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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 张仙姑道:“行!” 祝大想了想,说:“那我闲了,要去找徐老道。好久没去看他了。” 祝缨笑道:“行。” 张仙姑骂道:“你又作!你先去看摊子,把从老家带来的东西卖了再说!” 祝大道:“他住道观的,我去那儿卖货也是一样的。哎,这不是跳大神,能行吧?” 祝缨道:“你往庙祝那儿寄卖就是了,随便收点儿钱,没收到也不打紧,算给干娘在那道观里各阴德了。” 说到于妙妙,张仙姑就没那么高兴了,叹息道:“她就是想不开,就算是到现在这样,跟咱们一块儿,咱们也不是没良心的人,她的日子也不会不好。” 祝大道:“你少说两句话!快点吃,吃完了刷碗买东西去!” 一家人照着祝缨的安排各自行事,祝缨跟张仙姑去买了好些东西,最后雇了一辆车回来,卸下了几个粗缸,一堆菜、一大坛子盐和柴米面之类。又寻了一些家什回来。祝大看了这一大包家什,说:“好么,斧锯刀凿都有了!”他的手艺粗糙些,不过都还有,乡居生活什么都得自己动手,也就动手开始搭鸡窝了。 张仙姑嘴不停:“她买了一百个鸡蛋!一百个鸡蛋!我还没拦着她就付了,就付了钱了!我的钱!” 祝大和祝缨都不回她这个话,父女俩对望了一眼,各忙各的。 祝缨把从家乡赶来的那辆车给卖了,带来的东西她今天也都差不多卖了都找到了下家,只余几样都写了水牌,预备让祝大拿去到道观前随便一张布就地一铺,爱卖不卖,给他点事做。牲口棚空了,正好订个鸡窝来用。 张仙姑叨叨完了一百个鸡蛋,又叨叨了一回祝缨还买了菜和肉,居然还有鱼:“前天那些剩菜里还有半条鱼呢,加点豆腐还能凑一个菜。”也笑着骂骂咧咧地去腌咸菜了。她要多放盐!这样能保存得久些,直到冬天下雪还能吃! 祝缨心道:过两天咸菜腌好了,让娘自己买鸡崽去,也是有事做了,总不能在京城还跳大神。又不灵。还容易被当成巫蛊给抓了。巫蛊可是个完蛋的罪状! 她从车上最后搬下个酒坛子给祝大:“呐!京城的酒,新酿,省着点儿喝!” 祝大道:“还用你说?要我说,你也得练练酒量了!不过,我和你爷爷酒量都好,龙王老儿会游水,你也能……” 张仙姑咸菜腌到一半,提着菜刀杀了过来:“你要死也别拉上她!老三,你去找两块大石头来压缸,我跟这老东西兑命!” 祝缨又花了一天,把自家赁的小窝收拾完了,就开始闭门读书了。她家灯油等有金大嫂子备了,字帖有郑熹给了,张仙姑对她很舍得,在家也肯给她点两根灯芯,让她夜里读书。 这几天过得,与之前在金良家里备考没有什么区别,祝大和张仙姑也完全没有“孩子当官了”的自觉。祝大还吹个牛,被张仙姑骂:“她还没坐衙,你别给她招事儿,等事儿落了了你再吹牛也来得及!” 读了两天,陈萌就派了人过来,给了她一整包的东西,从书袋笔袋到饭盒全套的装备。陈萌还专门写了张条子,告诉她:这些都是到皇城里当差需要的。什么会食的饭菜现在已经很糟糕了,最好自己带之类。最后写了一句,他也是受人之托。最后一行他还加了个语气词,以示自己也很感慨。 祝缨笑笑,都收拾下了,按照这一套东西,把自己手上现有的都准备了,发现还差一套铺盖——原来,各部官员还要轮流值夜的。大理寺也在皇城里,也是要正式的官员带着小吏安排轮值。 有钱的就在家和皇城各备一套,穷点的就把自己的铺盖两头搬,祝缨想了一下,还是另备一套。 过不几天,又有正式的告身下来——她,祝缨,一个神棍家冒充男孩儿的女孩子,正式地成了大理寺的评事。 大理事评事,从八品,深青色的衣衫。 祝缨得自己置办。 好在京城干这个营生的店铺有的是,只要请金大娘子给引个路,付了钱,几天也就妥了,连讲价都由金大娘子代办了。金大娘子因为祝缨给了她一锭金子,总觉得受之有愧,又自己送了祝缨一套,祝缨连换洗的衣服都有了。 等衣服的时候,背下郑熹给的大理寺的名单与自己的“同年”名单,祝缨还有功夫学一学礼仪,然后开始看《左传》。 看着看着,她就乐了:“这不陈大公子干的事么?厉害了呀!怪道大家都说要读书,原来书本真能治人。” 祝大与张仙姑却都兴奋于女儿真的做了官!一个浆衣服,一个就看着架子上的衣服,非得让祝缨穿起来:“给我瞧瞧。” 从八品,听起来是个芝麻官儿,连绿豆都不如,却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了。它是官儿,连于平、黄先生那样的人,见了都得老实行礼。且还不是最低级的从九品,而是从八品!对祝缨这样出身的人来说,绝对是个极高的起点了。 祝缨也不给他们泼冷水,这个官品她已经很满意了,如果从小吏开始做,可能刚开始是个从九品的狱丞。从九品到从八品,还隔着好几级呢! 祝大掰着指头数了一下,说:“你比金良还差五级吧?” 祝缨道:“乘个二,十级。”因为每品分正、从,正、从又分为上、下。 祝大道:“不管!反正当官儿了!” ………… 官儿却不是那么好当的! 到了正经报到的日子,祝缨穿好了一身官服,早早地起了床,按着先前的指示早早地到了皇城外头。 按照之前的教导,京城北边大片是守卫森严的皇城,皇城前半截是中央各衙署,后面是宫城。 祝缨得自己按时到皇城外面,核验了腰牌,然后到大理寺报到。这个时候,郑熹还在皇帝面前上朝。不过郑熹的仆人有在皇城外面等着的,比如陆超和甘泽。二人围着祝缨转了两圈,陆超说:“有点样子了嘛!就是你还小,看着跟玩儿似的。”甘泽说:“你别胡说,三郎现是朝廷命官了,怎么能说是玩呢?想开玩笑,回府里怎么说不行?” 这两个就是祝缨的老熟人了,他们两个还是郑熹的心腹,大理寺的官吏们进皇城的时候见三人聊得热络,都暗中使眼色——就是他了。 说了几句话,两人就让祝缨赶紧去大理寺了,且小声说:“他们要欺负你,你就告诉七郎!叫七郎收拾他们!这群老油子!” 祝缨心道,你们七郎还等着我去冲锋呢!笑道:“知道了,我进去了。” 按照郑熹给她的那一叠关于大理寺的文书,这个衙门不像县衙那里拿收税打人,它专管刑狱,听起来还没县衙的职责复杂,连税都不用收。事实上它的职责范围有很长的一串,总结起来就两句话:“普通人的大案,大人物的案子。” 它既复核,也主审。 凡诸司百官所送犯徒刑已上,九品已上犯除、免、官当,庶人犯流、死以上者,详而质之。 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就这么落她手里了? 祝缨顾盼之间也有点小激动。 她小小地激动着,拿了自己的腰牌,按着指示到了大理寺,就遇到了一盆冷水。 大理寺里,她在官员里几乎是最底层,除了两个录事、四个狱丞,她就是最低级的官吏了,与她同级的还有十一个人,连她,十二个虾米。与她“同年”的一位考了明法科的同仁还授了录事呢!那位是正九品,比她还低。 新来的录事姓鲍,年纪有祝缨的两倍大,与她见了面,叫一声:“祝世兄,可知你我有何差使?” 祝缨也是不知道的,她说:“我亦不知,只好听上峰吩咐。” 按照她的想法,就等郑熹这个大理寺卿出来给她安排活计,郑熹说什么她就干什么。然而郑熹还在御前,她就只能干等着,等郑熹出来了,也只是说一句:“你们都是新来的?叫什么?考试的等第是什么?” 祝缨是甲等,她背书好十条全对了。鲍录事也是甲等,比祝缨差一点,文字上略有出入,也算不错了。 郑熹没有特别的照顾祝缨,转头问问坐在下手的两个人:“二郎有什么吩咐?” 祝缨看这个“二郎”的座位仅次于郑熹,应该是大理寺少卿之一的冷云,看着好像跟郑熹差不多大。冷云凉凉地道:“您尚且没什么吩咐,我又有什么好吩咐的?让他们先做着看看吧。” 郑熹又问另一个少卿裴清:“子澄有什么吩咐么?” 裴清三十七、八岁的样子,一部清须,看起来不太好惹的样子。祝缨看了这二位少卿一眼,就知道他们俩现在心情并不很好,冷云显得有点无聊,裴清似乎对自己有点不满。那指定不能是冲自己,肯定是郑熹造的孽! 果然!裴清问祝缨:“你是甲等头名?” “是。” 裴清将她上下打量,忽然发问:“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如何判?” 祝缨道:“绞。为部曲者,流三千里,为妻妾、子孙者,徒三年。因而杀伤人者,同强盗法。” 裴清又抽了几条,譬如“玄象器物”指的什么。 祝缨心道:郑熹得罪他了吗?怎么考我抽的都是中间的律条? 背书的人都知道,头尾是记得最熟的,中间是最容易忘的,裴清却拿这些来考好,很难说不是对她有意见。祝缨寻思着,自己也没干什么缺德事儿坑裴清,指定不能够是因为自己,自己果然是来为郑熹出力的。 她没去看郑熹,这会儿看郑熹,屁用没有,这人就在一边抱手看着,也是在借裴清试自己呢。 不过裴清抽的这几条祝缨都答出来了,裴清心中不快,也勉强压下了不满,暗道:还行。 然后他问了一个打击祝缨的问题:“你的字怎么那么难看?” 裴清对祝缨不满,大部分是从这字上来的。他看过祝缨的明法科卷子! 祝缨的明法科是甲等头名,但这个头名是有争议的,因为她的字迹并不好。 他看到了祝缨的卷子。题目固然是都答对了,但是字迹让他产生了怀疑——这么一笔烂字,他的学问能好?还是郑熹点名要的! 从来读书上学的人,从会背书起就开始拿笔写字,书背熟了,字也写出来了。许多人甚至在做官之前就是书法初成有书法大家的风范了。祝缨呢,字不能说鬼画符,只能说像是比较初学的人写的,虽然构架不错,它显生疏,这是瞒不了人的! 你才上了几天学? 这就能把卷子全答对了?! 裴清非常的怀疑。 郑熹的态度又加深了裴清的这种怀疑,他完全有理由怀疑这次考试有漏题,祝缨一个生瓜蛋子,他背下了考试的答案,然后填了上去,他并不懂什么律法。再一看,十四岁?你哄鬼呢? 十四岁,考个头名,这得是神童了吧?神童不好好养着,让他考个明经、进士,谁会浪费让他考明法科? 你们这群皇亲国戚、纨绔子弟,真是无法无天了! 但是他没有证据,郑熹又一副“我觉得这孩子”没问题的样子,裴清连对郑熹的观感都降了几分。 不行,他裴清是来大理寺收拾烂摊子、一正风气的,不像郑熹,这人只要把事情办个八分,就稳能积攒资历了,裴清对自己有更高的要求! 抽的这些律条祝缨都答上来了,裴清也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以出了问题,就问出导致自己误判的点——字。 祝缨本来对自己的字没什么不满的,但是郑熹让她练、王云鹤让她练,现在冒出个裴清又让她练,她只能说:“我没练好。” 裴清又有点生气了,这小兔崽子真是会怄气呐!问他为什么字难看,他就说没练好,这不废话吗?练好了能难看吗? 裴清道:“好好练!” 祝缨道:“是。” 裴清一口气噎喉咙里,一阵咳嗽。冷云笑道:“还算听话,哈哈。来个人,带他们俩先转转,知道知道门往哪儿开!” 上来一个穿绿色袍子的人说:“下官带他们去吧。” 冷云道:“去吧去吧,认完了路,再带到他们同侪那里去,看有什么要忙的分担一些。” 绿袍人一揖,将两人带走了。 留下冷云突然大笑,对郑熹道:“七郎,眼力不错呀!子澄兄,这下咱们又添了一个干将啦,年纪小,律法学得还不错呢。现在正缺人,正好,正好,哈哈哈哈!” 裴清冷着脸说:“还有卷宗没看完、狱里还有犯人没审,你有空笑,不如多看点卷宗。” 冷云又是一阵笑:“好好好,你认真,我去啦!”说完,他对郑熹也笑嘻嘻地一揖,跑路了。刚跨出门槛儿,又是一阵爆笑,扶着柱子,看前面一绿二青的三个人在大理寺转,他摇了摇头,哼唧一声:“要热闹喽。” …………—— 带祝缨他们两个熟悉大理寺的是个大理寺丞,从六品上,官位比他俩高十级上下,已是鬓斑白了。祝缨知道,大理寺丞,拢共有六位。这位张寺丞告诉他们,大理寺未满员:“好好干,都有机会的!” 祝缨心道,你莫哄我,这全是因为去年替换死囚的事,你们□□下去一批,到现在还没补齐。可不是时时都有的机会,也必是有人盯着了这些位置想着填坑呢。比如她,就是郑熹填进来的。 她还是与鲍录事一起显得很虚心且激动地听着了。 跟着张丞连大理寺狱都逛了一圈,把里面的女监都看了,又讲了一堆禁事项,包括不要胡乱往北边的宫城那里乱逛。祝缨和鲍录事都应下了,张寺丞很满意地点点头:“好。就这样了,各自去办事去吧!” 祝缨被送到了评事那一堆里。 大理寺的评事,满员应该有十二人,现在算上她也就十个人,现在领头的是一个资历最老的左评事。空出来的位子,不用说,是上一回大案掀下去的太多,后虽补了几个也没补满。就这十个人,在大理寺的也不全,据说派出去了俩,连她还剩八个。 祝缨进大理寺前已经打算好了:现在正缺人,郑大人也缺政绩,我得好好干! 见了裴清和冷云,她就知道:大理寺里头,也是山头林立的,这两位少卿就不是很听郑熹的话的样子。 哪知到了评事这屋子里,左评事先来,说:“后生可畏呀!”招呼所有人欢迎她一下,大家一齐夸了一通她的考试成绩。又问她籍贯哪里的,问了一圈,没人跟她同乡,又问她住在哪里,发现她住的地方也不与大家很近。最后只好就她是买的还是赁的屋子聊上一聊。 一个白胡子的王评事说:“那个地方,这个价赁的房子,你占大便宜啦!”他是去年新调进来的,年纪虽大,资历不如左评事老。 然后大家又就京城的吃食聊了好一会儿。 祝缨被他们聊得有点傻:这群老货都在干嘛呢?不干活吗? 好在她是干神棍的,听人说话的耐性还是有的,听了一个郁评事讲完了鲤鱼脍、鲜虾米的吃法,又听刘评事说:“今天会食不知道吃什么?”除她之外的七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食谱。 一个说:“还能吃什么?大理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荤一素一汤罢了,比清水衙门吃青菜豆腐好些,比不上那些肥称的地方大鱼大肉。” 另一个说:“一荤一素也有不一样的搭配呢!” 京官里,生活紧巴巴的居多,这一顿饭也是挺重要的,他们都在给祝缨讲着这衙门里的生活要紧,全不似一个“被清洗过了,准备干出新业绩”的衙门。 祝缨在心里把郑熹之前给她的那份大理寺人员名单重新和这些人脸对上了,按照简历,这里面有四个是大理寺旧人,上次清洗没问他们的罪,算留用,其中包括左评事。其他几个是别的地方调过来的。看来旧人的作风还是影响到了新来的。 祝缨听他们说完了一顿吃的,会食的时间就到了。头一天,她什么也不带,反正饿一两顿她早就习惯了,等到了会食的时候大伙儿聚齐了,饭菜陆续上来,祝缨一看就乐了:“这不挺好的么?” 对她来说,有荤有素有汤,还有大碗的饭管饱,就很好了! 她吃得很香,让几个挑食的同僚怀疑她跟自己吃的不是同样的饭菜了。 吃完了饭有个休息的时间,她就问同事们:“我干什么?” 王评事道:“你问老左。” 左评事道:“不急,你新来的,虽是考的甲等头名,可考试和干事还是有点不同的,先不派你活计,你先看看卷宗,学学前辈们是怎么断案的吧。老王,你带他去看咱们的卷宗。” 大理寺的卷宗又与户部等不同,户部存着天下的户籍,二十年就要全部更新一次,旧的都要处理掉,大理寺这里,全是重大要案,保存期限上不封顶,从开国初到现在的案子都有,几十年的大案都在这里了! 王评事带着祝缨进了存放案卷的库房,说:“喏!都在这儿了!你把这些吃透了,也就明白怎么断案啦,再派你差使,你就能应付自如了。” 祝缨心说:你们他娘的真是欠揍!别的不说,这得差不多八十年了吧?每年,每府一件大案,一年也得几十件,怕不得上万件案子了?我都看完?!!!我给你们脑袋都塞马桶里你们信不信? 她面上还是很谦虚地说:“好,我就看起来。” 王评事带她认识管看档案的文吏老方,说:“以后要看就找他,登记一下,还回来的时候销账。” 祝缨也都记下了,按照他的说法,先借了一些案卷搬到自己的案头去看。 她的案头位置倒还好,因为十二张位子还缺二个,她就于剩下的几个里选了个通风、采光都还勉强的位子坐了。大理寺也发纸笔,又有灯烛之类,她沉下心来,一案一案地翻看。 中间,评事们也有要“我去看那个案子”、“我去狱里问个犯人”来来回回,祝缨也站起来问:“要我做什么?” 他们总说:“没事儿,你新来的,什么都还不知道,先看卷宗!” 看到晚间,左评事抻了个懒腰,说:“哎,今天谁当值?” 王评事说:“不该咱们的!” 左评事道:“那好!小祝你才来,这一轮先不排你的班,你下个月再班宿吧!” 于是一呼啦散了回家吃晚饭去了,留下祝缨看着他们欢呼的背影:搞什么鬼? ………… 头一天坐衙回家,祝大和张仙姑一个站在门口、一个站在巷口,殷殷切切地等祝缨回家。还在巷口,张仙姑就问:“怎么样?怎么样?今天干什么了?” 祝缨看着他们俩,想到今天一天的遭遇,也是失笑,道:“都挺好的,回家吧。” 这天晚饭也都是新菜,张仙姑一边给她挟菜一边问:“怎么样?怎么样?” 祝缨道:“我来到,还什么都没干呢,那边饭还行。” 张仙姑道:“那就好!” 两个神棍也不知道皇城衙门里是个什么样子,但都是尽力叮嘱。而后祝大突然想到:“你新到的,不一起喝个酒接个风的么?” 张仙姑一惊:“你可不能胡说啊!” 祝缨摇头道:“没有啊!并没有酒局。” 两人才放下心来。 祝缨吃完晚饭,又点灯接着读书、练字,二更天才睡。 第二天早早起来去大理寺应卯,又是看了一天的卷宗,不过她渐渐地看出了点兴味来。不得不说,各种案子可比街头说书讲故事的人编的那些离奇又有趣多了!再将前人的判断对比她之前背的那些律令,又有了些新的体悟,甚至为何律一直不变,但是令却不时对律做出补充调整——律法的改变,跟不上人的心眼儿。 她这一天,依旧是同事们跑来跑去的忙,但每逢她要伸手,左评事等都说:“不急。” 祝缨只好继续看卷宗。 左评事见她忙着,起身老文吏老方,问道:“新来的小祝,她了都看了些什么?” 老方道:“一些旧档。” “哪一年的?什么样的案子?” “都有,从太-祖年间的到今年的,随手抽。我看他拿三个骰子,扔了几点就去第几个架子。再扔,就去第几格。再扔,就抽第几本……” 左评事嗤笑一声:“到底是个小孩子。他看的什么,簿子我瞧瞧。” 老方也是留守的老人了,拿了登记簿子给他看,问道:“这个新来的,来头不小?那个比他大的可没他品级高。” “唔,裴少卿为这个正与咱们郑大人怄气呢。” 老方也是一笑:“两个都想干出点什么来,偏偏两个不是一伙的。啧,上头争名夺利,就会抽着咱们拉磨——您不给新来的接风?” “接什么接?还看不出个好歹来呢!先搁那儿吧。大家伙的钱不是钱吗?又要讲个清廉。我们没钱。” 这两人虽然一官、一吏,却是大理寺的老熟人,也能说些话,又聊了一会儿,左评事翻完登记的簿子,见没什么问题,随手一放。 祝缨于是又平平安安回了家,吃着张仙姑给她预的宵夜,吃完了美美地睡了一觉,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去皇城应卯去了。 就这么过了几天,直到休沐日的前一天,左评事对祝缨道:“小祝,你准备好铺盖,下旬要轮到你值夜了。”王评事插了一句:“本来不用这么早的,这两天他们又有两个要出去办差的,害!先前的事儿被翻出来,弄得好些个案子要重新过一遍筛子,这不,原本不用咱们跑的差使,也得再跑一跑了。” 祝缨道:“好。” 入职后的第一个旬日就这么平平无奇地过去了,没有繁重的公务、没有找麻烦的上司、没有排挤的同事、没有故意添堵的小吏,甚至有大理寺办事小吏给她搬个书卷、倒个热水。 祝缨每天过得都一样,除了字有了点进步,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来。 到了休沐日,祝缨早早起来,吃了早饭去了郑府。郑府已经有人记得她了,门上笑着问道:“祝小郎来了?” 祝缨道:“是。郑大人在吗?” “在的。” 祝缨又多等了一会儿才在书房里见到了郑熹,郑熹仍然是那副从容的样子,说:“不错,不用金良带路就认得我的门儿了。” 祝缨道:“我与您初见的时候,也不是他引的路呀,不过后来处得来,就一同过来了。” 郑熹道:“嘴上不饶人!手上功夫怎么样了?字练好了吗?” “这才几天呀,”祝缨说,“也就比之前好点儿看得见。说起来,您怎么裴少卿了?他看着我跟我偷了他家二斤油似的!指定不能是我偷的,怕不是……” 郑熹骂道:“小兔崽子!你那笔烂字,他能喜欢得了你吗?” “那他别来大理寺找人,去翰林供奉那儿,不但有写得好的,还有会画画儿的呢。” “又胡说!哪个饱学之士的字差了的?反之,一个人的字要是能写得好,必是下过功夫、有些涵养的。你考试题目答出来,像是读了十年书的,字写得歪七扭八,像才学写了十个月,他能不起疑?还怀疑我给你开后门呢。” “那您就看着?” “你不是应付得很好么?” 祝缨认真地说:“我原本以为您是很着急有人使得趁手好打开局面的,您这几个月偏偏坐得住。您觉得这大理寺现在这个样儿,很趁手?” “有话就说。” “整个大理寺,不大灵光吧?”祝缨说,“我不太明白,您为什么还没动手呢?” 郑熹摇了摇头:“这又不是打架,打完了,一地鸡毛就不用管了。这儿闹完了还要我收拾,六部九卿,旁边多少人都看着。大理寺内,我若声色俱厉,赢了也是输了——我是主官。” “收伏一个,立个榜样呢?” “不错么,连这个都懂了?” 祝缨问道:“您为什么不这么干呢?” 郑熹道:“不懂?不懂就慢慢看着。收伏?说说,这一旬你都干什么了?” “我一天看几十个小故事呢!什么乱-伦、凶杀、强盗……呃……大理寺旧人断的案子,我找出七七八八了,怪有意思的!” 郑熹笑问:“是么?” “照您给的名单,原大理寺的旧人留任的有四个评事、一个主簿、两个司直、一个大理正、四个大理丞,其他包括正卿、少卿都是后来的。我就把留下来的这些人断过的案子都找来看了看,又比了前些年类似案子的判罚。” “哦?” “上回是因为替换死囚案,大理寺经了手也没查出来,虽然责任更大是钟钦差掌刑部的时候,大理寺也被换了好些人,都是查出来有违法勾当的。没被查出来的,未必就都老实了,也有一些是鬼混的油子,办事十分敷衍,只是没有主动犯法而已。”如果看不透一个人,就看看他怎么做事的,多看两次就能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了。 郑熹赞许道:“不错。凡肯多走一步、多看一步,就是有心人。给你引路的张丞,就是这几个月由司直升上去的。” 祝缨道:“您这,也是对我的说的吧?我干好了,也给我升?!” 郑熹道:“你才过来几天?就想着升迁的?” “我没读几天书还敢考试呢!”祝缨不服气地说。 郑熹也喜欢她这股劲儿,说:“好,给你交个底,你能干一个人的活,我就能踢走一个废物,能干两个人的活,我就就踢走他们两个!再慢慢淘换老实肯干的来。” 祝缨高兴了:“那这话我愿意信。明天当差,就让我干活了?”腾笼换鸟嘛! 郑熹道:“不急,我也是这个意思,你再看一看他们怎么行事,起码看一个月,试试这大理寺的凉热。活计?多得是!” 祝缨道:“那就是二十天后了?行!” 第55章 同僚 郑熹对祝缨十分满意! 因为祝缨的情况与最初设想的有了点偏差,又遇到了裴清、冷云这样的副手,郑熹原定的计划也就有了相应的修改。 无论怎样更改,一个愿意干活且愿意听他正确安排的手下都是令人高兴的。 郑熹道:“别高兴得太早啦!这二十天怕是你今年最后的清闲日子啦!” 祝缨笑了,她才不信呢!当官儿的日子能比她之前的苦、累?那不能够! 郑熹道:“替换死囚的案子虽然结了,事情却没有了,陛下的意思,倒查十年,之前十年的案子都要过一遍筛子,你自己算算,这得多少时间?他们已经干了几个月了,进展仍是有限。” 祝缨道:“在您手下,怎么还有人敢偷奸耍滑的呢?” 郑熹叹了口气,有的事情就不好跟祝缨讲的,与沈瑛、冯夫人家有关的那起牵涉二十年前夺嫡的大案现在也在大理寺办。皇帝要求,细细地审!甚至没定下期限,但是时常在问,可比“倒查十年”还要关心呢。 他说:“天下的贼人都等着你查完那十年的旧案再犯新案吗?” 祝缨忍不住笑了,郑熹道:“笑什么?” 祝缨道:“想起那年拣佛豆的事儿来了。” “什么?” “有个小尼姑,她师父总打她、大冬天叫她洗衣裳,我就帮她出气。她师父拣佛豆,在佛祖前念声佛、拜一拜,从一个笸箩里拣颗豆子放到另一个笸箩里。我就等她拣了大半笸箩,悄悄把她拣好的抓一大把,放到没拣的那一堆里,叫她多磕几个头。谁不是尼姑过来的?偏她就长成个老贼秃……” 郑熹笑骂:“小兔崽子,当我是老尼姑呢?快滚快滚,干好了才有得升迁,干得不好时,你给我等着!” “还是您等着看我干活儿吧!” 祝缨很满意郑熹的承诺,她喜欢做些痛快事。就左评事那样的,她一个人顶两个完全没问题的,三个也行!她对左评事完全没有愧疚,虽然郑熹也说,先趴一个月试试大理寺的凉热,左评事他们让祝缨把旧档都看一遍,也说不急。 但是这些老油子的本意,是“磨一磨新人的性子,让他和光同尘”。否则就该给祝缨指出近十年倒查的卷宗才是重点,哪些已经重查过了、哪些是还没查完的,而不是把她放到整个库房里去随她自己怎么玩。 第二天,祝缨又到了大理寺,依旧是“看故事”,顺手查了一下值夜的排表,她排在第四天。 第四天,祝缨就扛了行李卷儿到了大理寺,皇城守城的兵士已经见怪不怪了,打开行李看了一眼,见里面没有违禁的东西就给放行了。 这一天,吃完晚饭后祝缨没有早早睡下,趁着值夜,她打着灯笼到了大理寺狱。 大理寺定员的狱丞有四个,狱丞下面有若干的狱吏,狱丞和狱吏的轮班不算在大理寺的值夜里。大理寺的其他人差不多一个月才轮一回值夜,狱丞就四个人轮着来,他们是大理寺最低的官职,却干着大理寺“官员”里最苦最累的差使。 从九品下,一般是流外入仕的人充任,如果祝缨一开始先当个大理寺的小吏,干得好了升官,也就是个狱丞差不多的官儿。然后再一点一点往上爬,如果能干,或许到五十岁左右的时候,能混到六品,跟金良现在差不多。如果平庸一点,终其一生可能摸不到七品的门槛儿。 不过,她背后有郑熹就另说了,干得好,可能升迁的速度与金良差不多,但最终会因为“不入流”的出身仕途受到极大的限制。从来从小吏做到大官的,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多的是小吏成为个极小的官,一直混着日子。能够读书、参加明法科的考试,是真的要谢谢郑熹的。 祝缨叹了口气,对着值夜的狱丞说:“今天我值夜,过来看看。” 狱丞躬着身说:“大人,这边请。” 祝缨怔了一下:“哦。” 狱丞四十上下了,是从狱吏升上来的,他新任这个从九品也就才几个月,端的是兢兢业业。狱丞前面引路,小声介绍这里都是按照规定来的,绝对不会再出“要命的事儿”的。 祝缨就站在牢里,马上就能感觉到了大理寺狱果然是个高级的地方——这里居然比京兆狱还显得干净整齐! 大理寺的牢房分男监和女监,纸笔、利器、钱物之类都不许带入。除了复审的要犯之外,里面还关押了为数不少的官员、命妇,按品级,还能让他们洗澡。 比较干净,但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 狱丞小声说道:“这几个都睡着了,不好惊动。有些案子,大人们只是进来关几天,不定什么时候就又放出去了。” 他又指着里面的几间,说:“这个不怕,他们这辈子都没指望了,就等着肚里的货被掏出来,看是毒酒还是白绫了。” 祝缨注意到,有的囚犯没有穿囚服,有的囚犯则全身都着囚服。 她看着一间单间,里面的人也穿着囚服,但是感觉上这间囚室的位置、大小以及它的门,都显示出这里住的人不太一般,问道:“他是谁?” 狱丞给她一个一个地介绍这里面的“人物”,目前最大的一个案子就是:“龚相公,龚劼。” 她现在对大理寺的案子还是不太熟,二十天过去了四天了,还剩十六天,她得忙把这些都搞明白。她说:“你有名册么?我瞧瞧。” 狱丞拿了名册给祝缨看,祝缨心道:这是个好东西,我得时常过来瞧一眼。她慢慢翻看名册,听狱丞说:“当年他诬告冯侍郎与安王勾连,安王是二十年前妄图宫变夺位的人,那陛下能饶得了冯侍郎么?二十年过去了,因为另一桩案子,牵出来冯侍郎当年的一本奏章,他是忠于陛下的。陛下警觉了,要问龚劼的罪。他这二十年,深负重恩,却不思回报,结党营私、贿赂公行、以妾为妻……” 祝缨道:“等等,最后混进去的是个什么鬼东西?怎么能与前面这些并列?” 狱丞叹息道:“他那个妾,满朝上下拜了二十年的夫人,陛下面前都不知道露了多少次脸了。一朝夫婿事败,又翻出来啦。那也是个厉害女人,在那边女监,大人要看一看么?” 祝缨道:“好。” 又去了女监。 女监人比男监少,狱丞指着其中一间说:“喏,就是那个了,龚夫人。现在还能叫一声夫人,等判下来,她这个诰命是必要夺了的。” 祝缨又看狱丞手里的另一本名册,上面写着个詹桂香,想来是她的本名了。这昏暗的灯光下,这女人也是一身的囚服,脸上也有点脏了,她一张脸冷冷的还能看出点年轻时的美貌来,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祝缨心道:就是你们,弄得花姐家破人亡的呀…… 狱丞小声说:“享受了二十年的荣华富贵,也算值了。亏得陛下圣明烛照,才没有叫这样的人再接着作威作福。” 祝缨心道:陛下也不是什么好人,个奸臣搁眼前二十年愣是没发现,他瞎啊?哼! …………—— 把大理寺狱蹓了一圈,祝缨回到值班,铺好了铺盖,有两个小吏给她打了热水来。 祝缨道:“你们去休息吧,不必管我,我再坐一会儿。” 两个小吏拱手退了下去。 祝缨回忆了一下今天所见,取了值夜的钥匙,掌了灯,去翻老方当值的那个案卷库,搜了半夜的旧档。快到三更的时候,她才收拾好看过的案卷,将门锁了,回去用已经凉了的水洗漱一下,沾枕就睡。 一夜无梦。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外面的动静就非常的大了——大臣们要上朝了,皇帝要准备起床了,整个宫城、皇城,都动了起来。 祝缨麻利地起身,穿好衣服、翻身叠好被子,头发才梳好,小吏已经敲门问:“大人,该起身了。小人们送热水进来了?” 他们起得更早。 祝缨拉开门,说:“拿进来吧。” 她洗着脸,突然问道:“你们值完夜也能休息一天么?” 小吏们道:“也有,不过有时也不休。现在衙门里事多呢……” 祝缨心道:哦,对了,这个可没人告诉我。唉,大理寺这地方可真是…… 她还想出去逛一逛街的,小吏们这么一讲,她也就决定不回家休息了。原本,大理寺卿是郑熹,她也不必在这种“不休假”上面显示自己的忠心,不过现在事情确实多,让裴清再挑个理,郑熹脸上也不好看。 何必呢? 祝缨这一天依旧是“趴着”,又去扔骰子看旧档。皇帝要倒查十年的案子,有些案子已经重审过了,都有标签,祝缨就看这些前后两次审核是不同的人在做,判定有什么不同,前后断罪不同的,再由郑熹、裴清等人裁决,则他们又是如何裁决、依据是什么。 一气看到了晚上,她才扛着铺盖卷儿回家。 张仙姑巴巴地迎到了大街上,伸手要接她的铺盖。祝缨道:“我扛得动,又不沉。” 张仙姑道:“那么远的路呢!” 她们家赁的院子比较靠南,位置别说不敢跟郑府比了,连金良家都比不上。祝缨每天早上去皇城内的大理寺,得走上半个时辰。回来扛着铺盖再走半个时辰,张仙姑是很心疼的。她说:“怎么当了官儿,还要这么跟逃荒似的?” 祝缨道:“逃荒能有这么好的铺盖?怎么迎这么远?” “哎,值夜,没人跟你一道睡吧?” 祝缨道:“那是大理寺,我还是个官儿,我自己一间房呢。” 张仙姑放心了,说:“快回去吧!饭都好了!今天有炒鸡子,还买了半只烧鸡。我从你金大嫂子那里学了炖猪蹄子,等你回来尝尝。以后再值夜啊,我给你包上些好吃的,正长个儿的时候,得吃好点儿!” 张仙姑做饭也不咋好吃,不过祝缨吃习惯了,笑着说:“好!” 张仙姑问道:“下回什么时候值夜?想吃什么?” 祝缨道:“还早点,怎么也到下个月了。” 母女俩回了家,祝大接了铺盖,张仙姑道:“先搁咱们屋里,明天我给她晒晒再收起来。” 一家人又吃了饭,祝缨见张仙姑这回也肯多煮一个鸡蛋了,就说:“这就对了嘛。” 祝大道:“我也这么说的——” 张仙姑道:“就你们俩话多!快点吃!吃完早点睡!” 祝缨也不争辩,吃完了,张仙姑刷碗,她就点着灯再临两帖字,日子十分悠闲。 第二天,张仙姑又起了个大早,做好了早饭,祝缨吃了早饭就要去大理寺,张仙姑道:“哎,等等。上回不是说要吃烙饼的么?我做了,肉馅儿的,你捎两个去。这大早上的跑一个时辰的路,到了不得饿了吗?” 她拿蓝花布包了两个饼子,装到一个小竹篮子里,边递给祝缨边说:“到了衙门里再吃,要有炉子,叫他们热热。要是没有,千万就着点儿热茶热水的。” 祝缨提着篮子看了一看,一个小篮子,刚好够装点零嘴的,说:“爹这手艺比以前好多了。” 祝大道:“废话,我的手艺,能不好吗?” 那是不怎么好的,祝缨也不笑话他,说:“再弄个大点儿的,万一有别的用呢。” 祝大粗声粗气地说:“还用你说?!我还编几个大筐使呢!” 祝缨提着肉饼走了。 ………… 一路到了皇城,守卫见她带了吃的,说:“可有夹带?” 祝缨道:“我自己吃的,要不我就在这儿吃了得了,有水吗?给一口。” 守卫翻了个白眼,对这个芝麻官儿摆一摆手:“进去吧!” 祝缨带着两个肉饼到了大理寺,那边在上朝,她往位子上一坐,小吏就开始忙着招呼她喝热茶了。祝缨道:“有劳。”翻出自己的肉饼来吃。 就俩,吃完了才觉得这么吃独食……那也没别的办法不是? 左评事问道:“住得远,没来得及吃早饭?买了带过来的?” 祝缨道:“在家吃了,家母怕我饿,叫带点儿垫巴垫巴。” 左评事道:“可怜天下父母心,不过呀,也不用令堂每天都起这么早的!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了,进了京城,何必再这样呢?我对你讲,从你家那里出来,别急着往朱雀大街上拐,走三条街,就在万年县对面坊里,有一家极好的早点!花个几文钱,就能买上极好的胡饼!” 他闻着了,祝缨吃的这饼,肉馅儿的,但是味道一闻就不那么香,手艺不咋地! 说到吃,老王评事也来了,说:“还有,你把京城地图对半儿劈,跟那家对着的,有一家早上卖汤饼的,也好!” 八个评事都凑到了一起,七个男人七张嘴,都在讲自己知道的好吃的早点。有说羊汤的,有说馄饨的,有说包子,还有卖粥的、卖炸糕的…… 祝缨在一串报菜名中啃完了两个肉饼,两手一摊,说:“好,我记下了。”可以买来给父母尝尝,不过以她的经验,张仙姑多半是舍不得花钱买早点的,还是会想自己做。 左评事满意了:“哎!这就对了嘛!对了,千万不要胡乱去一些小摊子,他们用料不讲究!” 评事们都点头附和。 老王评事道:“哎,他们下朝了。” 众人一哄而散,祝缨擦擦嘴,漱个口,准备去找今天的“故事集”,今天也与往常的每一天一样呢! 等她抱着一叠“故事”走过来,就见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没人给她介绍,她也就站在一边干听着。来的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看衣着也是个八品,唇上一抹黑髭,卷起袖子正在说:“太惨了!就站路边儿吃了口牛肉饼!这都能给御史参了!朝上吵得热闹得紧!” 祝缨瞪大了眼睛,路边吃口牛肉饼!就被参了?!!!她背了那么多的律令,没一条是这样讲的! 黑髭人说完了八卦,一回头看到她:“这谁啊?” 左评事给他介绍了一下,黑髭人道:“哦哦,年少有为哈!悠着点儿,时间长了就知道了,都一样!” 左评事道:“他是太常寺的协律郎,杨六。” 祝缨和杨六互相认识了一下,就问道:“御史这么严的么?”她不信,真严了,能让周游猖狂? 杨六和左评事都笑了,说:“严么,当然也是严的,不过也是分人、分时候了!” 与所有的衙门一样,御史里也有好有坏,有进取有混吃等死。吃牛肉饼的这位,不合遇到了一个严些的御史,就被参了。不过王评事另有说法:“怕不是与前天顶撞了……” 杨六咳嗽一声:“我得回去了!”一道烟地跑了。 祝缨问左评事:“那我要是自己扛着铺盖卷儿回家,叫他们看着了,会不会被参呢?” 左评事道:“什么?你干这个事啦?哎哟,没叫人看见吧?” 王评事道:“别急,没参,就是没事儿。以后谁要再拿这个来说事儿,叫他拿出证据来!小祝,你把铺盖就搬到值房里来,给你腾个柜子,都放在那里,用的时候就扯出来用。” 他们一个一个给祝缨安排妥了,好些事情祝缨都是头一回听说,心道:放心,我会赖的。 左评事告诉祝缨:“通常不碍事的,不叫人看见就成!只要小心一些时刻,譬如兰台换主官了,必要紧一紧皮的。再有,咱们大理寺和他们刑部正在被查呢,也要小心。这些事情都是个口袋罪——有失官体。你背的那些律条,当然是没有的。” 他们说了很多,左评事最后道:“何必自己弄?叫你的小厮搬取就是了。” 祝缨道:“没有小厮呢。” 大家都很惊讶:“还没来得及吗?那就要赶紧弄一个人,不行,我们给你找一个?花不了几个钱……” 祝缨两手一摊:“我没钱。” 她家里剩的钱不多了,还得留着下一年的房租、今年的一些交际、下个月的米钱,还想再攒一点钱以防万一,又想存点钱好买房子。手里却只有陈丞相给的一锭金子是个大头,其实都只剩零钱了。 蹲一回大牢,人受罪,钱更是受罪。 前辈们道:“怎么会呢?你有别的花销吗?像我们,养一大家子都还能有个小厮、一个烧火的丫环呢。” 弄了半天才发现,祝缨还没领俸禄! 左评事道:“你这孩子,成天在这里不哼不哈的,怎么也不说一声?快些领了!我告诉你,要到太仓署去领,唔,你名字已经在册了,像咱们,是每月上旬领,他们有中旬领的、有下旬领的。也不要看什么太-祖年间的旧制,那些过了几十年,与现在都不一样了——涨了一些。咱们官儿小,没那么仔细,相公、郑大人他们领的与咱们又不一样,这个不需咱们管。你只要知道,你每月有钱,每年有粮,年节有赏,衣裳也会折些布给你就行了!” 照左评事说,祝缨的俸禄,包括料钱之类各种折抵,她每个月真的能拿到五贯,看起来与京兆的狱卒差不多。真正的差别在后面,她每年还能够拿到八十石的米,这两样算是大头。每年还能再有两匹布用来裁新衣。换季的时候比如夏天,会有消暑的补贴,有时候是发物,有时候也折成钱。再有她在大理寺每天会食这一顿,吃得也不错。 祝缨心道,八十石米!一次领了?我家里又没有米仓!得先把家里收拾收拾,再…… 等等! 她想起来了,金宅好像也没有那么大的米仓呀!等我问一问大嫂。 她谢了左评事的提醒,王评事又添了一句:“领了后,弄个小厮,别自己在街上乱转了。等叫你参了,你看咱们上头这些大人,他们一生气,咱们又得不自在了。” 祝缨道:“好。” 左评事又说:“你明天请个假,不,就今天吧!宜早不宜迟,这个假,大人们是一准儿会批的!” 祝缨只得把才借来的案卷又还回去,再去找郑熹请假。 ………… 郑熹一看她就乐了:“怎么?请假找我呢?” 这小孩子一直装大人的样儿,办事看着周到得不得了,不想先是忘了领俸禄,再是直接找自己请假! “哈哈哈哈,”他笑不可遏,“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哪有直接找主官请假的?你几品?我几品?叫人坑了吧?越级来找我,不怕得罪上司么?哈哈哈哈!哎哟,这官场上呀,最忌讳‘越级’二字了,明白了么?” 祝缨就不明白了,郑熹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能因为这点事儿笑成这样,她怀疑地问:“你不是郑大人的双生兄弟吧?怎么一点不像他?这么不稳重!” “噗!哈哈哈哈!”听着郑熹的笑声过来瞧热闹的冷云冷不丁地听了这么一声,也笑了! 郑熹一见他来,马上就从“郑大人的双生兄弟”变成了“郑大人本人”,说:“准了,去吧,你不是还值了一回夜么?都算上,给你两天假。家里生计要紧,陆超在外面,叫他帮你。” 冷云有些诧异地看着祝缨,心道:难道这是郑七的心头好,小娈童? 祝缨的耳朵动了动,远离着冷云出了门,心道:这冷少卿不对劲,我得小心点他! 她回去告诉左评事:“批了两天假,今天、明天,我先回去领钱、领米了。” “去吧去吧。”他们都说。 祝缨出了皇城,在外面找到了陆超,告诉他郑熹的吩咐,陆超道:“你还没领?害!也对,你还没授官,也不知道该给你多少呀!这个好办,走,我去雇辆车,然后咱们再领。” 祝缨道:“不急,你先陪我去趟金大哥家,我有事要问金大嫂子。” 陆超与她一边走一边说:“你要问金大嫂什么事?金大哥不在家,你一个青年男子,别往人家跑太勤啊!” 祝缨道:“陆二哥,你虽然坐庄开赌局、出千、日常玩笑胡说八道,倒还有几分靠谱。” 陆超两臂乱挥:“住嘴住嘴住嘴,什么出千?不许说那个!” 两人也是熟人了,一路说笑很快找到了金大娘子。 金大娘子惊讶地问:“你们?你们不好好儿地当差,过来有什么事?” 祝缨道:“我才知道,俸禄没领,郑大人叫陆二哥帮我,我想有些事儿还得先跟大嫂打听打听才好!” “你说。” “钱,我就只有那一点,抱回家或者兑了,也没什么。这米,有觉得有点多啊!一次都领了,我家就三口人,就算吃得多些,一年能吃完了它,也没地方放呀。” 金大娘子与陆超都笑了:“哪有就一次都拉回家的?他们有那么大的仓也不都一次放这么多的!” 金大娘子道:“太仓署也是,干事的会看人下菜碟儿,你没根基的去了,专拿三、五年的陈米给你,那东西,能填肚子却没滋味。你拿回家,再存一年,到年根儿上,吃六年前的陈米?一个放不好,都霉坏了呢!” 祝缨道:“难道都不存米?” 金大娘子索性都给他说了:“这是在京城做官的人都知道的。我还以为你什么都明白呢,是我疏忽了,你是才来的。你现在还没有置田买房的,自然也是没有租子了,他们有田地的,像我们家,在外面也有几十亩的,秋天就有新米吃。不够的,我们领了发的粮,都拿到米店里去,哎,这个是要折的。八十石陈米,得抵个六、七十石就算有良心了,等家里的粮吃完了,再去米店取新米。也有人不换米,当时就转手卖给他们,这个就要压价了。” 金大娘子还提醒祝缨:“官府发的东西,好些都是这样的。还有,米店里收的这些陈米,它也会加点价再卖出去。米也分上等、次等,价也不一样。有人即便领到了新米,嫌是次等,也会卖了另买新米。那次等米呀,米店就会卖给小食铺之类,他们或做米糕、或熬得碎碎的做成粥,也就卖了……” 金大娘子把这些都讲完了,说:“现在懂了?” “是。” “以后京城生活上的事儿,要是不明白,只管来问我。我在家里也是闲着与阿彪怄气。” 陆超低头笑了,金大娘子打了他一巴掌:“还有你,不许勾着阿彪淘气!” 祝缨知道了这个门道,就问金大娘子有什么换米的门路介绍。金大娘子道:“索性,我就与你一同去吧。” 祝缨道:“那叫上我爹娘吧,他们在家里闲着也发慌,又没个熟人说话的。” 金大娘子道:“对呢,以后这些事该交给你娘来办,等你成亲了,再叫你娘子学着家务,哪有叫你干这个的?” 于是陆超去雇了辆车,金大娘子和祝缨一同先去接了张仙姑和祝大。张仙姑和祝大这两天正在嘀咕呢:“家里钱快花完了。”听说领钱领米,都很开心!张仙姑还照了照镜子抿了抿头发。祝大又洗了洗手。 路上,金大娘子又教张仙姑一些京城小官家里的生活,张仙姑都听了,末了,心道:小厮就不用了,老三哪能放个男人在身边?我也不用丫鬟。真好,省了两张嘴! 金大娘子先带他们联络了相熟的米店,告诉他们:“这是我兄弟,他家跟我们家是一样的!你认得认得他,认得认得这位大娘子。这是祝家的。”然后让米店派了一个管事带着伙计和大车,跟他们去领俸禄。 祝缨先领了这一月的俸禄,此时已是下旬了,祝缨说明了自己是新授官,倒也顺利领到了五贯钱,还被额外叮嘱一句:“记得你们是上旬来领的,别岔了!下不为例!” 祝缨笑道:“明白。”把钱放回车里,张仙姑和祝大也算见过世面了,五贯钱,没能让他们守着钱走不动道。只不过,一个下车跟着金大娘子学事儿,另一个站在车边不肯离开。 米是由米店的负责装运,管事的看着伙计装车,跟祝缨套近乎:“小官人真是年少有为。金校尉是外面营里的,不知小官人现在何处,身居何职?” 祝缨道:“啊,我哪算什么官人了?大理寺的评事罢了。” 管事又恭维了她一番:“您这年纪就已做官了,前途不可限量啊!” 祝缨笑道:“借您吉言。” 祝缨没干够一年,折算成了五十石米,不算多。管事的问祝缨是想折成新米记账,要吃的时候就来取,还是折成钱。祝缨想了一下,说:“记账吧。到时候家里来取。” “好!” 管事当场给她写了票,又拿一对对牌,说:“您拿着一个,取的时候两片合了就能取了。”票上写着,新米四十石。八折价收的。 事情办妥,张仙姑一面心疼:十石米,十石米,陈米又怎么样了?那是十石米啊!!!够吃好几个月的了! 她恨不能挠了闺女的后背,却又不能在“外人”面前给做了官的孩子失了场面,只能忍了,还得赔笑说:“辛苦你们了!”祝缨又说请他们两个吃饭之类,陆超看出来张仙姑的心疼,又看看祝大也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忙说:“我送你们回家,还得去接七郎呢。”金大娘子也拒绝了,推说晚上有事。 三个人各自分开,祝缨回到家,挨到了做官之后的头回埋怨,爹娘都嫌这回亏了。张仙姑一想到十石粮,心口就疼。 祝大道:“我也会挖地,也会做木工、泥瓦工,咱们自己修个囤子,省多少粮呀。” 祝缨道:“咱们家什么时候有过一石以上的粮食?不懂存放,粮食是会霉坏的!每天都有官员因为粮食没有存好被问责问罪的。还是放在他们那里放心。放粮食不要地方?不要人工?不得防贼?防耗子?现在咱们只吃现成的,折点就折点。下月又来俸钱,明年又来禄米。” 张仙姑又担心:“它那家店,不会跑了吧?” 祝缨道:“凭他跑到天边儿去,我也给他揪回来了,就四十石米,别担心了。” 张仙姑道:“对,你是官儿啊!给他抓大牢里去!” 祝缨终于说服了父母,又说:“早上别自己起那么早啦,坊里寻个干净的食肆,咱们买着早饭吃,还省一顿的柴、水。” 张仙姑不愿意,祝大却愿意,说:“这个好!你想吃什么?我早起买去!” 张仙姑道:“孩子挣点钱不容易,你又要摆阔!” 两人争吵了一阵儿,张仙姑敌不过父女二人,终于哼哼唧唧地说:“你们姓祝的一条心呢!” 祝缨自取了一贯钱,说:“我有些零用,旁的都放在家里,爹娘收着。” 张仙姑道:“那我给你存着,再有些交际呢,我问了他们,京城婚丧嫁娶,讲究!你衙门里那里人,肯定更讲究,不能露怯!还有你,死老头子,不许乱花!一个月你只许花一百钱!去年这会儿在老家,全家一个月也落不下一百钱呢!” 祝大想到女儿也确实要应酬,就说:“行。” 张仙姑颠颠倒倒地算账,算下来,每个月能余下三吊钱,笑道:“一年就是三十六贯。” 祝缨道:“没算房租呢。” 张仙姑吸了口凉气:“又去二十贯!再往来应酬……那这京城的官儿,都喝西北风呐?!” 祝缨道:“咱们一家一年吃不了八十石的米,明年不全兑了米,也兑些钱。再有旁的赏赐之类,我都存下来,也能存下一些的。” 张仙姑道:“那还好,那还好。你去睡吧,哎,我去烧水。哎哟,当官儿的日子也不好过呐!明就去买鸡崽儿,剩饭剩菜就能养大,每天下个蛋,就不用再买鸡蛋啦……” …………—— 郑熹批了祝缨两天的假,她第二天也没在家里,依旧去了大理寺,销完假回到了自己的案前,思考等会儿要弄什么档来看。 左评事扶额,问道:“不是说请两天的假么?怎么今天就来了?你就在家里多歇一天安排安排又怎样?” 祝缨道:“坐不住,还是这里清净。” 左评事十分不清净地连连发问:“事都办好了?小厮也买了?铺盖呢?怎么没带过来?” 王评事也凑了过来,想起来什么似的说:“你的禄米,也处置好了?忘了对你说,他们的米,不太好。” 祝缨道:“嗯,是陈米。” 王评事道:“那不要都拉到家里呀,要到米店去换的。” 左评事也说:“是呢!你怎么不问问我们?这下好了,又要雇车送去了。” 祝缨道:“都弄好了,换了对牌了,八折。” 这口气十分熟稔,评事们有点讪讪的,说:“年轻人办事,就是利落。” 祝缨道:“我也不大懂,都交给家母去办了。以后每月都有新米吃了。” 王评事摇头道:“他们米店的米,也要到秋天才下来新的呢,你现在吃的还是陈的,不过比咱们领的略好些……” “不错嘛!”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大理寺成饭堂了!不问罪子问饮食了!” 裴清目光一扫,一屋子的老油子瞬间归位,正襟危坐,眼前各有一叠案卷,齐声说:“大人。” 只有祝缨的案头是光秃秃的,裴清黑着一张脸,说:“你的案卷呢?这些天你都干什么了?!” 祝缨道:“我在学着怎么做事。” 裴清问道:“学会了吗?” “差不多吧。” 裴清道:“什么‘差不多’?!大理寺是干什么的?经手的全是大案要案,干系多少人的生死荣辱?!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你一句‘差不多’,要生出多少祸患?!” 所有评事噤若寒蝉,都在猜:他这是遇到什么事儿了,要找个孩子出气? 祝缨也是这么想的,要么郑熹欺负裴清了,要么裴清在外面受气了。否则以裴清上次对自己的态度,明明没有那么讨厌自己的。 她端正地站好,说:“是。下官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小小年纪,就这么轻浮!才到大理寺几天?你就请假!径自找了郑大理给你批假!” 这吼声,怕是能传出三里地了! 所有人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冷不丁的,冷云又冒了出来:“老裴,你干嘛呢?不就被参了么?快来,咱们来想个辙,把这个事儿给糊弄过去!” 裴清转过脸,丝毫不给冷云面子地开骂:“糊弄?你来大理寺就是来糊弄差使的吗?就是因为这样的‘差不多’,这样的‘糊弄’,才有今日之辱!你我帮同郑大人接掌大理寺不过数月,尚未见表彰,先被御史参奏了!” 哦,被御史参了啊…… 祝缨心想,御史也是闲的,裴大人莫非是蹲大理寺门口吃肉饼被抓了? 左评事等人都紧张了起来,他是经历过去年大理寺被问责的,连他自己,都被御史带过去关了好几天才放出来。 冷云凉凉地道:“刚才在朝上,你要有这个气势,咱们也不至于被御史台的那群货追着逼问了。还是七郎给圆回来的呢!走吧!七郎叫呢,你不糊弄,那就拿出个解释来!把案子说过去!” 说完,一甩袖,扬长而去。 裴清黑着脸,也跟着走了。 留下评事们惴惴不安。左评事道:“我去找杨六问问,他消息灵通!” 第56章 不累 裴清和冷云都冷着脸到了郑熹面前,郑熹表情不变,说:“坐。” 今天,他们大理寺,被参了。 御史们并不都是闲着没事儿管别人怎么吃饭的,他们中还是有许多是干正事的。今天不是大朝会,丞相、各部正副职、京兆之类凑在御前,向皇帝汇报一些进度。 冷不防,皇帝扔下一份弹章来,问郑熹:“你们大理寺就是这么做事的?我命你复查旧案,你屡说有进展,这就是进展么?” 郑熹弯腰拣起来一看,御史拿他来练手了。 大理寺自从去年陪着刑部吃了一回瓜落,也成了个许多人都想踩一脚的地方了,哪怕换了他来主持,大理寺依旧是那个“旧案有漏洞”的大理寺。往前倒个十年八年的,会不会还有别的案子有问题? 这封弹章也是言之有物的,讲的是两个相似的受贿请托的案子,一个受一百匹匹,被顶格判了流放二千五百里。另一个受了二百匹,为什么只判了一千里?他们都没有特别的需要赦免的情况,大理寺为什么这么判? 御史也知道,郑熹等三人是新调来的,大理寺大量的案件还在复查。但是,你们为什么自己没查出来,让我知道了呢?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说出来。你们解释吧。 郑熹当时也没辩解,他先问御史:“说这话可有依据?可是拿到了我大理寺的案卷?” 御史道:“当事人的儿子鸣冤,由他陈述的实情。” 郑熹从容不迫地说道:“陛下,容臣回去查阅旧档,再给一个答复。” 这才拖延了时间。 三人都坐下了,郑熹道:“两份档我都抽过来了,二位都看看吧。” 两人各取一份,看完了互相交换,郑熹问道:“如何?”裴清的脸色依旧难看,道:“确实是误判了,该纠正过来的。” 冷云道:“那也不能认!” 在御前的时候,一切案件的信息当时三人都是不知道的,他们没一个当场就认了这件事的。朝廷里呆久了就知道,被弹劾了,免冠谢罪只是个仪式性的动作,与认罪无关。当时没认,现在冷云就更没理由认下这个错了。 就算把十年来的案子都过一遍筛子,也轮不到这三位把每一个案件都记住。且这受贿的案子,才两百匹,时至今日,真算不得大案要案,不太配被郑熹记住的。郑熹现在办的是什么?穷治龚劼党羽!天下光死刑,少的时候每年也有十几件,多的时候一年几十、上百的都有,十年得几百件死刑,区区受贿,实算不得什么。 他们被参的实在是冤枉。 都怪手下人没干好! 也之所以,裴清今天会特别地生气,把不干活的祝缨给狠狠训了一顿。换个其他十四岁的孩子,怕不要被吓哭了。 裴清的脸色仍然不好看,却还是坚持说:“御史已经呈到陛下面前,如何能不认?大理寺正在复查旧案,就是手慢一点,又如何?” 冷云道:“手慢?再叫御史台的人来查大理寺?脸不要了吗?当时叫我来大理寺,提起来就是‘那个被御史台抄了的大理寺’!丢人不丢人?” 裴清不软不硬地来了一句:“你不是也来了?” “我那是……”冷云闭上了嘴,干不干这个少卿也不是他说了算的!看他的年纪跟郑熹差不多就干上少卿了,可见也是个背后有人的。背后有人,往往意味着要听那个人的。 郑熹道:“二郎说的是,怎么能就随便认了呢?” 裴清严肃地叫了一声:“大人!” 郑熹作了个手势,缓缓地道:“你们仔细看,受二百匹这个,是被向他行贿的人告发的,告的是他收受财物并没有请托成事。受一百匹这个,他是被旁人告发的,行贿的受贿的一同判了罪。” 裴清道:“您的意思是?” 冷云先悟了:“就是!万一是被人做局设套陷害的呢?比如说,你送我一套瓷器,我又不缺这个,扔在库里了。次后你告发我,说瓷器里有金银……” 郑熹道:“但是毕竟收受了,所以还是要判。不过要酌情减轻而已。” 冷云道:“就是就是!这狗东西,自己行贿就是违法,还敢张嘴咬人!以后官儿都不敢做人啦!谁家没个婚丧嫁娶?没个互赠礼物的?” 裴清道:“是爱护官员,可是这样一来,被索贿的人就不敢告发了,岂不是要纵容贪官?” 郑熹道:“既是索贿犯罪,又怎么会只犯一回?必有别人告发,何必送了钱又再告发?” 冷云道:“老裴,你就别再犹豫啦,我看七郎说的就很对!墙倒众人推,破鼓乱人捶。你再看看大理寺这个样子,再叫他们多踩几脚,谁都会以为大理寺好欺负了。到时候人人参上两本,咱们不必干正事了,每天应付这些弹劾都忙不完的!” 郑熹道:“子澄,为了大理寺的正事,也须得将他们顶回去了。” “顶得回去吗?” 郑熹微笑道:“只消咱们讲出理由,奏章递上去,自然会有别人与他争辩。” 裴清长出一口气:“也罢!不过,复核旧案的事要加紧了!” 说到“加紧”他就又想起了祝缨,这小子净偷奸耍滑,十分不堪!郑熹面上他不说,托付郑熹写辩解的奏本之后,他就又杀到了评事们日常办公的屋子里来了! 评事,从八品,大理寺里快要触底的官儿,都不配一人分到一间单独的屋子,统共在一处办公,一个早上被裴少卿连续光顾了两次! ……………… 裴清到的时候,这群芝麻官儿还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都在安慰祝缨呢。 左评事十分紧张大理寺被参了这件事,找到了他自己的关系,向那个黑髭的杨六问到了消息,然后跑了回来说:“坏了,是之前的案子被御史参了。” 如此这般一说。 评事们先议了一回,这事要怎么糊过去才好,他们说,要不就去查一查旧档,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才好应付。左评事道:“你们怎知道是哪两件案子吗?” 众人都说不知道,左评事道:“我也不知道,这要怎么查?” 祝缨当然也是不知道的,她才来不久,就算过目不忘,也得先“过目”了。大理寺旧档那么多,哪能都看了,又哪能恰好看过这两份呢? 众人都有些丧气,王评事道:“坏了!他们被参了这么一气,怕不是要拿我们使性子了吧?” 祝缨道:“不至于吧?” 大家把她围起来,借着给她讲解的由头纾解自己的焦虑:“都是一层一层往下压的!正卿受了气,压少卿,少卿就找再下一级的麻烦!咱们算是最后一级!除了咱们,没别人再审案子啦。你是跑去狱里找狱丞的晦气吗?咱们也就配骂两句小吏,可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也不好意思骂太狠。骂犯人吧,你知道他明天是不是官复原职来报复你呢?苦哦!” 祝缨奇道:“大理寺出过事,不正在戴罪立功的么?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干得好些呢。” 左评事道:“不懂了不是?这样已经可以啦!你看,如今咱们头上这三位,都是年轻人,那是要锐意进取的!这些案子,他们有八个身子也不能自己都干完了,干活的还不是我们?陛下要五天办的,正卿要三天就办好,到了少卿,就给你两天……啧!所以小祝啊,上头派下来的活,你得有个余量。叫你一天干三件,你就紧巴巴地要落锁的时候干完这三件,有时候干两件半,他下回就不好再轻易给你加码啦!” 王评事总结道:“做官是一辈子的事,咱们没个资历靠山的,升上去是很难的,怕是要在这里熬很久。要为长远计!” 众评事都长吁短叹的:“可是瞧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一定要勒着我们加紧的,说不得,再干快一点吧。”他们相约,主要是为了提醒祝缨,一次加速不要太多,给这三位大人下次发疯留个余量。 祝缨道:“我才被少卿骂过呢,横不能再挨一回骂吧?”她不觉得左评事他们有什么好感叹的,这群人,为老不尊的,一天天的混日子,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骂他们是不冤的。可是自己,那是苦冤苦冤的! 左评事等人却误会了她的意思,王评事道:“小祝你也是倒霉,裴少卿是个严厉的人呀!” 左评事道:“是么,你明明是新来的,哪能就上手了呢?” 你一言我一语的,都说:“别往心里去啊!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这才到哪里。” 裴清进来又听到这一番话,喝道:“都不用做事了吗?!!!食君之禄,却庸庸碌碌,与蠹虫何异?” 他又把评事们训了一顿。 然后,他就站到了祝缨面前。 祝缨老老实实地站着:“少卿。” “你复查了多少案子?” 祝缨道:“您是给每人每月派了多少件差使么?这个月还有些日子,必要我做,还是能做到的。” “狂妄!”狂妄就容易不仔细,一不仔细,审案子就会被御史抓住把柄,裴清对祝缨的印象好了一点之后一路往下坠去! “不敢,我先肚里打好稿子,心里有数,干起来才能顺手。” “是吗?”裴清冷冷地说,“你,那些,拿来!” 左评事颤抖着,把自己案上的卷宗拿了过去,裴清道:“给他!”一伸手,拖了左评事的座儿坐到了祝缨的身边,两人就差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裴清道:“干啊。看我干什么?” 祝缨看了他一眼,开始翻卷宗。 左评事他们复查的都不是太大的案子,大案要案的,都挑出来给更上一级、也是“应该”更干练的人来做了。余下的这些,左评事每天抱一些档回来,大家平分,档也不是随手抽的,都是按着时间倒序一次抱一撂回来。 复查旧案,也不是每个案件都要把原告、被告、证人等等都拖出来再审一遍。多半是查一查旧档,只要文字做得没有什么纰漏,逻辑说得通、量刑大差不差,也就差不多过去了。 祝缨翻了一个扫一眼就扔一边。 裴清怒道:“这是在与我怄气吗?” 祝缨道:“不是,我在分类。” “嗯?” 祝缨道:“这个,盗窃,两年前的案子,就五匹,现在不用多看了。” 案值五匹,就够一年徒刑的,现在都两年过去了,大狱都蹲完了,也没有证据显示他藏匿了其他赃物,不用拖回来加判两年。那还有啥好看的? 裴清不赞同地说:“即便如此,也不该就随手丢弃了,万一有冤情呢?” 祝缨道:“那也坐完牢了。我想先把那些还在服刑的、流放的、在押要报刑部复核处死的先拣出来。我手上就一口吃的,只能给一个人吃,眼前有两个人,我还是先拣那快要饿死的给吧。不是另一个不重要,是我就只有这么一口。” 裴清的情绪平复了一点,道:“接着干。” 他不走了! 祝缨也不怕他,在老家的时候,两位跳大神的同行一左一右想抓她的把柄,她还不是从容地把个桃子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变没了?那天她可是哄了李财主一贯钱,又多吃到了个挺好吃的桃儿呢! 眼下这才哪到哪儿啊! 她下手很快,刷刷地分完,发现评事们果然审的都不是什么大案了。大案,得他们出差到外地的时候,撞运气才能撞上呢。现在一群被拘在大理寺的评事们,都只能审些“鸡零狗碎”。 说是“鸡零狗碎”,其实也不小了。真正的小案子都是在乡间地头或者县衙之类的地方,全是鸡毛蒜皮,有人犯了罪,照着律令严格来判也就是当场打几板子打完开释。 祝缨手眼不停,左评事案卷,每天也就干个十来份,分完了类,祝缨发现自己也就把案情大致给看完了!凡有赃物的、有物证的、各人有整齐画押的,看起来没太大问题,这也就算复审过了! 不然呢? 饶是如此,她还是挑出了其中一份看起来奇怪的,就是画押的时候笔迹不对。画押,一般几种,识字的人有自己的花押,不识字的,就画个圈或是线,又或者是以墨线记下此人手指形状、长度之类。 这个案子,案犯明明是个书生,居然不是签的花押而是画了个指模。从文字上看,罪行与刑罚相适,描述也很清楚,怎么做的、材料来源在哪儿,样样合得上,没有任何的问题。犯的是私自铸钱的罪,要流放三千里,这也与书生的身份不太合。 倒不是说读书人不会干这种事,而是读书人一般不会亲自干这个事儿,什么私铸之类,通常会找别人主持,要么是什么亲戚,要么是什么仆人,这就很可疑了。留着个读书人考个功名不好么? 要么案子有隐情,要么“书生”身份为假,或者“书生”名不符实。祝缨提笔写了自己的疑问,预备等会儿专门再捋一下这个案子。 裴清瞳孔一缩:“这份拿来,再行勘验!” 祝缨把每一份都做了个自己懂的标记,把这一份抽出来给了裴清,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裴清问道:“你看我做甚?” 祝缨两手一摊:“干完了啊。” 裴清一怔:“这就完了?” 祝缨道:“不然……呢……” 裴清又指着王评事面前的一叠案卷让他拿过来,祝缨又把王评事的活儿给干完了。 左评事与王评事一头的汗,不停地看外面的日头:快点到饭点儿吧,快点会食吧,大家都去吃饭,好叫这两个阎王收了神通吧! 半个上午,你看二十份,干了别人两天的活儿,你还叫不叫大家活了? 终于,老天听到了评事们的心声,会食的时间到了! 裴清点点头,说:“很好!”拿了那一份案卷走了。 ………… 裴清一走,有人在埋怨:“小祝,才说的你,怎么又干得这么快了?这下叫咱们怎么干呢?” 左评事道:“别吵吵!小祝啊,先吃饭吧。” 会食的时候,一个小吏又提了个食盒过来,说:“裴少卿说,祝评事做事很好。让把他自己的一道菜给祝评事。” 小吏打开食盒,取出一只大汤盆来,里面整只肥鸡煮了一大盆的鸡汤,汤上飘着亮黄的油。祝缨有一荤一素觉得吃得还挺好的,素的是碗菜瓜,荤的是菜瓜炒肉片,有肉!没想到裴清的餐桌上丰盛成这样!他把一整只鸡都给了祝缨,既没少一只翅膀,也没缺半条鸡腿,并不是他吃剩下的。 祝缨对左评事道:“我也吃不了这么多,咱们分了吧?” 左评事道:“不用不用,给你的你就吃,不然叫裴少卿知道了,还以为你挑剔他呢。” 祝缨也不客气,把一整只肥鸡吃了个精光,只剩个鸡架。 左评事心道:你这叫“吃不了这么多”? 会食完,还有个小小的午休时间。人们有瞌睡的、有散步消食的、有闲聊的。祝缨是跑去找老方继续借点旧档看的。 她一离开,左评事等人就冲到她的桌前,左评事认真地翻看了她复核过的案子,频频点头。另一个评事说:“老左,究竟怎样,你拿个主意呀!这新来的小子,做坏了成例!” 左评事道:“别啰嗦!我想起来了!他考的明法科第一,怎么会没有旁的想法?他请假是找的郑大人,郑大人居然批了,也不曾嫌他不识趣。想必他是入了郑大人的法眼了!” “那又怎样?” 左评事道:“那就送他一把,帮他高升一步呗!” 王评事恍然:“妙!咱们看他要怎么办,就相帮着。咱们也干得快一点,共通把这件事弄过去!到时候再有什么旁的事,让他顶在前面,咱们照样过日子。大理寺的差使办得漂亮,咱们也跟着沾光!哪怕没个后台咱们的官职晋升不易,给咱们的散官品阶升一升,也好多拿点俸禄不是?人家有本事,就让他显本事,你踩他一脚,不叫他出头,是想叫他把通身的本事使你身上吗?” 左评事道:“老王,通透!” 此时又有人说:“哎哟,不妙!之前好些事儿都没给他交待仔细。” 左评事道:“怕什么?没交待仔细,你给他办了,不就成了?” 一群老鬼定了主意。 不想下午还没等他们跟祝缨说话,裴清又来了! 裴清是个坦荡的人,他怀疑祝缨就会考验祝缨,通过他的考验了,他也会承认祝缨确实有些本事。中午奖了一只鸡,却不认为一只鸡就好叫下属卖命了,他也想看一看祝缨的极限在哪里。 他又坐在祝缨身边监了一下午的工。 祝缨下午又干了二十份,挑出一份小问题,找出三份已经“过期”了的文档。 裴清就下令左评事:“将这些已经服完刑了的,你们再看一遍,没有讹误便重新归档。祝缨,明天你就开始复核案卷吧。” 祝缨只得说:“是。” 裴清又带走了那份案卷,到了郑熹那里将案卷一放:“复核了二十份,又找出一份。” 郑熹和冷云都还没有走,冷云百无聊赖,笑道:“七郎,寻了个宝贝呢!这一手漂亮啊!真不愧是你带出来的人!” 裴清道:“阴阳怪气的!”然后对郑熹郑重一礼,向他道歉,“是我误会大人了!” 郑熹忙扶住他,道:“子澄这是哪里话?子澄疑得很是有道理的,这孩子确实读书不久,我本也不想他考明法科的,他偏说爱这个。子澄,眼明心亮啊!” 裴清道:“惭愧。” 冷云道:“你两个别在这里相敬如宾的啦!咱们快些看看这几个吧!嘿嘿!这小子懂事儿啊,已经服完刑了的在咱们这儿与死了也没差别了,没用了!只有正在服刑的,你查出来他冤枉,他冲天一喊,向你一谢……哎哟,这物议就不得了啦!” 郑熹当然看得出来这个,他说:“那个孩子却肯定不是这么想的。”他知道的,祝缨的想法很怪,虽然总能在结果上与他的想法契合,但是初衷必不如此。 裴清笑道:“确实,他呀,只想把案子复核完,将正在蒙冤的人放出来。” 郑熹道:“那咱们就这么办了?” 冷云和裴清都说:“善!” ……………… 祝缨再到大理寺应卯的时候,评事们对她就与之前不同了。 先是左评事,一大早就去抱了一大撂旧档过来,说:“小祝,今天你来分吧,先经你手,把那些不必马上弄明白的挑出来,我们去核对、核对不出来也没关系。有要紧的,你抽出来,大家一起看,你要找到有毛病的,就署个名,往上头递。” 他们十分地配合。 祝缨眨眨眼,问道:“递给谁呢?” “呃……要不咱们去问问?” “好。” 大理寺里,郑熹自己查着龚劼的案子,这复核的事儿裴清担了大半——冷云是个能让人指望得上的。大理寺正共两人,一个监督大理寺丞审新案子、一个监督剩下的大理寺丞复核旧案。大理寺丞也分两波,一波审新、一波核旧。 左评事这里报上去之后,裴清很自然地就接过了这件差使:“报给我,我安排人再去核对。” 祝缨留了个心眼儿,左评事把他们的分工报了上去,她当天晚上就跑到了郑府去。 郑熹刚回家,见她来了,说:“我都知道了,他是少卿,难道使不动你?你能干出什么成绩来,不都是我大理寺的么?且在裴清手下,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 “什、什么意思?” “他与我讲过了,”郑熹笑道,“你呀,不要看着一个人,像是个正直的人就觉得他脑子不会转弯儿了!正直又不是愚蠢!我还是他的上司呢,他能不跟我说一声吗?” “哦。” 郑熹道:“累吗?” 祝缨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来:“这有什么好累的?!外头找茬儿的都有您顶着了,同僚们看我小,也挺照顾我的。裴少卿也不找我麻烦了,我还能吃得饱,爹娘也有好屋子住。哪里累了?” 郑熹道:“真是个孩子。罢,小孩儿,有什么想要的吗?吃糖吗?” 祝缨道:“有谁算术的学问好点儿,能教我吗?” 郑熹皱眉道:“你要学术数做什么?你已不是僧道之流,何必钻研这些?得闲不如读经史。” “我就是学个算账,我现在梳对的案子里一些是要算账目的,都不太难。估摸着大案子里的账会更难算。我先学着,万一以后用得着呢?都说不识字的是睁眼的瞎子。不会算数的人看到了账,不也是个睁眼瞎了?” 郑熹道:“这个却不是你自己看一看就能会的了,须得有个入门。你先把手上的旧档加紧核查,我寻个时间给你安排。” “哎!” 郑熹笑道:“去吧。” “哎!”祝缨笑着答应了,走了两步又回来了,从袖子里摸出个做工古拙的木雕仙鹤来,往郑熹面前的桌上一放,“给!我路上买的,瞅着有点像您。” 郑熹笑得直咳嗽:“我算是见着回头礼了!!!” 祝缨道:“什么话?还给送过席面呢。他们说你吃了。” 郑熹笑得直打哆嗦,道:“对对,吃了,吃了。好好干,下回再升迁,你得弄更好些的席面。” “好!哎?真要升了?” “你且熬着吧!才几天呢?!知道本朝的官制吗?嗯?怎么官员的升降考评是怎么弄的吗?这些都不吃透,凭一点天生的小聪明就想平步青云?登高跌重知道吗?想要走得长远,就要把根扎牢!你现在是有些天份,知道天赋不够的时候要做什么、怎么做吗?!嗯?” 祝缨不笑了,站直了身体,认真想了一下,拜了下去:“知道了。” “去吧。” 在郑熹那里报备完,祝缨就心无旁骛地干活了。她从来不挑活,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吃饭还是一如概往的香。很快这一个月过去,她麻溜地又去领了五贯钱回来!当了官儿,买卖是做不得了,但钱在自己手里,总能找得到生钱的办法,还是拿回来放心。 领完了钱,还是与张仙姑二八分账,她自己又留了一贯,娘儿俩都很满意。张仙姑想着给祝缨再置办点行头,又想到祝缨说朝廷会发她换季衣裳所需的布匹,一时犹豫不决。 张仙姑现在所愁这些事,与一年前全然不同。 祝缨却是一点也不愁的,她极少发愁,别人发愁的时候她就想办法,反正坎儿总能过去的! 她还是核旧案子,别人看得眼花,她看得津津有味。一边看,一边鄙薄:当官的人,道德也不比寻常百姓高尚嘛……有些人脑子还不太好使,让你怀疑他是怎么当上官儿的…… 如是数日,大理寺复核旧案的进度越来越快,左评事等人干活也比以前快了不少,不过他们仍然是一副“我年纪大了,没有小祝能干,重责大任都交给小祝了”的样子。然而,他们又有时间给祝缨解答一些官职升迁上的疑惑,这些人自己升迁的希望渺茫,对官制的理解却是远超祝缨的。什么散官、职事官、勋、爵等等,讲得头头是道。大清早拉着祝缨守在皇城边儿上,指着进出的官员给她讲:“喏,这个紫衫的,陈相公……” 裴清也不与他们计较,这些小官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都得说多亏有个祝缨做榜样。祝缨看案子,总是能看到一些奇怪的地方,裴清自己都不敢说能比祝缨做得更快、更准。 只是裴清认为,祝缨现在做这个就刚刚好,先在“小”案子时磨练一下,不宜马上就去接触判了死刑的案子,那样的案子干系比较大,通常也更复杂些。譬如郑熹正在亲自督办的龚劼案。 郑熹并不与他争执,他也想祝缨早些成为个熟手,而不是仅凭天赋、直觉办案的人。那样再快,郑熹仍然觉得不太稳妥。他是要个长远的栽培的人,是想叫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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