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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人相继病倒。冷云来时走陆路,病个七死八活地过来了。次后也曾往返两地,并没有再病,便以为自己是铁打的。回京心情好,更不应该生病。 他偏偏病了。 董先生比他病得晚一点,却病得更重。二人一个拖一个,行到十一月,越往北越冷,董先生一病不起,竟然与世长辞。冷云卡在半路上,病却渐渐轻了一些,熬到了腊月底抵达了京城。 送给冷侯老大一个惊喜! 这天,冷侯回到家,先看家里人仰马翻,问道:“怎么回事?”府里人笑着说冷云回来了。冷侯先是吃惊:“他来干什么?今年不是该他的长史入京的么?” 长随上前道:“大人押粮……” “放屁!他那儿的粮不进京!” 因为远,多数时候冷云那儿的粮草是运到另一座大仓里存储的。刺史府的官员“押粮入京”一般是指两件事,其一是押粮到半路入仓,其二才是入京。后半程由于少了累赘,走得会更快一点。 冷侯算算日子也不太对,大步往后面走。看到儿子后又吃另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冷云委屈地说:“爹,我差点再也见不到您了!” 冷侯夫人在一旁抹眼泪:“你们可没说他南下会吃这样的苦头啊!” 冷云将自己病了个面黄肌瘦,眼下不用他再另想借口了,家里人看他这个样子就得掂量掂量还要不要他再南下。冷云并不想病这一场,既然病了,就要好好利用,他对冷侯道:“爹,董先生走了。” “走去哪儿了?他给谁当幕僚了?” “死了。”冷云说。 冷侯也吸了口凉气,说:“你先好好养病。” 冷侯夫人道:“你还要他回去吗?!你敢?!” 冷云道:“娘,你别急,我任期还没满……” “你不要命啦?!” “娘,你听我说,我现在不是在京里么?再过几天我就满三年了,我在京里住到任满,再谋别的差事,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冷侯道:“嗯,没白出去历练,也算有些长进。” 一家人商议毕,便安心地等来年任满。冷侯想得比他周到些,问了些南方的情况,又问:“你临行前交待好了吗?” “交待什么?我可不能告诉他们我要回来。” 冷侯问道:“你故意路上生病的?” “董先生都死了,病也是随便生的吗?爹,我可不是装病啊。” “也罢。过两天陛下召见、政事堂询问,你记得好好说话。” “爹放心,我会好好奏对的。” 冷侯又让备了礼物,等冷云病情好转,与他往郑侯府里拜会一回。冷云见带了许多的礼物,问道:“爹,这是干什么?” “他家的阿霖订亲,你随我道贺去。” “那个小丫头……哦,也不小了。男家是谁?” “广宁郡王。” 冷云想了一下:“是个老实孩子啊。就是太闷了,又太软,也不上进。” 冷侯道:“不许在他面前说这些,这门亲事是陛下定的。” “哦。婚期定在什么时候?” “明年秋天。” 到了郑府,父子俩口风很紧,只说冷云想家了借机回来一趟。 冷云道:“巧了,能吃喜酒了!” 郑熹心道:喜酒要到明年秋天了,你是不想回去了吧?说出来的话仍是十分的体贴:“瘦了,是该回来好好养一养身体。上次见你还没有这么憔悴,可是遇到什么事情了?” 祝缨的人跟着冷云回京的,郑熹早就知道冷云不打算回去了。 冷云道:“就是气候不惯。我这几年看着死了几个县令了,到现在还缺着俩呢!” 郑熹道:“也就子璋还能熬得住。他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要是麻烦,别人是什么?”冷云说,“就他一个省心的,别人都不是省油的灯!” 郑熹道:“他自己倒有了些麻烦。” “咦?我可没听说。” 郑熹道:“为了獠人的事儿。” “他那不是挺好的吗?” 郑熹一听就知道冷云是不管事的,对獠人的事情没有怎么参与。冷侯也听出来了,问:“是什么样的事?先前没听说呀。” “他又上了一表,再添两县。” “这是好事。”冷侯笑道。说着,看了冷云一眼。 “遇着出题目的人了!”郑熹说。 祝缨给白面、长发、山雀三家请敕封,说明了三人地方不如阿苏县和塔郎县,位置也更偏僻,所以请的品级不是六品是七品,相应的赋税也要少一点。 冷侯道:“这说得挺对。”他拍了拍冷云,让他别傻看着,问他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冷云只见过苏鸣鸾一个人,别的他什么都不知道,鸭子听雷似的。 郑熹道:“于是有御史怀疑他是不是在做假。说是先前二十万大军,耗资巨亿都没能成的事儿,凭他一个年轻人,没有大动干戈怎么可能做得成?一个两个,还能说是惊喜巧合,多了就成了怀疑了。” 冷云骂道:“哪来的瞎子胡说八道?朝廷税赋是假的吗?” “羁縻县缴的那些,说他的南府代出也出得起。万一是压榨百姓增加的赋税,串通獠人作假换他的前程,那还是划算的。” 冷侯道:“我怎么记得韦伯中去过南府?还进过山的?” “为了一身朱紫,弄个假寨子也是可以的嘛!毕竟,大家都知道子璋的胆子大得很。” 冷云深吸一口气:“我对陛下讲去。” 郑熹问道:“你进过山?” “额……” 郑熹道:“陛下问起的时候你就照实说,他的事儿且有得磨呢。政事堂也不喜欢节外生枝的人,我看陛下也未必喜欢。” “到底是谁啊?” “一个蠢物。” 冷侯向郑熹确认:“真不用——” 郑熹摇了摇头:“万一有说得对不上的,落下话柄对大家都不好。” 冷云道:“那就派个使者去看看!” 郑熹冷笑道:“去宣敕则可,去查么——”那就是怀疑祝缨,是调查了。不戳破这层窗户纸,派人去看大家当不知道。戳破了,就得打嘴仗得说明白了。 现在御史说,你没问题为什么不让查?是不是心虚?郑熹就要反过来问,羁縻本来就难,再把事情搅黄了、寒了人的心,你负责?那一边又说,为朝廷办事,怎么能一点儿委屈也受不得?郑熹就说,你怎么不委屈一下? 总之,僵住了。 这是这刚才发生的事情,还没传到冷侯耳朵里。 冷侯道:“这朝廷还轮不到他们胡闹!”又问郑侯哪儿去了,郑侯说是陪夫人回王府看高阳郡王去了。冷侯父子没等到郑侯,坐一阵儿就走了。 冷云在京里又多一件心事,很快,他被召去叙职,接着被政事堂留了下来。 王云鹤稍稍有点担心,因为刘松年把韦伯中骂了个狗血淋头,觉得这货脑子不够使,从头到尾都被祝缨牵着鼻子走,又骂祝缨小聪明,弄得现在许多细节韦伯中他答不上来。王云鹤只好问冷云。 冷云也是不太清楚的。 王云鹤愿意相信祝缨,每年钱粮上缴不是假的,祝缨送来的赵苏不是假的,上次进京带着的獠人孩童也不是假的。他与刘松年都是人精,只要他们想,无论是祝炼还是赵苏,祖宗八代都被套出来了。 不假。 从冷云这里问不出什么来,王云鹤只得放他走。施鲲旁观了整个过程,道:“做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躲得远!疑质的时候却冲在了前面!” 一旁钟宜慢条斯理地说:“这一本确实令人惊讶……” “过了年,他就在那个地方整八个年头了,”施鲲说,“也该收获了。” 就是他,也想看一看收获。 王云鹤道:“先放一放,年后再议。” 临近新年,这事也就暂时放下了,再吵,皇帝该不高兴了,那才是要麻烦了。郑熹这里又忙上了,祝缨在京中存了不少东西,赵苏听到郑家有喜事,就以祝缨的名义送了礼物过去。郑熹正好留下他询问山中情形。 赵苏道:“学生也只对阿苏家更熟一些,其余知道的都告诉大人了。不过义父做事从不务虚,他说有,必是有的。” 郑熹皱眉。 还是王云鹤了解皇帝。过完年,皇帝先等不及了,皇帝要的是一个四海归心、四夷咸服。 他命将祝缨历年的上书拿了出来,比对着本次的上书,认为所述内容越来越详实,应该是真的。皇帝拍板决定下敕,准了。 既然准了此奏,相应的官服、官印之类也要准备。还得给三县定名,从音译而来,路果的长发家占便宜,因为发音有点像带了“恩”字音,皇帝给定了叫天恩县。喜金的白面家叫永治县,山雀岳父则因发音叫顿县。花帕族名定叫“锦”族。 皇帝到底是个被底下官员糊弄了三十来年的人,也有点心得了。他又指派了一队使者去宣敕。明面上说是为显重视,实则兼了查访的任务。 使者路上行得慢,还没到南府的时候,祝缨已知悉了京中的一切——京里火急火燎给她报信的人可有不少。 她从容地准备,再带使者去山里转悠,将一正一副两个使者累病之后送走。这回使者比韦伯中还惨,进山还遇到了大雨,马蹄子打滑,差点跌落山崖。 ………… 使者还在回程的路上,冷云的任期满了,他毫不犹豫上了个请求养病的折子,从此便滞留京中,玩得不亦乐乎。 这一日,他正在家里看斗鸡,郑奕冲了进来:“快!出事了!” 两只鸡被罩在笼子里带了下去,冷云道:“十三郎?你怎么来了?” 郑奕道:“陛下要是召你,你可千万要好好说话。” “怎么了?” 郑奕忍住了没骂冷云,好声好气地说:“你回来了,刺史谁做呢?” “对啊,谁啊?” “段琳……” “他?!” “他举荐了卞行。” “咦?那是什么人?” “段琳的儿女亲家!” 冷云跳了起来:“他们发梦呢?!我好好的地方能交给他们?我种了三年的地!” 郑奕磨牙,什么你种了三年的地?三郎这些年的经营,还有新近羁縻之地…… 冷云也磨牙,深恨段琳给他惹事。他问:“你家七郎没个安排?” “他说,还好。” “这还算好?” “比现在调祝缨回来,另派个什么人去接掌南府摘果子强。” 第235章 刺史 钟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上面,皇帝看不出喜怒,但是钟宜知道皇帝在考虑。旁边,施鲲垂着眼睑,老僧入定。对面,王云鹤面无表情,应该是生气了。 刺史的品级不低,决定一个刺史的任命不能说是一件小事。偌大的国家,刺史也有许多,一个偏远地方的刺史也不算一件大事。这么一件介于“大”和“小”之间的事,段琳推荐卞行是有道理的,卞行此前已为官二十余年,经验丰富、品级也够了。 但是郑熹反对,认为卞行徒有其表,庸碌无为。他直接问段琳,宿麦之推行那里最早、做得最好,卞行能守得住成果吗?这么大一片地方,卞行如果管不好,段琳跟着连坐吗?经得起查吗?御史怀疑祝缨,他就怀疑卞行,怀疑呗,动动嘴皮子,也不费钱。 段与郑对上了,接下来会有许多的麻烦。以钟宜的想法,另选个人得了。 不过此事与他没有什么切身的利益瓜葛,他沉默了。 施鲲与王云鹤都一眼看出来段琳这是要干嘛,也听出了郑熹的威胁之意、知道郑熹要干嘛。两人固然不相信祝缨会搞坏地方,但是不能保证祝缨不搞坏卞行。他们不想让祝缨变成个不择手段的人。祝缨之前做得都很好,如果因为段、郑相争,而使出些不君子的手段来,那就太让人惋惜了。 于皇帝,臣子不合是皇帝生存的要诀。 事情就被拖延了下来。皇帝倒也拖得起,冷云回来了,别驾、长史等等都还在干活,架子没塌,还能运转。 遇到此类任命为难的时候,通常会召见前任官员来询问,前任官员是冷云。 皇帝道:“宣冷云吧。” 冷云已得了消息,穿戴整齐地进了宫。到了宫里,君臣四人一看他,回京之后又养起了膘,一张脸白里透红,好看极了。 皇帝不跟他客气,张口就问他认为下任刺史得是个什么样的人。 冷云成竹在胸:“得是个能活到刺史府的人。陛下,不是臣诉苦,这一路可太难走了!臣趟任的时候,陆路,水土不服,养了三个月才养好。去年冬天回京,水路晕船又生病,养到现在。” 他指着自己的脸,也知道这张脸没什么说服力,但还是指了指:“脸上的肉还没养回来呢!臣自南下一共两次往返,四回路,病了两回。” 皇帝道:“胡说,难道南方官员都没人做了?” 这个冷云就知道了:“就这几年,臣那儿光县令就少了三个。倒不至于没人做,不过吧,就没一个衙门能配齐人的。” 皇帝眉头微皱,这个情况他多少知道一点,不论南北,衙门也都不至于完全塞满。这与“冗员”并不矛盾。编额多是编额多,真实任职掌事的人少是真实干事的人少,两回事儿。北方也不满,南方情况比北方严重是真的,偏僻地方比腹心之地严重是真的。 皇帝想了一下,道:“此事暂缓,你回去吧。”他已派了人以“敕封”为名南下,顺便考察一下南府,等使者回来汇报之后,再做个决断也不迟。如果祝缨真的干得不错,那就别安排卞行去做刺史了。皇帝看了一眼冷云,比起大部分的贵族子弟,还是贫寒出身的更能吃苦耐劳干点实事。再一想,祝缨南下八年了,老皇帝居然有了一点点的不好意思。 如果干得不好,那没得说,也得叫过来训一顿、冷一冷。让卞行南下做刺史去。 皇帝将事情暂时放下了,别人可都记得了。 第一个是冷云,出了殿门还在宫里就大骂段琳:“真够意思,把儿女亲家支去三千里外,当是磨炼儿子呢?” 听得宫里无论宫员还是差役又或者是伺候的宦官都掩口直笑:冷郎君又回来了! 第二个是王云鹤,他将之前对羁縻之事提出怀疑的那个御史调到个县里当县令去了。这个县令还不太好当,因为当地有几个休致的老大人。 郑熹差点没抢到第三个。 郑熹还有女儿的婚事要准备,郑霖的婚事有皇帝过问,还是比较重要的。广宁郡王是个独苗,上头爹娘死得早,皇帝比较在意这个小侄子。广宁郡王他娘死的时候他才十岁,皇帝给他接到宫里养到十六岁才重新打发出宫去王府居住的。人是真的老实,也不大有主意,郑熹觉得这女婿这样就算不错了。广宁郡王家也比较富裕,成亲的时候皇帝还有额外补贴。 郑熹头回当岳父,原就比较重视这个事儿。他也不缺钱,郑霖的嫁妆也是早早就有规划的,最重要的陪嫁庄田之类已有定论,首饰、家具之类却是要现准备——样式不能落伍。 岳妙君在京中采购,郑熹派人外出采买。以此名义,郑熹派出信使快马加鞭去给祝缨送信。 信中没说女儿婚事,而是提醒祝缨:该打扫的打扫干净,防止陛下真的派卞行去做刺史。信中说,卞行去做刺史,摘果子、使绊子、下脸子都在其次,因为这些事儿一般上司也都会干,特别厚道的不多。卞行如果干这些都不用怕,祝缨已经是正五品了,最难的一道坎已经从容迈过,顶得住。要防的是卞行去查祝缨的错处,一旦被他查出点什么又或者扣上什么罪名,那就比较麻烦了。 同时问祝缨,想不想调动一下? 郑熹之前对祝缨的想法是,先在外面攒成了政绩、经验和声望,再回来。祝缨是他的心腹中升得最快,在地方上干得最好的,干到地方官的上限刺史再回京划算。现在这些事让郑熹意识到,离京城太远,还是不行。即便要干地方官,也得离京城近一点才行。 就像现在,通个信都不方便。非紧急军务,来回一趟快的也得将近一个月,私人信使两个月打个来回都算快的。如果是正常走路,单程就得两个月,还是个不耽误赶路的前提下。之前没觉得,是因为祝缨还没摊上事儿,现在遇着了。 郑熹也毫不讳言,祝缨虽然吃苦,升得也快。这个年纪,这个品级,扎眼,前途无量容易被针对。 信写完,郑熹这次依旧让甘泽跑这一趟。同时,他又让人盯一盯段琳,看看他在干什么。 ……—— 段琳去了卞府。 卞行的儿子娶了段琳的女儿,现在全家都到了京城。卞行以前在地方上任职,他也任满了,也在谋个新职务。地方上做到刺史的人,此时是很想进京城朝廷里的。卞行在地方上的收益颇丰,在京城已置了一所宅子,带着全家迁入。 卞府门前,段琳在马上酝酿了一下情绪,才慢慢地下马入府。 卞行亲迎,将他请到正堂里坐下说话。 段琳道:“卞兄,惭愧呀。” 卞行问道:“怎么?” 段琳道:“我一说话,必有人唱反调的。” “郑七?他果然心胸狭窄!” 段琳道:“他要成事不易,坏事却是容易的。你的事为他所阻,已是不成。为今之计,不若再谋一任外任,免得赋闲太久,被人忘了。” 卞行道:“这……” 段琳道:“那小子毒得狠,被他盯上了可不是什么好事。东宫薨了,他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是我连累了卞兄呀!” 卞行道:“这是哪里的话?是郑七为人偏狭。” 段琳又再三致歉,似乎不欲提到郑熹对他的家人做的一些事情:“他如今重又得意,己是尚书、女为王妃,此时宜避其锋芒。” 卞行点了点头:“唉,是我的运气不好。” 段琳道:“眼下倒有一个机会……” “哦?” 段琳道:“卞兄知道冷侯的儿子吗?” “诶?那是谁?” 段琳道:“他从刺史任上回来了,他那儿的位子正空着。” “是哪里?” 段琳道:“地方远了点儿,但是对你正好。妙的是,辖下有一个南府,知府是郑熹的得意门徒。你去了之后,仔细查一查这个祝缨,查他的不法之事,只要你查出来了。到时候我再举荐你,郑熹再阻拦就是他挟私报复,咱们也有话说。” 卞行看了段琳一眼,道:“看来,我不去是不行啦。既然你都安排好了,说不得,我也只好拼了拼这把老骨头了!” 段琳忙说:“听着虽远,那是对流放的人说的,你是去做刺史,与他们自不相同。” 卞行在肚里算了一下,郑熹阻挠或许是实,段琳的算盘也是打得叮当响,不过段琳说得也有一点道理。他说:“好。” 段琳道:“既如此,我便尽力为卞兄一试。” “有劳。” 又过两日,段琳再次登门,作出一副生气的样子,急匆匆地往卞府内走。 一见卞行,迎头就说:“卞兄!我可真是!郑七这厮,真不做人!” 卞行道:“怎么?来里面坐下慢慢说。” 段琳黑着脸道:“他连一个刺史也不想要你做呢,只因你是我荐的人!” 卞行的眉头也皱了起来,郑、段两家的恩怨他知道,把他给怨成了个池鱼可就太过份了!他说:“这也不成?他凭什么?” 段琳苦笑道:“他那个宝贝疙瘩放在南府,可兴了不少的事呢!朝廷也表彰了几次,什么宿麦、羁縻,哦,有一件事你一定是知道的——每府保送学生二人入国子监。都是人家的功劳,不想叫你去享这福呢。” 卞行怒道:“这是什么道理?上司下属,从来不都是如此的么?难道我做刺史,为了不叫别人领功,就要朝廷不设政事堂?否则就是丞相夺我的功劳?” 段琳道:“卞兄,息怒、息怒!气坏身子无人替。” “哼!” 段琳道:“此事因我而起,我必尽力!卞兄,这个刺史,我一定为你争了来!可又怕你到了之后,被那姓祝的小人所坑害。” “我会怕他?!” 段琳低头想了一下,道:“若卞兄心意已决,我再为卞兄争上一争。开弓没有回头箭,卞兄真打定主意了?” “当然。” “好!” 段琳离开卞府之后并不急着催促皇帝还有卞行这件事,也不往政事堂去。政事堂把御史调离,已透出了一丝不满来,他也不去触这个霉头。再等几天,风头过去了之后再提。 宿麦二、三月陆续收获,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已是三月底。冷云表态不想回去,段琳再推荐卞行,再被否决。再等机会,等他再向皇帝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时间已到了四月中旬了。 段琳是个大忙人,他才接手太仆寺,前任留下的坑要填,自己的人要栽培。所谓“等风头过去”的这段时间他也没闲着,将手上的事情粗略拢了一下,无数的小坑有待日后再填,段琳终于觑到了与皇帝再次提卞行的机会。 起因是冷云,段琳向皇帝哭诉:“那小子言语无礼,使臣与姻亲不睦。” 冷云嘲笑段琳安排亲家去当刺史的时候说话难听,段琳装作才听到的样子对皇帝说:“臣知他们的意思,以为臣是因与郑氏不和故意栽植自己姻亲。私怨归私怨,臣不敢因私害公!” 对着皇帝好一番表白。 皇帝道:“卿莫哭,我知道了。”他还是准备等使者到了再说,但是这个“再说”的预案就变成了:不管祝缨干得好不好,都要让卞行南下做刺史。 此时,甘泽还在路上,京城派往南府去宣敕的使者刚刚踏上归途。 而祝缨正在山里。 ………… 山中“别业”落成了! 山里条件比平地艰苦许多,山里人也更加的吃苦耐劳。并非因为平地人不好,而是——能少吃苦,谁会进山呢? 不过是没有更好的条件,不得不吃这个苦头罢了。南府本地百姓就比祝缨所识之京畿百姓能捱苦。 祝缨心知肚明,所以额外给这些人补一份口粮。这份口粮是额外给壮丁的,不在她与郎锟铻勾兑范围之内。吃得饱了,郎锟铻手下的壮丁干活飞快。 这个别业选址讲究,建得也讲究。 外围建一圈“城墙”,有台阶直通墙上,可沿阶而上,在墙上巡逻。地形的原因,只有一个南门,一个东门。城门上是城楼,上设有钟鼓。 从南门入,一条大路直通往北,最北端是祝缨的住宅。 自家住宅,祝缨按着“前衙后府”的样式建的,她现在是五品,按规制顶格建满五间七架。 后面住宅虽然自家只有三口人,却建得比后衙还要宽阔,三路三进,设有更多的客房,后带罩房,罩房后亦有花园。两侧厨房、仆人房、车马房,都比以前的宅子大得多!单以仆人房论,住个三、四十人不成问题。又有库房、仓房等。 “前衙”分两进是她理事、待客、宴会之所,非但有她那宽宏的正堂,在正堂两侧又建了左右两排房子,以作“六曹”的公房。又设有马厩、小演武场、门房之类。 样式有点像在京城的祝宅,大而“古朴”,主屋多是两层,外面檐廊设槽,天寒大风的时候可以上格子门板之类阻隔。房子用料扎实,唯外檐隔扇之类祝缨以俭省的态度,用的是竹子,用旧了淘汰起来方便。 墙高而厚。建得比南府的府衙还要气派一些。 这就是她给自己建的居所了。 宅院之外,祝缨又照着自己所知所识之规划,也设数坊,各分功能。设交易之地,盖了一片的房子,这是集市。集市很大,而“民居区”现在几乎全是空地,特别的空旷,只有几十户人家。 这也是塔郎家能够在几个月内建成一个小城的原因——大部分的工程是砌墙。就是她的那个大宅,里面也没家具,空屋而已。 整个“别业”,大围墙内现有的好房子只有几处。一个是她的大宅,一个是给守卫住的宿舍,就在她大宅的旁边不远。一个就是大集市,另一个集市邻近的坊,祝缨在那儿也盖了一片房子,预备招租。她不赚税钱,打算赚这“人气”的钱。 商人来了,得吃饭吧?得住宿吧?得有地方交易吧?她不抽税,但是租房子,也安排人提供食宿、草料之类。 在集市的另一边,是一个“工坊”,准备给手艺人住的。这里只有几处小院,也没盖满。 整个别业就一个字“空”,半夜有人迷路过来,怕是要吓得大叫一声:“鬼屋啊!” 即便是这样,祝缨还是非常的高兴。这是她的地方了! 这小城的几十户人家是这几个月来陆续被她发掘出来的,起初是要临时找人做工,有山中散户来混口饭吃。先是几个人,后是他们将家人带了来。几个月来,零零星星凑了几十户,勉强在附近山上又开了一点田,那田也只是初初有个田的界限而已,地里仍有许多草根、石块之类,今年能收回种子就不错了。 此地胜在离水源较近,小城内不缺饮用的水。周围的田地目前开渠比较难,他们就先用大粗毛竹剖开了,作成临时的引水管,也还能用。 祝缨也先不收这些人家的税,约定五年之后三十税一,来了还有房住,一人能分到一间,先到先得,住她的房子给她开荒、守城,但是开荒的话她提供耕牛和种子以及农具。她现在只收山中散户,不抢各家的族人、奴隶之类。 这种事情急不得,她也没有催促开荒。只以“运粮不便,不如就地开荒”为理由,让这些依附而来的散户先干着。 相反,她现在更多的注意力是放在集市上。 这座小城,集市所占的面积相较而言是比较大的。祝缨设计的时候也将它按商品分区,使要交易的人可迅速地找到自己所要的东西。她不以族别、家别来区分,虽然各家都有自己的特产,一个寨子出来的人通常自发聚到一起经营同一种东西。 “别业”最初修的是外面的围墙,正月里,墙一建好,祝缨就将交易的地点转移到了墙内。有一道墙,比在空地上又安全了许多。夜间宿营不怕有野兽攻击了。只要将城门一关,几个人一守,自然界的危险就降临不到他们的头上了。 这座空旷的别业,这个小城能够有几十户散户,也皆赖这道围墙。山中散居,安全是不能够得到保证的。狼叼了孩子、猴子抢了吃的、野猪拱了房子拱了地……不胜枚举。 祝缨主持了四月十五的大集市,三族六家的人都来了。 苏鸣鸾、郎锟铻、喜金、路果、山雀都穿着他们的官服,艺甘洞主在其中就显得颇为异类了。他小有不自在。祝缨又带来了自家父母和花姐,将苏喆、祝炼祝石也捎上了,苏鸣鸾也带母亲、哥哥过来,郎锟铻的妻母也到了,山雀岳父带着妻子,喜金、路果等人也携家眷。 他们彼此都有亲戚,又是一番认亲。 祝大张圆了嘴:“这……这是个啥啊?” 花姐道:“咱们家。” 张仙姑道:“咱们家在这城里也有房儿?” 花姐眼中满是喜悦:“干爹、干娘,咱们进去看看,我慢慢对你们讲。”她引他们去大宅里认路,一边走一边告诉他们,这是祝缨建的。 张仙姑道:“这是要做什么?” 花姐低声道:“以后就算有事儿,咱们也不用怕啦!” 张仙姑和祝大生就不是聪明人,此时却心领神会。祝大道:“那可算能安心啦!” 张仙姑道:“这……这儿的官儿不管?” 花姐看左右无人,说:“整个别业都是小祝的。就是……外头那圈大墙内的,都是她的。”为了这个空壳子,祝缨可把家底儿都砸进来了。 张仙姑和祝大且将新鲜喜悦放到一边,钉在当地动弹不得。他们惊呆了:“这城,咱家的?” 花姐牵他们到一边的石凳上坐下:“还得补些家具,还缺人,还要开荒。还得能多在这儿做几年官儿……” 空旷的“小城”内。 祝缨敲了开市的大铜锣,外面让商人交易着,请他们进自己的新宅里坐坐。 看宅子的不是衙役、不是白直更不是梅校尉手下的兵马,他们是祝缨从依附的散户中招来的。 进了正堂坐下,郎锟铻也惊讶地四下张望——原来建成了是这个样子!这么气派! 山雀岳父抢先说:“大人这屋子,可真是太好啦!这这这……”他也有一点看不太上这宅子的地方——没有火塘。 祝缨道:“宅子好不好不打紧,我只要对你们有一个交待。” 苏鸣鸾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还要什么交待?” 祝缨道:“我怕我走了之后,咱们这些日子做的一切就都要没了。” 山雀岳父大惊:“什么?!” 苏老封君道:“阿弟,你要走?!去哪里?” 祝缨道:“朝廷不会让一个人在一个地方当太久的官儿的,到了时间会换一个的。你们或许不知,我南下已经八年了,明年就是第九年,我在这里做了些事,朝廷也奖了我,算不赊欠吧。下一个来的人要是有他自己的想法,不愿与我做同样的事情,又或者……”她的语气变得难过了起来。 众人刚才一腔欢喜之情顿时烟消云散。是啊!怎么就忘了山下的官儿里坏人多了呢?! 那可怎么办呢?! 祝缨的语气又振奋了一点:“好在你们也有了敕封了,朝廷官制你们也知道了一点了,奏本也会写了。番学我也在筹建了。以后有个什么事儿,你们也不至于只能挨打。这样我的愧疚之心也能轻一些,也不算只借你们向朝廷邀功。这座别业,以后我要不来了,你们商量着看怎么经营吧,唔,万一有人要来收,就说是我的别业,他不能动我的私产。你们要有事,不管我以后去了哪里,都给我写信,我会尽力帮忙的。” 苏鸣鸾心里咯噔一下,问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祝缨沉默,郎老封君当机立断,一把薅起儿子拖到祝缨面前:“大人,我们只信你。你说话算数,对人也真心。我这个儿子,以后也就是你的儿子了!” “啊?”祝缨说这许多,是想激他们顺着自己的主意往下走的,哪知郎老封君不照她的套路来,人家另有套路,给她送了个儿子。 祝缨眨眨眼,估计郎老封君应该不是想招自己当赘婿,她站了起来,道:“有话好好说。” 郎老封君道:“宝刀,叫义父。” 郎锟铻没愣多久,纳头便拜:“大人高义,愿拜为义父。”几个月下来,这人都会拽文了。 祝缨瞬间多了个义子。 事情还没完,山雀岳父也站了起来,道:“我也愿意……”他咬住了舌头。女婿的义父,自己要是也叫义父呢,辈份不对。要给知府当大哥呢?好像会挨打。 那边路果和喜金也犹豫,认亲是个很好的主意,他们也愿意,就又不知道怎么认好。 众人认了一回亲,祝缨道:“大家都是一家人。” 艺甘洞主坐在这里觉得自己像是个外人,有心也同他们一般,看祝缨这样子好像又不会呆太久。有心只是看戏,又怕别人抱成团来挤兑自己。进退两难。 山雀岳父和路果、喜金已自顾自认完了亲,路果最简单,随苏老封君叫,管祝缨叫阿弟。喜金、山雀岳父也就腆脸跟着这么叫了,苏老封君低声指使弟弟:“把孩子叫过来认个义父!我的孩子认的义父没错的,不是他,小妹跟她哥哥就要打起来了。” 路果听姐姐说得有理,又出去喊了自己的儿子过来,山雀和喜金有样学样,儿子们在祝缨面前满满排了一地,让他们叫“义父”。 一个羊也是放、两个羊也是赶,祝缨又多了七个义子。路果道:“我家里还有两个儿子没带过来!” 祝缨伤感地笑笑:“今天我请大家吃饭!” 又问艺甘洞主要不要参加她这里的“家宴”。 苏老封君对他说:“我也是花帕,你也是花帕,我对你说一句话,没有一直只享好处而不出力的。” 祝缨道:“阿嫂,人的想法不一样。我就建了个屋子,给大家交易时用,谁也不用再多余做些什么。再多来些人,现在不一定护得过来呢。” 艺甘洞主更犹豫了。 山雀岳父问道:“大人现在能护我们吗?” 苏鸣鸾也问:“义父可是有主意了?” 祝缨道:“咱们今天只说高兴的,别的事儿,一会儿再说。我还没有全想好。你们看看这个别业,现在已经不错啦。” 艺甘洞主想了一下,道:“大人有事,也请带上我一份。” 祝缨道:“那好吧。让我想想,要办,就要办得漂亮。” ………… 三族六家度过了一个艰难的夜晚,不知道祝缨接下来会有什么安排。他们与关系好的人低声商议,又回顾了以往与朝廷交往的历史,认为自己认个义父绝不是冲动。朝廷对他们蛮夷,不做人的时候更多一点。有一个做人的,就得好好相处。 祝家一家在新宅里却高兴得紧,这家里没几件家具,空空荡荡的,张仙姑和祝大仍然很喜欢。两人在空旷的房子里拍着巴掌,又跳起了舞:“哎呀呀,放心啦!”“哎呀呀,有家啦!”“哎呀呀,不怕啦!” 花姐和祝缨靠在一边笑得身子都发软了。 张仙姑拖着花姐看房子,说:“要长住了,就得弄结实点儿的家什!这儿,咱们弄个屏风……” 祝大背着手,一处一处地视察,俨然一位领主在巡视他的领地。 夜晚,几人睡的是祝缨之前进山宿营住的简易床铺,这样也高兴。张仙姑和祝大嘀咕到下半夜,才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一早,三族六家再次齐聚。 祝缨还是先开市,再请他们吃个早饭。 郎老封君道:“我们都吃完啦,来听阿弟的主意的。”她把儿子一送,自己也管祝缨叫阿弟了。算跟苏老封君扯平了! 祝缨道:“我只有一个大概的想法。我办事,一向想将事情想仔细了再说,现在还有些地方还没仔细斟酌,怕朝廷那里会反对。” 山雀岳父焦急地问:“是哪里呢?又要我们做什么呢?有什么事儿阿弟先说,有什么难事,大家一同出力。” 几人一齐赞同。 祝缨道:“办法真有一个,设州。” 见众人没有听明白,祝缨给他们再解释了一下:“不算艺甘洞主,如今山里三族五家,五个县。你们知道,南府有几个县吗?也只有四个!我看舆图,各位手上的地方不比山下一个县少,凑到一起,还不够一个州的吗?州,比府大,更比县大。” 她干脆借着桌上的碗碟摆了起来:“喏,这样,一个碗算一个县。四个小碗堆一起,这是一个府。如果是大碗,四个大碗就是一个州。或者这样的几个小碗堆几堆,也是一个州……” 很形象,很好懂,祝缨道:“如果艺甘洞主愿意,咱们这儿就是六个县了,更多。设了州,也是羁縻州,生活原样不变。但是什么样的人做刺史,怎么做,官属怎么建……我还没想好。” 苏鸣鸾心头一动,已有些明白了——义父根本就不想走! 她直勾勾地看向祝缨,祝缨对她点了点头。 让义父做刺史! 苏鸣鸾的心里飞快地计算着得失,这是一个从未设想过的方案。种种念头一闪而过,苏鸣鸾最终开口道:“刺史,可以是一个像义父这样的人吗?” 祝缨垂下眼睑。 苏鸣鸾道:“不在一个地方任职太久,咱们这山里,可不是南府了吧?义父先做刺史,必能想出个好办法来,以后咱们再照着这个办法来做。” 郎锟铻等人虽然与她不太和睦,也都认为她这个想法很妙!祝缨之前给他们的安排,并不损他们的利益,也做得比较周到。 祝缨缓缓地道:“虽然如此,我仍是朝廷官员。究竟如何定约,也不是我们能说得算的,也要得到朝廷许可才好。我独自去说,恐怕不成。” 郎锟铻问道:“要我们也奏本吗?” 祝缨道:“恐怕,要你们出人随我上京一趟,我才能要到更好的条件。如果不能自己,也要派使者与我同行。如果设刺史,你们各家有什么要求?” 路果道:“还照旧。” 祝缨道:“如果比以前过得更好一点呢?比如这样的互市,又比如,我设法、大家出一点力,将山路修一修,山货能往山外卖得更顺利些……” “那当然好!”苏鸣鸾马上说。 祝缨道:“那就要算账,刺史府管得就要多。让人做得多,就得给人酬劳,是不是?” 她见他们面露难色,便说:“然而,一旦成了约定,以后所有的刺史就都这样管着了,是不太相宜。唔,权宜之计就是我来规划,譬如我这别业,我以它的盈利做一些事情,但是我要多开一些荒地,招一些人,这算是我的地、我的人。你们愿不愿意?” 山雀岳父问道:“不是朝廷的?” “不是朝廷的!可以不报给朝廷,咱们都不报,我的别业我的庄园私产。”祝缨钻了一个规定的空子,即只要是羁縻之地,就不受“官员不得在本地婚配、置产”的限制了,因为羁縻之地人家家业就在这儿。 几人目光交流了一番,最终由郎锟铻道:“可以!” 宁给个人,不能让朝廷多插手! 祝缨道:“那就这么定了?此事越早越好,迟一些,我怕就要被调回去了,细节可以路上商议,你们派谁与我同行?” 苏鸣鸾道:“我表哥去京城好几年了,我正想他,我随义父去。” 祝缨看了她一眼,苏鸣鸾点点头,示意没有关系,不怕寨子里有人造她的反。山雀岳父按下女婿,道:“我也去吧。” 祝缨道:“旅途劳累,你的身体能行吗?” 山雀岳父道:“我可以。” 郎锟铻犹豫,祝缨道:“我打算带上仇文。”喜金、路果两家也打算派人去,他们派的是自己族中的年轻人。 祝缨道:“好。” 祝缨送奏本入京的驿马在路上与甘泽擦身而过。 五月初,皇帝派去宣敕的使者还未抵京,祝缨的奏本又到:新附各族倾慕中原,请求携他们入京朝觐。祝缨行文政事堂,直接给王云鹤递话——可以设羁縻州了,细节面谈。 五月的京城热得人心烦,王云鹤还坐得住,段、郑二人互骂了一阵之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王云鹤正在翻看各地报灾的公文,将处理建议写了小纸条夹进去。 处理完灾情,就看到了祝缨递的奏本。他认得祝缨的笔迹,心道:可千万不要是与郑熹合谋啊…… 打开来一目十行扫过,王云鹤越看越乐,大笑出来:“哈哈哈哈!!!” 施鲲与钟宜都很好奇:“怎么了?” 王云鹤道:“有趣!有趣!二位,来,看看。” 施、钟二人伸头一看,也都笑了。 施鲲眼睛笑湿了:“看来羁縻几县的事情无伪了!”如果没有那么多的羁縻县的话,设州,祝缨能去哪儿?这熊孩子的奏本不就是“我给朝廷搞地盘,我还能再弄个县过来,但我要做这个刺史”的意思吗? 还索要南府,因为新州得有个治所,不然在山里新建个城得多少人力物力?啊,不给也行,给现钱现人,我去山里建。放心,南府给了我,也还是照现行的标准缴税服役。我用经营南府的利润给朝廷搞个羁縻州出来。 想辖制他?猴儿跑了!还要摘果子?果树都端走了! 第236章 藩屏 政事堂的三位凑在一起将祝缨的奏本看了看,又将随附的奏本也读了。 钟宜认为施鲲说的有理,这些奏本的细节很真实,钟宜在地方上的时间极短,也没有到过南方,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细节最难做假。钟宜知道皇帝调过祝缨以往的奏本,他也将南府以往的奏本调了看了,发现羁縻县令们的奏本的细节一看就知道是个“蛮夷”的口气。 施鲲道:“上呈陛下之前咱们也要有个章程。这是两件事,第一,诸夷觐见,这个事要尽快定下来,可以公开议礼。第二,设羁縻州,这个事虽不能耽搁,也不能仓促,同样也要有个章程,对外要保密。祝缨在彼,知悉详情,但也不能他要什么就全给了。朝廷威严何在?” 钟宜道:“这是自然。” 两件事的性质不同,第一件其实是个面儿,第二件是才是里,越重要的事情越不能公开,得到尘埃落定,直接将结果捧出来就行。当然,第二件事仍然要尽早报给皇帝,并且见皇帝的时候也要有个初步的建议。 王云鹤道:“诸夷排序。”天朝上国藩属众多,每当外藩贡见的时候也有个次序,南方的獠人势力不强,排序就比较靠后。住宿的安排标准也要稍次一点,宴会上的菜也稍有不同。 施鲲道:“还有礼仪,入京之后先习演礼。” 他们嘀嘀咕咕,又将赏赐之类的事情也安排好,写个条子夹到奏本里,这一件事情就算过去了。等会儿拿给皇帝看,他们的建议是,让祝缨带着这些人进京来朝觐。皇帝应该也比较愿意,早在去年,皇帝就稍稍念叨过两句。当时大家都没太在意,心思都扑在了宿麦上,祝缨那儿也没对皇帝的暗示有所反应。 现在可以了。 然后是羁縻州。 施鲲道:“这个刺史,就是他了?二位有没有异议?” 王云鹤道:“他在那里有信誉。用熟不用生,派一生人过去设新州,恐怕不妥。” 朝廷在各族那里没什么信誉。南府,源自“南平县”,那另外三个县哪儿来的?人家獠人是苦主。这是远账。近账就是家家有血债。不是他们熟悉信任的人,很难打交道。 钟宜笑笑:“祝缨也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辛苦耕耘一年,吃饭的时候不带上他,他必要闹的。” 王云鹤道:“‘赐失之矣。自今以往,鲁人不赎人矣。取其金则无损于行,不取其金则不复赎人矣。’他便是闹了,也不损其德。” 施鲲道:“他是自带酒食的,主人家当然不能饿着他。比那等干事时就缩头,开饭时进门就奔到主桌上点菜的贪戾之徒强太多。” 钟宜道:“那就是他了吧。他要了南府,就与各羁縻县不同,一个州,两种情形,不好区处。要么都是羁縻,全照羁縻来,要么就是统统编户。” 王云鹤道:“韦伯中入山亲见,其族既无文字,人又散居,怎么编户。其风彪悍,又不能放任。” 施鲲道:“若照羁縻来,这个刺史又无治所。”说着,他自己也乐了。祝缨这奏本把所有情况都给写了,讨要南府就是为了设羁縻州的。 钟宜道:“那也不能他要什么就给什么。” 王云鹤道:“钟公此言有理!所以我等才要先有个章程,我想,第一,羁縻之州刺史品级不能太高,就算个下州如何?” 下州的刺史是从四品,定下来之后祝缨就又升了。钟宜道:“好。” 再来是结构,这个羁縻州羁縻得不太正宗,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就是那些羁縻县,另一部分则是南府。政事堂不想全照着祝缨的方案来,王云鹤打算将南府四县分一分,给祝缨两个县,南平、福禄,也算对得起她了。 再从隔壁仪阳府抽出一个县来,与思城、河东凑成一个府,原州还是三府的格局,官员也不用大调。 现在就只有一个问题:南府现有的官吏怎么安排?调走? 钟宜道:“就让他们充实各地好了!” 再是羁縻州州府的官员,羁縻,就是朝廷不派官员,而是由本地的土著世袭统治。祝缨奏本的意思,她能做这个刺史。这就开了个先例,以后朝廷可以派刺史了!三位之所以愿意在这儿讨论祝缨的建议,正因如此。 刺史府的属官就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还是那句话,信任。祝缨的建议是,就地筹建。大部分以本地人充任,小部分视情况而定。 三人议定,挟着奏本去见皇帝。 先说了祝缨请求上京的事情,皇帝对此很感兴趣,笑道:“年轻人里,属他能干,准了。怎么,还有事?” 施鲲递上了祝缨的奏本,道:“是。这一件也是与他有关,陛下请看。” 皇帝先看了他们写的奏本的摘要,身子顿时坐直了:“好!”说完才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如此说来,南府羁縻的事情都是事实了?” 王云鹤道:“既然要携诸部进京,陛下可当面考察。” 陛下点了点头,然后细细翻看了奏本,道:“还要南府?唔,两县,舆图拿来。” 钟宜道:“臣已带了当地的舆图来。” 皇帝看那个舆,南平、福禄中间还有一个思城县,如果思城县不归新州,看新州的形状就像被从边上挖掉一块一样,皇帝点了点头:“这个可以。” 施鲲道:“章程详情,只是草稿,待其到京再使其详述,以定细务。”由于交通通信不便,许多事儿见一次面就得定下来,否则来回协调八百辈子都干不完。 皇帝道:“可。” 当即下旨,命祝缨即刻带“诸夷觐见”,同时让礼部和鸿胪寺来议其礼。而设新州之事,君臣很有默契地没有马上就提,而是各自在心里打着算盘。 ……—— 京城宣旨的使者在路上狂奔的时候,祝缨已见到了甘泽。 甘泽到的时候两手空空,祝缨在书房里见的他。见面先问:“京里出事了?” 甘泽点点头:“是。” “书信还是口信?” 甘泽道:“信在这里了,三郎先看。” 祝缨接了过来,先匆匆扫了一遍,又仔细地从头到尾细读了一回。心道:可真巧。 段琳这个人她可没忘,能想出这么个损招也是个人才。卞行这个名字,她也有点印象。毕竟当年在大理寺干过,只要当时在地方上做着官、判过大案的,她都看过,至少知道名字。印象里,这个人没什么出色的。 祝缨道:“总要你这样跑也太辛苦啦,你快好好休息休息。” “不啦,三郎有什么回信,我赶紧带回去。哎,这话原不该我来讲,三郎离京城太远,有什么事儿联络起来真是来不及。你在此多年,能回去么?” 祝缨道:“看朝廷的安排吧。” 甘泽见她不接这个茬,也不再多言,先去客房休息,预备第二天再催一催祝缨,他好带着回信回去汇报。 祝缨却是有自己的主意的,她的奏本已经递上去了,就等朝廷回复了。朝廷如果同意了,那皆大欢喜,如果要给她讨价还价,稍稍降低一点待遇也是可以接受的。如果同意了设州,但要把她调走,这个州以后跟她没关系了,那她就要启动后手了。 她的这个计划不能跟别人讲,所以郑熹的信写得再诚恳,她也只能有“知道了”三个字可以回复。 索性就多留甘泽几天。她的奏本是发的加急,算一算日子,现在能到京城,如果京城重视——应该会重视——喊她上京,那批复应该在路上了。郑熹必能知道她要上京,甘泽就不必再拼命往回赶,可以从容返京。 只要让她上京,她就有九成的把握促成此事。 万一朝廷不同意,再让甘泽捎话回京,托郑熹想想办法。 总之,甘泽得留到朝廷回信。 祝缨将挽留甘泽的任务交给了小吴,小吴接了任命十分尽心。先攒了个局,凡京中跟着祝缨过来的人都要做东请甘泽喝酒。他们人也多,连请了甘泽三天。甘泽已起了疑心,小吴又要带他逛集市。 甘泽道:“你莫哄我,莫不是南府出了什么事?” 小吴道:“哪有?我是奉了大人之命请您老到处逛逛,看看咱们南府一天比一天好,您瞧,这是不是比您上回来的时候又好了几分?咱们的集市里也有稀罕物,您不捎点儿回去送人?” 甘泽道:“我才没功夫干那些个闲事呢。” 小吴道:“难道有什么急事?” 甘泽道:“你莫乱问。” “那就是有大事了?有什么大事是不能对我们大人讲的?纵我没本事,大人是有办法的。” 甘泽道:“我与你说不通。” “难道是郑侯府里?”小吴一惊一乍的。 甘泽嘴却很严,一点也没被他诈出话来。一个劲地问:“三郎究竟有何事?” 三郎正在忙着找灵芝! 头回见皇帝,不得带点儿见面礼吗?山里的土产得有一点,一般都是象征性的。祝缨选择了腰机织就的窄布、山中自产的稻米、茶饼、朱砂、有特色的银饰等,这些都是现成的,量也大。 在此之外,还要弄两样出彩的东西放在前面。 上次给皇帝送白雉已是几年之前了,这次她打算再送一对给皇帝。另外山里菌子多,再摘点! 真不知道这玩艺儿有啥好吃的! 灵芝本来就是入药的,这个仇文就很熟。塔郎县的高山上经常能发现灵芝,不过一般品相不太好。头人们的家里通常会存一点当地产的比较名贵的药材,郎锟铻就再出一株紫芝,喜金那里有赤芝,品相都不错,颜色饱满、个头也大。苏鸣鸾又抓了两只雉,齐活! 祝缨又开始打点行装,她自己也有一些礼物之类要带,预备仍是乘船上京,只要让她上京! 这一次,她本不打算带张仙姑和祝大的,一是路远,二来已经在山里有了别业了,他们可以去避暑。但是张仙姑仍然不放心她,总以为自己离女儿远了,女儿万一有事没个遮掩。 她又有说法:“咱们家在京里好些行李,我要带些来放家里。” 她现在将山上别业视为新家,京中那个当年住得十分欣喜的地方就淡了。怕祝缨不答应,她又说:“你金大嫂子她们也好久不见了,我这个年纪,见一面少一面。哪天突然到山上住了,这辈子就不得见了。” 祝缨想这次入京也没什么危险,又不忍她有遗憾,便同意了。 府里于是又打点行装。 祝大没事儿干,祝缨对祝大道:“爹,你帮我留甘大郎几天。什么时候我说能走了,什么时候再放他走。你别告诉他这是我说的。” 祝大极少能在女儿这里领到任务,慷慨地答应了:“包在我身上了!” 甘泽突破了小吴之后又遇到了祝大,对祝大是要有礼貌的,他又被祝大领着喝酒、喝茶、听戏…… 直到京城快马回复来了:着即日入京! 祝缨大喜:“这下可准了!甘大!好消息来了!” 甘大郎正被祝大拉着听他讲故事,祝大口沫横飞:“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桃木剑这么一摆!嘿!你猜怎么了?一个纸人飘到了地上,哪有什么美人?是妖术!但是被我破了!我是谁啊?” 甘大郎听得直翻白眼,几天时间里,祝大已经捉过鬼、捉过妖、降过魔、给人延过寿了,现在他又让一个迷惑了富家子的纸扎美人现了原形。 祝缨含笑走了过来,甘大郎没好气地说:“你也来捉鬼吗?” 祝缨道:“我自己上京的事儿还忙不完,哪有功夫管鬼?” “你要上京?!!!”甘大郎惊讶地问。 祝缨道:“是,这几天你也呆得急了吧?先前我没把握不敢对你讲,现在诏书下来了,可以对你说了。我这就启程,走水路,约摸两个月后到京,正好七月末。你要不嫌弃,与我一同走如何?” 甘大郎道:“三郎还是老样子,凡事都要准准的事才说。这么看来,三郎一准有办法了,我也就不必多操心了。我要快些回去给七郎报信。三郎到京,还能喝上我们府里大娘的喜酒。” “怎么?” 甘大郎道:“七郎说,你正有事,别打扰你。咱们家大娘将嫁广宁郡王为妃,婚期就定在八月初。” 祝缨道:“你不早说!我都没有准备!” 甘大郎道:“你家那位令郎已将礼物送上,怎么会没有准备?好啦,你既无事,我便要走了。” 祝缨道:“稍等!我这里有一封信,请带给郑大人。” 还真是什么都准备全了,甘泽服气地接过。祝缨又给他备了若干小礼物,这是让他带回京自己用的。礼物就不用托他了,因为祝缨会自己进京。 前脚送走甘泽,祝缨后脚就叫来了项安、项大郎:“你们两个,将手上的糖拢一拢,我要带一些上京!” …………—— 上京的事情祝缨提前就准备上了,诏书一下,再往山里传个消息,五天后就能启程了。诏书里让沿途驿站好生接待,无须祝缨再多费口舌。 祝缨又命人将小江和江舟叫了来,问她们要不要跟着上京。小江道:“我就不回去了,没意思。”房子都卖了,住哪儿呢?还住祝宅,当然她也愿意,但是祝缨看起来又有大事要做,京城颇有几个人认识自己,还是不要再回去给祝缨添麻烦了。 祝缨道:“你给小江(江舟)再讲讲功课,回来用得着。” 小江迟疑地看了祝缨一眼,问道:“大人又有什么安排了么?” 祝缨道:“你们等我回来就知道了。” “好。” 祝缨又将伐了府衙、别业里的事务,别业交项安去主持,府衙交章炯来暂代。然后带着全家上京去也! 此行,她带了祝炼、祝石,却将苏喆送回阿苏县的家里。此事令苏喆不太满意,苏鸣鸾却心中感激——安排周到。万一她遇到不测,则自己的女儿还是安全的。 祝缨带着苏鸣鸾、仇文、山雀,以及路果、喜金的儿子等人上路。 张仙姑自认路途已熟,与苏鸣鸾讲沿途见闻,不时告诉她还有多少里就要到水驿了,从水驿走多久才能再转陆路,然后再走几天,那就是京城了! 苏鸣鸾等人此生从未见过那么大的船! 以祝缨的品级,如今能乘的船就不小了,又因有诏,命将苏鸣鸾等有好生带到京城,船就尤其的大而多。祝缨也没浪费这次“公差”,南府与各族的商人也带了一些,一路浩浩荡荡的往京城进发。 与此同时,京城又是另一番的景象! 祝缨这边进京的消息是明发的,稍稍关切的人都知道她要回来了。对此,各人又有各人的想法。政事堂知道全貌,命人将“獠人”各族的记载都翻出来看看。找出来却发现,其中大部分详细的、看起来可靠的内容都还是祝缨给整理的。另有一部分是一些官员偶尔在奏本中提到的,很少。比较多的是另一类:军报。几十年前曾有一战,于战况的描述里提到了一点。 但是过去得比较久了,当年的头人现在估计也都不在了,里面关于各族的情报可用的不多。 钟宜在政事堂里最年长,他忽然说:“我想起来了!当年随军出征的,好像还有人在呢!” 说起来几十年,其实阿苏洞主那辈的人小时候还见过这场战事的结束。朝廷中的军将,如果当时年轻从征,只要不太短命,现在应该还有。 设州的事情不能马虎,他们往前倒了几十年,果然找到了几个当年在军中做小校,如今已是“将军”的人。朝廷不兴一到年纪就让人回家,干到七十了才能申请休致,大部分人是干到死。 施鲲道:“我常在朝上见到孙将军,难道他也是当年的人吗?” 钟宜道:“是。” 他们又将孙将军叫了来问。 时隔多年,孙将军须发皆白,仍然说:“其人顽愚凶悍!不通人语!或斫长者之首,斫放壮士之血,谓之祭天!又曰敬神!” 将獠人怎么凶狠怎么说,怎么不讲道理怎么说。又说獠人在深山里,穷山恶水,比烟瘴之地还糟糕…… 王云鹤问他记不记得是什么族这么干的,孙将军道:“他们的名儿不好记。” 钟宜就念了几个族名,问他是不是,孙将军道:“有些像,穿蓝的好放血,穿黑的好砍老人头。” 衣饰对了上了!可是这习俗…… 三人不动声色,放孙将军走,王云鹤转眼就把赵苏提到自己的府里来审问。 赵苏被人从国子监里薅到丞相府,路上还想是不是义父出什么事了。到了丞相府才知道是舅舅家的旧账,他忙说:“义父已与各家约定,不得以人牲祭天!他们都发了誓的。绝不会再犯!此事学生知道!不但舅舅家,就是别家,也是这样的。其余人家,可怪不到义父头上。” 王云鹤内心欣慰,面上仍然严肃,再三向赵苏确定,然后说:“他就要来了,你秋天就能见到他了。” 赵苏大喜。 ……—— 祝缨果然在七月末抵达京城,她没有马上进城,而是奉命先在京外驿站等候。然后由礼部、鸿胪寺派人来安排,鸿胪寺派了个典客令,礼部派了个主客郎中,足见礼部是“自己人”。 典客令着青衫,主客郎中是红袍,两人都是一把胡子了,对面祝缨从台阶上走下来,仍里是面白无须的模样。 主客郎中道:“府君一路辛苦。” 祝缨道:“为陛下分忧,职责所在。” 官样文章说完了,再是道辛苦。这二人都是常见各藩各部的,明明看到苏鸣鸾等人或着官服,或穿各族服饰,也不显惊讶。 典客令道:“四夷馆已备下住处,府君来得巧,正有几处馆舍才翻新过。” 主客郎中又说:“朝廷议礼已毕,须得教会演礼。郑尚书的意思,先请送到四夷馆,再派人去教授。” 祝缨道:“好。” 她让父母先带着自家的东西回府,项乐安排随行的商人。自己与苏鸣鸾等人去四夷馆——这地方她只知方位,以往并不曾进去,得去看看。然后将所携之贡物带到皇城,先敬献给皇帝。别的都好说,白雉是活物,好不容易到京城了,万一这两天养死了怎么办! 她带来的白雉,典客令和主客郎中也没有太过惊讶——京城也经常收到这些东西。 祝缨说:“那咱们就动身吧。” 祝缨和苏鸣鸾等人都骑马,走了半天到了城门之下。祝缨命随从衙役等将仪仗打起来,苏鸣鸾等人的随从也都列队站好跟在后面。他们每人随行之护卫多则三十、少则二十,也是百十来号人。 随从们都穿着特色的衣服,在京城的大街上有这么一队人仍然是吸引了不少人的围观。不因奇,而因“人多”。 苏鸣鸾与山雀脸色苍白,路果等人一脸的惊诧,仇文满面潮红。苏鸣鸾心道:这就是京城吗?这般宏伟,难怪、难怪。她的心里,对居住在这座城里的人,对这座城的主人,升起了一股敬畏。 山雀则想:他们这样强大,难怪我们没有打得过他们。 四夷馆也在皇城的北部,祝缨路上对主客郎中道:“烦请代奏,各族有祥瑞呈上。” 主客郎中道:“好说,下官本也打算上奏的。” 朝中有人好做官,礼部是郑熹,现任的鸿胪寺卿也不是仇人,鸿胪寺卿叫骆晟,性情很不错的一个人。所以当祝缨说:“我就在这里陪他们住,直到学成礼仪面圣!”骆晟也没赶她走。 祝缨赖在四夷馆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郑熹带人杀到了四夷馆。 郑熹上完朝,回到礼部才听说祝缨又干了什么好事,他一路奔到四夷馆,看到祝缨正在那儿抓了一把小米喂白翎子野鸡。边喂边说:“咕咕咕,你多吃点儿,面圣前可千万别死了!哎,他们也不早点安排我们面圣。” 郑熹沉着脸道:“你还知道要面圣呢?!” 祝缨将小米一洒,拍拍手站起来:“哎哟,大人!” 郑熹伸指遥点她,道:“又干好事了?” 祝缨道:“那是,我怎么会干坏事呢?大人,请。咱们里面说话。” 郑熹瞄了一眼祝缨带来的人,在他眼里都奇形怪状的,最好的一个是苏鸣鸾,官服穿得正、表情也正常,可是个女人。其他人倒是男人了,穿得奇形怪状的,长得也不像是中原人。哦,还有一个男子穿得正常,长得正常,他表情又不正常。 四夷馆给他们安排的住处挺不错,新修的,朱红的柱子非常抢眼。 郑熹不动声色,看祝缨与他对坐,而这些传说中比较凶悍的异族在祝缨面前很乖巧,再一数,六个人里三个管他叫“义父”。 郑熹道:“很好。陛下也很挂念诸位,诸位已是朝廷命官,见陛下要有礼,学礼之后便可陛见。” 他说得很慢,吐字清楚。祝缨道:“仇文,你给他们译一下。” 仇文磕磕巴巴把郑熹的话译给了山雀等人听,苏鸣鸾自己听得懂,仇文就不用译奇霞话了。 郑熹又问:“这是你带的通译了?” 祝缨道:“不是,他是我准备的番学博士。” “番学?” 祝缨道:“对啊,语言不通怎么行?要学嘛。” 郑熹祝缨活蹦乱跳的,道:“我会向陛下禀报的。人我带来了,你交代他们学礼仪。” 祝缨对苏鸣鸾等人道:“你们先跟他们学一下。”又对礼部的人道谢,再做嘱咐。安排完了,苏鸣鸾等人跟礼部的人走了,郑熹才道:“还是老样子,总爱操心,我的人办事你还不放心?” 祝缨笑道:“习惯了。大人真不够意思,家里有喜事也不肯对我讲,听说我要北上,甘大才漏了口风!我都不及准备。” “说了几次了,都当耳旁风,你且顾好你自己。你无事,我比什么都高兴。” 祝缨道:“我已有了一点主意了,还不太准,不敢提前惊动您。” “哦?你要自己应付段琳、卞行了?” 祝缨大惊道:“您要袖手旁观吗?” 郑熹道:“装什么怪样子?好好说话。” 祝缨道:“大人,快些安排我带些这些人面圣吧,我的事儿,要面圣才能好好地讲。再者,拖得久了,我那白翎子野鸡就该死了!人会水土不服,鸡也会啊。” 郑熹哭笑不笑:“演礼不成,如何面圣?” 祝缨道:“您瞧见那几个人没有?苏鸣鸾,她学东西最快,有她学会就成了。其他人官话也学不全,叫他们先行各族的礼,这才显得出是新附嘛。早点让我圣面吧!” 郑熹被她一催,问道:“你又打什么主意?” 祝缨道:“先下手为强,告状要趁早。” 郑熹叹了口气,道:“好吧。” 骆晟算是郑熹的表妹夫兼表弟,郑熹又一向强势,政事堂有令,命学会礼仪再面圣,他直接报给皇帝:可以面圣了。 ………… 正经大臣最恨这种皇亲国戚了! 甭管你这里有什么样的妥善安排,上头一句话就能坏掉你所有的计划。 皇帝可不管政事堂的安排,郑熹回报说人到了,皇帝也想亲眼看看这些“獠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子的。派出去宣敕的使者也回来了,说那里可真是烟瘴之地,一群小矮人,说的都不像是人语。 皇帝好奇心起,命祝缨带着苏鸣鸾等人就进宫。 祝缨打头,苏鸣鸾等人跟随,他们各带了一个随从,有提鸡笼的,有捧灵芝匣子的,有捧银饰托盘的,一路招摇。 从皇城门入,苏鸣鸾等人又受到了一次震撼!皇帝的屋子比一座寨子都大!怪不得义父的“别业”建成那样!他们的眼睛一时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脚下是泛着灰白的石板,晴阳一照,晃得人一阵目眩。 引路的小宦官喝斥说:“不要东张西望!”不是说学会礼仪了吗?怎么还这样呢? 他说的是官话,这话也就苏鸣鸾和仇文能听懂,其中仇文还是慢半拍。山雀岳父听他说话,还朝他看了过去,问仇文:“他说什么?” 山雀岳父年纪不小了,听力不如年轻人,说话声音稍大。他说的又是一种“古怪”的语言,引来不少人侧目。 祝缨回头,慢慢地说:“跟我走,慢慢的,不要慌,见多了就习惯了。” 小宦官心道:他也会说蛮语?他对祝缨道:“祝大人,这里是宫城,您是知道规矩的,还请约束好下人。” 祝缨道:“他们可是朝廷命官呐……” 一语未毕,山雀岳父突然叫了起来:“哎!那个人!” 小宦官无奈地站住了脚:“又怎么了?”他听不懂山雀岳父的话,只知道这个蛮子在给他添乱。 顺着山雀岳父的手指,祝缨看到了一个老头儿,离他们两丈远。高大魁梧,穿着轻甲,颊上一块大大的黑斑。 祝缨问山雀岳父:“怎么了?” “他!杀了我们好些人!” 那边孙将军已大步走了过来:“你们是什么人?!!!” 他走近了,山雀岳父道:“还真的是!” “獠人?!!!”孙将军听不太懂山雀岳父的话,但是听出来这是獠人在说话。 两人各说各的,都越说越激动,差点没动起手来。这样大的动静便有有围观,有人上报,祝缨认真听着双方的话,觉得世界十分奇妙。这两人是打过照面的,不过山雀岳父记得孙将军,孙将军已不记得一个当年的獠人小孩儿长什么样子了。 孙将军脸上的特征明显,据说带队冲杀“獠人”。山雀岳父当年年纪小,孙将军不知道世上还有一个他。 两人争吵几句,终于都被带到了政事堂。 王云鹤道:“把郑尚书、骆鸿胪都给我请来!”都干的什么破事? 王云鹤生气,甭管是郡主的儿子还是公主的儿子都老老实实地过来听训。郑熹瞪祝缨,祝缨十分无辜。 一行人经过一阵的翻译之后才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孙将军当年没能大胜,回来得灰溜溜已有些不快。现在强行说“獠人野蛮”,山雀岳父愤怒提及旧债,又指着苏鸣鸾道:“放血的明明是她家干的!我们只砍头!” 又说孙将军也不是好人,官军还杀过妇孺。 仇文已经跟不上这个情况了,祝缨很诚实地将山雀岳父的话翻译了过来。施鲲等人面有菜色。 苏鸣鸾则说孙将军:“我们早不干放血的事儿了!你呢?我们信了义父的话到这里来,你还要伤害我们吗?!”她官话说得不错,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郑熹唇角上挑,笑了。孙将军真是个可人儿,这么一闹,坐实了这些人是真的“獠人”,关于祝缨可能造假的谣言也就不攻自破了。祝缨能将这些人带来,不容易的。 他清清嗓子:“祝缨!你还不劝着?我们又不会夷语!” 祝缨道:“既然愿意来,就打不起来。”话虽如此,还是将苏鸣鸾与山雀岳父给安抚下了。她对山雀岳父道:“我并不要你忘记以前的事。你想想现在,咱们是来办事的。你再看看周围,所有这些人里,只有这一个是你认识的,另外的这些人,都不想伤害你。” 山雀岳父看了看王云鹤等人,再看郑熹与骆晟,样子都好,也都不凶恶,他又记起来之前与祝缨所议之事,缓了脸色说:“因你说的,我才信。” 祝缨点点头,山雀岳父不再看孙将军。那一边,孙将军也被人劝走了。 王云鹤道:“唉,兵者,凶也。” 郑熹看够了戏,才说:“相公,我陪他们面圣吧。” 王云鹤道:“也好。” ……—— 终于一行人到了大殿前,通报,里面传。 祝缨迈进大殿,看到门边站着一个熟人——蓝德。她对蓝德点了点头,蓝德也微笑回应,笑容极是客气。 祝缨进来舞拜,她身后的仇文跟着就要跪下去,被苏鸣鸾眼疾手快给薅了起来。 祝缨舞拜毕,皇帝问道:“你身后的就是诸族头人?” 祝缨道:“也是陛下的县令。” 皇帝点了点头,装作从来没有怀疑过羁縻数县的真假,很是赞叹了一番。郑熹道:“他们着急要见陛下呢,礼仪也等不及学。” 皇帝道:“一派天真,甚是难得呀!让阿晟好好管待他们,祝缨,你也不要过份约束他们了。你的事,对政事堂讲,拿出个章程来。” 祝缨道:“是。他们倾慕陛下,有物献上。” 皇帝命呈上,打头的是祥瑞就很合皇帝的心意。再看到窄布、稻米等特产,道:“也不是茹毛饮血嘛!哪有那么夸张。很好。你以后要好好教化他们。” 祝缨道:“是,正想请示陛下,于南府设置官学。” 皇帝指着郑熹道:“你与他说去。或者去找岳桓。” “是。” 皇帝又一一询问,各人叫什么,是什么族之类。祝缨也一一介绍,苏鸣鸾自己会讲官话,祝缨对她使眼色,她就自报姓名、来历。 皇帝问道:“你会说话?” 苏鸣鸾道:“是,义父教的。” “义父?” 祝缨指了指自己的鼻尖,皇帝点点头表示理解,是他的官员给别人当爹,又不是认异族当爹。 仇文的官话说得结结巴巴,皇帝有点不耐烦,但也没生气。其他人不会说官话,皇帝都等祝缨给翻译了,他问每个人都问了同样的问题。最后问祝缨:“为何你为他们译的话不一样?” 祝缨道:“他们是三族五家,话也不同。” “哦!是了。你都会说?” “会说一些。” 皇帝又命赏赐,给山雀岳父的赏赐尤其的丰厚,不但有大家都有的钱帛,又多赐他一对金杯。苏鸣鸾多一套文房四宝。 蓝兴见皇帝打了个哈欠,忙示意:结束。 苏鸣鸾等人稍有点昏沉地出了大殿,兴奋之情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山雀岳父也恢复了冷静,低声问祝缨:“阿弟,会不会有事?” 祝缨摇摇头:“已经没事了。我先送你们回四夷馆,你们先休息。小妹,我让小柳在那里,有事你叫他找我。” “是。” 祝缨将人送回四夷馆,转脸就被叫到了政事堂。 羁縻县的真实性已不必再提,剩下的是讨价还价。 钟宜道:“既是羁縻,南府就不能给你,不然还叫什么羁縻?!” 祝缨道:“新设羁縻州的事儿是要交给下官来管了吗?” 施鲲道:“你先将事情解释清楚,解释不清还想做刺史吗?” 祝缨道:“羁縻,我手里得有笼头有缰绳,这都不给,我拿什么笼马头?给一个敕封,还要人缴税。”她双手一摊,没好处谁跟你干? 王云鹤道:“那也不能要一整个南府,你把南府拿走了,剩下的怎么办?” “南府本来就是最穷的,福禄又是南府最穷,鲁刺史在的时候,一年两次开会,我都是坐最后一个座儿的。我要的不是膏腴之地,”祝缨道,“请看舆图。这里,是新州,新州再往西、往北,仍是一片大山,仍有许多部族,将有一、二州之广。过了这一片,就是西番了!这两个新州,实是藩屏。” “藩屏”! 王云鹤道:“南府你着实用心,虽不是膏腴,也渐渐富裕。” 祝缨道:“种得梧桐树,引得凤凰来。我要是连根树枝都没有谁来啊?您瞧,我还打算在山里修个路,路修好了,脚才能插进去不是?没这根树枝,拿什么修呢?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且本来各族疑心就重,支使不动啊。” 祝缨白天去政事堂磨牙与他们讨价还价,晚上就住四夷馆。足磨了小半个月,最后抠到了三个县,思城县她也给抠下来了。 双方都有方案,在认为祝缨可以为新州刺史的大前提下,秘密协调起来还是很快的。祝缨依旧是许诺,所辖之地不乱,赋税不减。政事堂给新州定名梧州,祝缨的品级变成从四品,南府的府衙变成梧州的刺史府。 因是羁縻州,她的品级不高,但是在梧州境内权限很大。思城、福禄、南平三县的官员还是朝廷任免,官员遵守着正常的规定。其余羁縻县和刺史府则由她酌情安排,拟定人选后上表朝廷敕封,官员遵守羁縻规则。因为羁縻之地,朝廷照例是不安排人事的。 至于政事堂调整其他地方的区划,她就不管了! 定下了方案,政事堂去报皇帝,皇帝又将她叫过去重新问了一回。祝缨留意到皇帝打了三次哈欠,心道:你老了。 皇帝老虽老,出手却仍是让人难受。同一日,他连下两道旨意,其一,设梧州,由祝缨出任刺史。原南府三县并入梧州。其二,他批准了段琳的推荐,以卞行为刺史,去做祝缨的邻居。 将段琳和祝缨都给膈应到了。 第237章 羁縻 祝缨踏进了自己在京城的住宅。 侯五拉开门一看是她,回头对着宅内大声说:“大人回来了!” 宅子里一阵动荡!一堆人跑了出来。 “哎哟!可算回来了!这回往家里看几眼啊?”张仙姑故意大惊小怪地说。 祝缨笑笑,看向了她的身后:“大嫂来了?这几天辛苦大嫂了。” 金大娘子轻轻碰了碰张仙姑,道:“刚才还说三郎这些天忙,担心得不得了,人回来了,您又说这个话!”接着才是跟祝缨打招呼,又问:“今天都还顺利么?” 祝缨道:“都好,今天起我搬回来住了。” 一面说,几个人一道往里走,进了前面的大厅里坐下。祝缨主坐,金大娘子等人在下面坐着。祝缨问道:“我爹呢?”张仙姑道:“他?没了笼头还不到处野?亏得你金大哥带着他。” 金大娘子道:“我们家那个也是个闲不住的,正好就伴儿到处逛逛。如今京兆府是裴少尹在管,有点儿当年王相公的样子,安全了不少。” 祝缨没有对此作出评论,而是说:“金大哥休沐么?” 金大娘子道:“府里有喜事,他又请了几天假。” “正日子快到了,”祝缨说,“看来我还赶得及。” 花姐道:“东西我都准备好啦。” 张仙姑问:“你的事儿呢?忙完了吗?就没忙完,吃个喜酒也耽误不了什么时间。” 祝缨道:“差不多了,以后不用每天去拜见相公们了。从今天起,我就有功夫到处走走了。” 张仙姑大喜:“那好,你也是该歇息歇息啦!” 金大娘子道:“那我就先回去啦,你们娘儿俩好好聊聊,我过两天再来。” 祝缨道:“大嫂慢走。” 她将金大娘子送出门,才有功夫重新审视自己家内的事务。 张仙姑:“这回真的闲下来了?” 祝缨笑笑:“嗯。” 她从怀里拿出一份敕书:“呐!大事已定,我再领个告身就行了。你和爹的敕封等我写个奏本,咱们动身之前能批下来。” 张仙姑不知道她要做刺史的事情,问道:“什么?什么告身?我同你爹怎么了?” 花姐小心地接过敕书,看了一眼,喜道:“干娘,小祝做刺史了。”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张仙姑也不敢置信:“什、什么?!” 祝缨道:“嗯,定下来了,梧州。” “咱不在南府了?那……”那南府那个别业白弄了? 顾同很关切上前,小心地问:“老师,梧州在哪儿啊?” “以南平、福禄、思城、阿苏、塔郎、天恩、永治、顿县为梧州。” 顾同“嗷”了一声,道:“恭喜老师!从此之后天宽地广!” 祝缨道:“且慢开心,还有好些事要做呢。” 张仙姑道:“还有?!不是说得闲了么?” “比前几天闲。”祝缨说。 与政事堂打交道十分的不容易,虽然丞相有三个祝缨只有一个,就是这三个人,祝缨也不是每天都能逮得着其中的任何一人的。皇帝年老力衰的时候,丞相自然而然地就忙碌了起来,哪怕钟宜的年纪比皇帝还大,施、王二人也都不年轻了。但就是忙。 不能让丞相等自己,祝缨就只能每天瞅着空儿就逮丞相。小半个月的时间里,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与他们争羁縻州,大部分的时间是“有意义的浪费”。 丞相们也不是省油的灯,三人里最不出色的钟宜也是见多识广的人,他既能挖出来孙将军,又是死死坚持着皇帝的立场,比起施、王反而更难相处。皇帝不想将整个南府都给祝缨,钟宜就咬死了不能全给,祝缨使尽混身解数,也只能拿到三个。 这不代表施、王就更好对付了,他们欣赏祝缨,但不会对祝缨的章程照单全收,也不会全信祝缨画的蓝图。祝缨说要修路还得用钱,所以要南府做支撑,施、王就要她将方案、至少是可行的计划说个大概。又有州内官员的问题、适用律法的问题,虽有个大原则就是“朝廷不管”,但是眼下南府的摊子,祝缨也得拿出个消化的方案。 政事堂起初的想法是,南府已经不存在了,现有的官员他们得陆续调走。祝缨一看,如此一来,自己的“刺史府”就没人干活了,她手上就只有小吴、祁泰二人可用。这摊子是无论如何也支不起来的,这些人得留用。 一旦留用,又涉及到官员的品级、权限的问题。祝缨自己能够管得到羁縻县,章炯等人能吗?不能?冲山雀岳父与孙将军那临时起意的冲突就能看出来,朝廷的手再多伸一点儿,人家就要跑路了。 如果不能管着羁縻县,实际上刺史府官员的职权范围反而缩小了。 此外,朝廷规定,官员不能在任职地置产、婚嫁等等,羁縻州是不同的,羁縻官员家就在那儿,不能叫人不在自己祖传的地盘上安家。如果照羁縻州的标准,章炯等人能不能在地方上置产呢? 故而政事堂一开始自己讨论的时候,钟宜的观点是很有道理的——这么个两掺的四不象,不好。 祝缨如果反对,她得拿出个方案来供三位丞相审查。祝缨只好拿出来“一州两治”的法子来,除了自己这个刺史,南府保持原样。职责不变。 羁縻的品级一般不会高,水份比较大。朝廷给她就是个从四品,她也就坡下驴,认了个“羁縻刺史”。她的底线是拿下梧州,梧州给她了,她不在乎这一点品级上的差异。能名正言顺地管梧州就行了。 她又给原南府府衙的官员争取了各升一级的待遇,毕竟是州了。名称也改了,司马也不是原来的司马了,改称别驾,又新增长史一名,再设一州司马。六曹都加“参军事”,名下又各增佐、史名额。博士的品级也升了,又加设相应的番学校,品级也与官学相当。其余吏员之类也有相应增加。刺史府的官员须得有一半以上的人出自羁縻县,长史、州司马由羁縻各族出任,司户参军事、司兵参军事得是朝廷指派的正式官员。 外面看起来是皇帝下了一道敕书,在这道敕书之前,她与政事堂不知磨了多少牙。她的敕书下来了,紧接着的是府内的人员调整,她还得跑吏部将这些一一敲定。不过与天天蹲点政事堂相比,接下来算轻松的。 等丞相的时间她也没浪费,她把自己的交际顺手解决了大半--她混了个皇城的门籍,见不着丞相就在皇城里瞎晃,跑到一些老朋友的面前先联络一下感情,约了办完正事之后吃饭,好歹算是没耽误太多的事。 祝缨看了看天,道:“收拾一下,我先去趟四夷馆。” ………… 四夷馆内,苏鸣鸾等人尚不知梧州的事已经确定下来了。祝缨在政事堂里磨牙的日子,他们也过得比较担心。祝缨每天晚上回来都会与他们沟通当天的情况,又随时询问他们的要求,及时反馈给政事堂。 白天,就是赵苏带他们逛京城,四夷馆里会“獠语”的人有,但“獠人”分了差不多十个族,能进四夷馆的都是跟塔郎家相对的那条河的对岸已羁縻、进贡的人,更因河流的阻隔他们说的语言与苏鸣鸾等人并不相同。所以祝缨就跟骆晟说,把赵苏从国子监那里借过来,专门在四夷馆帮忙接待。 祝缨踏进四夷馆时,他们还没从外面回来,祝缨坐在院子里等着他们。赵苏率先进来:“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再来……义父?” 苏鸣鸾等人都上来见祝缨,苏鸣鸾道:“是、是又有什么事了吗?” 祝缨笑道:“敕书下来了。以阿苏、塔郎、天恩、永治、顿县为梧州,我为梧州刺史。” 山雀岳父吃惊地问:“南平、福禄、思城?那不是南府吗?” “没有南府了,这三个县划到梧州了。” 苏鸣鸾问道:“那要怎么管这个梧州呢?” 祝缨道:“羁縻,我是刺史,我来定。朝廷派的刺史府的官员,只管那三县。” 苏鸣鸾放松地笑了起来:“那可太好啦!”她到京城小半月,在外面也晃荡了很久,发现这个朝廷跟寨子差不多,寨子没几个女寨主,朝廷也没什么女官。据说大理寺里有两个,还是祝缨的提议。 这个信息让苏鸣鸾有些不安,她不希望朝廷管到她的“阿苏县”,更不想朝廷的手伸到这个“梧州”。都让你们管了,还有我什么事儿?!你们的尊卑次序,就是我要将阿苏家拱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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