起别人,也没对不起我娘家!他们一看他失了势,就要弄个名目与那个官儿合谋……” 亲娘哎!林翁抬手就是一巴掌扇了过去:“你失心疯了!” 蓝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何人嚣闹?” 林氏道:“你把我带走吧!” 众学生帮着林翁父子七手八脚要压制她,她发了疯似的说:“我没有离婚!我爹身上也没有伤!将我与孩子一处吧!” 祝缨对冷云道:“放手吧,管不了了。”带不动,也就不必再浪费功夫了。反正林翁有诉状,符合义绝的条件,她将自己摘出来就是了。 蓝德高兴了:“是么?那一起拿下!” 林氏磕了个头道:“多谢大人。”三个孩子见了她,冲了过来叫“娘”,林氏一看孩子的脸上鲜红的巴掌印,道:“这是怎么了?谁打的?” 孩子一指蓝德。林氏从感激变成了:“你!连孩子都打,你们不是人!” 蓝德大怒:“打她嘴巴!” 学生们道:“别、别打女人,还是不是男……”顾同张开双臂,将同学们拦住了。 一个不男不女的打女人,你能说什么?你还能说什么? 祝缨缓缓地道:“敢骂内官,这村妇是真的疯了。” 蓝德见她不争了,想笑,对上她平静的面孔想到她之前对付黄十二郎的手段,她说“拆了”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蓝德就得意不起来了,说:“那就是疯了吧。” 命人把孩子薅走:“这个我得带走发卖。哼,便宜这个疯子了。” 林翁和林八郎赶紧把林氏拖到一边,林氏被一顿巴掌打得头晕眼花两管鼻血流了出来,终于也安静了。 祝缨道:“都散了吧。” 冷云虎视眈眈,祝缨道:“我知道轻重。” 冷云“哼”了一声道:“你给我长点心!蓝德那里我去讲!”说完去找蓝德了。 县学生们连日来的兴奋渐渐褪去,心道:书上说阉人不是好东西,果然不假! 顾同犹豫地想上前劝,看花姐和小江等人听到消息已赶了过来,想了一下,走到花姐跟前说:“大娘,劝劝老师吧。” 花姐道:“哎。” 祝缨一回头,就看到花姐和小江并肩站着,她点点头,没说话。 ……—— 第二天,她去看着给佃户、庄客、奴婢们发田,姜植不想跟蓝德在一处,也过来看发田契。看着看着,突然问道:“妇人也一样有田么?” “嗯。” “为什么单发?不是按户?” 祝缨道:“她们有的就是独个儿一人,给立个女户得了。税我照收,也不减她的。我吃饭的时候,可不分哪粒米是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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