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将腰微微弯出了一点弧度,头也维持在了一个微微低垂的状态。他的双手也放到了身前,无论如何行动,身子都稍稍侧向祝缨。 祝缨与他办着交割,顺口又叫人:“告知五县县令。”接着告诉张运:“务必要重视羁縻五县,以礼待之。切记!切记!” “是!” “我会再进山一趟,安抚一下。新刺史赴任之后,进不进山你们看着办,进山之前,最好经县令们同意。他们受敕封不过数载,不要惊着他们。” “是!” 祝缨在刺史府里忙了三天,县令们快马赶到了。 祝缨将五县县令都带到了自己书房。 苏鸣鸾进了书房心里打了个突,左右一看,只见里面的家具还在,但是书架已经搬空了。坐下之后,最先开口的却是山雀岳父,他拱了拱手:“大人,您要走?” 祝缨道:“我本以为还能多留些时日的,不想陛下有令,不得不遵从。我长话短说,接下来的话,你们都要记牢。” 五人都打起了精神:“是。” 祝缨道:“是我将你们扯到朝廷里来,从一开始,我就将你们当‘自己人’来待。对自己人,没有架上墙头抽梯子的道理。你们是羁縻县,与山外三县不同,自己能做许多主。京城你们也都去过了,你们的随从里也有人识得跟程。我将启程去京城,有事可以派人来找我。奏本,小妹,我教过你怎么写。” “是!”苏鸣鸾干脆利落地答应了一声。 祝缨又说:“新刺史我亦不知,但无论如何,我给你们留了后路。他好相处,那是最好,也是我所期望的,大家依旧好好相处。他要不好相处,你们关起门来过日子。不必与他理论,只管与朝廷说话。” 山雀岳父道:“大人去京城,做什么官呢?” 祝缨道:“那要见过陛下之后才知道。所以,我将家人留在别业,以后还要你们多多照应。”说着,她起身团团一礼。 五人面面相觑,忙也起来还礼。苏鸣鸾道:“义父,这是……” 祝缨道:“他们年纪大了,大姐又是番学博士,如何走得开?等我到京城安顿下来,再做安排。别业那里,我也会安排好的。集市还照旧开。” 苏鸣鸾缓缓地点了点头。 祝缨道:“我不在的时候,山里人与山外人或有习俗不同起冲突的,你们一定要谨慎。咱们的约定,我都嘱咐给了张别驾,我会再留一封书信,到时候由他转交给新刺史。” 郎锟铻问:“义父什么时候动身呢?” 祝缨道:“陛下的意思,越早越好。安顿下来之后,我会给你们消息的,放心。” 放心个屁! 山雀岳父心里骂了一句脏话,脸上却还要维持平和。祝缨又说:“我要离开了,也有些礼物要送给你们。”她给五家都准备了绸缎、金珠之类的礼物。 苏鸣鸾道:“这些我都不要,小妹在义父这里住了好些年,有些认床。” 祝缨道:“一些竹器,想要就拿走。” 郎锟铻不明就里,但是也以儿子的名义讨要了一些家具。山雀岳父没话找话,就手要了书房里的书架。路果、喜金也是人云亦云,各搬走了一套案几。 外五县交代完,又是内三县。三县的县令、县丞都是她安排的,祝缨也都让他们:“与新刺史好好相处。” 她又特意与小江谈了一次。 小江已知她要走,到了空荡荡的书房一看,花姐也在。 祝缨让二人坐下,说:“在梧州,咱们算北边过来的同乡了。你们都有官职在身,不得擅离。我这次自己先回去,你们如果遇到了事,可以互相商量。” 小江突然问道:“那博士住哪儿?” 祝缨一走,刺史府就有新主人了。花姐再住在这里就不合适,张仙姑和祝大也不必说。 祝缨道:“我走了,就是本地官员,自可在本地置产。过两天,置一处清净的院子。” 小江点了点头。 祝缨道:“你们是女子,如果新刺史疏远你们,也不算出格。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如果排挤你们,也不用惯着他。梧州有事,寄信给我,会馆的路会通着的。” 小江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祝缨又对花姐道:“我再往学校各处转一转,就进山与爹娘告别。” 小江忍不住又问了一句:“二老不回京吗?他们有年纪了,梧州毕竟不如京城。” 祝缨道:“不了。” 小江道:“回京之后大人也能置业的!”她不敢认为祝缨是为了自己才在梧州置别业,也同样不认为祝缨是为了花姐将父母留下来的。 官员在任上置产敛财是很常见的,祝缨这样的政绩,梧州上下就算知道了有别业,也没人叭叭这件事。百姓是不知道官员不能在本地置产,官员们一则受祝缨带来的实惠太多,二则也觉得祝缨干这事儿不值得拿出来说嘴。在羁縻县的山里弄个别业,甚至没有在内三县买一亩地。 小江也只以为是普通的置业行为,那为区区一个别业就把爹娘和义姐留在烟瘴之地,道理是不通的。 如果没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将年迈的父母留在离京三千里外的南方,小江本能地担心了起来。 离别在即,她顾不得许多,很快添了一句:“一家子骨肉互相照才好。” 祝缨道:“京中情势不明,他们还是不要蹚这趟浑水了。我将他们留在这里,也是免得他们的涉险。你得闲时,也帮我照看一下可好?” 小江严肃地说:“好!” 安排完公事,祝缨又要安排自家事。先是府里的随从,丁贵等人她要带回京城,别业随从里也挑选出二十人随行。巧儿等人都是本人地,家在这里的,正好可以给花姐继续帮工。如此一来,花姐的新宅也有人手了。 此外又有一个胡师姐,她是南方人,又是个姑娘家。祝缨自己知道没有什么事儿,又怕胡师姐另有安排。于是亲自问胡师姐的打算。 胡师姐却反问祝缨:“大人要怎么安排三娘呢?” 祝缨道:“她与二郎都是我的帮手。我知道,有些人会有些不好的猜想。不过,他们父亲过世,我说过要照拂项家,就将他们兄妹做子侄看待。三娘有她自己的想法,她那些念头,要嫁做人妇就不能自由。” 胡师姐放了点心,道:“只要大人不嫌弃,我就与三娘同在大人身边。” 然后是去别业,不料不知道是谁传错了话,城中人以为她现在就要走,一个个哭着拦在马前。 祝缨坐在马上看得发懵:“这是做什么?我去山里巡视。” 拦在最前面的是荆翁,此老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猛地一听说祝缨是去山里,把眼泪一抹:“原来大人不是要离开咱们这儿。” 祝缨下马,说:“不是现在,过两天。” 荆翁腿一软,眼泪鼻涕突然又出现了:“大人怎么还要走啊?” 祝缨好言安抚一番,荆翁还是哭成了个泪人儿。一群人呜呜咽咽,祝缨道:“我会将一切安排妥当再离开的。不会悄悄的走,过两天山里回来,我请大伙儿吃个饭。” 荆翁哭得更凶了。 ……—— 比荆翁哭得更凶的是张仙姑。 她告诉自己,不能当着女儿的面哭,不然会让女儿担心。然而,当祝缨到了别府,开始安排别业事务的时候,她还是哭出了声。 祝大抱着头,挨着根柱子蹲着,闷声不吭。 祝缨道:“怎么都这样了?这不比咱们当年第一回 上京时强多了?你们在这里平平安安的,我呢,带着几十号人护卫。” 张仙姑一边给祝缨收拾衣服,一边说:“这都什么事儿啊!你身边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都没有!” “谁说的?他们的根底我都知道。” “我说的是没人知道你的根底!”张仙姑一边哭,一边咬牙切齿的,眼泪鼻涕沾了祝缨一肩膀,“我跟花儿姐不在你身边,你身上那事儿,谁给你遮掩?你道我是非得粘着你?不是怕你漏了痕迹,就说是我身上的事?花儿姐也是一样的心思,你却不带我们。” 祝缨一长大,她就不放心祝缨离开自己。又怕祝缨月事来时被人看出来,即使家里有仆人了,祝缨的贴身衣物,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她和花姐清洗的。祝缨长时间的出行,她和花姐必有一个要跟着,就怕到了日子。还能说是自己来事。 祝缨失笑道:“我应付得来。” “哪有总烧衣裳的?”张仙姑恨恨地将一叠缝好的月事用物拍进祝缨怀里! 祝缨抱起东西往箱子里一塞:“我烧得起,怕有人拿我旧衣物诅咒我,不行么?” 上回独自北上正值冬天,顺手将用过的脏衣服往炭盆一丢。 张仙姑道:“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祝缨听她念叨了许久,看张仙姑总也收拾不完,天也黑了,劝父母去休息。 次日一早,张仙姑又给她收拾行李,祝缨早起将别业的管事们又召集了起来。项乐要随她北上,别业祝缨打算交给花姐,让侯五襄助守卫、杜大姐协助别府事宜。花姐本就有在本州行医的任务,每月必有些日子带着学生出外巡诊,也算方便。 别业日常的事务,交给了领受月俸的“管事”来负责。他们每月向花姐汇报。 祝缨看好巫仁,给花姐留了话,如果巫仁愿意,花姐也觉得合适的话,可以让巫仁到别业帮忙。 一切安排妥当,祝缨提着几条小鱼,到谷仓附近转了一转。守仓人见了她,忙上来问好。这是一个从旧索宁寨子里出来的人,看到祝缨就先笑,又好奇地看了看祝缨手上的鱼。 祝缨将鱼提了起来:“有小猫吗?” 守仓人忙说:“有的!有的!” 祝缨用小鱼聘了一只小狸花,满意地提着颈皮放到自己的臂弯里,抱去见张仙姑:“喏!就它了!” 张仙姑茫然地问:“什么?家里有猫了,你又弄这个来干嘛?” “我要带走的,娘看怎么样?” 张仙姑怔了一下:“也、也行。” 别业里的人见惯了祝缨来了又走,以为她这次离开别业,也还如以前一般。张仙姑与祝大一路将祝缨送到了关卡,祝缨道:“回去吧,我……这就走了。” 张仙姑忍不住又哭了起来,祝大背过身去,抹了抹眼睛。 ………… 祝缨再回山下,满城百姓都盯着她,从福禄县又跑过来上百号人。三县士绅会同一些年长者,齐聚刺史府。 他们公推了“刺史姐夫”赵沣做代表,痛哭流涕:“大人走了,谁来看顾咱们呢?” 祝缨又好言抚慰:“我的心依旧在梧州。你们都是士绅人家,轮到你们看顾这一方乡土了。” 一旁顾翁与荆翁哭着哭着听出味儿来了,顾翁道:“我们也是有心的,就怕能力低微,还请大人不要忘了我们。” 荆翁也说:“梧州父老心念大人,日后还请大人也施以援手啊!” 他们是士绅不假,官员也会给他们几分薄面,对他们多加袒护。祝缨呢?她更喜欢查一查肥羊们有没有兼并。然而,除此之外,祝缨是真能干事。这些年给梧州堆出了多少年轻官员了?她还能给大家弄来钱!她自己也不敲诈勒索富户,等闲也不跟人翻脸、灭人满门。 祝缨道:“这是自然。” 士绅们稍稍放心。 百姓哭得更惨,他们可太明白了,换一个官员过来,他们的日子取决于当官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下一个是什么样的,不好说,但九成九是不如祝缨的。 整个梧州的百姓以孤儿给亲爹送殡的心,哭着把祝缨送出梧州城。 祝缨一直微笑安抚,直到驿站,仍有百姓不肯离开。直到出了梧州地界,身后的人才渐渐散去。 丁贵等人陪着哭得一塌糊涂,眼都哭肿了。丁贵哽咽地问:“大人,咱、咱们转、转水路,须、须得……” 陆路转水路,要将行李移到船上。祝缨自己的行李不多,她的家当大部分都在别业了,自己就带了些书籍、铺盖之类。钱财也没带多少,土产倒带了一些。又有项家兄妹也带了仆人、用具之类,又有祝炼,他的那点小小家当也装了两只大箱子。祁泰、胡师姐等人也跟着搬家。 拢起来行李不少,得另外找帮手干活。 祝缨道:“不走水路,这回走陆路!” 丁贵道:“是、是。” 走陆路是因为这一条线上稍稍拐几个弯,可以前拐顾同、赵苏二人,后拐到老家。 祝缨计划见一见陈峦,再拜祭一下于妙妙。至于自家的“祖坟”,也可以顺便上炷香。 祁泰回京,与祁小娘子下回见面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了,祁小娘子知道父亲能够回京,应该也能放心了。 祝缨在梧州处理事务耽搁了几日,路上比较紧,没有能在顾、赵二人的辖区内多转。但看百姓的神气,日子应该还过得下去,可见二人这官做得还行。 她沿途不断与一些认识的刺史、别驾会面,交流一下原本不就多的感悟,如是月余,回到了家乡。 直奔府城的陈府,递上名帖。 ……—— 陈峦须发皆白,他已看到了邸报,却不想祝缨会来看他。 门上报时,他站了起来:“快请。” 祝缨一路引了不少陈府仆人的注目。到了陈峦面前,祝缨对他执子侄礼问好。陈峦看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从容不迫,有大臣的样子了。” 祝缨道:“多亏了您的指点。” “坐。” 祝缨慢慢坐了下来,陈峦道:“京里不太平啊。” 祝缨道:“陛下已经着手防范了吧。郑大人做了京兆,姚尚书是陛下信任的人,前两天开始就调禁军领。” “你呢?这次进京要领何职?” 祝缨道:“不知道,没说。我估摸着应该也是陛下的安排,大概,觉得我也可信?” 陈峦道:“什么可信?你只要可靠就可以了。” 祝缨忙老老实实地说:“是。” 陈峦道:“你在梧州做得很好,这些才是你立身的根本哟!进了京,也别迷花的眼。” “是。” 陈峦道:“同我讲话,哪用这般?咱们就闲聊嘛。”又说祝缨给他送的糖很好,孩子们也喜欢。且说陈萌来信,与祝缨在京城见过面了等等。 祝缨道:“前年京中见大郎,他才是真从容。” 陈峦自嘲地笑笑:“不过是他老子给他打好了底子。他要与你一般出身,才没什么从容呢。你吃亏在出身了,我也起自寒微,越是贫寒越要沉得住气啊!偏偏寒士最容易冲动,寒士的机会少,看到了一点,就会忍不住伸手,容易看不到旁边的危险。” 祝缨安安静静地听着,又听陈峦说了许多。最后陈峦道:“要可靠!什么是可靠?你看看王云鹤。朝廷有事,能想起来他,他出面,人都信服。这样,你就不用到处投机了。” “是。” 两人又说了许多,临别时,祝缨取出两册书递给陈峦。 陈峦笑道:“你著书了?也是,应该出文集。” 祝缨道:“不是我写的,我不会写东西,只会帮忙印些东西。这是两个女子写的。” 第289章 少卿 祝缨自陈府出来,紧赶着回了趟老家。家乡父老竟还记得有她这号人,只是多半不知道她的样貌。也有一些许多年前见过她的人,多半不敢明着说起她的往事,含糊说一句:“他小时候就看着他不是凡人。”在家关起门来时才会说心里话:“一个神汉家的儿子能有这样的出息,怕不是祖烟冒青烟了吧。” 祝家“祖坟”确实冒青烟了,纸钱、祭品投进去,火盆里冒出一股一股的烟来。 祝缨回到了朱家村,她对这里没有什么好感,仍是回来了。自家祖坟她也没什么感情,却在于妙妙的墓前多停了片刻,蹲在地上,将一本书慢慢地扯开,一页一页仔仔细细地烧了。 于妙妙的嗣子伴着,祝缨对他也没什么好叮嘱的,离开之前取了花姐所著之书给他:“留个念想吧。这是大姐写的,家里有女孩儿,不妨叫她读一读这书。有好处。” 对方蓄了老长的须,仍是恭敬地接了:“是。” 祝缨不再看坟墓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朱家村——该进京了。 回京走官道,仍要是要走到那条进京的大道上,最近的一个大驿还是在府城。祝缨又赶到了州城,再向陈峦道别。 陈峦神色与上次微有不同,他这两天匆匆翻看了下两本书,将扉页上的名字都看了一回。上面除了写是祝缨印的,著者的名字看不出男女,但是祝缨写了序!陈峦何等人物,从序里仍是看出了些端倪。 “朱紫”想必就是当年进京的那个“外甥女”了,而“江腾”他是全然不知的。但是序里祝缨又写明了是女冠,还是从京城南下的。两本书,一述生一述死,两个女子,一俗一道。 陈峦对祝缨说:“那两本书我看过了,都是有益处的,你要还有多余,送给大郎两本,他会喜欢的。” 祝缨道:“我有留给他的。” 陈峦点一点头,说:“你一向沉得住气,到了京里,也要沉得住气才好。此时进京,福祸皆在一念之间。” “是。” 陈峦又将陈萌向她托了一托:“观陛下近来动作,臣下难以预料,不过这个时候总是要调可靠可信之人进京。如果大郎万一进京,你们两个,多多亲近。” “好。” “有什么事不凑手,也可叫他去做。要是他不在京里,你就拿着这个,”说着,陈峦给了祝缨一张帖子,“到我家里去叫管事梁温去办。” 祝缨郑重接了帖子,道:“多谢世伯,我必不会胡作非为。” 陈峦笑道:“你胡作非为的还少了?拿去。” 祝缨也笑着接了贴子,陈峦携手将她直送出了门,又看着她上马转过街口才转身回府。 …… 离开家乡之后,祝缨的行程就快了许多。 一路上,仍有一些地方的官员与她是旧识。这其中又遇到了倒霉鬼汪生。汪生领了个实职,乃是一地的县丞。他一个南方人,官话带口音还是小事。最大的麻烦还不是口音,而是这里的官员都不是祝缨。 汪生被点名打杂的时候,顶头的上司是祝缨,祝缨在梧州是何等样人?全州上下都听她的,纵有一点小心思,也都是被她攥得死死的,又能给下属给安排得好好的。汪生给她做事,也有与商人斗智斗勇的时候,也是天天累成狗,却是干一分能看到一分成果。 不幸的是,政事堂的考评:天下如祝缨者屈指可数。 汪生的上司、上司的上司都不是祝缨这样的人,他干事多了,县令就要刺他两句,防着他要“篡位”。还得考虑给上司、上司的上司孝敬。这种“孝敬”与梧州的士绅在一些节庆给祝缨送点比如生日礼物之类是不同的。送祝缨的礼物,可不怎么考虑,纯显一点亲近之情。步入了官场之后的“孝敬”,与完全是两种意思。 汪生在梧州的时候,家里也是个乡绅,自以为比乡下泥腿子更懂官场。真正踏入了官场,没两个月就被砸了个头晕眼花。 亏得祝缨路过,一看这货一脸的灰败,就知道他碰壁了。 祝缨也不点破,设了宴,请了当地的知府吃饭,再邀了县令作陪,汪生灰溜溜敬陪末座。 知府与县令知道祝缨,但是不知道祝缨进京之后要任何职,说话间带了一点试探的味道。 祝缨微笑道:“陛下不说前,我可不能说。” 二人都谨慎了起来,忙说:“不敢问禁中机密。” 祝缨又让汪生代自己陪二人饮酒,说:“我饮酒会出事,就不给二位添麻烦了,让他代我喝吧。这孩子实在,一定不会逃席的。” 拉三人一起吃了一回饭,此后汪生的日子才渐渐好过了一些。 除此之外便再没什么波折了,她还经过了鲁刺史的地盘。鲁刺史又特意到驿馆与她相见,两人相谈甚欢。 祝缨又送鲁刺史两本书,鲁刺史也收了,说:“你自己也该出个文集才好。” 祝缨道:“您是知道我的,本不是什么文士出身,那是我的短处,以己之短而敌人之长,徒增笑料。不如将精力放到自己的长项上去。我如此手忙脚乱,长项尚且干不完,再妄图其他,贪多嚼不烂。” 鲁刺史道:“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你今年三——” “三十二了。” 鲁刺史有点惊骇地道:“才三十二吗?!那该着你手忙脚乱。你自己忙乱,皆因年轻,没养出自己可用的门生来。再过十年,你就能有许多人可用了。” 祝缨无奈地道:“我出仕都快二十年了,至今有许多事仍要亲力亲为。” 鲁刺史摇头道:“多少世家子,三十而仕都不算晚。你已是极罕见了。等到京里,少不得有人要与你亲近亲近,自家谨慎些。” 祝缨郑重地向他一礼,谢他的提醒。 鲁刺史又说:“宁可自己累些,也要栽培可信的人。急不得。” “是。” 两人絮絮地又说了一些,鲁刺史道:“你早京城出身,多余的话我就不讲啦。” 祝缨道:“我恨不能多领您一些教诲。” 鲁刺史道:“我呀,教诲那些驽钝的还行,至于对你,我不过是比你多吃了几年米而已。你已任地方十年,我能告诉你的,你自己都已经历过了。你要不嫌我老子啰嗦,今年冬天我还要进京哩。” “那我就恭候大驾了。” 两人一笑而别。 …… 又行数日,就到了小吴的治下,此时离京城已经很近了。 小吴得到消息,全家跑得灰头土脸到驿馆来见祝缨。老吴一见祝缨就跪,被祝缨扶了起来:“使不得。来,进来说。” 宾主进了房里坐下,小吴并不敢坐,抢过丁贵手里的托盘给祝缨上茶水。丁贵道:“哥……” 才吐了一个字就被小吴的眼刀杀灭了音。 祝缨道:“你坐下,让他干吧。” 小吴将茶水端过去,说:“我还是觉得跟在大人身边伺候的时候最舒服,您就让我舒服舒服吧。” 上完了茶水才自己坐下了。 祝缨问道:“你近来如何?” 小吴强撑着说:“都还好。新到一地,难免手忙脚乱,还应付得来。” 祝缨道:“北地才出了事,政事堂很生气。你可不要学他们,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小吴忙说:“不敢,不敢。” 祝缨笑道:“你不敢?那我还提醒你什么?” 小吴坐不稳了,忙站了起来道:“大人现在说了,小人就不敢了。一定用心做事,他们的事,我也不掺和了。” 祝缨道:“你才到这里几天呢,机灵劲儿收好了没有?” 老吴忙也站了起来,道:“大人放心,我看着呢。” 祝缨对小吴说一句:“聪明外露是最蠢的。”再顺势转过来与老吴话家长,老吴一点别的话没说,也不给小吴讨主意,也不为自己还在京城的女儿女婿说话。 他带了一些本地特产来:“拿到了就该给大人送去的,可惜道儿太远了,没那个本事送过去。我才对这小子说,今年冬天该着大人进京了,到时候叫他侄儿跑一趟,带到京里孝敬大人……” 祝缨也都笑纳了。她看这一家人比之前胖了一点,不像是吃大苦头的样子,就只叮嘱小吴做事是根本。老吴、小吴都乖乖地答应了。 祝缨最后说:“若有什么事实在为难,就给我写信。” 父子俩大喜过望,一齐说:“小事也不敢劳动大人,到咱们应付不了的时候,还请大人不要嫌我们麻烦。” 祝缨道:“你们只要循规蹈矩,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父子俩心头一松,恭恭敬敬地陪着祝缨在驿馆住了一夜,第二天又恭恭敬敬地送祝缨送上官道。 …… 不几天,祝缨就看到京城高大的城墙。 项大郎早几天得到了消息,出城五十里迎接。他已收到了家中书信,得知自家户籍已经改了过来,欣喜之余也忙了个四脚朝天。 见到祝缨的时候,他脸上还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劲儿。 项乐、项安看到大哥都非常的高兴,兄妹三人脸上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项大郎仍是先拜见祝缨,然后才对弟弟妹妹点一点头。 祝缨道:“进来说话吧,我也有事要同你讲。” 几人进了驿馆,祝缨得一处独立的小院子,丁贵等人忙着安放行李,祝缨则与项大郎说话。 项大郎先说了梧州会馆的情况,交了一本账。祝缨道:“我已不是梧州刺史啦。” 项大郎大惊失色:“大人难道不管咱们了?” “委实有难处,也可以来找我。不过呀,你们要学会与新刺史相处了。” 项大郎试探地说:“会馆的房子,还会接着赁给咱们的吧?小人不是为自己,是为了梧州父老。如今蒙大人恩德,户籍已改过,小人也不自己经商了,是为了他们。” “你不管事了,会馆也要有个合适的人主持。不过这个呢,你们自己商议。” “是。”项大郎心思转得极快,又送上了一叠契书。 祝缨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项大郎道:“大人原本的宅子置办得早,不衬大人如今的身份。小人斗胆,为大人置下了一处府邸。” 祝缨皱眉道:“胡闹。我要它做什么?” “大人随从众多,原本的宅子也狭窄,住不下这许多人。这不是小人的孝敬,是大人的钱。项家原本不过小康,得了糖坊之后才起家。糖坊是大人所赐,小人不敢以为承了这份差使,这东西就全是小人的了,一直给大人记了一股。动的是那一注钱。还没花完呢。大人知道的,京城生活不易,处处都要用钱。大人离京好些年了,走动也要用钱。小人离家也有几年了,也打算回去一趟。这些,都要交付大人的。” 说着,将契书交给项乐递上。 祝缨道:“你这么干,自己还能落下多少?不用养家了?” 项大郎笑道:“小人家有一点儿就够了。” 项安道:“大人恕罪,这事我知道,梧州糖坊的钱我也算得分明。咱们在京中还有一注钱。” 祝缨万没想到他们还能给自己这一大笔钱,她早打算好了,到京城就租个大宅子住。许多京官也都这么干的,要衬身份,宅子就得大,但大宅子不一定就能买到合适的,就不得不租。 只要不是家就安在了京城,大家更愿意在老家置田宅。 祝缨在梧州一座别业都置完了,再加上这次上京又携带了一些用以赠送的礼物,以为已经捞得足够了。以后再要用钱,到了京城自己再寻摸就是了。 三兄妹都跪地请她收下,项大郎道:“大人待咱们的好,咱们都知道,京里贵人们怎么收礼的,小人也见识过。咱们待您不能比待他们更差。” “那我不是跟他们一样了?” “那不能一样,”项大郎说,“您护着咱们,他们不是。” 祝缨道:“起来吧。”她将契书看了一看,除了宅子,项大郎还以她的名义给她置了两处铺子,又有百亩良田。大宅附仆人、田上带佃户。 祝缨只留了宅子的地契,将另外两份交给项乐:“就这样吧。”宅子是她要住的,省了租金就省了,等到以后离开京城,再把宅子还给项家。 项大郎还要说什么,祝缨竖起一根手指,项大郎只得闭口。 祝缨道:“你们兄妹有些日子没见了,我就不妨碍你们了。” 兄妹三人忙离开了祝缨的屋子。 项乐就在厢房,三人进了他的屋子,项大郎又给他一张契书:“这是你们的。”项大郎自家在京城也置了一处小宅,留着给弟弟妹妹居住,以备他们有什么私事不方便在祝缨面前办时用。 项乐笑道:“大哥想得这么周到。” 项大郎冷笑道:“你们两个,还有阿渔那个小东西,都怎么看我的我心里明白着呢!一群小鬼儿,你们懂个屁!” 那两个人由着他骂也不还口,等他骂完了才说起自家的事。兄妹三人很快商定,项乐、项安还是跟着祝缨当差,梧州会馆他们家也不能全撂开手去。 项大郎道:“既不再是商户了,自己再出面管理会馆的商务就不合适了,得将会馆的事务交给别人管。好在你们还在京城,糖利很厚,叫管事代持一分生意。” 项安道:“好,我也可以拿主意。” 项大郎点点头,又问他们:“梧州他们几家怎么说的?” 项乐问道:“大哥的意思是……” “大人不在梧州做刺史了,新刺史对会馆是个什么章程不好说。咱们不得有个防备?会馆是大人创制的,他要怎么安排,大家没有二话,让干什么干什么、让怎么干就怎么干。新刺史?咱们就是个房客,我们按时交房租,也愿意给新刺史一些孝敬。刺史要干预人事,那可不太行!” 另两人一齐点头:“要不是大人,别人干事不如不干!” 项大郎道:“这是我自己的想法,怕梧州本地的士绅里有目光短浅之辈,为了争会馆一时的厚利,讨好新刺史,请新刺史做这个定夺。那简直是自掘坟墓!我侍奉大人安顿下来就启程回梧州,与梧州的父老们商议一下。” 项安道:“糖坊干系许多人的生计,要是被一个无能的官员弄坏了,不知道多少人要挨饿。大哥的计较很对!” 兄妹三人商议已定,项乐又托大哥照看一下自己的妻子。他北上没有带妻子,一是妻子的官话不太好,二是已有了身孕,路上不方便。 项大郎道:“知道了,等孩子大一些,我会安排他们娘儿俩上京找你。一家子人,还是团圆的好。” 兄妹三人碰了个头,项大郎次日奉祝缨进城。祝缨先不去他准备好的府邸,而是回到了自己先前的宅子。宅子里还是以前的样子,打扫得很干净,仆人房确实很拥挤,连门房里都住满了人。 祝缨命人先将行李卸下,给皇帝投个本子,再去皇城找吏部、政事堂等处报个到,告知自己已经回来了。再派丁贵等人去投帖,无论郑侯府上还是王云鹤府上,乃至于左丞等人,只要是熟人,都告诉他们,自己回来了。 当晚,她就住在了宅子里。 第二天她起得不太早,洗漱完毕,吃过了早饭。项大郎又请她去新府看看,祝缨道:“不急。” 新府还带仆人的,门房、厨子、花匠、杂役等等人数还不少,则必有管事。又不知根底,且与自己带来的护卫、仆人必有些不搭的地方。如今可没有花姐为她打点家务了,所以入住之时就得亲自出手将府内规矩定好! 害!难怪世人都想娶妻。 项大郎还侍立在侧,宫里又传来旨意——皇帝宣她进宫。 祝缨忙穿戴整齐,将随从留在皇城外面,自己去面圣。 …… 皇帝的变化不大,无非更老了一点。 等祝缨舞拜毕,皇帝略说一句她一路辛苦,便说:“你在南方十年着实不易。现在回京了,想做什么呢?” 祝缨毫不犹豫地道:“臣听陛下的安排。” 皇帝低笑两声:“什么都听?”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何况臣出身贫寒,没有陛下,哪有臣今日?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不求建功立业,做一留名青史的名臣?” 祝缨抬眼看向皇帝:“臣从来不挑活。” 皇帝笑声大了一些:“当真不挑?” “当真不挑。” “你去鸿胪寺做少卿吧。” 祝缨起身再拜:“臣遵旨。不过……陛下,这个得走中书门下吧?” 皇帝拍着扶手笑道:“这个还用你操心吗?” 祝缨又拜。 皇帝语重心长地道:“驸马是个忠厚之人,你要用心襄助他。” “是。” 第290章 屏风 面圣的时间不算长,没多会儿祝缨就从殿内退了出来。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个鸿胪寺少卿的衔,但她现在还不能马上就去鸿胪寺,因为她还没有拿到上任的文书。 祝缨便哪里都先不去,径自回家。 这天不是休沐日,要紧的几个人都各有自己的职事,并不在家。祝缨且不忙着交际,她带上祝炼等人,先去看新府邸。 这府邸位置不错,离皇城也更近一些。同坊里有几个数得上号的街坊,其中一个就是冼敬。 项大郎给祝缨置办的府邸是照着四品的规格来的,与动辄占地十几亩、家中可以泛舟的豪邸固不能比,但也比祝缨自己盖的房子大了许多。 三进大宅。前宅后院、仆人房间、马厩、仓房、库房、厨房之类布局规整,亭台楼阁俱全。马厩里已有两匹马,看着还不错。仓房里有米面,库房里也堆了一些丝绸、铜钱、当季不用的摆设。 或许是看到祝缨自己盖的宅子是楼房的缘故,项大郎特意选后院带楼的楼局。内部的陈设他也给配齐了,仿着祝宅的样子,做些“古拙”的安排。又特意为祝缨布置一处大房书,连练功的宽敞前庭都有。 项大郎没有料到张仙姑和祝大以及花姐这次没有回京,他把这三人的房舍也都布置好了。更因祝宅里有秋千架,他于新府的花园里也架了一个。 新府花园不在屋后而是位于府邸西侧,里面只有一个小池塘,但也精心盖了个临水的小榭。 仆人房修在一侧,并不使主人、仆人杂居,以免混乱。 这么大的府邸,仆人也是不能少的。 看完了宅子,项大郎奉祝缨往堂上坐了,下面男一起、女一起,仆人都来磕头。项大郎拿着花名册给祝缨看:“男女一共十七口。人都在这里了,大人看他们哪个好,就留下哪个。”这些仆人里本来也有头儿,项大郎并不提自己之前给他们安排的职务。而是指其中一个男子说他识字、会算账。 祝缨看过去,这人姓赵,叫赵吉,四十岁上下,衣着干净体面,看祝缨的眼神有些殷切。他的妻子是女仆的头儿,也略识几个字。 他们又有一儿一女,一家子都在府里了。除了这一家四口,又有两个厨娘,带着两个打下手的烧火丫头,厨娘也是个离任的京官留下的。两个园丁,是师徒二人,老的五十岁了,小的才十五岁。府里花园不大,两人还应付得来,自买了府邸之后,花木都是二人在打理。 此外又有两个门房。余下五人三男两女,就是各处房里洒扫、粗使的人了。项大郎知道祝家本来就有自己的心腹仆人,也不想去与侯五又或者杜大姐起冲突。 祝缨道:“都是很好的人,但我不用这么多。” 她从别业带出来二十个人,十男十女,都是跟着她姓祝的,在自己的府里这些人当然是靠前的。项大郎寻的这些人,看着都还可以,但如此一来一个府里,她一个主人家,加一个学生祝炼,俩人。一个祁泰寄居在她家,就算再添胡师姐一个“门客”,拢共配三十七个仆人? 祁泰自己还有一个从梧州带回来的小厮,三十八个。 过于奢侈了。 堂下站的仆人们的心提了起来。做仆人,当然是主人门第越高越好,其次是主人家和气、人口简单。这里,“新贵”府邸,拢共四、五个主人,再好不过的地方了。看向祝缨的眼神个个可怜。 项大郎上前问祝缨:“大人的意思是?” 祝缨道:“先让厨娘做饭吧。园子看过了,园丁也留下。”十七个人,她就留了六个干活的。门房她也不打算用外人,指了随从内两个男丁暂时充任。 项大郎答应一声,项安将其他人的身契拣了出来了,祝缨道:“余下的人你妥善安排吧。” 项大郎道:“是!”他对这些人摆了摆手,赵吉等人眼中仍有留恋。 项大郎扫了个眼风过去,他们才拖拖拉拉回房收拾包袱去了。 祝缨又对项大郎,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接下来我会忙一些。二郎、三娘我要留下来帮忙。” 三兄妹忙说:“但凭大人吩咐。” 祝缨道:“老宅须得安排一个人守着,告知搬迁的事。新宅也要收拾起来,你们帮同准备,我得设宴。就在这几日,我须宴请故旧同僚。他们也会有礼物送来。贴子,二郎与阿炼抄写,往来账目,三娘先管起来。” “是。” 祝缨又对项大郎说:“会馆那里,你也要做好安排。那个,我就不细问了。” 项大郎忙也答应了一声。等到厨房做好了几桌饭菜,祝缨一样一样尝过了,说:“差不多够用了。家常不用这么奢侈。” 项大郎见她尚算满意,这才将钥匙等都留下,带着祝缨没要的仆人离开了。 他一离开,祝缨就发了几道命令:“关门!” 然后,将剩下的人粗粗一分,十男十女的护卫,在梧州的时候就有自己的头儿了。女子里是祝银,是个曾上跟随进京的利落女子。男子里是一个叫祝文的。叫他祝文是因为他识字比较快。 接着,她亲自搜检全府,检查府内有无漏洞。再给护卫、仆人们排班,安排日夜看守警戒等事务。重申府内禁令。各人各安其职,内宅、外宅有别,不得引外人入府。 又购置新锁,后宅现只有她和祝炼两处院落有人居住,用不了这许多屋子,将项大郎为祝大等人准备的房舍内的陈设之类一收,关窗锁门。 祁泰、胡师姐住在前面客房,项安、项乐也在客院有自己的住处。项安带着她很喜欢的那个阿金,项乐也有自己的一个小厮。其余多的房子也都锁起来。 借此将之前的锁钥都换了新的,项大郎交出来的钥匙便都没了用处。 最后才是放在老宅的一部分行李搬取至新府。命丁贵四人分作两班在老宅先守着,但凡有人过来,便告知新府的位置。 最后从旧宅里捎了个篮子出来,往里铺了块花布,将狸花猫往里一放,提着放到自己睡房里。 ……—— 祝缨亲自安排,条理清晰,府里事务并不复杂,当天几个来回,夜色降临的时候,她就已经在新府里,吃上厨娘李大娘母女做的晚饭了。 李大娘原本也是给官宦人家做厨娘的,手艺虽比不上郑府,比巧儿强出八百个杜大姐。唯一的毛病就是略费食材,凡做饭,都要用好料,米要当年最新的,肉要当天现宰的,菜蔬要买生的时候就长得好看的。 她们母女主要管祝缨、祝炼的吃食,顺便做祁泰、胡师姐的饭。护卫们另有一个大厨房,护卫们轮流值班做饭。 吃完了饭,祝缨先不休息,带着祝炼、项乐继续写帖子。有些人的帖子,得她亲笔去写。祁泰闲来无事,便帮着项安清点祝缨的家产。 除了从梧州带来的一部分,项大郎放在府里的也有不少,两人开始做账。 祁泰也不担心自己的前程,祝缨让他一起回京,他连自己回京之后干什么都没问就收拾包袱跟过来了。现在也不见惊惶,只要一看祝缨还在上面坐着,他就什么也都懒得去想了。 只是用略带一点遗憾的口吻对项安说:“要是巫家丫头在,咱们就能更省心啦。” 祝缨道:“她得留着帮大姐,你莫打她的主意。” 一家人正忙着,大门被拍响了——丁贵来了。 丁贵才进新府,心道:这才像是个大人的样子呢!老宅太小啦! 祝文引他到了祝缨的书房,丁贵上前先一礼,麻利地说:“大人,有郑侯府上、王相公府上、施相公府上、广宁王府上、永平公主府上……” 他一口气报了许多家,他们都派人回了帖子,都是贵人,丁贵报名字都报麻木了。 祝缨道:“告诉他们我搬家了么?” “都告知来人了。” 祝缨不动声色地道:“帖子拿来我看。” 她没给永平公主府上送过帖子,这位公主的消息可谓灵通了。她依次将帖子看过,看永平公主的帖子时,见上面还写了骆晟的名字,却是公主携驸马请祝缨明天到公主府去赴宴,一起吃个晚饭。 祝缨将所有帖子看完,对丁贵道:“明天你跑一趟公主府。”得回个帖子告诉公主,她会去。 丁贵答应了,像要说话,又忍住了。祝缨问道:“还有事?” 丁贵小声地问:“大人,小人和牛金他们三个,我们……就、就守老宅吗?什么时候到新府当差?” 祝缨笑道:“套我的话呢?” 丁贵忙说:“小人这点儿道行在大人眼里算什么?大人向来有计较,都比小人们周全。” 祝缨道:“知道了就把差使办好,明天去送帖子时要有礼貌。” “是、是。” 祝缨当场写了两张帖子,一张给了丁贵,让他明天送到公主府上,另一张给了祝文,让他送丁贵出门的时候顺便送到冼敬府上。冼府现在与她同坊而居,值得再多送一张帖子表示亲近。 ……—— 次日,京城的大钟响起,祝缨猛地睁开了眼——这声音委实熟悉。 她起身穿衣时,女仆祝红端了水进来。祝缨道:“放在那里吧,我自己来。” 她全家都习惯自己动手,祝红也不觉有异,放下了之后说:“大人在哪里吃早饭?” 祝缨道:“拿到这儿来吧。” “是。” 一问一答之间,祝炼也起来过来给老师问早安。祝缨道:“你也早点吃,一会儿咱们还有得忙。” “是!” 祝缨这一天的安排有几样,一是等朝廷给她的正式任命,二是继续巡视自己的新府,最后是准备礼物。到了晚间,她得再去公主府上。 如果所料不差,今天上午,皇城里的人就都该知道她是鸿胪少卿了。 因要等朝廷的消息,她不能四处乱跑,吃完早饭就先去冼敬府上拜访街坊。冼敬上朝去了,他的夫人在家,祝缨也求见夫人,只是要在冼府露一下脸。回来继续收拾自己的府邸,挨个儿把门锁又检查了一遍,再拔起身形、跃到楼顶,居高临下审视一回地形。 午饭前,皇城里果然有人来传她的任命。 少卿是从四品上,她现在的行头不太用换,稍作修整就要进皇城去。祝缨先给来人封了红包,来的是中书的官员,遇这种事就不客气地收了。 到了皇城,重新备案了门籍,祝缨先去见皇帝。 皇帝也没嫌她烦,将她一打量,给她赐了座。又笑着对屏风后面说:“喏,人来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祝缨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架云母屏风后面隐隐约约似乎有人。从屏风的下缘看,似乎是几个女子。 屏风被叩了两响,后面不闻人声,皇帝又笑了,对祝缨道:“你到了鸿胪寺可要好好地襄助驸马啊!” 祝缨道:“臣岂敢懈怠?” 皇帝比较高兴,又赐了祝缨一些绸缎、文具之类,才放祝缨离开。 祝缨猜度,屏风后面的人可能就是永平公主。她也不点破,又转到政事堂去见王云鹤和施鲲领训。 政事堂里不少人认得她,见她便笑着说:“恭喜。” 祝缨也笑着说:“同喜同喜。” 政事堂里王云鹤与施鲲前天就收到了祝缨的帖子,收到的时候天已不早了,两人当天的日程都排满了,又想祝缨身上没有任何紧要事务,就没有连夜加急叫她过去嘱咐任何事情。 哪知昨天皇帝突然把祝缨给召进宫里来了,召见祝缨的时候丞相们并不知情。等他们知道了,就是皇帝写了张纸条告诉他们已经决定让祝缨做鸿胪寺少卿,催他们赶紧发文。 两个丞相都不太高兴,祝缨是他们放到京外的,历练得不错。二人看祝缨,不免有一种看自己杰作的亲近之感。有感情就不想这“作品”在完工之前受到意外的损伤,给她挪个地方,到一个比较大的州去是二人有默契的想法。 二人都是老人精,郑熹做了京兆,祝缨就算不回京,也已经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境地了。正好,北地这个鬼样子,把她扔过去,给一个上州,好好整顿一下。 多好! 可皇帝把人召回来了,丞相问,皇帝就说:“他在那里够久了,该回来了。” 他们建议了给祝缨的新职位,皇帝说:“我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呢? 皇帝又不说。直到给他们写了张纸条。 皇帝一张纸条,丞相就要给他擦屁股。祝缨早早跟政事堂讲好了条件,不能给她调成个光杆儿,一个帮手也没有,要调她,她就要带着祁泰等人一块儿走。政事堂不住要管祝缨的任命,还得给祁泰也鸿胪寺给安插了!这一调动静就大了。 今天,祝缨就新模新样地到了他们的面前了。 三人见礼毕,王云鹤让祝缨坐下,问道:“一路可好?” 祝缨道:“还好,走的陆路。顺便回了趟老家,拜祭了一下先祖。” 面圣的事情不能问得太直白,施鲲便说:“你是陛下亲自调回来的,不要辜负了圣恩。” 祝缨忙答了一个“是”字。 王云鹤本想嘱咐的,一想祝缨这些年干的事又将所有的嘱咐都咽了,只说了一些官样文章。 祝缨也都应了下来。见丞相没说到细务,祝缨主要提起了祁泰:“相公,总不能叫我独个儿去鸿胪吧?” 王云鹤没好气地说:“忘不了!不就那个祁泰么?!” 祝缨挨了一句,笑容不改:“他寄住在我那里,没见着告身,那我就去吏部问一问了?” “去去去。” ……—— 祝缨以前没有见过姚臻,姚臻看着比实际的年龄年轻一点,但有一个大肚子,蓄美髯,很合传说中的大臣形象。 祝缨向他见礼,姚臻笑吟吟地道:“祝少卿新任,真是恭喜呀!” “尚书客气了。” “坐。” 祝缨谢了座儿,茶上来,两人寒暄几句。姚臻笑问:“少卿新任,不去鸿胪寺问事,到我吏部来是什么道理呀?” 祝缨笑道:“无论什么事,都是人的事。只要是人的事,都在尚书囊中。晚辈这就求到您了。” “什么事用一个求字呢?” “未识同僚。”祝缨说,她要向吏部借看鸿胪寺的人员履历卷宗。 姚臻道:“原来如此,这倒容易。” 祝缨忙向他道谢,又说了祁泰的事情。 姚臻一挑眉:“少卿如此看重此人,想必是个能人了?” 祝缨笑道:“是不是能人见仁见智,我用着顺手就是好人,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姚臻道:“这倒是了。”又说政事堂已下了文,吏部也给祁泰办好了手续,但是一时找不到祁泰的人了,正好遇到了祝缨,这事儿今天就能办妥。 然后又派人将鸿胪寺的卷宗搬了来给祝缨看。 祝缨看过了卷宗,向姚臻道谢,出皇城之后一头扎进了京兆府——此时还未落衙,她得先见了郑熹再去公主府。 郑熹诧异地问:“祝缨?他到这里来做什么?” 陆超笑道:“想是等不及到府里拜见您?”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可能。 郑熹道:“请进来。” 京兆府的布局没有大变,郑熹家眷不住在这里,后衙只作小憩之所。陆超陪同祝缨往里走,边走边说恭喜。祝缨道:“同喜同喜。” 郑熹在后衙见祝缨,这次见面不同以往仓促相见。祝缨有了鸿胪寺的官职,此番回京就是长驻,郑熹将她仔仔细细从头看到脚,叹道:“可算是回来了。” 祝缨道:“您这口气,说得像经过了千难万险似的。” 郑熹笑道:“你总是这样,什么样难的事儿都像耳边吹阵风,浑不在意。” “在意也没用,反而弄得心情不好。有事办事,无事睡觉,多大点事儿?” 郑熹道:“只有能干的人才有底气说这样的话,怪不得安仁公主特特地跑到家里来,要我嘱咐你好好帮一帮骆驸马。” 祝缨诧异地道:“安仁公主吗?不是永平公主?” 郑熹道:“原来还有她!” 祝缨道:“旁的不知道,昨天居然收到了永平殿下的帖子,叫我今晚去她府上赴宴。” 郑熹严肃地道:“陛下钟爱此女,许多人都巴不得与她交好,你要理会得清。” “殿下是我上司的妻子。” 郑熹一笑:“小滑头!这样想就对了,陛下虽然钟爱这个女儿,朝廷大事,可也未必就是她一句话能够求来的。还是要陛下觉得可行。不要本末倒置,将前眼睛放到女人的裙带上。” “那不能够,眼睛放到女人的裙带上不就成流氓了么?” 郑熹只觉得祝缨一回来自己心情就变好了,他虚指了祝缨几下,放下手来又问:“他们回来说你搬家了,家里怎么样了?忙得过来吗?” “就我一个人,已经搬完了。” “哦?” “家父年轻时受过伤,上了年纪之后病痛缠身,愈发地信神求道,看中梧州山中清净,执意在梧州山中静修,家母不得已留下来照顾他。如今家里只有我。” 郑熹听到祝大就脑壳疼,这破神棍真真初心不改,毁了儿子婚姻之后还想修仙?真想问祝大有个好儿子,让他养尊处优二十年身体怎么反而养不好了,突然想起来,哦!祝大犯过案子,他受过刑。 一时语塞。 到外面宵禁的鼓声开始响起,郑熹道:“不是要去永平家么?该动身了。” 祝缨掌心向上:“大人,给张条子吧。” 第291章 公主 祝缨从京兆府出来之后稍作修整便带人往永平公主府去。 永平公主府占地颇广,皇帝为了女儿操碎了心,于规划之外又迁了数十家民宅,为公主营造了这庞大的宅邸。以致许多人都怀疑,若非旁边不远就是安仁公主府,皇帝能再多拆出一片地方来。 不但地方大,其内也极尽奢华。 祝缨上次来的时候未能入正堂,不曾得见更多的壮丽。今番不同,她是永平公主以夫妇二人的名义正式邀请来的。天虽然是晚的,自府门往内灯火通明,公主府的气派尽入眼中。只这一晚上的照明就不是一般人能够负担得起的。 反正祝缨负担不起。她将新府许多院子给锁了,就是为了节省些维护的费用。在她的身后,项安、项乐、祝炼、胡师姐都瞪大了眼睛!他们虽见过皇城的高大巍峨,对皇城之内没有任何的了解。 一见公主府,便被震慑住了。 先来两队穿戴整齐的家仆,执灯相迎。再往内,又有穿绢绸的管事模样的男子过来,询问四人的身份,另有席面安排他们。次后是一个穿金戴银的中年妇人,一脸慈祥,身后四个年轻女娘,身上的首饰随便拿出一件都是项大郎会特意让人捎回家给母亲妻子妹妹的品相。 他们都还只是府中的仆人,顶多算是个普通的管事。 几人都有点点晕。 祝炼见过的大世面最多,此时也摒息凝神——公主比丞相家还厉害啊!阿婆在家的穿戴都没有她们这么晃眼。 祝缨独将祝炼留在身边带着,连胡师姐也都交给公主府的人招待去了。 师徒二人再往里走,才来一个官员模样的人,三、四十岁年纪,灯光之下略显年轻些,也是个美男子,白面长须、身形颀长,步仪从容。上前先问个礼:“可是祝少卿来了?下官是公主家令史胤。” 祝缨也还礼:“原来是承文先生。” 史胤心中微讶,旋即恢复了平静:“正是在下,今日忝作陪客。殿下与驸马已经等候少卿多时了,请——” 到得堂前,又有几名近侍过来,却是永平公主自宫中带出的内侍宦官了。他也是个中年,没须,一眼就能看出根脚。祝缨也向他称呼一声:“王大监。” 这宦官倒没什么惊讶的样子,笑眯眯地说:“那可不敢当,大人抬举老奴了。请。” 再进去才算到了正堂。 永平公主上面坐着,骆晟坐在她的旁边。室内被无数灯烛映得亮如白昼,祝缨迈进门槛,只扫一眼就发现今天只有自己一个客人。 她先上前去拜见公主,公主是君,休说她现在是穿红,就是穿紫,该行礼也得行礼。永平公主是个美人,岁月对她也格外的宽厚,算来她比祝缨还要大几岁,但看起来好像还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一双大眼睛很是温和,她整个人极为舒展,但是坐在那里的时候却绝不是瘫在位子上。 永平公主也在打量祝缨,她听到祝缨的名字很多次了,一直没有那么强的好奇心,直到祝缨与骆晟产生了更多的交集。 祝缨应该已经三十多岁了,却还没有蓄须,白净面皮,不算很高,但是身材修长匀称,五官很柔和,一脸的温和单纯。乍一看可以冒充个二十出头初入官场的年轻人,仔细一看,却又觉得不太简单。祝缨的眼神初见时一片平静清澈,细看一眼,让永平公主又有一种熟悉之感。 永平公主平素不怎么干政,身为公主却总能见着这个帝国最精华的那一部分人、事、物,隐隐觉得祝缨这股劲有点像一个见过的的人。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了。 永平公主笑笑,声音不紧不慢的,吐字却很清楚:“少卿一路辛苦,我与驸马都等着少卿回来呢。” 祝缨连说不敢,又与骆晟见礼。骆晟见到祝缨倒很高兴,邀她入座,又问:“这个就是子璋的学生了吧?” 祝炼有点僵硬地行礼,永平公主也好奇了起来:“这是哪家儿郎?” 祝缨笑道:“臣在梧州时收的学生,姓祝。” “好巧。”永平公主说,又给祝炼赐座。 师生二人入席之后,上面的夫妇二人并不谈正事,舞乐声起、侍女、内侍鱼贯而入摆上各种珍馐。 先由史胤举杯,为宾主暖场。 永平公主笑问:“老师不饮酒,学生能饮不?” 祝缨道:“臣饮酒必生事端,故不敢饮。他渐长大了,少饮几杯却是无妨的。” 永平公主并不强让祝缨饮酒,给祝缨上的是茶,宾主相处颇为舒服。史胤这个陪客感觉也不错,祝缨竟然知道他,言谈之间还提到了他当年写过的文章。 永平公主又问起祝缨当年田罴的案子,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十多年了,祝缨又复述了一回,顺便夸了骆晟办事“稳妥”。 骆晟道:“子璋过奖了,我不过看你们办案而已。” 祝缨道:“没有您,案子不会办得那么顺利的。” 史胤又从中调和:“驸马素来可靠,少卿又是一时俊彦,有二位在,鸿胪寺必能上下通达。” 永平公主也加了一句:“以后驸马在鸿胪寺,还要少卿多多用心。” 祝缨道:“敢不从命。” 永平公主显出高兴的样子来,酒馔又换了一席。祝炼这一席上六个盘子只各尝了两口,他自认跟着老师也算吃过好的了,这六盘菜只尝出来鸡、鱼、肉,剩下的竟不知道是些什么,只知道好吃,还想再吃。席面被撤下了,又换了新的一种! 这一只烤羊,厨子将肉切开,每席分一盘,自己拿着小刀切了吃。 又是没吃多少,又撤了下去。 酒倒是一直满着,祝炼代祝缨陪公主、驸马喝了一杯。酒一入口,他就瞪大了眼睛。祝家只有祝大每天饮酒,其余人只在节日自家关起门来喝两盅,节日喝的都是好酒。印象中,这样好的味道他也只喝过两次。 公主家,真是厉害啊…… 酒过三巡,又有一个头戴纱帽的人过来说:“殿下,西府那里听说殿下宴请少卿,送了酒食过来。” 却是安仁公主听说儿子儿媳妇请客,又送了一大菜——整只清炖的小牛。 次后又有种种甜品,时已入夏,又有冰品、鲜果等等。 祝炼咬着一颗樱桃,听骆晟问祝缨:“子璋什么时候到鸿胪寺来报到?” 祝缨道:“我才回京,新搬了家,这几天收拾好了就过去。以后就劳大人多多指教了。” 骆晟道:“你行的,你行的,我哪里教得了你?” 祝缨诚恳地道:“下官对鸿胪就只知道个四夷馆,必得大人指点的。今天有些晚了,到鸿胪寺前,下官还想再来向大人请教,不知大人近几日哪一天方便?” 骆晟道:“哪天都行呀!” 祝缨道:“大人还有公务呢。” 永平公主想了一下,说:“少卿什么时候家里安顿好了,驸马什么时候去少卿家走走也好。少卿,要帮忙吗?” 祝缨道:“多谢殿下,下官尽早将家里布置妥当,便请大人过府一叙。” 永平公主与骆晟都含笑点头。 宾主尽欢。 骆晟要亲自送祝缨出府去,史胤请示永平公主:“殿下,已是宵禁时候了,是否用府里的车送少卿回家?” 这话是有缘故的,一般人犯了夜禁高低得抓进牢里关两天醒醒脑子。官员能开到条子,可以在宵禁之后走夜路。但是也有一种人,什么时候狂奔都没关系。他/她们或是在车上挂一令牌,远远看着就知其来历。或是身上携带,夜遇巡查一验即知。 这类人的数目极少,其中就包括了永平公主。 永平公主微怔,道:“使得。” 祝缨没说自己有条子,就势谢过了她。那一边,项乐等人也吃完了饭,小跑着过来站到祝缨身后。 一行人回到新府,祝缨又给送她回家的人包了红包,关门休息不提。 ……—— 次日,祝缨也不去鸿胪寺报到。收到任命之后,官员一般都有一定的准备时间,具体时长视职位不等。 祝缨府里已初步安置妥当,她多留几天为的是拾遗补缺,趁自己得闲发现问题好马上解决。此外还要交际一下,今天是一定要去京兆府、郑侯府上的! 祝缨掐着点儿,算准了郑熹从皇城出来就在道上堵他! 郑熹骑马从皇城出来,走到一半就勒住了马头,瞪着街边的祝缨。个不要脸的,一身青衫、面白无须,搁那儿装年轻书生呢! 祝缨一笑,拨转马头过来与他并行,郑熹的随从都认得她,也都笑嘻嘻地让开了路。郑熹瞥了她一眼,道:“你没正事干了吗?你那新差使,黏得胶手,你还有心情呢?” 祝缨诚恳地道:“这不请教您来了吗?” “我又没掌过鸿胪。” 祝缨道:“可您晓得事儿啊!顶头上司我都不熟,您得帮我。” 祝缨吃亏在出身极低,京中高门深宅之内的种种并不是在官场上混上二十年就能了解的。哪怕是皇城内的六部九寺,她也不敢说自己就能看透了。她熟的是绯衣及以下。紫衣者她已不能尽知,又何况京中权贵之间的盘根错节? 有些事,譬如,她能知道永平公主是安仁公主的儿媳妇,但是史胤的一些概况,还是昨天郑熹现告诉她的。这些事,对郑熹等人来说都是日常接触到的,对祝缨而言,她与这些人并不相交。 祝缨对郑熹道:“您先把京兆的事务安排完,今天给我半个时辰就行。我这两眼一抹黑呢。” 郑熹道:“你这是赖上我了?” 祝缨笑道:“安仁殿下还将儿子托给老夫人呢,您不得帮老夫人圆了这个人情?我要不晓事,办不好事,您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呀?” 郑熹作势要打她,祝缨也不怕他,还对他翻白眼。郑熹骂道:“小狐狸!” 祝缨浑不在意,不紧不慢地与他并行。郑熹问几句祝缨新家如何之类,京兆府便到了。郑熹还是那个习惯,每天要开个晨会安排一天的事务。 祝缨识趣地到一旁候着,然而京兆府依旧有她的熟人,或悄悄拱手、或点头致意,动作小小地与她招呼,她也含笑点头,又往后退了一点。 等郑熹安排完,祝缨便随他到了后衙。郑熹的家眷不在这里,却也布置出休息的地方。两人在小园中坐下,对着一池碧叶,甘泽亲自过来上茶。郑熹看了一眼祝炼,道:“你刚入京的时候与他也差不多大。” 祝缨道:“不知不觉这些年过去了,猛然调到鸿胪竟觉得自己仿佛没有长进一般,什么都跟当年一样是生的。当年我只要看大理寺这一点地方,做好一个评事,事情很简单。如今放眼一望,还怪吓人的。” 郑熹道:“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祝缨道:“别计较那么多么……” 郑熹哭笑不得,道:“还想知道什么?” 祝缨不客气地说:“我先不去鸿胪,摸摸底再说。我与骆鸿胪的交情不比您,也与冷大人有些不同。过两天想再见他一次,多少问一问情形。他毕竟身处其中。但是如何做事,恐怕得靠我自己。据我所知,鸿胪拢共两件大事,请客、吊丧。” “噗——”郑熹一口茶噗了出来。 祝缨无辜地道:“难道不是?” 郑熹一面擦嘴一面点头。 祝缨道:“再没那么泾渭分明的地方了,两件差使,两个少卿。另一个偏偏是沈瑛。” 郑熹笑了。 祝缨又说:“怎么分工啊?愁。请客,事涉外番,那里头什么商人冒充之类的都有,鸿胪寺自己心里也清楚,他们只拣有国书的送到陛下面前,没国书的、随行的却也都好好待着。这里面有厚利。不定连着谁。” 郑熹一点头。 祝缨道:“再说吊丧,本是件极好的差使,五品以上的丧事都用得着鸿胪。我偏偏不熟这里面的门道。两件都是厚利,两件都牵扯着贵人。您再不给我指点指点,我一头扎进去非得出事儿不可。您说了安仁殿下,我昨天见了永平殿下,二位生来顺遂,人生快意,恐怕不会给我太多的时间,她们要的恐怕是立竿见影就能看到的好事。” 郑熹不置可否。 祝缨道:“陛下调您做京兆,姚尚书掌吏部,钟尚书掌礼部,禁军连年调换,驸马又管鸿胪。他老人家只要天下太平。” 郑熹笑了,十分舒展的,不带一点戏谑,道:“你看明白了。” “看明白的可不止我一个人。” 郑熹道:“想知道什么?” “那咱们先从鸿胪家开始?” “好。” 两人“闲聊”了一整天,午饭都是在京兆府里吃的。 ……—— 祝缨泡在京兆府里请教郑熹,她对两位公主的评价不能说高,另一个地方,永平公主对她的评价却是相当不错的。 公主不用上朝,永平公主也不想在家被兄弟们堵着,她跑到了隔壁安仁公主家,婆媳俩一起泛舟说话。 安仁公主问永平公主:“昨天见着那个少卿了,怎么样?” 永平公主笑道:“满室美姬,目不斜视,又不饮酒,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失态的癖好。想来与段家的那段恩怨并不怪他。” 安仁公主也比较满意:“那是郑家的事。咱们不管那个,只要他不胡作非为,将我儿带坏就好。眼前也看不透陛下要做什么,只好自己打算啦!” 永平公主眉头微皱:“大娘的亲事,三郎家里又透出意思来了。” 安仁公主有一点点的烦躁,道:“她才九岁,那些个又看不出前程。” “大娘”是永平公主的长女,“三郎”却指的是永平公主的三哥。永平公主素得皇帝宠爱,她的兄弟们不免有些亲上做亲的意思。这种联姻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但是在此时此刻,却又显得格外的目的明确。 永平公主与驸马共有两子一女,算起来够三门亲事的。多头下注是个不错的选择,可是女儿却只有一个。 安仁公主自言自语地道:“不能当未来的皇后,何必现在结亲?” 永平公主道:“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 “唉……他的儿子,年纪倒是合适的。” 婆媳二人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一丝幽怨:好好的太子,怎么就死了呢? 安仁公主道:“我儿如今有了个得力的帮手,他若得势,你我皆安。我听人说,祝缨一向运气好,能旺身边的人!从郑七开始,连冷家那个小子都露了脸。” 永平公主缓缓地点了点头。 ……—— 祝缨猜着了一点公主们的心思,安仁公主特意找到了郑侯家、永平公主又请她吃饭,摆明了给骆晟做脸。 她也没敢耽搁,先在家里摆酒请客,又为项大郎饯行。 项大郎此番南下,如无意外短期内是不会再回京的,因此将许多置办的物事都要带走。祝缨又让他捎了一匣子的家书回去。 接着,祝缨就再次递帖子求见骆晟。 永平公主也没有打发骆晟去祝缨家,祝缨仍是进了公主府,到骆晟的书房里与他见面。这一次到公主府门前,与上一回情形大为不同。 上一次,灯火通明的热闹全是由公主府的铺张来的,这一次,喧闹是由无数的客人带来的。公主府里又在宴客,祝缨在门外的一辆车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孟弘。 祝缨不动声色,帖子一递,公主府门上的人认得她,忙说:“少卿来了?请!” 祝缨便得与骆晟单独见面了。 祝缨在书房外间等了一阵,骆晟才走进来,来便接过小厮递的湿巾子擦汗,口里说:“子璋久等了。” 祝缨欠身道:“下官才到。” 两人坐下,骆晟道:“说好了我去你那里的,你今天来是有什么急事么?” “为公事。哪有让您到下官家的道理?” 骆晟精神一振:“你只管说。” 祝缨连日打听,肚里已有了主意,这个破鸿胪寺,从外面看还是郑熹说得准,黏得胶手。它不像当年大理寺,从上到下都被清理了,是从头开始。也不像福禄县,祝缨自己说了算,逮着小吏一顿暴打重新招人。 祝缨现在是既不能全换人,也不能上来就立威——上面有个骆晟,既不比郑熹,也不像冷云,旁边还有一个沈瑛,这位仁兄二十年来没能寸进,也不知道现在得是个什么鬼性子。 下面两项大活,一个典客一个司仪,想必是早有自己的势力范围了。 因此,她只试探地问骆晟:“不知鸿胪寺如今是怎么做事的?” 骆晟道:“就还照着以前的例来。” 祝缨沉默了,这位是真的“垂拱”。 祝缨又说:“下官有几个用得顺手的人。” 这个骆晟很懂,说:“你只管带过来。” 祝缨又问沈瑛,骆晟压根儿就不知道祝缨和沈瑛之前的前尘往事,说:“他是个方正守礼之人。” 整个鸿胪寺,在骆晟眼里没坏人,小小的偷奸耍滑是有的,但那也是人之常情。祝缨看着这个好命人,心道,算了。 她对骆晟道:“下官明天就去报到,还有一个祁泰,也带过去,让他帮我。” “这个可以。” “明日开始,下官先将鸿胪寺的旧档理一理,理顺旧档就开始做事。明天下官会给大人一份章程,还请大人审阅批示。” “好!” 祝缨礼貌地从永平公主府告辞而出,天已黑透。 第292章 鸿胪 骆晟是个实在人,祝缨离开之前他又要安排人把祝缨送回去,祝缨忙说:“不敢再劳烦府里了,今天下官是有准备的。” 骆晟没问她有了什么准备,嘱咐她路上小心。祝缨又让骆晟不必远送,两人在门口道别,引来许多人的目光。骆晟与祝缨都不在意,祝缨道:“大人府上客多,请回吧。” 骆晟道:“好。” 祝缨翻身上马,不给别人叫住她的机会,带着人扬长而去。 出了永平公主府,外面已经宵禁了。路上的人很少,祝缨一行人很顺利地回到了府里。才扣响门环,门就打开了,祝文迎了上来:“大人,有位冼大人来拜访。” 祝缨问道:“人在哪里?什么时候来的?” “在大堂那里,祁亲家与咱们家阿炼与项二郎作陪,刚来一会儿。” 祝缨快步走了过去,冼敬正在同祝炼说话,闲问几句怎么没见到祝大和张仙姑之类的话。项乐道:“老封翁染疾不便挪动,大人不敢耽误公事,老封君只得留下来照顾。” 祝缨走了进去说:“太常!” 项乐与祝炼忙站了起来,祁泰看到救星一般,起身对祝缨拱手为礼。 冼敬看到是她,从容起身:“促狭!” 祝缨笑笑,她与冼敬算熟人了,如此称呼官职有点生疏,面对面从她口里说出来又带了点戏谑,改口称之为“冼公”。 两人坐下,冼敬道:“你这里倒也住得,还算衬你。” 祝缨道:“衬不衬的也就是它了,哪里还有功夫另觅住处再搬一次家?我与冼公是必要做个长久的邻居了,该着我去府上拜会的,因我这几日抽不开身,倒累冼公先过来了。” 冼敬皱眉道:“我来正为你这个‘抽不开身’,可是有人急着催你?” “倒还没有人开口。冼公这么说,想是有缘故的?” 冼敬道:“这个事儿别人不好同你讲,我只好舍下脸来说一说了。别人再急,你不能急,更不好急着下手。你虽素来有主见,但鸿胪的事又杂又乱,且无甚权柄,不是个很好的地方。” 祝缨道:“料到了。” 冼敬道:“不止于此。鸿胪寺这个地方,若要说它不要紧也不尽然,它干系□□颜面。要生事,又能惹出个大把柄来。要说它重要呢?又全是些琐碎争执的事务。单说四夷排序一事就闹出过无数麻烦,你可别什么都没问就一头扎了进去。又有司仪署的事务,比典客还要麻烦些。” “还请冼公指教。” 冼敬认真地说:“司仪署可是对内!这些丧家,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早年老师与我说起,都惋惜你不能多读几年书就早早出仕了。 你这些年一是大理寺二是地方,都做得不错,然而鸿胪又是一个全然不同的地方。你先前那两处的经验,在这里不能说全部无用,也得是从新开始。这里要讲一个‘礼’,这是你以前没有专攻过的。” 祝缨赞同地点头。与外番打交道要展示□□风采,礼仪是其一、文采是其二。丧葬也是“礼”的一个极重要的部分,凡事牵扯到“礼”就常会有意想不到的麻烦。这方面确实不是自己的长项。 冼敬又说:“听我一句,先别上去就动手,先把礼仪补上了再说。又有,五品以上官员是要有祭文的,怎么安排?陛下面前数得着的人,自会安排学士们写,差一些的没有安排,就要鸿胪寺自己去跑关节。你与文士一向不怎么相交。哪怕有刘先生,你总不能事事都找他!” 祝缨道:“还有沈少卿呢。” 冼敬道:“就算他弄来了文稿,你也不能不上心。鸿胪寺有典客、司仪二署,你二人一人分管一个倒也妥帖,却也不是千真万确的,出了岔子,谁问你是管哪一项的?你难道不是鸿胪少卿?还是要担责的。 一个不巧几家同时有事,为免麻烦,两个少卿有时也会分头致祭的。此外司衙内外的种种麻烦,我不说你也知道。” 祝缨道:“我原也打算先看看旧档、熟悉一下人事再做打算的。” 冼敬道:“唉,那便好。如今我在太常、你在鸿胪,竟不如先前那样畅快。好歹,那些账目看得见,现在这些功夫哟……” 祝缨道:“朝廷既然有六部九寺,想必各有各的用处。” 冼敬容色一整,道:“这是自然!陛下调你回京不是无心之举,鸿胪寺之典客署,连通各番,你懂吗?” 祝缨知道这句话才是今晚冼敬绕路许多之后真正想说的,忙坐正了,道:“想来调我过去,也是因为梧州羁縻的事办得还行,与各族相处免了兵祸。” 冼敬认真地一点头,起身道:“天儿晚了,我也该回去了。” 祝缨亲自将他送了出去,冼敬道:“明早同去?” 祝缨笑嘻嘻地道:“我明早还能再缓缓,明天须得办些杂事。后天就能与大人同行了。” 冼敬笑道:“以后我路上就不寂寞了。” “彼此彼此。” …… 祝缨回到府里,神色未变,虽不知冼敬此来是不是王云鹤授意,却是一片好心的提醒,且都说到了点子上。 他说得含蓄,祝缨听得明白。就差直说祝缨出身不清贵,与鸿胪寺天生不对症候了。骆晟做这个鸿胪寺卿其实是对症候的,出身高贵,无论是司仪还是典客都镇得住场面。将祝缨与骆晟一对比,就看得出祝缨的缺陷了。 比起祝缨,连沈瑛都更合适这里! 冼敬又告诉了祝缨,无论面上看怎么不合适,她都得把鸿胪给看好了。因为这里面有皇帝的意思,帮驸马只是顺带,主要还是看好鸿胪寺。新旧交替之时,不能在外务上出纰漏,不能在外番面前丢脸,还要给朝廷做脸。在这方面,骆晟的身份作用就不太大了,需要有人能控场。 这一点祝缨自己也看出来了,郑熹也点过了。 郑、冼二人的看法与自己一致,祝缨认为自己的判断几乎可以说没有问题。 将事看透,祝缨愈发从容了。她看了看一直装大型摆件的祁泰,道:“明天你与我同去皇城。” 祁泰长出了一口气,道:“好!”他以前是皇城内一小吏,被扫地出门的,现在摇身一变,以从七品的鸿胪寺主簿的身份又回去了! 饶是与祝缨已经很熟悉,可以放松对话了,脸上依旧木木呆呆,感激的漂亮话也说不出来。他有点懵,心中五味杂陈。 祝缨又对项乐道:“明天你知会丁贵他们一声,叫他们在家里等着。” 项乐笑道:“是。” 祝缨道:“都散了吧,阿炼,随我过来。” 祝炼小步跟着祝缨到了后面书房,烛已点上,负责书房的是祝晶、祝宝姐弟俩。两人又多点了两支蜡烛,才退到一边。 祝缨先问祝炼:“还记得我给你上的第一课吗?” “是。陈涉世家。” 祝缨对祝炼道:“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正式读两年书了。” 祝炼微讶:“老师,我以前也是读书的。” 祝缨摇摇头:“那不一样。你从今开始,要开始读《五经》。先前不让你读,是怕你年纪小,读那个读坏了。现在你可以开始读它们了。” 祝炼忙问:“学生驽钝,不明白老师的意思。” 祝缨道:“你才到家里时就叫你读它,有什么用?读到尊卑贵贱、夷夏大防,你打算怎么想?现在已经识字了,也明白些道理了,又做过一些事,心志还算坚定,现在你可以去读这些书了。” 祝炼心里突然暖了起来。他想说什么,祝缨摆了摆手:“这两天可以随意玩耍,过两天我给你安排一个读书的去处。休息去吧。” “是……是……”祝炼跪下咚咚咚叩了三下。 “去吧。” 祝炼爬了起来,又是一揖,退出了书房。走到屋外觉得脸上一阵痒,眼泪和清水鼻涕一起流了下来而不自知。祝炼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深吸一口气,大步回到了自己房里。 ……—— 祝缨第二天没去早朝。 吃过早饭,留祝炼等人看家,祝缨带着祁泰、胡师姐等几人出门。先到皇城,拿着祁泰的告身办了门籍,然后才带着他去鸿胪寺,时间算得正好,骆晟刚从朝上下来。 骆晟看到祝缨不由一喜:“子璋,可算把你盼来了!” 祝缨忙与他见礼。 骆晟很热情,对沈瑛道:“光华,这就是咱们新来的少卿祝缨祝子璋了。怎么样?少年俊杰吧?” 沈瑛字光华,正是另一位鸿胪寺的少卿,也是陈萌的舅舅,还是当年给郑熹当过副使的那位沈大人。 沈瑛面皮抽了一下,勉强地说:“是。” 骆晟又给祝缨介绍沈瑛:“这位是沈少卿,单名一个瑛字。你们二位以后必能处得来的。” 他语气诚恳,盖因无论祝缨还是沈瑛,与他处得都还可以,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二位好人也能相处得很好。鸿胪寺将来必是一团和气。 祝缨面不改色,对沈瑛一礼,沈瑛也不失礼,还了一礼。 骆晟道:“来,进来说。” 祝缨对祁泰道:“跟上。” 骆晟扫了祁泰一眼,边走边问:“这位是?” “祁泰。” “哦,祁主簿。” “正是。” 祁泰进了生地方、见了生人,一声都不吭,又变成了个活哑巴。两人说到他了,他才对骆晟、沈瑛二人行了一礼。仍然跟着祝缨往前走,直到进了骆晟堂内,骆晟怀疑祝缨接下来是不是讲什么事儿的时候要用到他。 当时叙座,上头一个骆晟,下头祝、沈分坐两边,祁泰自发地往祝缨下手坐下,依旧不吭气。 骆晟道:“先前缺了一位少卿,我们好忙,乱七八糟的,如今子璋来了,我们也可以松一口气了。呃,鸿胪寺两署,二位各看一署,如何?” 祝缨与沈瑛都说:“但凭大人安排。” 骆晟的分派也毫不意外,祝缨管典客署、沈瑛管司仪署。二人也都无异议。祝缨却发现沈瑛的表情不太自然,骆晟也特意地多看了沈瑛一眼,他没看出来沈瑛的不自在。 骆晟又问祝缨:“子璋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祝缨道:“下官新来,听二位的。” 骆晟心下奇怪,又看了祁泰一眼,仍是说:“那好吧,来人,叫他们都来,拜见一下祝少卿。” 一个书吏跑了出去,很快便将鸿胪寺大小官吏叫了过来。按制,鸿胪寺该有一个正卿、两个少卿、两个丞、一个主簿、两个録事。典客署有一令、二丞、十五个掌客。司仪署一令、一丞。 这是官员。又有吏,吏也分几种名目,分管各类事物,人数不等。 典客令从七品、司仪令是正八品,一望便知鸿胪寺的重点是哪一个。骆晟多看沈瑛一眼也是为的这个。沈瑛出身又高,年纪又大,让他管一个不太重要的署,却将另一个品级更高、人员更多的署给更年轻的祝缨,骆晟也知道这个分配不太平衡。 但是思之再三,骆晟还是觉得应该这样分。非止皇帝对他说过:“给你调个能与番邦、诸獠打交道的人来。”他自己也觉得祝缨更合适些。沈瑛出身不错,又是文官路子,管个丧葬得心应手一些。与五品以上官员之家打交道,出身官宦世家的沈瑛显然更熟悉内情。且鸿胪寺上一位少卿在的时候,与沈瑛的分工就是如此。 为此,他头一天还跟沈瑛谈过心。说这件事,时候,沈瑛话比平时少了很多,但也勉强同意了。 今天一看,沈瑛果然是个大度的人。骆晟笑得很真诚:“以后务要通力协作!王、阮二位,以后若有事,可报与祝少卿知道。” 鸿胪寺的两个丞,一姓王、一姓阮,祝缨到公主府的时候特意问过人员,现在终于将脸对上了。两人都是三十来岁,一胖一瘦,一黑一白,相映成趣。祝缨还知道,鸿胪寺的庶务是他二人在干。 二丞上前行礼,祝缨还了半礼,道:“以后还要诸位多多相助。” 骆晟也不负期望,说出了之前与祝缨商量好的事儿:“正好,对了,还缺几个人,子璋看有什么合适的伶俐人,开出单子来,让老阮给补入。” 白瘦的阮丞忙答应了。 祝缨也对阮丞含笑点头,人事他管得多一点,王丞钱粮上管得多一些。 骆晟又说:“两位少卿虽各管一署,但大家都是鸿胪寺的人。有事时,不拘哪一位问,都不可搪塞。” 众官吏听了都老实答应了。 骆晟认为自己该干的都干完了,眼下什么事也都没有,便说:“子璋,你们先安顿下来,过一时我为你接风。” 祝缨道:“好。” 骆晟说一句:“你们那你去吧,我就不打扰了。”众人识趣离开。祝缨被王、阮二位及典客署众人拥簇去她的屋子里。祁泰可怜兮兮地也跟着过去了。 王丞前引,将祝缨带到附近一处屋子,到了门前伸出一只手作势道:“少卿,就是这里了。” 祝缨踏进去一看,这里与当年冷云那个屋子差不多,各式家具齐全。她看到有几个架子是空的,王丞忙说:“那是预备大人有什么喜爱的物件要摆放的。” 祝缨一点头。 她在这里就是上座,其余人按着品级在下面左右坐着。祁泰被典客令让到前面,他俩品级相当,但是祁泰是主簿,掌印。 阮丞抢先说:“方才骆大人有言,还缺几个人。不知少卿有什么合适人选?”说着,他看了一眼屋子里的两个人。在祝缨到来之前,他已经安排了两个人了。听骆晟的意思,祝缨另有想法,阮丞只得重新请示。 祝缨道:“我一会儿同你讲。” 阮丞眼见木已成舟,对那二人使个眼色。他又顺口对祁泰道:“祁主簿也是新来,一会儿我带你去你的地方。” 王丞又对祝缨介绍了鸿胪寺的待遇之类,祝缨听得有趣,这王丞管事也杂,但是与阮丞一样都没有对她介绍一下鸿胪寺的事务,只管就人事、会食少卿有几个菜上打转,怪有意思的。 等他们说完,祝缨道:“有劳。二位将鸿胪寺旧档准备一下,我要看一看。” 王、阮二人对望一眼,答应一声。典客令姓柯,与祝缨算是半个熟人,祝缨还给他送过礼物。此时他是
相关推荐:
修仙有劫
小裤衩和大淫蛋情史(H)
从全员BE走向合家欢(NP、黑帮)
宣言(肉)
我的师兄怎么可能是反派
缠绵星洲(1v1虐爱)
穿越后我被阴鸷帝王标记了
将军夫夫闹离婚
倒刺
角色扮演家(高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