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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御史说得十分小心,避开了“女人不能上朝站班”这样的话,毕竟祝缨还戳在那里呢。 祝缨从善如流:“也罢,我自去选人。既然如此,要讲究‘大防’,各地再增设司法、司法佐。陛下,臣当年在南方的时候,遇到过一件案子……”将当时府衙内司法佐管理女丞、女吏,趁机行不法的事也给说了出来。 由此提出:“让男人管女人,也是容易伤风化的。设女官专管她们吧。” 御史惊呆之余,气得头脸都通红了,又要争辩:“岂有此理?丞相当为国家计,为何事事都要先讲个男女?” 祝缨无辜地道:“那要不就一块儿考?一遇到事就要分男女也确实烦人,索性就都不讲了?” 王叔亮咳嗽一声:“不是那个意思。” 祝缨双手一摊:“那是哪个意思?我什么时讲究过?这不是先生们凡事必要我分个男女,倒不看事情做没做好,先把人打量个透?这么死盯着女人,是有什么癖好么?” 眼看这吵得仿佛之前的党争一样热闹,施季行脑袋嗡嗡的,马上站了出来,喝退了御史:“无事生非,只知添乱!” 姚辰英不反对,施季行又为了局面不得不出面,三位丞相同意,王叔亮也难反驳。更重要的是,皇帝已经倦了,御史想力挽狂澜的努力于焉失败。 祝缨又拿出一个奏本,这是刘昆的手笔了,就是请各地设立女性的司法、司法佐、法曹之类,以及,官学里的医学生应该正式收一部分女学生——男女大防。你要讲,则郎中与病人,够亲密了吧? 王叔亮目瞪口呆,如果说设女法官还是强词夺理的话,医学生这一条还真是有道理的。 施季行瞪向祝缨:你怎么又来事了? 姚辰英道:“陛下?” 不同的皇帝会有不同的处理办法,以前是让相关的大臣商议,如今这位皇帝却是说:“散朝,丞相留下。” 他还有一件事:如何处置齐王? 以皇帝的心意,杀了吧,斩草除根。但他不能自己讲出来,这样有损他的“圣名”。皇帝情愿以比较简单的,还有反悔余地的“女官”换取丞相们一个处置齐王的主意。 四个丞相就凑到了皇帝的面前。 皇帝先说了:“朝上这许多人争吵不休,人多嘴杂争不出什么来,反倒误事,齐王的事且不及提及。施相公,你看如何办?” 施季行还分管着大理寺,齐王的案子就是他在查——他是从大理寺出来的,且一直在朝为官,上手更容易,而祝缨久在安南且在管着西陲、户部所以这事不是祝缨在管。 施季行的效率颇高,自齐王出奔,他便在暗中准备了,近几个月更是在处理齐王党羽。此时也给了皇帝一个结论:“废为庶人,流放。” 王叔亮也附议。 姚辰英却知道皇帝的心意,他在前线的时候就接到皇帝的手诏,让他弄齐王。他又不傻,把齐王杀了,他也怕物议,所以绞尽脑汁弄了个活的来。当着皇帝的面,他装死。 皇帝道:“只恐他贼心不死,如之奈何?” 祝缨一直不说话,直到皇帝点名。祝缨道:“国法如此。” 皇帝道:“诸位都这样看么?唉。” 丞相多少看出了一点皇帝的心意,更加无人肯担这个离间骨肉的名头了。施季行又提及其他的政事,其中一条就是祝缨开府选官。皇帝瞅了祝缨一眼,道:“这个,御史无论有理无理,都是有人这么想、这么反对的,容我再想一想。” 待其他的事都说完了,皇帝又留下了祝缨,问她:“相公,必要女官?” 祝缨道:“他们都骂到我脸上了,男女大防,我就防给他们看!身边没姑娘,我不自在。” 皇帝苦笑道:“我若让您自在了,您能让我也自在么?” “陛下怎么不自在了?齐王已然归案,陛下的危机已除。” “庆父不死……” 祝缨摆了摆手:“国法,国法。陛下为什么要让丞相循私呢?丞相、三法司依法而断,这是国法。您家里,没有家法吗?太后在宫里颐养天年,没点儿事做,不会无聊无趣么?” 皇帝恍然大悟:“善!” 祝缨道:“那今天的奏本?” “准了。”皇帝笑着说。 “齐王的案子,还依国法不?” “依!” “齐王案有施季行,我就与王叔亮去管科考了?” “可。” 第545章 缝隙 祝缨与皇帝把条件谈妥,最后请皇帝与个条子:“请一纸手诏,我好与政事堂说。您手诏上不必须写什么国事家事,只消写齐王事依法而办,我劝他们别管您的家里。至于女官、女学生,您只写同意,磨牙的事,我来。” 不用自己费心,皇帝也愿意做个好人,一面写了,一面说:“我的事倒好周旋,您的……若只是相府倒也还罢了,其余的,只怕不妥。也罢,这样。” 他在手诏还人情似的附加了一句,祝缨开府,官员自择。 祝缨道:“多谢陛下,剩下的事,我来。” 皇帝通常最恨臣子说“你别管了,我来”,但祝缨这句“我来”,皇帝听到耳朵就觉得一阵舒心,他也笑道:“能者多劳。” “不敢。尽心尽力而已。” 一君一臣,都满意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于皇帝,现在最要紧的是把齐王钉死在罪人一栏,顺带让太后老实一点,他身体不好,只好选择最重要的事情拿捏住。且丞相之间有些不可调和的矛盾,对皇帝而言并不是坏事。这种对势态的判断本不须人教,只要坐在那个位置上,没有蠢到家,自然而然就会生成一种对事势的喜恶。 于祝缨,大旗拿到手了,可以开干了。她只要一道缝。 揣着皇帝写好的条子,祝缨回到了政事堂,另外三人都在,已经心不在焉地干了一会儿活了。 外面响起向祝缨问好的声音,里面的人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假装喝茶的、假装起身抻腰的都有。祝缨走进来,三人都看向了她,王叔亮试探地问道:“陛下对齐王?” 祝缨掏出手诏来在空中舞了两下:“依法而办。” 施季行道:“请拿来一看。” 如果只是“依法而办”皇帝要本不用写这玩意儿,他们本来就说的是依法而办,那还写个鬼? 果不其然,祝缨把手诏递过来施季行就觉得不对,这黑乎乎写了一大片的,不像是只有四个字。拿到手里展开,施季行先不急着发表意见,而是看了祝缨一眼:不愧是你。 王叔亮、姚辰英传阅了一回,姚辰英无可不可的,沉默不语。祝缨与岳妙君走得很近,这也是一种变相的延续了结盟。 王叔亮已经把事情在心里过了几个来回了,他原本是对祝缨是需要让一步的,相府开府本来就有女官了,再任用女官,他也不反对,不过考试就有点扯,祝缨随便荐,他可以同意。 司法、司法佐这样的正式官吏,他是不想同意的,所以,官学里的医学女学生,那倒可以作为谈条件不反对。多些妇科的女郎中也不算坏事。他还有一个不能说出来的“阴暗心理”,医学生,学成了,也就是治个病,不会顺延成为官员。 但是祝缨一把手诏拿来,他又有觉得刺得慌,猛地想起来祝缨做事,向来不是只会做一步。如果她借机再推一步,日拱一卒,那不就是要坏了吗? 所以,连女学生,他也不想同意了。 因此,他试探地说:“您的府里征辟官员,哪容别人置噱?只是这女学生?不太好安排。良家子,抛头露面,也不雅……” 他说的时候是带着小心,施、姚二人也都等祝缨反驳——只要祝缨针对的人不是自己,戏还是会很好看的,还能借鉴些手段哩。 哪知祝缨居然点头了:“医学生,确实,用处不大哈?” 王叔亮提起的心没有放下,因为祝缨没有直接答应,他又紧问了一句:“您同意了?” 祝缨道:“那就把天下的医学生都取消了吧!” 来了!来了!果然来了!施、姚都瞪大了眼睛准备看戏。 王叔亮道:“这如何使得?” “如何使不得?”祝缨说,“你看,世上已经有了药婆、稳婆,当然不用官府再教女学生治病,世间的郎中比药婆多得多,还要官府收什么医学生?” 王叔亮张了张口:“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女人不是人?还是世间不需要男女大防?”祝缨问,“都黜了吧,还省一笔钱……” “野郎中如何得用?” “所以人是需要好好的学校教出来的郎中的,对吗?女人是不是人?” 王叔亮面红耳赤,连连作揖:“是我的想岔了,是官府是该管一管女郎中的。” 施季行和姚辰英对望一眼,也点一点头。于他们,倒不能说女人与男人都平等了,但心里也是认为,女人是人,虽然要有男女尊卑的,但基本的照顾还是应该有的。 世上是有药婆、稳婆之类,也有些女郎中,官府也不是完全不做管理。但是官府在学校里招女生授课,之前确实没有,而哪怕是单干的郎中里女子也是少的。比较起来,也确实经过学校教授的学生水平更高一些。别人他们不太想管,让“自己人”更有保障一点,他们是不反对的。 祝缨对王叔亮道:“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好好的议事,这事儿,麻烦不小的。” 施季行打个圆场:“可不是,想不通的人必是有的,要好好说服才是。” 姚辰英也说:“强令下去,恐怕会有些暗中手段作对。” 祝缨笑道:“那你们先私下问一问,回来咱们再细说?” 三人点头,不再提女法官的事情。 岂料次日,王叔亮朝上就带着火气,说话带冲。众人见他眼袋拖得老长,一脸的疲态,只当他国事繁忙,所以脾气大,也都不去触他的霉头。 回到政事堂,便对祝缨说:“那个女学生的事,快着些办吧!如何录用、什么样的博士教,如何管束……都要有全套的章程!” 施季行吃了一惊:“老王?” 王叔亮道:“至于女法官,还要再参详!” “老王!”姚辰英说。 祝缨问道:“到底怎么了?你这变得有点儿大,反常即妖啊。” “我是真遇到妖怪了。”王叔亮说。 ———倒叙——— 王叔亮昨天确实与一些人透了风,考虑到即使是与自己走得近的人,观点也不尽相同,他比较客观地把作风温和的与意见严苛的人都叫了来透气。 不出意外的,有人面露难色,也有人无所谓。 王叔亮便郑重问脸上不高兴的人,是个什么意思,又是个什么道理。在他看来,不外是名教之类。劝说的话他也都想好了,毕竟凡事“以人为本”。他也不打算你明祝缨在政事堂里对他说话那么直接…… 哪知对方竟然说了一句:“相公,这怕是祝相公的诡计啊!就怕她得寸进尺。” 王叔亮自己也有这样的担忧,但是女学生这事儿,他觉得是可以接受的,只要安排得宜。 不想却总有脑子不开窍的,从名教礼法说起,总是认为这事出格。 王叔亮道:“终不及学校认真教出来的,当以人为本。” “收女学生,才是大大的麻烦。” 王叔亮耐心地劝服:“谁没有母亲?谁没有女儿?不值得更好的郎中么?男女大防,则该有女郎中。我仿佛记得,世间医术好的女子是有的。” “这些年,纵使男女有别、郎中不便,没有女郎中也捱过来了。略忍些不便,强如让女子入官学。现在是医学生,还要做法官,以后就该要一样的科考,要上天啦!” 王叔亮大怒:“你真是毫无人性!” 本来还要好好说的,现在不说了,王叔亮一拍桌子:“你也休要再提女法官,连性命攸关的事你且不肯上心,谁能信你断案时不会冤屈女子?你今后,万做不得亲民官!” 上什么天?该把你发配到祝缨家看大门,我看你敢不敢对她这样狂吠!王叔亮心里痛骂! 然后便将这人赶了出去。 余下的人见他气着了,也觉得这人说话不得体,纷纷劝王叔亮息怒:“他是脑袋有些方,先前,他与冼相公好,冼郑之间有不和,祝相公又是郑相公提携的人……” 王叔亮道:“纵有分歧,人还是要做的!” 众人唯唯,又劝他:“学生还罢了,这法官,还想您不要说气话。” 王叔亮道:“我自有主张。” ……倒叙完毕…… 王叔亮只略说了一句有人“过份”了,自己之前是没有考虑到,还真有人能这么狠毒:“我以往只知道无知小人会有这般心思,没想到官员中也有这样的家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施、姚二人都劝他放宽心,世上还是好人多。 祝缨也叹了一口气:“何必气着自己呢?” 王叔亮道:“既然要做,就一定要做好,不能落人口实。这件事我也想过了,万丈高楼平地起,有些难。” 祝缨道:“我在梧州的时候就办过。” “诶?哦!”王叔亮想起来,“我说怎么有些印象,是不是还有个女医写了本书的?我家中好像有。” 祝缨给王家送过书,王叔亮自己不读妇科,不过家中女眷仿佛会读,好像听说也有摘录其中一部分内容的。有效。 祝缨道:“朱紫,是我家里的姐姐。有她照看,我的母亲后半生过得很好。梧州官学里的医学生,也都是她在管,章程也是现成的。我带来了。刘昆。” 刘昆眼见事成,躬身递上了一本薄册,王叔亮接了往案上一放,道:“等下再看。还有法官的事,要慎重才好。” 事儿顺了一点,气儿也就出了一点,他又犹豫了。施、姚也迟疑了。不是说女人干不了这事儿,当今天下,在这件事上,祝缨认第二,别人是不太敢认第一的。有她在,是不能说女人干不好这事儿的。但王叔亮还是要考虑到一个“礼仪制度”。 “我一向不喜欢讲道理,令尊在世的时候指点过我,我便再多一回嘴?” “请讲。” “我是个出身寒微的人,没人教过我怎么做官,都是我自己观摩。从郑相公身上,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为人处事,不放在眼里的,不管,是谓‘清净无为’。不像有些人口里将人贬到尘埃,其实满身上的眼睛都死盯着,一刻也没忘了。 我知道,有人说我是女人,所以要帮女人翻天。但我讲道理的时候,先前几位相公就事论事,所以都没有反对。 你太执着于“男女大妨”,忘了要先区别同类。凤凰与野鸭子,都有雌雄,高低但还是有区别的。凤鸟,不应该给公鸭子当奴才。” 王叔亮道:“凤鸟够用了,不用公鸭子,也不用凰鸟……” 祝缨一挑眉,他就知道自己又说错了,祝缨面前,有些习惯性的话术太容易打嘴了。 祝缨笑笑:“朝上真的没有公鸭子?我看,公鸭子比凤鸟多。” 施季行咳嗽一声:“这话有点儿刻薄了。” “无能的人常常自卑怯懦,为了缓解这种难堪,便要往脚下垫点东西才能让他心里好过。一些人身体没有处在不堪的境地,仍然困于这种心境,还把这下贱习气带到朝上来了。 如果现在能把我踩到脚下,他们能开心死。” 姚辰英也大声地咳嗽了起来,王叔亮额上冒汗,道:“不至于,不至于。您一定会一生平安的。” “自己又没本事,就想经礼教为名作践人。只管破坏,又无所建树。要不我走,让他们来?他们能做什么有益国家的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应付完他们,可还有心治理天下?令尊,就是被他们累死的。朝廷君子,应该去掉这股软饭硬吃的恶丐味儿。” 姚辰英觉得自己懂了祝缨的意思,道:“是这个道理。” 祝缨对王叔亮与施季行道:“凡事不要太死板,也该开一道缝,别把人憋死了。六面都封死了,那不叫屋子,是墓穴,活人住不得。不要为了困死别人,把自己也给憋死了。” 王、施二人的想法与姚辰英同步了,竟没有反驳。 祝缨道:“那这个事儿,就这么定了?” 考试录取女官,她也有经验的!第一次就是她办的。 三人都默许了。 祝缨对刘昆道:“去拟个稿来,让相公们考查一番。” 王叔亮自嘲地笑笑:“先前她又不是没写过,还用考么?” 祝缨身边早有女官,都挺出色,哪怕不是凰鸟,也能算鸿雁,算不得母鸭子。 于是,刺史们进京的时候,发现京城的天都变了。 女人开始准备考试了! 不但相府包了几处会馆,专用作考生暂住之地,预备做相府属官的招考。他们还接到了政事堂的公文,通知要建女学,对了,政事堂与吏部还下文,各州府县,于法曹之下,设一女司法佐,管着女丞、女监。 这是怎么回事? 刺史们各有询问,却得到了丞相们比较统一的回答:“当初怎么选女丞女卒的,现在就怎么选!” 如果不会,去看祝缨给你们打样。 第546章 行事 敢到祝缨门上狂吠的人,目前还真没有。 他们敢与王叔亮争辩,也不敢触祝缨的霉头。谁好惹、谁不好惹,这些人是最清楚的。因为祝缨——大家打听过了——她是真的敢打杀人,动起手来是不会考虑场合的。大殿上打过朱衣紫衫,宫门前追杀过刺客——亲手。 算了,不与一介老妪一般见识了!反正,她是会死的。 样子,早在五十年前就已经打过了,并且在接下来的五十余年里,各地在任命女丞女卒的时候早已经实践过了。 其实只要想做,男女大防本就不是最大的麻烦。这其中最大的弊端反而就是“作弊”,是官场由来已久的人情世故。譬如求情得官,又譬如买官,之类。 刺史们与今年轮番进京参与考核的县令,最关心的是自己的仕途,至于医学的女学生与新设个司法佐,反而没那么重要了。司法佐,你国家考、任命,我接收就是了。总有你觉得麻烦的地方——女人要怎么到地方上赴任? 本地人是不该在本地担任官职的。而一个女人孤身到外地?你品,你细品。 这一点上,祝缨早就想好了。哪怕一县一个也得上千人,现在到哪里找出成百上千的女法官来?她计划先给各州配一个女司法佐,无论去哪里赴任,朝廷还是能够保证一个官员安全到州,并且在州城生活的。 目前估计也不能每州都有,是先从京畿开始,依次往外推进,一如当初设女丞一般。祝缨做事,一向有耐心。 她与岳妙君正在祝府聊天,岳妙君给了祝缨一叠纸:“二十三娘的题目出得不错,应该能够考出一些合府里用的人。至于明法科的题目,那个不是我擅长的,我只略读了一点律法,不曾亲自断过案,不敢轻易出题。” 祝缨接过了,道:“好,到时候还请你帮忙批阅。” “我?这……我没做过,可不敢说成与不成。虽在家里也点评文章,但这是为国取士。马虎不得。” “切~为国取士,有时候也没那么严肃呢。好好,不开玩笑,不止你一个人看。至于什么律法、断案,我教你。这些日子,还要考较地方县令,这些都是会考到的东西。还有,如何评价官员,朝中体系……” 岳妙君越听越惊讶:“什么?我……我要知道这些做什么?” “你与青雪、阿彤、二十三娘、小珍她们一道听,兴许日后,你会比她们领会得更妙呢!” “什么意思?” “让你们观摩一下怎么做丞相,只有我一个人做,有什么趣儿?” 岳妙君掩住了口,从未有人对她有这般的期待,包括她自己。 “不做丞相,算什么鹰扬?”祝缨轻描淡写地说,“我可也没办法推你上去,你连地方也没任过呢,终究差着些。不过,该知道的知道一些、学一些,没坏处。以后你要议政的,我可不能让你议政的时候闹些常识笑话,让旁人以此为由让你闭嘴。” “我……” 祝缨道:“陛下身体不好,东宫还小。” 岳妙君的心砰砰直跳,比得知郑府提亲的时候跳得更厉害:“我、我能行吗?” 祝缨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行?” “行的!” 祝缨歪歪嘴:“那不得了?走吧,去会馆看看。青雪,人呢?” 一行人换了便服,坐车,到了会馆附近下车,慢慢走过去。祝缨对岳妙君讲,如何与考生打交道,又说市井人生。岳妙君并非不食人间烟火之人,不过她的烟火烧的柴炭也比别人家贵几十倍,许多事情仍需祝缨讲解。 郑府里,太夫人撂开手不管事儿,儿子儿媳反而乐意,祝府里于是多了一位夫人。除了不能给她带到朝上去,亲自考验官员,祝缨也拿些卷宗来给她,一些案件、文档之类她也渐渐熟悉了。 祝缨见外客的时候,有些时候她在屏风后面,有些时候就与祝缨并坐——比如见顾同等人的时候。 借机抑兼并是政事堂不须勾兑就有共识的,祝缨对顾同道:“给你调个新地方,给我好好干。” 顾同终于得以升为刺史,感激涕零。又有一些南士,也拜入门下。祝缨都一一拣择,顾同等人都算“老迈”了,她更留意“年轻”人。刺史再年轻,也都四、五十岁了。县令中倒有年轻人,宦海浮沉,已经有了点风霜模样。 岳妙君不停地记着,好些与她读书指点江山是真不一样。郑熹在世的时候,她也曾参与一些密谋,然而两相对比,才知道自己仍是欠缺的。 这天,访客告辞之后,岳妙君从屏风后走出来,叹息道:“怪道都嫌弃妇寺干政,诚然!只读书而不通这些,还是不成的!深宅妇人,只凭只言片语一些残篇,一旦干预政事,错得多、对得少啊!” “不给机会学罢了,你也养鸟,翅子剪了,又或者关在笼子里,鸟是飞不起来的。”祝缨说。 岳妙君道:“只好尽扑腾了,能飞出笼子,最好。对了,有一件事……” “嗯?” “是一件人情,冷家有个女孩儿,父母疼爱,不忍外嫁,原本是想要她出家为女道士的。我想,她能不能出仕做官?” 祝缨感兴趣地问:“是么?” “是。那又比做女道士强得多啦。女道士也是一种身份……” 除了各州,大理寺、刑部也设了女职,大理寺就是女评事、女司直各二——增设的。冷家求的是一个大理寺的评事之职。 岳妙君道:“孩子我见过的,学问也很好,律法都熟的。你可以再考她一遍。大理事评事,不也是……明法科考完了任命,慢慢学的么?” 祝缨道:“明天把她带过来我看。真像你说得那么好,只要考,也是能自己考上的。你看,天下识字的女人有多少?能通文墨的又有几个?再读过律法,更少。” 岳妙君苦笑道:“家里人太关心了,找到了我的门上,我无论如何也要说一说的。” 祝缨道:“我明白了。明天你带她来吧。” “好,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们。” …… 岳妙君前脚走,刘昆后脚对着祝缨跪下了,祝缨道:“你干什么好事了?” 刘昆满心泪水,一抬头,愕然道:“啊?什么?我什么都没干呀!” 祝缨道:“那你跪什么跪?” “相公,听夫人一说,我便想起十二娘了,但有转圜余地,还请您怜惜。” 祝缨没让她起来,而是问:“如果她没有另一个人好呢?另一个也刚好也需要这个职位躲避婚配的呢?” 刘昆坐在了地上,回答不出来。 “不过,我确实可以同意冷家。冷云,可也是我的老上司啊!”祝缨说。 刘昆知道,这事儿差不多算是成了。 “起来吧,明天还有事做呢,不过你不许先见这个人。” “是。” 祝缨知道,姚、王、施等人对她的建议还在懵懂中,他们未必就是真的支持这个,也有可能不久后就反悔。反悔的理由都很现成,也绝对会有更多的人支持。想要维系下去,就要有足够的人从中获益,并且愿意去维护。 一个很简单的办法,就是让现有的、有势力的人染指其中。 冷家这些年虽然式微,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甚至放弃了从安南调一些现成的女法官的想法,就为了让此事能够推行。 然而,次日祝缨回家还是晚了一些,让这位冷姑娘多等了半个时辰——宫里出事了。 齐王自被押解归来之后,先是被交到大理寺狱里暂时关押,如今他的事审完了,施季行把他交了出去。原是判的废为庶人、流放,但是在临走之前,太后忽然下令,让他回宫见一眼生母再走。 哪知严归不肯见他,将房门紧闭。齐王被押在门外跪着,也走不了。 两下僵持住了。贵妃、皇帝都去“劝”严归,严归到底没有出屋子,皇帝还给累着了。贵妃奉皇帝离开之后,齐王又被暂押回了大理寺狱,预备劝上个两三回,三次不肯见,天家的宽容情面也就做够了,可以送齐王上路了。 不料当天傍晚,严归“自缢”死了。她不是罪人,还是先帝的妃嫔,品级还不低,所以国家得给她办丧事。皇帝也因此下令,免了齐王流放外地,改为将他囚禁在他原本的王府里。至于现在,还是要让他哭个灵的。 事情肯定有蹊跷,不过对外界而言,皇帝的面子有了,齐王之前为生母发过丧,亲娘生气也是常理之中。现在气得上吊,倒也……还算合理吧。 不过,据被派去“警备”的祝彤的说法,齐王在外面哭着请母亲原谅的时候,严归正被几个强壮的宦官按着,不让她出去应声。 祝缨道:“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对别人讲。哪天齐王死了,你就更不要提这件事了。” “是。” 严归的丧事政事堂要略略过问,齐王的改判也需要与皇帝再商议一下——齐王府都被抄完了,现在根本不能住人。为了面子,多少得收拾出几间像样的屋子给他住。修新王府?祝缨是绝不同意的,只同意修仨院子,一个给齐王住,俩给看守住。 到这些忙完,才得以回府见一见冷姑娘。姑娘是由亲娘、舅母和岳妙君陪着来的。等得正心焦,祝缨回来的时候,她差点忘了之前打好的腹稿。 冷姑娘单名一个漪字,不是冷云的后人,是他的侄孙女,二十上下,也确实到了婚配的年纪了。 见过礼,祝缨将她打量,问道:“做了评事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冷漪道:“自然是奉公守法,禀公办案。” 祝缨笑了:“很好,是想做官的,不是想拿着个好看的头衔当嫁妆的。”当年选女丞的事,她还记得呢。 “相公不考我吗?” “夫人考过了,我还考什么?不过,你还是要进一回考场的。” “是,我愿意!正想一试身手!” 她的母亲和舅母都很高兴:“这下好了,可以一直在家里了!”又都拜谢祝缨。 祝缨道:“我倒要谢谢你们,养出这么好的女孩子呢。” ……—— 有些事情,做之前觉得难,便缩头不肯干,真做了起来,反而发现没那么的困难。 譬如女官的地位问题,如何上朝站班之类。真要讨论的时候才发现,祝缨早就把路都趟完了。也没见有人敢把她赶出去。 “我六十年经营,三千铁甲,四万禁军,难道是摆设?”祝缨笑着对岳妙君说。 岳妙君微愕。 祝缨笑得更高兴了,如果有人敢算计她,那大家就都别干了。 亏得上赶着找死的人还没有出现,祝缨调了老上司的孙子做了京兆少尹,鲁少尹固然知道这是官场上常有的事,但是为什么是你呢?凭什么是你呢?祝缨的上司不少,上司们的子孙也不少,故而还是领了一个女子的情。 拜一拜这位女性长辈,尊敬长辈,不丢人。何况这可真是一个好职位啊,顶头上司落马之后行动不便,许多事都放手给他,正是少尹发挥的好机会。 连在法曹之下增设一员女官,他都表示了支持。多大点儿事!与女性有关的案子本就少,通常是以受害者的形式出现的,而且很多时候都已经死了,不用她审。把她就这么放着,也不碍什么事儿。 日常相处,通常女官们会自成体系,不大与男官接触。就摆那儿,也行。 江政是个在南方颇受祝缨毒害的地方做了十年官的人,更加过份的事他都见过了,看不顺眼,也看习惯了。京兆的事,竟然推行得很顺利。刺史们还没离开,就已经看到了成果——似乎没有那么糟糕。 刺史们无可不可地陆续回了,人还没走光的时候,又传出了新的消息——齐王死了。 “郁郁而终”,他不认亲娘,然而亲娘一死,他反而抑郁了,死于幽所。 皇帝没有恢复他的爵位,想以庶人之礼下葬。丞相们又劝他一劝,还是以侯爵的礼仪给他葬了。也不必大臣们去吊唁,鸿胪寺就给他办了。 皇帝的一件心腹大事去了,丞相又给他找事儿了——东宫真的得开蒙了,过年就七岁了。 皇帝便命以祝缨打头,丞相们集体给太子当老师,再选几个学士充实东宫。钦天监选个吉日,要在开春之后,正好准备一场比较正式的仪式。丞相又可以加一个头衔了。 祝缨倒不在乎这个头衔,她比较高兴的是,王允直、施君雅等人包括刘昆的兄弟,都被踢出京去吃土了。任副职,顶头上司也是她精心挑选的,连王叔亮、施季行都要承认,只要祝缨想做的事,想得比他们都周到。 上司是能干而有威严的人,年纪都是五十来岁,经验丰富,政绩也好,治下甚至没有发生过民乱。百姓生活尚可,尤其治小兔崽子很有一套,一定能让他们吃到苦头。 磨炼嘛,如果上司太能干,包办一切把这些货供起来当泥菩萨,那孩子能学到什么?就得这样! 选得妙! 王允直还不知道要去吃苦,他很舍不得祝府,虽然吃得差——这一条后来因为岳妙君来了,也补全了——真能见识到不少东西,祝缨是从不吝啬教身边人的。 他走的时候,真心真意地落了几滴泪,与施、刘都领了祝缨给的送别礼物,一步三回头。 他们的空缺很快被填补,祝缨的府里迎来了新的男男女女,年轻而有活力。拘束不到三天,就能与同僚说笑了。 这也与他们的出身有一点关系,祝缨新选的相府属官,其中混了好些名门之后,尤其是女官。贫苦人家的女孩子,想要读书读到能够通过正式的考试,光有天资还不行。祝缨的资质够好了,只凭村里私塾旁听的学问想考试通过也是不可能的,还需要郑熹给指点,有重点的读书才行。 是以最后能够选入的,也有祝缨故吏家族的女儿,也有前朝丞相的后人,最低也得是个家里有百亩以上土地的人家。这其中还有两个年纪略长的寡妇,一个有儿女、一个没有儿女,出身都不算差。 因为选官是要有出身限制的,要报上父祖三代。如今考试身份这件事,大家都盯得死紧。 进入春季,大家都换上了轻薄的春衫,女孩子也卷起袖子,分门别类地处理着公文。她们虽然被选入了相府,有了官职,但是没有任何做官的经验。以祝缨的习惯,还是先当学徒,带着她们的是岳妙君。 这日休沐,岳妙君也先回家了,祝缨坐在秋千上晃着两只脚,至午时,岳妙君突然回来了:“快!随我进宫!” “怎么了?” 岳妙君附耳道:“陛下不好了。” 第547章 太后 事情有点紧! 祝缨道:“稍等,我换身衣服。二十三娘,叫阿彤来,让她随我一同去。赵霁看好家,一旦有变,就去知会京兆府,让他们把京城封了。如果我有事,你们就去陈家,让陈放动起来。” 祝彤很快也收拾好,带了一队人跟了上来。 祝缨道:“走东门,那里的守卫是咱们的人。” 安排完了,祝缨也上了岳妙君的车,岳妙君有些歉意地说:“对不住,累你也与我一同坐车,我实骑不得马。” 祝缨道:“这是谁?”她看向车里的一个小宦官。 小宦官慌得脸色红透了:“奴、奴……” 岳妙君道:“是贵妃派他来找的我。你知道的,陛下自受伤后,一直未能痊愈。去年又又劳心劳力,亲自试过各地县令,积劳成疾。入春后,又犯痰症……” 这些祝缨确实知道,她早就在为皇帝活不久做准备了。岳妙君说完,祝缨就盯着小宦官说:“昨天还好好的,有些突然呐。” 岳妙君道:“今天一早,陛下就不好了,你说吧!” 小宦官道:“今天天没亮,陛下就不太好了,贵妃看着很心急,请您进宫商量。” “贵妃还做了什么?” “许、许进不许出,膳、膳食照进,药、药也照昨天的方子熬了进过来。把太子殿下也召了来一家团团聚。” 祝缨问道:“知会其他人了吗?” “没有,连太后也没有告诉。您可快着些,要是叫他们知道了,可就不好了。” 祝缨丝毫不慌,道:“急什么?贵妃这不是布置得很好么?” 宦官深吸一口气:“是。” 说来也有趣,这人开始急得狠了,声音带着局促,被这一声,竟恢复了平静,低声道:“麻烦的还是太后,她是长辈。” “你也知道她是长辈。”祝缨说。 一行人进了宫,直达贵妃处,贵妃正把念珠捻得飞快。这宫里,确实经过一番清洗了,可要说全都听她的,她也不信,就怕走漏了风声。到时候她只是贵妃,穆太后可是太后!名份这鬼东西,它真的有用! 守门的宦官一声:“他们来了。” 贵妃猛地转过头来:“谁来了?” “是、是贾顺儿领着祝相公和郑夫人来了。” 贵妃放下心来,拎着念珠走了过去,站在门内等祝缨进门:“祝相公,我能相信你吗?” “无论娘娘信不信我,我都已经到了。” 贵妃脚步不动,道:“我今天做这样的事,是把我与孩子的性命相托!还请您与我约誓,永不相负!我愿与您同掌朝纲。” 都这会儿了,还说这个?我发的誓你也敢信? 祝缨道:“我永远忠于陛下。” “你……” “现在要拦我吗?有点晚了。” 岳妙君忙打了个圆场:“你们都别僵着了,大家不妨开诚布公。娘娘,相公入宫不是奉诏,已然冒了天大的风险,是向着娘娘的。您不把事讲明,接下来又能如何?” 贵妃轻声说:“陛下,驾崩了。” 岳妙君轻吸一口气,祝缨道:“陛下的生死,不能由你一句话就定了,我要见陛下。” 贵妃半步也不肯让:“您会保护我吗?” 祝缨拨开眼前的人,宫女、宦官作势上前要拦,又哪里拦得住? 她径直走到床前,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伸手在皇帝颈间试了一试,人都凉了。祝缨回过头,问道:“有什么遗言吗?” 贵妃与岳妙君互相扶持着走了过来,贵妃攥紧了数珠,道:“他不以为自己会死,怎么会安排后事?” 祝缨道:“那就该请太后与丞相来主持大局。” 岳妙君道:“娘娘请你来就是信任你!我们无所依托,不要拿弱女子开玩笑啊。” 贵妃道:“现在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只请不要辜负我的心!” 祝缨收回了手,平静地看着贵妃:“你不负我,我不负你。” 贵妃放心了,松了一口气:“太后一定恨死我了!” “她?她到现在都没有出现在这里,已经不中用了。现在先不要发丧,现在管着宫禁的是我的人。陛下没有留下话是不行的,要录下遗诏。” 贵妃道:“没有遗言,怎么写?” 祝缨笑了:“你想要什么?” 贵妃当然是想有个正式的名份,不过她想了一下,道:“太子还小,请您为他想一想。” 祝缨道:“我知道了。” 祝缨马上开始安排,先给林风等人下令,宫中禁军将宫门封锁,后宫则由祝彤带人“守卫”,尤其看好太子。同时请丞相们都来。再下令给京兆,控制京城。然后是叮嘱岳妙君与小宦官:“你们到我家是意外,因为有事请托,贵妃娘家的侄子想要做官。到我家后遇到了宫里来人宣我,于是同来。” 贵妃道:“没有那个宫使。” “宫门上的档,我来做。” “好!”贵妃一口答应。 宫使四出的时候,祝缨也“录”好了遗诏,遗命太子登基,然后是把太子的生母扶正,方便抚育新君、协理听政,再以四位丞相辅政。遗命里还嘱咐了新君要好好地孝敬母亲,还要照顾好穆太后,好好给她养老,让穆太后能够颐养天年。 最后说,自己登基的时候正在危急之时,连年征战,到了现在国家才稍有起色,所以葬礼一切从简,万事以百姓为重。 遗诏要盖章,祝缨顺手又把玉玺给扣了。天子八宝各有用途,没有玺印,发出来的诏令是可以不认的。 写好了,贵妃看了也觉得满意,祝缨之前对她的态度虽然不太礼貌,办事还真是没得说。她问道:“为何要四位丞相呢?只有你我,岂不美哉?” 祝缨道:“有次序就够了。” 贵妃问道:“太后那里?只怕她闹起来也不好看。” “先不用管她,大事定下来她再闹也无济于事了。这个你拿着。”祝缨将一枚玉玺交到了贵妃手里。 “这是?” 祝缨笑笑:“制衡嘛,你手里得有点儿东西,如果没有,政事堂可不会理你。你拿一个,其他的归政事堂。” 贵妃本以为自己已经是个聪明周到之人,不能说算无遗策,也要讲颇有城府,然而祝缨一出手,她便觉出差距来了。忙伸出双手接到了玉玺,双膝一弯:“多谢相公指点,以后还请相公指教。” 祝缨与岳妙君把她给搀了起来,祝缨道:“准备一下,正事儿开始了。” 太子就在隔壁,很快被保姆带了过来,看到父亲一动不动,他仿佛受惊过度,又仿佛没受惊,问道:“阿姨,阿爹怎么了?” 贵妃落泪:“陛下,陛下,你看看咱们的孩子吧!你睁睁眼呐!”又摇着孩子,让他快点哭。 小太子皱眉,挣扎着看向祝缨:“祝相公,发生什么了?” 祝缨眼圈儿一红,哽咽道:“陛下,去见先帝了。” 还是岳妙君给小太子慢慢解释了,小太子的脸皱了起来:“哇!”地一声,哭了! 殿上的人开始哄孩子,王叔亮等人赶到的时候,宫里已经开始撤彩饰了。他们急奔入内,当地一跪:“陛下!” 祝缨走了出来,蹲在他们的面前:“陛下驾崩了。” 王叔亮抬起头来,双目如电,钉在祝缨脸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祝缨不为所动,道:“到这边来说吧。”将其他三人引到殿里。 四人凑到了一起,施季行问道:“如何不见太后?” 姚辰英看到岳妙君拉着小太子,心头一松,也问:“陛下有遗诏吗?” “我录了,”祝缨说,“不过……你们还是先看看吧。” 三人看完了,倒也挑出大毛病来,王叔亮道:“这个,太后……” 施季行问道:“陛下单召的子璋录遗诏?” 祝缨苦笑道:“单召是真的,为的是太后的事。陛下并不以为自己会现在就死,齐王除了,就剩太后了。当年先帝,我是说上一位,走的时候,老施你审的齐王,他的事有蹊跷。陛下也疑太后,我也问过宫中,讨好齐王是有的,不顾伦常是假的。郝大方,你们知道的,我与他熟,他对我讲,他在宫中,并不曾听到齐王秽闻。所以连陛下的伤,恐怕也是太后的算计。 眼下外患也平了,齐王也死了,他就开始防着太后了。孝字当头,又不能做得太过份。实不相瞒,还问我该怎么提防呢。大概是觉得我先前把太后心腹都给逐出了宫,做得很合他的心意吧。顺便聊了点儿别的,说话间就不行了,我只得把他最后说的话囫囵着记下来。算不算遗诏,大家看着办。” 她半真半假编了个事故,听的人都信了,他们也觉得当年的事是奇怪的,只不过木已成舟,不好深究罢了。儿子年幼,让老婆与大臣互相制衡,也是个很正常的做法了。祝缨整人,也确实有一套,召她对付太后,理由也很充份。 三人甚至在内心深处有一点点的责怪祝缨:你怎么把什么都写下来了?你看不出来母后与大臣,这是制衡么?深宫妇人干政,真是让人头皮发麻!你就把她隐了去,又能怎样?几十岁的人了,你居然是个诚臣? 祝缨居然是个实在人!!!三人也不能将自己的心事翻到太阳底下来晒。 姚辰英道:“太后听政?” 祝缨道:“咱们这位陛下,看起来柔弱,心里可不糊涂。留了制衡的手段啦,天子八宝,他扣了一枚,现在在贵妃——哦,如今算皇后了——的手上。” 姚辰英憋了半天,先说:“没有遗诏,毕竟不美。” 施季行与王叔亮都说:“也是。”不过祝缨这文采,也是几十年来长进不太大,有点干巴。 祝缨道:“那……再请老太后来?” “请吧。” 祝缨道:“还是安排人盯着她,以防生乱。实在不行,就说伤心过度,需要静养。遗诏上本没有她的事。” “好。” 于是派人去知会穆太后,请她过来。穆太后人一到,丞相们便宣布遗诏,贵妃、现在是太后了,哭昏了过去。穆太后不敢置信地说:“陛下竟然就这么去了?还、还让你们?!!!” 祝缨道:“太皇太后明鉴,陛下的国家,不托给妻儿和重臣,托给谁?” 两宫太后互相制衡也是个不错的办法,然因齐王之事还有疑点,丞相们打定主意不让这人插手,一齐把太皇太后排挤在外。内外都动了起来,内有新晋的皇太后,外有丞相召集百官。祝缨从岳妙君手里接过了太子,将他领到正位,扶他站好。接着退后,率群臣山呼万岁,甚至没有给这孩子三辞三让的机会。 太子在灵前即位,火速将穆太后架到了太皇太后的大长辈的位子上荣养。 以防她以“太后”的名份干预皇帝的“遗诏”。 诚如祝缨所言,三千铁甲、四万禁军,穆太后是无法对抗的。同样手握重兵的姚辰英也很快统一了立场。 皇帝的丧礼,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杨太后哭昏又醒,扑到了丞相面前,男人们躲闪,祝缨被她一把薅住:“呜呜呜,我们孤儿寡母……” 祝缨不得不安慰:“请娘娘照顾好陛下。” 陛下都死了!杨太后愕然,旋即想起来,现在的陛下是她儿子了,她笑了又哭了。王叔亮道:“臣等去筹备了,子璋,你,今天就你值宿吧。” 女人安慰女人,真是太合适了,他们可顶不住一个年轻的太后扑过来。也不是很会哄寡妇。 祝缨也不急着与他们一同出去安排事,最大的事她都安排完了,也就耐心地陪着太后。 ……—— 杨太后心里是没底的,骤然之间,一个偌大的国家名义上落在了她和她儿子的手上,能不能从名义变成现实,她是不确定的。虽然她心里想极了。 四个丞相,数来数去与祝缨最熟,祝缨也最能容忍她。一个能有女官的丞相,总比别人更能接受一个想握权柄的太后。名份是祝缨给她定的,玉玺是祝缨给她的,祝缨是个买卖公平的人。 杨太后攥着祝缨,直到要就寝了,她仍不肯放手:“我心里慌得很,相公,陪我一起入睡吧。” “陛下丧父,正需要母亲陪伴。” 杨太后道:“有夫人陪着他。” 她儿子被岳妙君带着,她还挺放心的。一时半会儿不陪,算什么?得抓好朝中大臣,这样母子俩才算有依靠。孤儿寡母的,可太怕被大臣架空了。 祝缨倒也不介意跟个年轻女子睡一块儿,不过那是太后,她还是推辞了一下,不就是有话要说么?坐一块儿也能讲,不必非得睡。 她说:“臣值宿,明早也不走,娘娘有什么话要说,随时都可以说。” 杨太后道:“我现在心里躁得很,不解了心头火气,只怕要冲他发脾气,还不如不见。我心里有事,就想躺着说,没人陪我聊天,我睡不着。” 行,睡。 两人并排躺下了,杨太后一翻身,侧过来抱住祝缨的胳膊:“我现在还不能安心。” 祝缨偏过头来看一看她,杨太后道:“陛下还是太小了,朝上的事情,我虽是深宫妇人,但也知道一些。听说以前是很好的,但这二、三十年来,乱七八糟。我该怎么样处理政事,才能守住这江山呢?” 祝缨道:“你现在还不行。” 杨太后追问道:“现在不行?难道要我儿长大成人了我才能行?”这就荒谬了,那时该儿子掌权了。 “你以前从未秉政,”祝缨说,“要学。否则就是自取死路。古往今来,主政的太后能做得好的,无不是虚心向学,慢慢浸润的。骑马的人,没有一上来就骑烈马的。若是上手就做坏了事,人不信你,你以后想做什么都没人肯听了。能招来的只有无赖废材。” “那我要怎么学?还是读书?”这就扯了哈! “我会教你。” 杨太后又试探地问:“眼下呢?其他三位相公只怕又要说什么后宫干政之类的话了。” “他们,我自有办法说服。” “要是天下人都像你这样就好了。” “不要想着现在就换掉政事堂,”祝缨说,“他们能做事,换一批人,不如他们。” “那我该学些什么?经史我也读了,您给我的文章我也看了,做事呢?不能总是看书吧?” 祝缨道:“由浅至深,先从这次丧礼开始。你要先把一些小事做好,让天下看到你的条理,才能相信你能做好,才会与你议政。其实我们现在就可以把权柄给你,让你做决定,但是如果你没有经验,随便一个人都能骗到你。 宫里才几个人,就已经很麻烦了。整个天下,亿兆黎民,人心只有更复杂的。许多宫里能行得通的道理,宫外不在乎。你得先试试水,适应了,再深入。” 杨太后听得着迷,催着多说。 祝缨道:“以后我会尽力教你的。议事的时候,我会将道理剖析分明。到得秋天,又该有另一批的县令进京考核了,我教你怎么分辨。后年还有这样的事,你就可以自己试着做了。你是安全的,过几年,我会把禁军交到你的手上。 能够处理政事,又有禁军,你的生前是可以保证的。 一个擅权的女人,会引来举世攻讦,你需要一群源源不断出现的、在你死后也会自动自发维护你名誉的人。科考,我已经开了,接下来,就看你怎么用了。 睡吧。” 杨太后睡不着! 祝缨睡得四平八稳,杨太后羡慕极了。 次日一早,祝缨起身,杨太后一夜没睡,依旧神采奕奕。到了灵前,她又是一个哀凄的寡妇了。 先帝的葬礼进行得也还算顺利,既没有一个出逃外邦的皇子,也没有一群吵闹礼仪的大臣——从简,从速,没来得及吵就结束了。 也正如祝缨的相府,没等王叔亮等人反应过来,她就已经把人拢了起来。 没了一个成年的皇帝,大臣们做事反而更方便了一些。照着原定的计划,地方上的官员着手抑兼并。除此之外,便是休养生息。事务也渐渐少了一些,祝缨每次议政都给杨太后讲得很细致。 如是数日,这天,早朝还未开始,王叔亮便要与祝缨讨论一下太后的事情。 王叔亮是赞同跟太后把话说明白,但是告诉她怎么做对就行了,不必从头讲起,给她讲的那么多,跟教儿子似的。哪怕先帝活着,亲自教太子,都未必有这般上心。 祝缨道:“你不教她,让她听谁的?外戚?还是宦官?把她的耳朵占满,她才能不听乌鸦叫。即便尊亲,她也能明白事理,不听外戚的。得让她自己能够明辨是非,不是么?你不会以为,同她讲一句,这个你不能做、那个你也不能做、只能听我的、我说的都是对的,她就听话了吧?她会更加厌恶你和你的道理,更加亲近那些让她觉得舒服的人。大臣辖制她,她就只好依赖娘家人。 后宫干政败坏朝纲,与‘后宫’无关,与‘愚蠢的后宫’有关。话又说回来了,哪里没有蠢人呢?太后聪明一些,朝上的蠢货也能少一些,不是么?” “这……”王叔亮语塞。 “不如意事常八、九,哪有什么好处都占上的?总要选一样去放手。咱们不可能事事都攥在手里。是放生太后,还是放生外戚宦官?陛下还小,总要有所妥协。”祝缨说。 王叔亮叹息一声:“只愿陛下能够聪明睿智,早日临朝。” 笑死,想做官还得长到成年参加考试,皇帝比官员权利大得多,偏偏不用考试。祝缨翻了个白眼。 杨太后也就继续享受着讲解服务,偶尔也能发表一些见解。 到得秋天,县令们又轮来了一番,杨太后已能高坐上位,看县令们入宫拜见,并且主持了笔试。询问各地风俗、治理情状,也似模似样。 “我在娘家的时候,可也不是不见外人的。人间疾苦,也都尝过,当然知道他们瞒了什么事儿啦。”杨太后有点小得意地说。 四相之中,唯祝缨行走后宫如鱼得水,说的话总能在两宫那里通过。祝缨要继续推行女法官,也得到了太后的支持。先帝的周年还没过,第二次的明法科女试又开始了,太后也饶有兴趣地去看了一回。 朝中对此也有些说法,不幸一个祝缨女人不好扣上吕不韦的帽子,连带的太后的清名也得以保全。祝缨只是很简单地放话,人,我按住了,谁要嫌我跟太后走得近,那你来,看太后会不会安静,看外戚、宦官会不会膨胀。 行吧,这太后如果有祝缨一半的本领,不不不,只要有三成眼色,也就足够了! 儿子学写字,亲娘学掌权,倒也……和谐。 又过一年,陈放出孝,祝缨将他提回了户部。也是这一年的秋天,天下县令也轮完了,裁汰了一些不合格者。祝缨继续考查明法科。 京畿及周围的识字女子,就算从第一次考试开始现学,到如今聪明的也能学出来几个了。 太后对此颇为满意,唯一遗憾的是,禁军什么时候给她?祝缨称得上可靠,可是既然许诺了,禁军一天不由自己做主,太后心里一天不踏实。因为另一半的禁军还在姚辰英手上,禁军一个卒子都不听太后的。 太后不知道的是,这一天就快到来了。 …… 这一日,祝缨从宫里出来,回到府里就收到了安南来信——祝青君生了个女儿,请她起名字。 祝缨也高兴,提笔写下了两个字:祝融。 又说:“算算日子,明天孩子满月,咱们给她办满月酒吧。” 满月酒,没有产妇、没有婴儿,祝缨还是给办了。岳妙君也跟着凑热闹,又准备了给大人孩子的东西,打发了几大车,往安南送去。 次日早朝散后,杨太后也赐下了锦缎等物。 接着几天,祝府不断地收到各处送来的礼物。丞相家办满月酒,送礼就行了。 礼物陆续收完,安南又有信来,祝缨笑道:“这回难道还有好消息?又是谁家喜事?红凤?还是谁?” 信一打开,她就发现自己笑早了——刘遨遇刺。 第548章 完结 祝缨硬让笑容在脸上多挂了一下,瞥了刘昆一眼,低头继续看信。 信已经在尽力说明情况了。 刘遨一直管着安南的学校以及部分的铨选,她深感祝缨知遇之恩从不懈怠。以为制度草创,必要坚持原则,事情如果从一开始就走了样,接下来必然是做不好的。因此铁面无私,尤其是铨选,不达标者必黜落。 而外五县也遇到了一个非常常见的问题——资源有限,子孙繁衍之后并不能保证每个后代都过得很好。以往没别的办法,要么与外人争斗,争到就是赚到,败了就认栽,要么自己人争斗,要么就是旁枝一代不如一代。 现在不一样了,背后有了整个安南,他们便想如苏晟、阿扑等人一般,自家寨子盛不下了,到整个安南继续做人上人。 且安南比寨子大得多,更威风。且苏晟等人不也同样是旁系出身?他们能做得,为何别人做不得?他们之前已经占了太多的便宜了,轮也该轮到自己了。更有一个苏喆,家里有寨子要继承,还要把手伸到幕府里来抢吃的,尤其可恶。她就不该在寨子外再有东西。 外五县的人想直接做官那是不行的,得经过选授。大部分人选授又不合格,被刘遨拦在了做官的门外。请托也不行,刘遨总是不同意。最可恨是,自打刘遨来了,考试都比以前难了好多。 又有一些山外来客,居然也能得中。苏喆、路丹青、林风等等这些人,可没经过考试就做了官吧?怎么姥在的时候,就能带着大伙儿发家,姥一走,你们就开始欺负我们了? ——这些道理,都是外五县不少人到幕府试图找祝青君说理的时候讲的。 祝青君当然也是不听这些的。 不满日益累积,气愤的人们有了一个想法——杀了她,没了她,不就没有阻碍了吗?把这狗屁不通的什么选、什么考试废了,只不过畏于祝青君掌管安南手段也不轻。巧了,这回祝青君生孩子,她没功夫管了,等她休养好,人都死了,又能怎样? 于是一场刺杀就出现了。 他们本就是外五县的头人家出身,到幕府并不会引起怀疑。刘遨外出时有祝缨给的护卫,在幕府内、离幕府比较近的地方她也不爱多带人,前呼后拥的既轻狂又不方便。 几样叠在一起,刺杀便发生了,亏得刘遨的出身养成的一个习惯是不落单,身边总有人陪。当时,朱妍还在向她请教学问,胡师姐与两个徒弟也在,刘遨的一个侍女也在。一场混乱之后,胡师姐身死,徒弟受伤,刘遨受伤,朱妍挡在刘遨面前,也受了重伤。 打斗声引来了众人,幕府的护卫分辨清了情况,拔刀来战。这群人杀红了眼,见人就砍,苏喆随后赶到,大怒,下令擒拿,不束手就擒的就地格杀。 苏喆也是个讨厌鬼!本来没打算杀她的,但是到了这个地步,鲜血迷了眼,刺客又往苏喆杀过来。苏喆向来不惯着别人,命令直接变成了:“杀!” 他们这才知道怕,死了几个之后,开始逃,逃亡的时候顺手给了擦肩而过的山红凤一刀!路丹青路过,看到了自己的侄子,喝令他老实。侄子朝她甩了一刀,还骂她:“忘恩负义,拿家里的兵争自己的官。”诅咒她去死。 路丹青没受伤,但气个半死。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先看山红凤。 现在已经拿了两个活口,其他的身份也辨认完了。也不费事,比如苏喆就一眼认出了自家亲戚。 整个事情的经过就是这个样子,幕府那边急着递消息过来,是怕万一走漏了消息,流言传到京城,祝缨不知内情会着急。后续情报都会第一时间报过来的。 祝缨一直在看信,这不是她日常的速度,而且到最后笑容也淡去了。刘昆忙问:“怎么了?” 刘昆是有见识的,才生了孩子,产妇是虚弱的,能让祝缨不言语,难道是祝青君?除此之外,她想不到别的。那安南的情况?用心教养了几十年的继承人出事,这可是件大事故!祝缨年纪不小了,祝彤还算嫩,中间断层是很要命的。 祝缨道:“这些孩子,稀里糊涂的,我写个条子,现在发回去。” 她写的条子很简单:一、你们做了什么应对?稳定了局势没有?二、把详情给我说明白了。 很快,又有一封信送了过来,是祝青君的手书:刘遨在养伤,很好。胡师姐入土为安,伤者在养伤。她与苏喆等商议,捉拿凶手。 翻过一页,下一页的内容让祝缨挑了挑眉。祝青君本意是要查清有无其他人牵连,但是林戈、苏喆、苏晟等人连同赵苏,在去外五县办案的时候带兵血洗了三个半县。 塔朗县倒是安然无恙,因为从头到尾就没有参与刺杀,阿苏县算半个,另半个是苏飞虎的后人参与了,差点杀了山红凤,苏晟新仇旧恨一起算了。林戈的仇就更深了。 祝缨召来祝青雪:“出事了。联络晴天,她怎么没有消息来?” 祝青雪看完讯息,也吃了一惊:“我竟不知道。” “要快!无论她们怎么封锁,一旦消息不通,聪明人就知道出事了,必有流言传出!我们如今孤军在外,家里要是有了变故,就成了断线的风筝。这里恨我的人可不少!” 祝青雪道:“我就去!” 祝缨面上装作无事,依旧与杨太后、岳妙君去逗小皇帝。 小孩子长得飞快,岳妙君与杨太后看得还严些,祝缨则只要他功课做得差不多,就不让拘着他随他玩。 今天,他又疯跑了起来,岳妙君和杨太后又要拦,祝缨在一旁拍手笑着,丝毫看不出来老巢有事的样子。 直到回到府里,祝晴天的情报传了来。头一天才发出的询问,今天就回了,显然是不可能的。只能是早几天已经发出的。 祝缨又拆了信,看到刘遨正在康复的消息,才松了一口气。祝晴天写得更说细,连“林戈先串通苏晟,两人再去找的苏喆”的细节都打探到了。祝青君也还好,她还坐镇幕府,月子是坐满了的,并没有亲自去梧州。 也因如此,让林戈等人才有了操作的空间,他们还串通了金羽。名义上,是派的金羽与路丹青带队去抓人。祝青君是考虑到了林戈的仇、苏喆的阴、苏晟妻子新伤的,万没想到,他们却有了默契。 郎睿与苏鸣鸾当了内应,截断了三个半县出逃的路。不过也算不得灭门,毕竟苏家有苏喆、苏晟,路家有路丹青,金家有金羽,他们都还在。 赵苏加入其中并非全因苏喆的劝说等等,而是金羽、路丹青带人到梧州的时候,因驻扎在州城,连人带城都被围了。赵苏做这梧州刺史,名义上管着七个县,实际上五个不归他管。有这机会,他自己都要先跳出来,根本不需要别人游说。他直接给人扣了个“围攻州府”的帽子,帮着林戈等人出谋划策去了。 外五县虽然看起来不如祝县等地,但是从来没有受过亏,虽然也有头人,却与之前被摧枯拉朽掉的那些完全不同,他们寨子里的土兵也有盔有甲,也受过一些训练。这一场仗打下来,梧州元气大伤——有一多半的地方成了战场。连带的,梧州商路断绝。 赵苏掺和了,祝缨就知道这件事不会有反转了,场面惨,也得是惨胜,她将信给了刘昆。 刘昆看完大惊失色:“这!这是新旧不相容啊!相公,虽然旧人势力不如新,只怕起动荡。而且,这受伤,我是说,副使恐怕也要落下病根,这……” 祝缨道:“我是时候回家啦。” 刘昆道:“不不不,这些年,安南人早就知道以后应该是什么样的,我们私下都说,再过些年,也是该改土归流,梧州也该成为正州了。您与外五县有约,如今是他们动手,不是您,不是您背约。您要回去,向着哪一方呢?等尘埃落定,回去才妥。” 刘昆的心里,祝缨绝不能做恶人,她是完美的,就应该完美到最后。 祝缨道:“正因如此我才要回去,有什么事我来了结,她们才能轻装上阵。” 刘昆道:“可是,只有她们自己了结,才算是真正立起来了。应该让副使去了结。” “你说的是,可我还是要回去。” “诶?为什么?” “如果她没了结好呢?那我就是被人抄了老巢了。安南干系许多人的身家性命,我可以不插手,但不能不到场。 我带着你们出来,就要把你们好好地再带回去,这三千铁甲要能安全地回去。尤其是阿彤,她见识得够多的了,离家太久,家里人都要不认识她了。” “可是如此一来,此间的大好局势?” 祝缨笑笑:“大好?真的?” “这、这,总是有起色的,如果您一走,这可就……” “什么事也都不是只靠我一个人的,”祝缨耐心地说,“京城离安南还是太远了,咱们消息不畅,没办法马上应对。青君现在不能太操劳,其他人呢也有自己的小心思。安南是根本,如果安南不稳,这里的事是推行不下去的。梧州又靠近吉远,情况更复杂。我得回去镇一镇,四周才不敢乱动。” 刘昆心头一沉:“是。我这就去准备,那这府里?朝廷?” “我来安排。” “是。” ……—— 祝缨先去见岳妙君。 岳妙君近来也忙,见祝缨来找她,笑问:“大忙人,有何事?” 祝缨道:“我打算休致。” “诶?怎么……” 祝缨笑道:“太后看禁军的眼神儿比看先帝还殷切。” “不……这……太后心中极敬重你。” 祝缨道:“寿极则辱,为官的生涯也是这般。我要再拖下去,变成一个不肯放权的老糊涂就要受辱了。既然要放权,再留在这里就没意思了。我好久没有扫墓了,昨天梦到我娘,她想我了,我也想她了。” 岳妙君神色黯然,祝缨却很轻松:“我想做的事都做到了,太后这样很好,如果她一直逆来顺受,我才要哭呢!好好帮她,让她坚持下来。我才能走得安心。” “这就走了呀?” 祝缨道:“该教的我都教了,该演示的我都演示了一遍。后人如何是后人的事,与我无干了。我去见太后,后面的事,就交给你们了。府里的这些孩子,都留给你们了。” “我陪你!” 两人一同到了宫中,太后依旧热情:“快来,才做好的点心。” 祝缨吃得很正常,岳妙君却食难下咽。太后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祝缨道:“我打算调祝彤带兵回去,娘娘看,想让谁接替她?” “走、走、走?我?”这是让她安排自己人了?惊喜来得有点突然,太后一时没接上话。即使贵为太后,她在祝缨面前总是摆不起架子来。 祝缨点点头:“土兵离家这些年,再不回去就该哗变了。不能让他们在京城闹起来,赶紧打发回家种地吧。” 太后的口气非常遗憾:“那她走了,这宫里?” “看娘娘的意思呀,娘娘想要什么人?我说过的,会把禁军交到娘娘手上,这只是一个开始。” 太后心头一喜,继而一惊:“您今天的话不对劲儿,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祝缨道:“先做些安排,让娘娘先适应,就像咱们之前做的一样。总不能事到临头再想,那样没有能够做成事的。娘娘,凡事要想在前面。” “是。您说的是。可是现在?宫里使女兵更好。一时到哪里去寻?” 祝缨道:“宫女不是女人吗?学、练。哪有那么娇气的?都是征发来的,只要你想用,怎么用,在你。” 太后道:“那,能不能让祝彤晚些走,等宫女练出来了再说?” “没用的,没有上过阵、杀过人,练多久都没用。得杀过敌人,经历敌人杀死过自己的同伴,身上才会有杀气。那得有仗让她们打,她们中也要死掉许多人,剩下的才能有点样子。禁军现在的样子,够用了。” 太后扼腕! 祝缨先调祝彤回安南,自己又陆续将宫中防卫安排,连林风也给抽了出来。祝彤领兵南下,是以轮换的名义,因此一路军需给都有保证。 祝彤抵到铁索桥时,祝晴天的又一份情报,连同祝青君的手书也到了:苏鸣鸾、郎锟铻主动请求改土归流。 幕府正在安排此事。 祝缨这才开始将府中的官员另行升迁,男子好办,哪里都做得,将他们一一调走时,外界还在猜测,很是怀疑她是不是又要腾笼换鸟,再选一批女子为官。这让不少人的脸上都带出了焦虑的神情来,只是不敢问到她的面上。一些人腹诽:您再抬举她们,也要看看您的寿数…… 女官的去处确实非常少,也须忧虑失去祝缨庇护之后的生活。她们之中,也有在家中被说:“待祝相公老去了,看你怎么办?” 这些风言风语祝缨一直都知道,对此,她只做了一件事——给女官们找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庇护者,再护持个三十年。 祝缨亲自带女官们入宫去见了杨太后:“会维护您名誉的官员,我也准备好了。” 杨太后面带轻笑,夸赞道:“都是能干的女子啊!”命人带去一旁设宴,自己却对祝缨使了眼色,然后起身。 众人以为她是去更衣,都不在意,祝缨也跟了过去。二人进入室内,杨太后便拉住祝缨的袖子:“相公,你这些日子又是安排禁军,又是安排府里的官员,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要休致啦。” “啊?这怎么使得?”杨太后心头一慌,她是想要个禁军,却从来不曾想过要祝缨离开。这才哪到哪,没到猜忌功臣的时候啊!更没想撵人! 祝缨道:“我想家了,该走了。娘娘也到了自己站出来的时候了,立威得自己来。该告诉娘娘的,我都已经说完了。” “可是……” “不是今天就走,还有些时日,您可以慢慢的来。” “我心里慌得很。” 祝缨笑道:“那是因为您还没有自己走到前面,走出去就好了。您现在不会轻易地被人愚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好,我试试。”杨太后只被稍稍一劝,就干脆地答应了。再拖下去,儿子就得直接掌权了,还有她甚么事?这几年她白学了? 祝缨微笑,自此之后,她在朝上便不说话,由着杨太后施为。她自己却将相府里的财物都作了分配,提前分成数份。也有准备赠给仆人的,也有送给几个丞相的,岳妙君、太后、皇帝等都有。 最用心的是给了相府女官一人准备了一柄短刀。 接着,她便与王叔亮等人分别透露了要休致的消息。如今天下初定,祝缨离开不算坏事。尤其没有了她,女人们没人撑腰,能安生些。然而王叔亮又是个正人君子,总觉得这有点“过河拆桥”的意思,心中十分的不自在。 他劝祝缨:“如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怎么就走了呢?且安南地处蛮荒,何如京城富足?到了你我这个年纪,也该生活得舒适些,才能有精力做事。” 祝缨道:“你我身份,到了哪里会缺衣少食?朝廷召我回来,为的就是收拾乱局,现在也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王叔亮劝了一阵没劝动,问道:“你走之后,谁可为相?” 祝缨道:“你不是已经相中了一些年轻人么?” 王叔亮道:“为州牧、做九卿则可,做丞相,还差一丝。” 祝缨道:“说实话?” “说实话。” “都差点儿。”你都看不的人,觉得我能看得上? 王叔亮一声叹息:“还是不得休息么?几家父子相继做丞相,未尝不是国家的不幸啊。我是不如先父的。” 祝缨道:“我看,会有的,只是现在还没冒头。党争太伤根本了,你得容人缓一缓。就是眼前这些,维持还是行的。” “但愿吧。” 祝缨又连见数人,姚辰英、施季行、陈放等也都苦留她。都被她拒绝了,她现在睡觉都要留一只眼睛睁着南方。 直到祝彤驻扎在铁索桥边的急报传来,祝缨才递上了休致的奏本,三辞三让之后,启程南下。 杨太后带着皇帝亲自送行,问出了那个她也非常想知道的问题:“您离开之后,谁能做丞相呢?” 祝缨道:“娘娘有问正式的官员?我都看不上。要问谁能帮一帮您治理国家,眼前的几位丞相还是有公心的。 如果朝政上又或旁的事情上还有犹豫不决的,不必非要着眼男人。岳夫人看世情看得明白,年轻的娘子们也各有特色,假以时日未必没有成器者。 娘娘,记住,要有延续,不能断了线。否则,你前脚闭了眼,后脚连你的谥文都能被用来骂你。” 杨太后轻吸一口气。 祝缨点了点头,对她身后的岳妙君点了点头。岳妙君一条帕子湿了一半儿,道:“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了呢?太匆匆啊!” 刘昆、冷漪等都劝:“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岳妙君哭得更厉害了。 祝缨道:“只要天下还是我们的天下,也就不算分别。我们都在一个大一点房子里,只不过互相看不见罢了。” “还能再见吗?” “也许。” …… 祝缨一路走得很快,她已经不能骑马疾行,此次乘车,林风等人骑马执刀护卫。祝缨一刻也不敢耽搁,从祝青君与祝晴天二人的情报并不完全吻合来看,要么是幕府有些事被瞒了,要么是祝青君“报喜不报忧”。 无论如何,三个半县被自己人清洗了一遍,都不是一件可以轻描淡写的事情。 十五天后,祝缨来到了铁索桥边,与祝彤会合。 对岸,祝青君等人也得到消息来迎。 祝缨下了车,祝彤扶着她走过了铁索桥。桥头上,祝青君为首,后面乌泱泱一大片人头下拜相迎:“恭迎节帅回府!” 祝缨慢慢走了过去,扶起了祝青君:“胖了点儿。月子坐得还行?白翎呢?怎么不照顾着点儿?” 祝青君又哭又笑:“您可算回来了!我、我、我们……” 后面苏喆等人跪了一地,他们自认没有做错什么,然而一看到祝缨,却又不由心虚。想起来外五县是她保留下来的,更是把辩解的腹稿打了无数遍。 “回家吧。”祝缨说。 她没有在这里就开始训斥苏喆等人,这事儿也不是一句半句能够说完的。林戈不好说,苏喆赵苏必有“木已成舟,总不能再劈了当柴烧”的盘算。人先杀了,反正摇不活。刘昆说得很明白了,安南的大势,就是外五县也要编户为民。祝缨用的办法是慢慢消化,他们则是下一剂猛药。 连祝缨都得说,他们看大势是看对了。 回到安南,祝缨才觉得放松了一点,祝青君上了她的车,轻手轻脚地给她盖被。 祝缨道:“不冷。” 祝青君轻声解释:“是我的疏忽,只知道新旧之间必有一较量,没想到这样酷烈。他们还大战了一番,血流成河,又有新仇。但是外五县刺杀在先,是有罪。况且外五县不依本镇法典,照他们的旧俗,这样的骨肉相争,也不算违法。所以,林戈她们复仇,算不得错。林戈的父亲当年,如果不是外逃,也不能算他有错。” “唔,复仇不算,擅调兵马呢?里外串连呢?” “我……已经罚过他们了擅离职守了。若问擅调兵马,这罪过可大可小。” “你罚的什么?我看她们一个个活蹦乱跳的。回去好好过问一下!” “是。” “祝融呢?” “在、在家,她爹看着,安全的。” “朱妍?红凤?” “都活着,阿妍断了一臂。” “唔,活着就好。” 苏喆等人老老实实跟着回到了幕府,一路走了三天,大气也不敢出。 回到幕府,又跪了一地,祝缨笑了:“就这?少给我装蒜!自己不知道自己干的是什么?外五县依旧俗?你们还是不是幕府的官员?幕府官员你依外五县的法?怎么?还想回外五县称王称霸去?” “那也容不得他们在幕府里没有王法!”苏喆说。 祝缨道:“你还有理了?” 刘遨慢悠悠地踱了出来,说:“虽然不多,但终归是有一点的。普天之下,哪有法外之地?” 苦主说话了,祝缨便不再发作:“好啦,一起吃个饭,有什么事,睡醒了明天再说。” “是!” 刘昆站在祝缨身边,已经是泪眼汪汪了,刘遨的眼睛也闪着亮,与侄女对了一眼。祝缨对她招手:“过来我看看。” 刘遨缓步上前:“相公,恭迎相公安全回府。” 祝缨将她仔细看了,又问伤,是伤在背上,因此行动迟缓。刘遨道:“可惜了阿妍,她伤得比我重。” “都不能掉以轻心。来,咱们去那边聊。” 她们到了祝缨卧房,解开刘遨的衣服,看伤口处理得很好。刘遨道:“副使给治的,她们治利器伤很拿手。相公,您这回来得也对也不对。外五县,依旧有些麻烦,郎家苏家是自己要编户的,您知道的,凡这样的,都要给他们留些情面。其他几家,子嗣未绝。头人家有祖产……” 所以祝缨回来给祝青君撑腰也是对的。 至于说不对,就是从朝廷走有点可惜了。 祝缨道:“你们说的我都知道,朝廷里太后不会太安静的。制度我已定下了。晴天。” 祝晴天闪了出来:“在。”不用祝缨催问,她便将细节继续补充。趁祝青君生育,真是个贱招,祝青君亏得底子好才没被气出个好歹来。外五县派了官员接手,但是在清查土地、人口时又遇到了麻烦。 一是之前他们的土地人口并不精确,也不让幕府去管,底子就是独立的。二是外五县各有“功臣”,他们有祖产,这个编户其实并没有能够严格推行下去。三是时间短,一下统计五县,人手也不足,到现在只是开了个头。 祝缨道:“我知道了。去把青君叫来吧。” 祝青君带着一点奶香味儿到了书房,见面又要请罪。祝缨道:“你已经做得不错啦。新旧之争,本来就是存在的。苏喆、苏晟、路丹青都是西征时的老人,林戈那丫头也有些天赋,他叔叔留的人又听她的,他们各自的老家,就算幕府想强行并吞也要思虑再三。” “偏我又耽搁了,不然,我亲率部……” “西番也是要防的,”祝缨说,“还好,咱们的阿彤回来了。”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祝青君鼓起勇气道:“那就,请借阿彤铁甲,携北上试炼的学生派到外五县接手。” “你怎么罚的小妹他们?” “降级,连同赵苏一起削了户数。我想,外五县出身的,不让他们回外五县,调西边各州及山外出身的,往梧州任职。赵刺史么……赵刺史,赵霁回来,让他去普安州,调蒋婉去梧州……” 祝缨安静地听着,最后,笑道:“行。照你说的办。把苏晟他们叫过来,我来聊!” “是。” …… 次日,祝缨与赵苏等人一一聊过。 赵苏最识相,他与祝缨一打照面就说:“古人七十致休,我早过七十,也该颐养天年了。能在休致之前将梧州解决,我已经没有遗憾了。梧州是兴发之地,苏、郎两家一向看得清形势,其余三家不过是形势所迫才留下的,不该再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 “这些年,你在梧州经了不少难事。把你放在梧州,是因为这里除了你,没人能够胜任。”祝缨说。 “是,”赵苏笑了,“我知道。您与我,不必说客套话。您回来,朝中事很遗憾,但于我家却是好事。否则,不定还要怎么折腾才能有结果。如今您回来了,一定会有一个安排的。” “赵霁,让他去重华那里帮忙。她有经验、心思巧、接地气,但是文理上差一些。正好与赵霁互补,赵霁也学一学好,沾点儿泥土气才好。” “是。那朝廷以后?” “静观其变。安南出不出头,是要看大势的。” “是。” 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好命了,被祝缨一骨脑地叫到了面前。 从苏喆开始,每人挨了一顿骂。苏喆也小小顶了句嘴:“他们恨毒了我呢!嫌我们多吃多占!我们那也是拿命在拼的!只看贼吃肉,没看贼挨揍……” 祝缨等她牢骚发完了,才说:“痛快了?林戈,有父仇,苏晟,有妻仇,路丹青,侄子对她不敬,你呢?直接动你了吗?就跳!该罚!” “你们结的是血仇!从现在开始,十年之内,你们不许踏足梧州,等他们忘了这一茬儿,不然,刺客就是为你们准备的了!我不想给你们办丧事。” 苏晟道:“杀得差不多了。本来就……” 祝缨道:“本来就不对付,他们看你们多吃多占,你们看他们好逸恶劳吃白食。” 路丹青委屈地吸了吸鼻子,林戈的脑袋却昂得很高:“姥,是我开的头!我不后悔!” “我管你后不后悔!干我屁事!我只管安南的事,你们该罚,外五县的事绝不能奖励你们兴兵流血。五县编户,又是你们的祖产,是该补偿。”祝缨说。 只要外五县顺利编户,就给各人把户数再涨回去,然后再添一点。 苏喆等人叩首谢恩。 祝缨道:“都起来吧!” 苏喆等人爬了起来,苏喆蹭了过去,问道:“姥,那接下来?您还回去不?” 祝缨道:“我得歇歇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咱们又能在一处了。” 祝缨含笑道:“是啊。” 她拍拍苏喆的胳膊:“好了,又哭又笑的!都去把脸上收拾收拾吧!” “是。” 大大小小的人都笑着跑去洗脸,又在幕府蹭饭。祝缨看着满堂的晚饭,脸上带着轻笑,对朱妍招了招手:“来,过来我这儿坐。” 朱妍断了一臂,吃饭也不是很方便,本来都是自己独自吃的,祝缨回来了,这样的场合她躲避不得,只好勉力吃一点。到了祝缨身边,祝缨便很自然地给她布菜:“慢慢吃,咱不急,做事呀,越急越不得。” 刘遨那边有刘昆照顾,姑姪俩交流着京城的事情。刘遨轻声说:“京城,真好……若早能有女科……” 祝缨则在肚里盘算,明天该给朝廷上表了,得趁自己还能说话,把身上的节度使卸给祝青君。满屋里,谁都没猜到她的想法。就像很少有皇帝愿意传位给儿子自己做太上皇一样,主政一方的土皇帝也不应该这样做。 祝缨偏偏就这样做了。 她的奏本直接写给太后:我就这样干,请朝廷同意,不同意也没关系,反正这件事上我又不会听别人的。 杨太后拿着这份奏本忽然笑了:“我还担心她被人辖制,这口气,是她自己了。” 然而杨太后并没有马上同意,而是发了一道旨意给祝缨:如果你真的让了位,日后就要看新节度使的眼色了。我知道她是你养大的,但是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涉及到权利的时候。我在宫中生活了这些年,所见所闻,都是这样。请三思。 祝缨接到旨意,又上了第二封奏本,依旧是荐祝青君接任。 杨太后与岳妙君商议过后才同意,但二人留了个心眼儿,派了郑绅的儿子郑盈为正、冷漪为副,金彪带二百甲士护卫南下,名为册封,实为观察。 三人一路到了安南,看到了许多之前不曾见过的新奇,金彪心道:早知这般,我当年就该早些随相公南下的。 三人食宿皆安,行至西州,兵在城外驻扎,三人先去幕府拜见祝缨。郑盈、冷漪到时,却见祝缨膝上放着个襁褓,二人瞪大了眼睛,金彪差点想问这是谁家孩子。 祝缨笑道:“这是我们祝融。” 郑、冷二人还想再劝,祝缨道:“我意已决。不过呢,你们要再稍等两天,等阿彤回来。她的兵,在东边遛弯儿呢。” 「推祝」 自此安心下来,看着祝青君接了印绶,看她推辞不肯搬入幕府正房,再看祝缨身边有人围绕,方才回京覆旨。|白|嫖|司|全|+| ………… 郑盈等人前脚走,祝缨又要搬到张仙姑以前的屋子里住。祝青君忙过来阻拦:“屋子大点儿小点儿有什么关系?都住习惯了,换了还不舒服呢。” “胡说八道,咱们一辈子换过多少地方?还有不能习惯的呢?” 祝青君道:“这、这是为了我……” “为了你,更是为了以后。咱们是开创,要立下规矩,以后传承才能少流血,各自安心才能持久。安南地方偏远贫瘠,要是再内讧,可撑不了多久。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要好好地走下去。” 祝青君哽咽不能成言。 祝缨笑道:“去吧,把祝融带来陪我。”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577tx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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