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是甘泽的表弟,很实在的孩子。郑侯道:“甘家人,可以相信。”又说祝缨居然没有护院,不好。 祝缨道:“他们都不如我。京兆如今也多安排人在附近巡夜了。家里人不在多,在可靠。正在慢慢安排。” 郑侯就不评论这件事情了,又问祝缨当日的情形,问祝缨:“是用我的那柄刀吗?” 祝缨随身就带着那柄金刀,当即解下来给郑侯看。郑侯把刀摩挲了一会儿,道:“嗯,给你的时候没想到它还能这么有用。” 他让人取来两柄刀,都比祝缨现在拿的长,一柄有尺余,一柄长数尺。刀身狭长,刀鞘是黑红金三色的花纹。抽出来,刀锋雪亮。 郑熹道:“到了宫门口就得给拦下来。” 郑侯道:“道上可以用!” 他又命取了一张好弓,再送祝缨一副软甲。郑熹有些诧异:阿爹今天好像很高兴。 祝缨接了郑侯的许多东西,也大方地收了。郑侯道:“试试。” 祝缨也不纵跃,右手抽出刀来挽了个刀花。郑侯道:“这谁教的?中看不中用,有空跟金良喂喂招。” “是。” 郑侯满意地道:“行了,你们玩儿去吧。” 郑熹直到坐回席上,撤去残肴重开新宴,才说:“老小孩儿。咱们说到哪儿了?” …………—— 祝缨从郑府出来,就哪儿也去不了了,她得回家送东西。除了郑侯,郑熹又给了她不少东西。 回到家,把家里人又吓了一跳。 花姐十分忧虑:“这又是要做什么?”郑府的东西是白拿的吗?都是拿命换的。给的越多,还的也就得越多,根本就是利滚利的高利贷。 张仙姑和祝大都说郑府大方,虽然不满于女儿受伤,不过东西这么多,他们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祝缨道:“你们把东西收一收。” 花姐问道:“你呢?” “我还得去王丞相府上道个谢呢。” 花姐道:“你歇歇脚再去,那个新马你现在也骑不熟,等身子无碍了再慢慢跟它磨,你现在还是乘车吧。” 张仙姑也是这个意思。不过郑侯给的马实在太好了,她不懂马的人也忍不住围着转。 祝缨道:“我也不是现在就去,帖子没递就闯过去,不好。” 花姐低声对祝缨说:“这马也太好了。东西也太多了。只怕以后还要有事。” 祝缨道:“他们已算是十分公道的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 祝缨摇了摇头:“马是金大哥来的时候就说过的。多的那些,是老人家真的高兴,他的儿孙也没有使他这些家什的人。至于补偿,郑大人已经给了。”她养病时已经接收到了一部分,刚才又有郑熹会一直罩着她的承诺。她这一次已经很值了。 把兵器自己收了,其他的都交给家人打点,祝缨准备了一份礼物,预备去王云鹤府上道谢的时候用。 再去王云鹤的府上,她仍然穿着郑熹送的衣服,腰上又把那柄短刀也给佩了。 到了相府门房,门上的人顿了一下才认出她来:“三郎!” 祝缨道:“是我。” 门房觉得三郎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王云鹤门前也有不少人,人们低声互相问着,这个能直接进去的人是谁。也有认出祝缨的人,说出她的名字来,许多人都是一声:“哦——” 祝缨养病俩月,风评居然好了许多。从谄媚、促狭、滑稽、凶顽、能干,又变成了“难得”“可靠”。 二十岁的年轻人,不眠花宿柳,不狂饮滥赌,落衙就回家读书,还买点心回家给父母吃。心思很缜密,把家里弄得十分安全。这是要杀她的人的口供。 正在读书进学的二十岁都未必能这么自律,不用再接着刻苦,完全可以享受生活的人却还这么自律。那是相当可靠的了。 此时再一看人,一身暗纹的锦衣,一股低调的奢华,白净,修长,腰间的佩刀又让她透出一点英武的气质来。 有点羡慕她爹。 祝缨略等了一下,等王云鹤见完了上一个访客才被引到书房。王云鹤将她上下一打量,露出欣慰喜悦的表情:“好。” 祝缨送的礼物他也痛快地收下了,让祝缨走两步,坐下,说:“看来恢复得不错,以后可要更小心呐。” 祝缨道:“是。” 面对祝缨这样什么都很明白的年轻人,王云鹤也不用跟她解释得太多,朝廷上的许多道理,祝缨都明白。她也绝不会质问为什么要放过段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段智在搞鬼。也不会去质问为什么不问段琳,段琳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人。 她死里逃生之后,就这么平平静静地来感谢一个在她受伤期间给了她关照的老人。 王云鹤欣慰于自己没有看错人,祝缨能在那样的场面下活下来已是意外之喜,她还能坚持住了缉凶。 王云鹤最终只说了一句话:“你不是主父偃。” 祝缨不自觉地翘起了唇角:“我是祝缨。” 王云鹤的时间很紧张,仍然与祝缨多坐了一会儿才让她离开。 此后祝缨又拜访了一些亲友,然后见了老马、老穆等人。巫京兆发狠,老马老穆又消停了,看到祝缨安然无恙,都说:“不愧是三郎。” ………… 到了祝缨正式销假回去的那一天,早就有不少人知道她要回来了。 还没进入皇城她就被许多人围观了,看她,也看她的那匹马。 温岳见了她十分高兴,说:“这下可好了!连我们家里的也能放心了。” 祝缨道:“有劳惦记啦!” 一路上与人互相致意、见礼,被拥簇着到了大理寺。左司直等人都很高兴:“回来了!回来了!” 他与祝缨关系又好了几分,嘴也变贱了:“哎,你怎么还胖了?” 祝缨在家连补两个月,第一个张仙姑,认为一定要好好进补,第二是厨娘,过来就是为了喂她的,然后才轮到花姐和杜大姐。直把祝缨喂得油光水滑,脸也圆了一圈。 胡琏道:“壮一点好!” 他们聚在一起,说着这两个月的新鲜事。又说京城的新鲜事。这些日子,祝缨的事情被另一件大新闻渐渐盖了过去——陛下最宠爱的女儿,五娘要出降了。皇帝和太后千挑万选,给她选了安仁公主的儿子。做媒的是皇帝的另一个妹妹安德公主。 安仁公主自己有点骄横,家里有了一个她,丈夫、儿子的脾气都很乖巧。皇帝就要给女儿选个乖一点的驸马,驸马不必有什么丰功伟绩,能跟五娘过好日子就行。 公主出降,当然要做准备的,先是册封,皇帝给女儿封做永平公主。然后是府邸、礼仪、嫁妆。据说,太子还要亲自送妹妹出嫁。 大理寺有这一桩新闻,大家说得眉飞色舞,都在猜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热闹。 直到郑熹等人下朝回来,才恢复了安静。祝缨又拜见上官,然后才是把大理寺上下再走一遍,感谢大家在她养伤期间的问候。 即使与郑熹谈过,对自己的未来心中有数,祝缨干大理寺的活计也没有偷工减料,该处理的处理,又把这两个月的案卷调了来看,以期做到心中有数。从面上看,除了人变得更沉稳了些,她与以前没有什么区别,完全看不出来是一个以不久的将来会随着上司一同调任的人。 有了郑熹的话,祝缨也给郑熹做准备。除了苏匡之外,她还给郑熹准备了一份名单——几乎把所有空缺都给填满了。填不满的也标注出来,包括吏员的缺额。 三天之后,这份名单准备好了,她拿去给郑熹看。 郑熹问道:“这是什么?” 祝缨道:“要是能预先将来谁掌大理就好了。” 如果是自己人呢,就留些空缺,人家手里也好有根萝卜能钓着驴子拉磨。如果不是自己人,那就先把所有的缺都填满,看他能玩什么花活。 郑熹笑骂:“狡狯!”他对大理寺也有类似的想法。祝缨跟他想到一起了,回来就给准备上了,真是太合他的心意了。 他还是把这份单子给收下了,仔细读着,然后指着其中几人,给祝缨讲一讲:“这个不要动。那个我把他调走……”又让祝缨把吏员给填满,这一部分他不管。 过不数日,郑熹果然把左司直调成了丞,又把苏匡升做了司直。然后郑熹又与裴清做了一次长谈,接着与冷云聊了聊,慢慢地将大理寺缺员的名额填了个大概。祝缨看得出来,新增的人员里有了裴清与冷云的意思。 日子缓慢地过,很快又到了要准备冬季用炭的时候了,祝缨还是照着以前的样子准备。大理寺的待遇也让新来的官员感到了诧异——难道大理寺竟是个非常富裕的地方么? 秋去冬来,郑熹这里加紧准备着,皇帝那头如预料的那般将郑熹调走了! …………—— 皇帝非常郑重地把郑熹叫过来:“七郎,你在大理寺多久了?” 郑熹已有了准备,答得非常的从容。果然,皇帝说:“大理寺你做得很好,现在另有一件要事,非你不可。” 郑熹问道:“不知是什么事?” 皇帝笑道:“东宫詹事年老,总病着,耽误事儿。你去詹事府吧。旨意这两天就下来。一定不要辜负我的期望啊!” 皇帝,郑熹的好舅舅,把那么大个儿一个外甥调去东宫给太子当詹事了! 郑熹几乎失态! 大理寺卿,从三品,国之重臣。太子詹事府詹事,正三品,管东宫大小事务。 这是一条郑熹从未设想过的调令。 他想过自己平调九卿里的其他任何一职,大胆一点就做梦想想去六部哪一部当个尚书。或者到地方上去,做一个封疆大吏。哪怕让他转做个将军,也算是家学渊源。 以上四种的任何一种,他都有应对之策,也都规划好了要如何施为。连怎么安排自己的人手都想好了。 猛然一道雷下来,东宫?! 东宫有三师三少,太子正经的老师,这些人品阶也高,其中还有丞相来兼职,不是丞相的年纪也都很大,个个年高德劭,其中还有人当过他的老师。好在三师三少并不是必须满员的,现在一共也只有三个人。 东宫是个比较敏感的地方,里面官员的任命、调动也比较敏感。甚至在皇帝年纪越来越大、太子也是个成年人的情况下,它比朝廷官员的调动还要麻烦一点。郑熹可以把他主持的任何一个地方变成自己的天下,东宫,他还是没把握且不太敢的。 东宫是个非常诱人的饵,干得好,看看钟宜等人,靠着旧情谊能吃一辈子。再看看周游,还能庇佑废物儿孙。诱惑真是太大了,大到即使能推辞也不想推辞。 但东宫同时又是有着危机的,尤其在皇帝年纪大了太子正在壮年的时候。 郑熹像是个吞了滚烫红烧肉的饿汉,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试探地说:“陛下,臣是不是太年轻了?恐不能服众啊!” 皇帝道:“我说你行,你就行。” 事已至此,郑熹只能郑重地接下了这份差使。 消息传到大理寺,整个大理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郑熹是他们的靠山,靠山走了,谁来?以后会怎么样呢?他们看这个、看那个,都颇有点不安。现在大理寺这样挺好的,他们并不想有什么大的改变。 可皇帝并没有给大理寺新派一个主官,而是让裴清“暂代”,只是暂代,并没有让裴清升任。裴清成了皇帝指定的看守大理寺的人,就像郑熹之前要祝缨为他看守大理寺一样。 大家惊了一阵儿,又都看向祝缨。 祝缨也没想到皇帝会把郑熹往东宫调。 面上还要恭敬地等着郑熹和裴清做交接、训话。两人的训话都很感人,郑熹说了他的不舍,回忆了这几年与大家同甘共苦的岁月,最后说:“都还在这宫里,离得也不远嘛!还能常相见。诸位与子澄都是老相识了,不用我多说了吧?” 裴清则是对郑熹的离开表示了不舍,但又恭喜他高升,然后表示一切照旧,他是萧规曹随。 完事之后,就是帮郑熹搬东西、送他之类,不能一一记述。 郑熹与祝缨期间也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很无奈,东宫,有点不太好办。值得庆幸的是,大理寺换了裴清主持,这对祝缨也不算是一件坏事。 最终,郑熹还是决心到了东宫之后就设法把祝缨也给调过去,他记得詹事府的丞是正六品,正好给祝缨升一升。从五品不让做,正六品总可以吧?政事堂这回总没有理由拒绝了。 在办这件事之前,郑熹还得先谢恩,再拜见东宫,然后办一场宴会庆祝,还要参与东宫举办的迎接他的洗尘宴。大理寺那边,裴清还让祝缨准备一场欢送他的酒宴。 将这些都应付完了,也将要过年了。郑熹先不忙着准备东宫的新年,他到詹事府里坐定,先命将名册拿来,好与众人认识。 他的心中已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待到名册拿来,郑熹一翻看,差点没噎着。他轻轻地问:“人,都在这里了么?” 少詹事答道:“是。” 郑熹心道:真是报应啊! 他把大理寺的空额填满了,不知道哪个缺德鬼也把东宫的空额填满了。他如果要带自己人过来,就得先把这名册上的人踢出来。踢一个,才能腾出一个位子来安放一个自己人。 郑熹决定先观察一下,然后跟太子、皇帝都谈一谈,再做人事上的调动。他起码得知道现在这些人,哪些是皇帝安排的,哪些是太子用得顺手的,再有哪些是可以踢走的。 这一等就出事儿了。 李泽于年末上表,认为京城中的年轻官员中有许多自许风流无所事事,以至于寻衅滋事,这既有损体统,于他们自身也是无益。不如新年之后从京城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官员里选择才俊之士放到外面做亲民官,既能免去京城的许多麻烦事,又能为国家历练出一些人才备用。 他这表上得有理有据——京兆府又出了一起年轻的官员殴斗的案子。京城如今的治安不提也罢,小年轻无论是斗气还是争风吃醋又或者别的原因闹起来,再当街打起来也都是有的。巫京兆有时候不管,御史就拿这些事来说。 李泽瞅准了时机便上了这么一本。 第122章 我去 京城中的年轻官员,尤其是三十岁以下的,不少是因父祖之荫入仕。官职来得容易,有人较真非得证明自己值得、自己是真有本事,有人就恰恰相反,认为人生过于容易可以随意挥霍。 玩世不恭的人多了,挨的骂也就多,京城纨绔早被骂习惯了。 每逢出了大一些的事故,即使在京城最混乱的时候也是有不少人在骂的。不少人自己儿子不争气,他把整个京城的纨绔一块儿骂,也请旨要求给这群小东西一个教训。有的时候上头管一管,有的时候骂一骂闹事者的父兄,让他们各自领回家去打。 类似事情隔一阵就会发生,李泽这一本奏上的时候并没有引起太大的议论。有两个人出于惯性还跟着吆喝了两声,然后也没了下文。 这一本恰在年末,大家都忙着过年了。风俗里也不兴大过年的打孩子,此事就暂且搁置了,大家也以为这不过又是一出寻常戏码。该怎么过年还怎么过年去了。 祝缨这是第二个在自己宅子里过的新年,今年比去年又富裕不少,田也多了几十亩,她的田产破百了。除了仆人还是只有两个,一切都似模似样,是一个正在发家的青年官员的家庭了。 她把今年除夕值夜安排给了苏匡,没忘给苏匡订了年夜宴,并且告诉他:“长夜漫漫,大家都是不能陪家人的,你邀他们一道,也好熟识熟识。” 苏匡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意外地看着她,然后很快反应过来。继而道谢,最后说:“郑大人高升,如今这大理寺里……是裴大人的天下啦。咱们……” 祝缨道:“咱们把该干的干好才能再说其他,不是么?于你,先将这除夕过完。还要一道往裴大人家拜年呢。” “是啊……”苏匡心里还是有点乱,彻底投向裴清,他有点含糊。谋去跟随郑熹,似乎又有很大的难度。 祝缨拍拍他的肩膀,慢慢地踱出了大理寺。 今年比往年不同,裴清、冷云两处都要拜,年礼还不能分出厚薄,但是裴清又是暂代的大理寺,又要显出一点不同来。还有郑熹,还得编一个“欢送”的名目,才能用大理寺的公费再给他送一次丰富的年礼。 祝缨心里算着账,如果郑熹不能短期内将她调走,下回过节就没理由用公费给郑熹送厚礼了。 出了皇城,整个京城过年的氛围已经很浓了,祝缨上了马,对曹昌说:“你不回家过年呢?” 曹昌摇摇头:“去年已经回家了,还是金大哥派人给咱们家投的拜年帖,今年可不能再叫家里这么寒碜了,我得去投帖子。” “瞎说,你出来做工不就是为了家里能过得好些么?年都不能回去陪着过,还算好?” 曹昌道:“我跟表哥商议了,今年把爹娘也接到城里来过年,就住在姨父家。” 祝缨想了一下,道:“也行。”回家让花姐又翻出一份年货,给曹昌带去给他父母。 祝缨一个年过得挺不错的,裴清暂代大理寺,一时也找不着一个合适的人取代祝缨。郑熹临走前跟他交过底,还是希望大理寺能够在他手上的,大理寺后来补的那些空额大部分都是裴清的意思。从祝缨进大理寺开始,裴清就很认可祝缨的能力,人虽然是郑熹弄来的,但是一入大理寺,自己也是祝缨的上司,大家都有香火情。 新的顶头上司不为难她,老上司又有许诺,祝缨两处拜年,也算如鱼得水。 哪知新年假期一过,王云鹤就上了一本,表示李泽说得很对。朝廷不能不考虑青年官员的培养,京城的青年官员应该历练一番日后才能为国所用。 陈峦竟然也附和,认为王云鹤说得有道理。连一向不大愿意有大改变的施鲲也“附议”。 裴清等人散了朝回来,祝缨向裴、冷二人汇报工作兼作请示。裴清因是暂代,每逢此时必要冷云一同听汇报。大理寺没有什么意外,冷云捱到祝缨请示完毕,裴清问他还有什么补充的没有,冷云说:“没有没有,太平无事。” 裴清将祝缨留下,问道:“七郎有提到过什么吗?” 祝缨道:“不知大人说的是什么事?” 裴清将朝上的事说了,祝缨也觉得有点问题:“单是李大人那一本还只是寻常,政事堂重提此事,似乎别有文章。不像只是为了几个纨绔。” 裴清点点头:“我亦如是想。”他把祝缨上下打量,道:“应该不会有你吧……” 祝缨心中一跳,她倒情愿里面有她!王云鹤跟她说过好几次了,认为她应该真正的做一做亲民官。有些事却是不能说出来的,她说:“无论有谁,政事堂既然动了心思,派多少人出去?怎么个派法?到什么地方、干什么,历练到什么程度、怎么回来,都应该会有个下文的,不至于仓促之间就通通赶了出去。这两天应该会有点风声吧?” 裴清道:“我亦如是想。虽然有这件事,接下来也会有议论,大理寺上下不能慌不能乱,不要一惊一乍。”大理寺这几年虽然不是他当家,但这一批人也是在他手下使出来的,他也有那么一点关心。 祝缨道:“是。灯节快到了,再发一笔钱,大家乐一乐,就容易不记得烦心的事了。” 裴清笑道:“也只有你才能说出这样的话、办成这样的事。”暂代了大理寺才知道郑熹这几年过得有多么的舒服,真真全无后顾之忧。 祝缨道:“只要您首肯,下官就去办。” “去吧。” 祝缨发完了钱,当天就在宫门外面被甘泽传话——郑熹要见她。 ………… 祝缨落衙先不回家,带着曹昌去了郑府,直入郑熹书房。 郑熹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说:“坐。” 祝缨坐下,问道:“您有烦心的事?” 郑熹道:“有你。” “诶?” 郑熹道:“政事堂打定了主意,要在京师简选年轻人派到各地历练。” “与我有关?我也在名单上?”祝缨说,“这……” 郑熹一整个年也没闲着,他探到了皇帝和太子的口风,他讨厌的那个缺德鬼就是他的皇帝舅舅,外甥像舅,甥舅俩干了一模一样的事儿。刨去皇帝和太子中意的人,他已相中了一个倒霉蛋,打算趁着这一次政事堂要简选年轻官员外任的机会,将此人升个半级礼送出京。然后就可以把祝缨给调到东宫了。 岂料他刚向政事堂提及此事想事先通个气,施鲲就说:“此人新任,不宜再动。”陈峦与郑熹还有点师生的名份,多给他说了一句:“名单已经差不多了。” 郑熹顺势问道:“不知东宫属官有无调动?我也好有所准备,安排相关事宜。永平公主出降殿下要亲自送嫁,詹事府里得安排一些事儿。万一到时候人手有所欠缺,恐怕误事。” 陈峦笑道:“放心,暂不动东宫的人。哦,你的故吏们,有要动的。” 郑熹继续询问,陈峦道:“告诉你也无妨,你也知道规矩。” 规矩就是,可以提前通知你,但是你别给政事堂耍心眼儿想要改变这个结果。老师信任你,你如果辜负了信任,当心老师整你。 陈峦大方地把祝缨的名字告诉了郑熹。郑熹在他们面前还是个年轻人,这回被三个老鬼整得不轻。他不好当面反驳,只是问:“为什么?” 陈峦道:“为什么不?”言语之中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郑熹想迂回地协商,王云鹤又提醒他:“你现在该做的是守好东宫。” 郑熹铩羽而归,当天就召了祝缨来,问:“你怎么想?” 祝缨道:“您的意思呢?” 郑熹的表情很沉郁:“我在问你。” 祝缨道:“政事堂为什么这么干?如果不知道原因,我就静等吏部下文。三个丞相,不知底细一时扛不住。” 郑熹的心情是羞恼,都已经给祝缨许诺,要把人调到东宫,现在事情干到了一半被截胡了!他很不高兴!他说:“无论成行与否,我都安排你能够见一见东宫,你自己要有所准备。” 祝缨道:“您才做詹事……” “无妨。正好有机会。” “是。” ………… 祝缨从郑府出来,心中并不像在郑熹面前说的那样的困惑。王云鹤是一个至诚君子,还是个有行动力的丞相,他心中想的事情,就必然要设法去做。做京兆的时候就能因为曹氏而上书,对律条的执行做补充。现在做了丞相,他不有所动作倒奇怪了。 祝缨心情非常的好! 她特别愿意离京外任。 回家的路上,她控制住了表情,直到回到家里吃完了饭,往书斋一坐,才忍不住笑出声儿来。 还没出正月,天还有点冷,张仙姑过来给她看看茶热不热。见她在笑就说:“这孩子,想什么呢?诶,你怎么把披肩弄下来了?” 祝缨伤过肩膀和腿,花姐就给她做了披肩,张仙姑盯着祝缨天冷必须穿戴着,腿上也要穿得厚些,坐着的时候必须再盖条毡毯。 祝缨看到张仙姑,噎了一下,但她忍着没跟张仙姑说。照着张仙姑的指示穿戴好,应付完了张仙姑,祝缨开始打腹稿。她愿意出京,也得写个奏本。然后是安排家里,住了一年多了,跟这房子才有了一点感情就要离开,竟是有点不舍…… 房子、田产,还好,都不多。 要紧的是大理寺那里怎么安排,尤其是女监。 祝缨心里一样一样地想着,哦,还有她在京城的这些线人。 如果要出京赴任,她还得招募仆人,到陌生的地方上任,不带几个自己人怎么成?花姐……其实是很需要花姐同行的,但是花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她要学医就会推辞掉能够做女丞的机会专心行医,不能因为自己而强行改变她的人生。父母还是跟着自己的好…… 祝缨整了半宿,心里有个大概才回房去睡觉。 她藏在心里的消息,连父母和花姐都不曾说的事情,没过两天京城就已然传出了些风声——政事堂给吏部下令,命吏部盘点天下州府县的官员情况上报,又盘点京城各衙司之年轻官员的情况上报。 吏部忙了个人仰马翻。心里再有谱的人,要短时间内盘点出这样一份清单也是很吃紧的。 吏部在忙的事,王云鹤在朝上公然上了一本,事态变得很明朗:年轻官员出京这事儿,一准要成。 一时之间,整个京城都躁动了起来。 出京并不是一件全然的坏事。许多人还特意想谋一个外差好丰富一下自己的家庭财富。也有一些人,钱权都有,但是对某地有执念,也会想去一下。又有一些人,觉得京城无法施展抱负,也愿意去地方上一展身手。有任职地方的履历,也有利于日后晋升。在京城,从六品不算什么,放到京外,就可能是一县的主政,全县都听他的。 祝缨这个从六品在大理寺混得算不错了,在上司的支持下,拢共也就能管上二三百号人,还得给人当老妈子。到了京外,上县,人口过万户,县令从六品,跟在京城相比,那排场就完全不同了。 一些人心思就活络了。 出京又不是一件完全的好事。人生地不熟的,被坑被架空被戏弄被当地豪强压制的并不罕见。此外,大部分地方是不如京城繁华生活方便的。又有,如果一地出了个名人,县令也容易当孙子。再有,水土不服、人口减少、天灾人祸、租赋收入不足、闹盗匪……品级低一点的,是个大官路过都得点头哈腰,头上还有州府官员。运气差一点的,分到边塞,那就更刺激了。倒霉蛋出了京,远离天子与朝廷,大家把他忘了,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近水楼台先得月,离得远了就没这种好事了。 一些人打死都不想出京,死命琢磨着逃避。 此事影响之大,祝缨回到家里都被祝大问及:“朝廷是要动真格的了?” 祝缨道:“什么真格假格的?” 祝大道:“我都听说了!瞧瞧,这上头写了。” 他和张仙姑跟着花姐学认字,张仙姑先认些常见的、记账的,祝大识了几个字之后就开始看邸报,有时候看不懂就读字读半边,连估加猜。祝缨从来不知道,一个学问只有一瓶底水的老男人竟会对指点江山有这么大的兴趣。 祝大说得头头是道:“王丞相要干,那就一定能干成了。瞧,年轻官员,哎,他要是把那个谁放到东北、某人再放到西北……”他仿佛比政事堂还要明白。 祝缨道:“政令没下来,别到处说。叫御史听到了,又该参一条‘妄议大政’了。” “还参啊?” 祝缨道:“对啊。不该议的不议,不该管的不管,议了、管了,也是会被问罪的。当年龚逆的党羽里就有被安了这个罪名的。” 祝大目瞪口呆:“那咋还不如个老百姓自在呢?” “呃……老百姓更不能瞎说,不过,人多不太好管。真撞刀口上了,比官员惨。”祝缨说。 祝大闭上了嘴。 祝大不议了,到了二月初,吏部将两份单子递给了政事堂。祝缨也在寻找合适的仆人,长途跋涉,她打算带些书籍、铺盖之类的,那就需要车夫。到了陌生的地方,还得需要健壮的仆人。她还想要几个有点武艺的人,这个或许可以跟侯府拆借,又或者请温岳帮忙。 她这头忙,那头又一封奏疏令朝廷上下议论了起来——始作俑者李泽的长子李彦庆上了一本,表示自己愿意外出去一偏僻的下县,去造福一方百姓。 …………—— 李彦庆出孝比他爹还要早,李藏的案子移交到大理寺的时候,李藏都死了不短的时间了。李彦庆的爹和叔叔们都丁忧着,李彦庆过不去自己心里的坎儿,寻死觅活又恹恹生病,就算给他个官儿,李泽也怕他出纰漏。 直到李泽自己也出孝,先给儿子安排个清闲小官干着,带到京城来自己看着,慢慢调-教儿子。放到别的地方,父子既无法同地为官,李泽就无法给儿子安排个位子。京城好啊,那么多的官职,只要不是在同一个衙门,就不用太避讳。 李泽都想好了,他瞄的不是祝缨的位子,而是另一处的礼部的一个缺。 他开始还担心段琳的安排未必奏效,郑熹还得出招,哪知王云鹤接手了!政事堂居然站在了他这一边。虽然儿子也算是“年轻官员”,不过他儿子老实,也不生事,上回闹事的也没有李彦庆,应该不会被派出去。 这边老子算盘打得山响,那边儿子炸了个大雷:“我去。” 等李泽知道的时候,李彦庆的奏本已经递了上去了。老子出的主意要年轻官员出京,儿子跟着上本请求出京,李彦庆的上司自然认为这是李泽的计划,想都没想就顺利让李彦庆把奏本递了上去,他没拦。钟宜是礼部尚书,李彦庆的事对他而言太小,他也没管。 政事堂的名单原本里没有李彦庆。 陈峦诧异地说:“他倒是有些气性啊。” 施鲲道:“怎么?难道不是他父亲的安排?” 陈峦摇头:“这孩子有些执拗。总觉得祖父续弦不妥。犟上了。” 施鲲道:“倒是知道廉耻。” “只是性子有些痴,我就没安排他,让他安安稳稳在京。不想他竟有这等志气。” 施鲲道:“那就加上吧。” 王云鹤道:“给他择一个合适的地方吧。” 陈峦指着李彦庆的名字,道:“调令就从他开始吧!” 三人默契一笑,一时惺惺相惜。 三人给李彦庆选的地方不好也不坏,离京城也不近,跟李家的任何一个亲朋故旧也不沾边儿。完全是一个没有太多的关系,系自己跑吏部送大礼才能得到职位的普通人很有可能得到的县。县也不富贵,是个中县,户口数不过万。 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亲爹给计划好了的事儿。 不少人一头雾水:难道不是李泽的计划? ………… 外人不知道的是,此事从王云鹤开口起,就不是李泽的计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人的阴谋了,它已然变成了政事堂的事。 政事堂三位各有心思,也各有自己的亲近人,做到丞相了,除了安插私人、栽培学生、提携意气相投的后辈,都多少有一些为国的公心与格局。 李泽一提,王云鹤先触动肚肠,与另两位含蓄地表示:“京城有点儿乱,年轻人不懂事儿,别在这个时候留在京里,一时气愤上头犯了错。” 另外两人都明白他说的是,皇帝年纪有点大,太子已年成,诸王也渐渐长大了。朝廷上的势力也是如此,上一代逐渐衰老,而新一代正在壮大。此事早有征兆,龚劼的倒台不是一件事情的落幕,而是一个开始的信号。段、郑宿怨重启,看着热闹,不过是一轮激烈动荡的更替中的一部分而已。 这个时候,把一些有潜力、有资质的年轻人耗在京里,一不小心站错了队,则一个人材一辈子就都要蹉跎了。他们是丞相,对权利有自己的渴望,对家国天下也有自己的理想。他们已经老了,接下来无论是谁主政,他们都不想因为眼前的事儿让一些有才干的人从此不受任用,让国家落入凑巧站对了队的人,又或者是庸人之手。 江山代有才人出,平白损耗一大批人也太让人心疼了。 陈峦道:“我们这一把老骨头,已然位极人臣,对后进当有关爱之意。” 施鲲也罕见地清晰表态:“要做!还要周到!咱们要议个详细的章程,什么样的人放出去,如何任职。派出去是历练的,不是要放出去谋害的。年轻人出京,可折过不少。” 政事堂打一开始就把这件事当成个正经事来办,跟狗屎纨绔没关系。 三人都是老手,先圈定了个范围——三十岁以下的年轻官员,要有一些才干才值得他们这一次费心。没有根基背景的最好,当然,也不必拘泥于出身或者什么恩主。本来也是有意回护已经不得不有所倾向但是有才干的人,让他们不要陷得太深。 他们的品阶普通不高,一般是县令,也可以是州府主官的某项事务的帮手——刺史的副手他们中的绝大部分人都不够格,因为他们的品阶不够,上州之别驾都要从四品——主要看各人的长项、履历。 如果已经有点倾向的人,比如祝缨这样的,王云鹤就要给她选一个顶头上司不姓段的地方。 离京城之远近倒不是很在乎了,远点反而更好,太近了,比如新丰县,那跟在京城区别也不大。 如果这些人在以后的漫长岁月里又有了什么志同道合的朋友,再与别人起冲突,那也不是现在的丞相们要负责的了。 当然,选派的人里还要掺几个纨绔,给他们派到一些铁面主官的手下吃吃苦头。同时也有点迷惑的作用。 最后,顺手往里面塞一些自己看好的年轻人也是应有之义。兼顾公私,也是桩美事。有他们在,他们中意的人做出了成绩再调回京城升职,又或者换一个更大的地方任职,并不难。 发配与镀金的区别就在于此。 ……—— 李彦庆一封奏疏上去,他自己圆满了。李泽哭都哭不出来了,他的前半生顺风顺水,自从父亲的死开始就事事不顺,亲儿子又给老子泄气,真是不知道找谁算账好了。 他还有些人脉,比如陈峦。 陈峦自己儿子都踢出去当县令了,你们有多金贵?比陈萌还金贵?你是皇子?王云鹤就更不用提了,他做京兆尹的时候,自己儿子都没带到京城,成年的也是在外面任职。施鲲虽然带着一儿一孙在身边,亦有儿孙在外。 李彦庆只管默默地收拾行装,他上奏疏没跟父亲商议,李泽再生气也没办法打他一顿。打坏了,李泽也就坏了。 李泽哭不出来,其他人也快被架到火上烤了。 郑熹是詹事,还算太子的表兄,东宫的许多事都在他手上,他安排了太子去慈恩寺拈个香。到时候虽然摆开了仪仗,但是慈恩寺也不会完全的封闭,此类出行,都会安排些百姓、士绅之类供太子问个话。最好安排成“偶遇”。 郑熹就要把祝缨给安排上。 郑熹看祝缨顺眼,觉得她形象气质都不错,且应答也颇有章法。跟太子面前先露个脸,日后提起的时候也有个由头,太子不至于完全想不起还有这么个人。这也是为祝缨“日后”埋个伏笔。 祝缨到了这一天,按照他的布置跟张仙姑等人去慈恩寺,她事先已知,太子去慈恩寺拈香,除了为帝后祈福,也有许愿生子的意思。 太子运气也够背的,他头一个未婚妻因为龚案飞了,重选的太子妃成婚,至今也有好几年了,然而总是没有儿子。有皇位要继承的人生不出儿子,这就是件大事。前两年,宫里要给他再选聘几个侧室为的就是生育。 哪知民间以讹传讹,传成了要广选宫女,弄得有女孩儿的人家急着成婚,甘泽的媳妇就是那时候娶的。现在甘泽的儿子都会叫爹了,太子的儿子还不知道在哪儿。 郑熹就安排祝缨和张仙姑一对母子也拜菩萨,由张仙姑说个:“子女的缘份都是注定的,该有的总会有。”张仙姑说这话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她也在想着祝缨的事儿。 太子也略有了一点印象。 祝缨一看太子就后背有点发毛,他虽然有点愁容,但是……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会面很简短,太子还说了一句:“哦,我知道你,你的伤好些了吗?” “殿下垂问,臣已痊愈。” 太子又问她:“听说你会出京?” 祝缨也答:“臣也听到这样的传闻,尚未接到调令。” 郑熹道:“政事堂正在参详,我看差不多了。” 太子问道:“去哪儿?” 祝缨道:“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太子笑道:“哪儿都行?” “哪怕天涯海角。” 太子笑着摇头走了,祝缨是谁他当然知道,郑熹会亏待祝缨吗?太子都想笑。背后就听刚才跟他说话的那个妇人惊讶的声音:“啥?你要出京?!!!” 太子回头看了一下,这个妇人看着没什么城府,怎么家里人还瞒着她吗?真有意思。 李彦庆一封奏疏抢了先声,压力竟到了在名单的这些人身上。好好的表现机会,飞了。 祝缨比别人还多一件事,她还得应付家里—— 张仙姑当时就问了那么一句,硬是将接下来的问憋回了家里才问:“到底怎么回事儿?!啊?!出什么京啊?要去哪儿啊?” 祝缨反问道:“娘,要是咱们出京,不再在京里了呢?” 张仙姑道:“傻话,你怎么应卯呢?” 祝缨道:“我要到别处做官呢?” 张仙姑没听明白,说:“什么?不在京里?你……”祝缨打做官就是做的京官,离京是张仙姑从来没想过的。她也呆掉了,又打量了一下仍然很新的屋子,看着一件件的家具、书房里的许多书本。她说不出话来了。 祝大和花姐都是措手不及。花姐问:“那这家?” 祝大则突然眉开眼笑:“哎哟,这下反而好了!天高皇帝远!”他还念着一件事儿,他压低了声音,神秘地说,“不用请假,就能生个孩子了。” 花姐惊骇地看着他。 祝缨道:“别捣乱。我出京是出定了。” 张仙姑一头想着“外孙”一头担心女儿:“出京啊!路上哪是那么好走的?要去哪儿呢?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她从老家这一路,没有一处比京城生活更好的了,能回来当然还是要回来的。 祝缨道:“我倒想远一点,越远越好,不回来才好。你们想。”她伸手抹了抹下巴,胡须!现在虽然糊弄过去了,人家一看她光洁的下巴就容易想起来段智和行刺,就容易想起来段家…… 未必能一直顶用。 祝缨道:“郑大人当初说带我上京先做吏、再做官的时候,我什么都没想,就一门心思要过得像个人样,就跟着来了。那时候我还没长大。现在,你们想想,不用别的,就把我关半个月,咱们就得急疯了。如果再关上一个月,我就只能拼命或者逃命了。” 上回查她的账,只是让她避嫌,如果做个局给她关起来,哪怕最后查出来是冤枉的,关一个月,她就什么底都漏出来了。 所以她想走,越远越好! 她日日思索着这些事,面上还不能显出来,委实操心。如果离开京城,这些就都不是事了。主政一方,谁能管得了她?哪怕日后还要被调回来,她也要在地方上呆足年限,多攒政绩,升职回来。 官位越高,能动她的人越少,她被关起来的概率也就越小。 李泽不上这一本,她都想上了。 家中三人一听,都点头。花姐道:“正好,咱们一同去,哎,你去哪里?” 祝缨道:“你也要走?” 张仙姑道:“咱们是一家人,怎么能不一起走呢?都去!也好有个遮掩。不然你到生人窝里,是想担心死我么?” 祝大也说:“是哩!” 祝缨道:“那,我去寻王丞相,求个远一些的地方。只是,如果太远了,会很苦,我担心……” 张仙姑道:“还能比在朱家村更坏?” “呃,那倒不至于。”偏远的地方可能艰苦,但是主政官员一家一定是过得最好的。任何地方,最顶尖那一撮人过得都不会太差。 花姐问道:“你想去哪里?” 祝缨道:“我不定地方,我也不知道天下这些地方哪里更好。你看,大理寺案卷少的地方,是不是大案少?就民风纯朴,恶人少?不是的,有可能是那里人烟稀少,有命案你也发现不了。又或者当地不拿人命当回事儿,不上报。所以,我不选地方。只要远一点,余下的交给王丞相。” 花姐问道:“那郑大人那里呢?” 祝缨道:“他也不是事事都能料到、办到的,我也不能什么事都攥他手里呀。他不乐意,也掰不过政事堂。” ………… 祝缨先去了郑府,对郑熹说了自己的打算。 郑熹心中已为她择了一处地方,不远不近,但是附近有郑家的关系,交通也便利,顶头上司还是郑侯的老朋友。就剩去跟陈峦讲讲情了。 一听祝缨这样说,郑熹拉下了脸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祝缨道:“我明白的,我想走,越远越好。” “你想去哪儿?” “去哪儿也不一定,您想把段婴踢出去多远,我就走多远。我不定跟他去一个地方,也许各奔东西。可我比他活得糙,没他那么精细。” 郑熹仍然板着脸。 祝缨道:“那天东宫笑得很暧昧,哪怕为了让他们想不到,咱们也得变招。” “段婴算个什么东西?怎么配跟你比?”郑熹说。 祝缨道:“是我不能跟他比。人家样样拿得出手,我只出身一条就差很多,与他们走同一条路子永远追不上人家。这儿缺了就得那儿补回来,得另辟蹊径。出身、名声不够,就得干点过硬的政绩,否则终究差点,容易关键时候功亏一篑。” 郑熹仍然犹豫,哼道:“王云鹤怕不舍得。” 祝缨道:“自己儿孙都在外面,还能舍不得谁?我自己提出来,政事堂不会过分阻拦的。我要是现在舒服了,就怕占小便宜吃大亏。” 郑熹怏怏地道:“去吧。” “总不会给您丢脸的。” 祝缨先说服了郑熹,再去王云鹤府上,遇着刘松年也在。刘松年是被王云鹤请来看名单的。两人也不避祝缨,见到她,刘松年故意问道:“你来做什么?” 祝缨空着手过来,说话却是在托办事,她说:“相公,听说我也要调任。” “嗯?” “陪家母去慈恩寺上香偶遇了东宫,他问的。” 刘松年翻个白眼,冷笑一声。 王云鹤道:“不错。” 祝缨道:“那我请调得偏僻一点,越远越好。” 刘、王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王云鹤问道:“为什么?” 祝缨道:“家母如今只与几个相熟的人家相处,知根知底。其实之前她为了我也尽力与人交际,可却得了个‘尖刻’的考语。” 王云鹤皱眉:“这并不是京城不好。” 祝缨摆摆手:“不是说京城。是事出有因。她们那一在说,一个会持家的小娘子。因为家贫,家里只得一尾大鱼,要办一桌宴。于是做了一鱼三吃,鱼头炖汤,鱼尾红烧,鱼片做成糖醋。家母说,这也算穷人会持家?她们就说她尖刻。” 刘松年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祝缨道:“第一真正的穷人没有那么大的鱼也没有那么许多的柴草,池塘是别人家的、山林是别人家的,不能随便樵采、捕鱼,被发现了是要还回东西再挨打的。第二穷人连盐都很少吃,更不要提油、糖、醋之类了。能有这些东西的,不过是一时不凑手,绝不是穷,吃不起。我家,真正的穷过。” 刘松年和王云鹤都正色看她。 祝缨道:“大人,我想去看看这天下。阅历不同,眼界也会不同,为人也会不同。说家母的人未必心性刻薄,只是‘何不食肉糜’。许多人想去富庶的地方,谓之守住腹心。只要这些地方不坏,朝廷就能苟延残喘下去。我却想去这些细枝末节之处,只有这些地方像个样子了,人间才能称得上是盛世。国家的底线不应该是富庶之地,而应该是那些偏远之乡。我纵使能力低微,倒还有点想试试。” 刘松年站直了身体,正了衣冠,王云鹤低头想了一下,道:“倒有一个地方,很远。” “我去。” …………—— 王云鹤本来给祝缨选了个地方,别的优势也没有,就是跟郑家的仇人离得远,道路也还算安全。 现在如果要一个远且顶头上司不姓段的地方,就是往南,所谓烟瘴之地。当然也不是没有好处的,因为环境恶劣,她未来的顶头上司已经病死了,现在是个经常生病的副职在支撑。等于没有正经管她的上司。 祝缨本来就是南边人进京,现在只是比她家乡再往南一些,比起去北方更适合她。 此地起点极低,就像是一个考零分的小孩儿,只要能做对一道题,就是个零的突破。 但是郑奕却跳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远?!!你知道两千七百里是什么意思吗?” 祝缨道:“唔,就是,罪轻一点流放都送不到我手里。” 郑熹冷哼:“你还知道!” 祝缨笑道:“那你们就想想办法,把该送给我的人,送到我手里。” 温岳一个内敛温和的人也说:“便宜了段家人!”段婴尚未谋得一官半职,看着就像是等着拣漏,到时候出挑的年轻人离开了,就显出段婴来了,平步青云就在眼前。 难怪温岳生气了。 祝缨道:“政事堂的便宜哪是那么好拣的。” 她这话很快就得到了应验。 出手的不是政事堂,而是刘松年。祝缨曾说过,他一定是因为嘴毒才当不上丞相的,此言不中亦不远矣。 此君没两天就在一次公开的诗会上问段婴:“年轻人都去磨砺自身了,你呢?留在京城当盆景儿啊?” 有打圆场的说:“这……只怕已然晚了吧?附近无处可去,再有就过于偏远了。并不适合段兄这般人才。” 段婴道:“我去。” 政事堂也为他加了一个地方,远是够远的,离段家势力也远,地方还是施鲲亲自选的。 施鲲道:“能做的我们都做了,以后就看他们自己了。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他们最终也未必都能成栋梁,我们已经尽力了。” 第123章 风铃 赴任不是说走就走的,得先拿到任命。 祝缨提前知道了消息,任命还没下来她就先在家里准备上了,这样就能节省时间。从接到任命到赴任抵达是有路程时间的要求的,逾期不至要受罚。 张仙姑和祝大说了要一起走,真要收拾行李了,又满眼的舍不得。多少年来头一个舒服的家,才住了几天就要搬走,说不留恋是假的。 他们又有一种过惯了穷日子的习性,看着这个也好、那个也好,什么都想带走。衣服首饰得带吧?铺盖得带吧?钱得带吧?还有家里没吃完的米…… 张仙姑道:“咱们只有一辆车呀!这可怎么弄?” 祝大犹豫地说:“再买一辆?” 将近三千里地,你愿意雇也得有人愿意跟你走。不然就得买。这一买就更麻烦了,有车还得有牲口,还得有车夫,这又怎么弄? 两人收拾一回,又停一回手,很是躇踌。 花姐也不舍这里,却比他们有规划得多。她列了几条,一是家中的账上要怎么核算,二是田租怎么征收——这个她打算跟祝缨商量,托付给温岳家,三才是自己要携带的东西。她又寻杜大姐聊了聊,问杜大姐:“我们要是走了,这房子也是要人看的。你是跟我们走,还是留下来看房子呢?” 杜大姐想到三千里路,脸也白了,留在京城又担心自家叔叔一看没了主人庇佑再作夭,咬咬牙说:“我跟娘子走,也好有个照应。” 他们在家里收拾,祝缨则到外面忙去。她先去了金良家道别,顺便想问金良有没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她带去赴任。这也与找仆人一样,有个保人、有个来历的更可靠。否则以祝缨在京城地面上的人缘,呼呼啦啦召几十号人一道出去也没问题。但是未必合适。 她对金良说:“差不多三千里地,没个长性的人半路就得跑了,还是得知根知底又愿意的人才行。” 金良道:“早叫你预备仆人,你偏不听,现在才着急吗?你要带曹昌走,那家里大哥大嫂就没有仆人了,我先给你找个门房,正好有个老军,无儿无女,虽瞎了一只眼,看家护院还是可以的。你呢,除了曹昌,还得再有两个仆人……” 祝缨道:“爹娘他们跟我一同去。” “你疯了?!!!他们多大年纪了?你……” 祝缨道:“那个老军,要是愿意同我南下我倒想见上一见。如果合适,我就留下他。” 金良道:“你没糊涂吧?” 祝缨道:“曹昌到我家里来,是为了他的父母,现在带他走三千里,他父母怎么办?我想让他留下来帮我看个房子。他要愿意,接他父母过来同住也没关系。看房子嘛,人多热闹。至于爹娘和大姐,他们不放心我,我们家就四口人经过的事太多了,是不想分开的。” 金良道:“你可真是个活菩萨!” 祝缨道:“你要有合适的人荐给我呢,现在就说,要是没有,我还得再寻去。” 金良道:“你就这么空手去找?” 祝缨道:“我这不是找到你们了吗?” 金良皱眉:“路远长程,不得要护卫吗?还有……” 祝缨道:“我知道,还得有帮手,我接着攒人去。” 金良道:“你要是不必得弄个甘泽陆超那样的,打小就机灵学会伺候人的,又不要必得识字的,倒不难。现成的,有些开罪了贵人的,也有想避祸而无处可去的。我还是觉得你该招几个护卫,穷山恶水,防着强人剪径。” 祝缨道:“明白了。” 金良道:“我给你留意着,这两天给你。” 过不两天,金良带了两个人来给祝缨,两个人都情愿签了卖身契。愿意卖身给祝缨的条件是:过几年给配个媳妇儿。他们都是京畿附近的良民,种种原因失去了土地,凭自己想娶妻生子是不可能了的,让他们愿意为奴为仆的条件也就是有个老婆。 祝缨拒绝了这样的条件。 金良觉得十分可惜:“你再买几个女奴,到时候相配成婚,你家就有几房家人奴婢了。多么划算。” 祝缨道:“还是算了。我现在哪有闲功夫弄这个?” 金良道:“你总这样,非得等到不得不办了才着急忙慌的去弄!就说仆人,你来京城几年了?早早上心,用得着现在抓瞎吗?” “早早?早些年我我也没那个本事呀。准备永远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到临头总有疏漏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淹罢了。”祝缨说,“那个说好的老军呢?” 金良道:“那不是?先说好了,他是个倒霉的人,做事还行,你要不计较别的,他倒可以。要是讲究,就别带人千里迢迢的走,没几天又不要了给打发了回来。” 老军叫侯五,四十来岁年纪,本事也是有的,就是运气不太好。他的上司们总能在他说上司怪话的时候从他的背后经过,换了多少个上司都这样。真心实意夸上司的时候,上司又总听不到。弄得虽然有小功,却总也做不成军官,又伤了眼睛,眼瞅没个地方混饭吃了。要回家乡呢,从军二十多年,家里早没人了。本来是想当个门房的,现在要跟着南下三千里,他倒也没有拒绝。 金良让他耍一回刀枪棍棒,祝缨看这个人武艺还行,除了独眼龙,样子还算端正,见面也不说话。她说:“我要去的地方有点远。” 侯五道:“更远的都去过。” 金良道:“他曾随军出征过。” 祝缨就他的条件,直到此时他才说话。侯五的要求是管吃管住就行,如果死了,给身老衣、给副棺材。 祝缨道:“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早了点儿?”金良也说“不吉利”,侯五道:“小官人答应了下来,小人心里踏实,就觉得能长久了。” 祝缨道:“好。万一日后我有什么不方便的,我也把钱算给金大哥,托付给他。” 侯五笑道:“爽快!小人这就搬取行李,现在就能给您做个门房。” 合着他都没地方去了。 祝缨道:“行。” ………… 她又去邵书新那里,问他有没有合适的账房推荐给她。邵书新叹了口气:“你的钱够吗?” 他给祝缨算了一笔账,祝缨要去的地方穷得叮当响,还要养活当地官衙内现在有的人员,祝缨自己招募的人如果不能给他们安一些名目领地方上的俸禄,就得祝缨设法去养。好的账房是很贵的,同理,祝缨带去的仆人也是一样。 “这些人谋外任,为什么都要去富裕的地方,你现在明白了?” 祝缨道:“我到了看看,兴许就能找到财路了呢?” 邵书新道:“随你。好的没有,傻子倒有一个。账也会做,就是人傻点儿,你得照应着。他就只会看账。祖上就会做账,在户部里干了两年,认不全上官、记不全上官的名字,除了账,别的什么都不想管,叫他写个片子说事儿可要为难死他了。本来以他的本事,由吏选官也倒也不是不行,就这不会来事儿让人头疼,这不干不下去了。你要不讲究这些,那应付一个县的差使做个帐史还是可以的。” 祝缨道:“好,那就是他了。” 此人叫祁泰,四十岁了被人从户部踢了出来。去给商人做账房,他又不会八面玲珑为商人拉近户部的关系,没几天就干不下去了。要去给贵人做账房,人家自有信得过的人,他非但没能干什么正事,还差点被府里的同行们下套背了黑锅。 邵书新也没有收留他,不过祝缨需要人,邵书新算了一下,就这个人划算,于是向祝缨推荐了他。祝缨问道:“他要先付多少钱好安置家人?难道还要带着一同去?”一般去这么远的地方,都不会带家眷的。许多官员赴任甚至是携妾前往照顾起居,留着老婆在家里主持家务、伺候父母等等。 两千七百里外的一个地方,如果不是祝缨情况特殊,她也不想让父母、花姐跟着奔波的。留在京城看个房子、收个租子,让她没有后顾之忧,多好? 邵书新道:“不用。” “诶?都四十了……” “他爹娘早死了。头前有个娘子,难产死了,留下个女儿,今年十二岁了。再娶妻又娶不上,女儿没有一分好嫁妆也嫁不出去。正好,你带他走,他能给女儿攒一分嫁妆,招个女婿,也算后半生有望。要是死路上,那就是命。” 祝缨就让邵书新做中人,先见了祁泰。祁泰是个白瘦的中年人,看着比实际年纪小一些,两眼无神,看谁都跟没看着一样。发现了邵书新才笑一笑,等邵书新介绍了,才把眼睛对准了邵舒书新身旁的祝缨,认一认人。 祁泰作揖,道:“东翁。” 祝缨道:“我钱不多,地方上是什么样子也不清楚,不过我把你带去,也会把你带回来。你看怎么样?” 祁泰道:“反正我也没别的地方好去。” 祁泰看着邵书新,邵书新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热心肠,他只好自己干巴巴地谈条件:“我要把女儿带上,她不用您管。我的酬劳分几样,我的衣食……” 祝缨心说:我算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户部踢出来了。 但是祁泰便宜,有这门手艺,包食宿,每两天一顿肉,其他时候能吃饱,四季衣裳各一套之外,一年只要再给五贯钱就行。当然,过节的时候他要假期,到了地方得给他们父女安排两间屋子居住。祝缨给他算了一下,这么个赚法,他三年下来也就给闺女攒套不算好的家具当嫁妆。真想问他之前四十年是怎么过的、还有积蓄没有了。 祝缨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全算下来这一笔开支也不算小,但她拿祁泰当账房,那就非常划算了。 郑奕因为上次的事与她也算患难之交,主动要给她两个小厮伺候她南下。祝缨道:“我南下还不知道是个什么情形呢,不宜带太多的仆人。你要是有合适的车夫就给我两个,有车也借我几辆。等到了地方卸了车,我就让他们再回来。” 郑奕道:“这个好办。”不用小厮,他就安排了四辆大车,各配一个车夫。 祝缨路上的人手一下子就齐全了。 至于护卫,她甚至不用自己去特意攒,就有商人闻风而来想要随她一同南下。他们不走那么远,也就往南走个一两千里,随身带了货物贩卖,为的是跟着官员行走可以逃税。他们携带有货物、护卫等,也愿意奉上一些财帛给祝缨。 这其中有商人是祝缨在大理寺的时候就熟识的,祝缨也不问他们要太多的钱,只问他们每人要一辆车,为她装载一些东西。 门房有了,车夫有了,仆人还没有,祝缨也不想要什么贴身的男仆小厮,但是却有一个人自动送上门来了。 一个是老吴的小儿子,老吴想再给他谋个吏职也挺难的了,巧了祝缨要南下,老吴就把儿子给送了来。 他和女儿、女婿带着儿子到了祝缨家,四人带了礼物,就要把小吴送给祝缨。老吴舍了老脸,说:“大人知道的,小人家里有几个儿女。蒙您关照,一儿一女都在大理寺里当了差。只有这个小儿子还没有着落,一事不烦二主,他也就拜托给您了。” 人交到祝缨的手上,他是十分放心的。跟着主官南下,就是个心腹。哪怕现在执仆役,祝缨升了,这个小吴也就跟着鸡犬升天了。祝缨总有一天能回京,甭管什么时候回来吧,必能给这孩子在京城安排好了。 当爹的给儿子找这么个恩主,也算对得起儿子了。 祝缨道:“我去的地方可不好。路上累着了,到了地方水土不服病了,什么事儿都会有的。那可不是京城,京城遇到事儿我都还能有办法。” 这个小吴也机灵,笑道:“您都能去的地方,哪有我们叫苦的份儿?您的本事大家伙儿都是知道的,要是跟了您还有意外,那就是我自己的命了。家里爹娘、姐姐、哥哥他们也不该埋怨您。是我们求您给条明路的。” 他姐姐骂道:“就你话多!” 小吴一躬身,缩后面了。 祝缨知道老吴一家的根底,说:“也好。我们彼此不埋怨就好。” 老吴道:“那这孩子就是您的人了。” 祝缨点点头。 跟小吴也不用谈什么条件,祝缨就照着侯五的条件来给他。老吴一家也不挑剔,老吴甚至希望现在的条件苦一些,儿子陪着祝缨吃过苦,则日后祝缨给的回报只会更丰厚。如果回报不如预期,就只当自己做买卖亏了本儿。几年大理寺相处下来,老吴非常相信祝缨的人品。如果跟了她小吴还混不出来,那就是命了。 …………—— 到任命正式下来的时候,祝缨的准备都做得差不多了。在京城的家托付给曹昌一家看家。田产由温岳家代管。郑奕为她准备了六辆大车,其中两辆坐人,四辆载物。祝缨自家还有一辆骡车,七辆车足够用了。她自己骑马,把驴子留给了曹昌一家使用。 花姐带走了猫,狗就留给曹昌。 女仆有一个杜大姐,男仆由侯五、小吴兼任,同行的还有祁泰父女俩。 祁泰是个除了算账旁的事都不太有谱的人,逼得女儿小小年纪就很有点成算。亲爹已然答应自我流放三千里,祁小娘子听了生气都没力气了,只得收拾了包袱陪着。这个爹跟主人家东讲西讲,一是忘了讲她的食宿,这些也得从那五贯钱里出,亏大发了。二是没有讲她父女俩怎么走,祁小娘子找了两天的车,都没人愿意接这三千里的活儿。 她东拼西凑,又凑了一头驴的钱,家里还有个破的板车,就挂驴身上,载着父女俩和铺盖一同走吧。这还没有开始领薪酬,倒要先赔钱了。 祁小娘子看着盒子里的钱,欲哭无泪。 祝缨就是在这个时候到了她家的。侯五没家已经暂住门房了,小吴家太熟,祝缨先到祁家来踩个点儿。她身后跟着曹昌,到了一看,祁家真不像是个在京城做吏的人家。房子都是跟人合住的,他们家住三间厢房,厨房也是跟人共用的。 祝缨就站在外面,曹昌去敲了门。祁小娘子看主仆二人都还挺像好人,也不好意思说自己吃亏,自己爹傻,有什么办法? 她还得上前说:“不知东翁何日动身?我们好准备。” 祝缨看一眼祁家这情形,就让曹昌先拿出一贯钱来给祁小娘子:“准备一些路上用的东西。你们要是有自己的车呢,就用自己的,如果没有,我倒可以匀一辆车给你们。够不够?” 祁小娘子大喜过望:“那可真是太好啦!”说完脸上一红。 祝缨道:“府上这是……” 小姑娘低下头,说:“也没什么,还应付得来,不会耽误您的事儿。”困难的人家遇到的事情也都差不多,生病、死人、不太会挣钱,钱就花得差不多了。 祝缨道:“你家里打理不错,我家里大姐也是周到的人,你们会投缘的。” 然后才是在调令下来之后,在大理寺内办交割。 ……………… 虽然风声已经传出来了,但是调令不下,她还是大理寺的人,还是照旧做事。只是提前把相关的案卷又仔细地读了一遍。 调令下来了,她先拜别裴、冷等上官。裴清道:“据我看,政事堂这一次往外调了不少年轻人,其中不乏英材,当不是厌弃你们,是想叫你们有所历练。你一定不要灰心,以你之能,必能有所作为!切记!切记!” 祝缨再次拜谢他多年的关照。 裴清回忆起当年初见祝缨,也是一笑:“当时还道你……罢了。虽说你是郑大人引入的,以后也不必与这里生份。” 祝缨道:“下官出仕就是在大理寺,如何能忘?” 冷云道:“这就走了啊?啧!常写信回来啊!”他常见他爹跟亲近的人这么说话,也就有样学样了。 祝缨道:“只要不嫌烦。” 冷云笑道:“谁会嫌你呢?” “你回信吗?” “得寸进尺是不是?”冷云笑她,“回!” 祝缨这才与胡、左等人办交割,公文、公费、大理寺的产业等等,两下交割毕。大家又要给她饯行,祝缨也没有拒绝。她落衙后先把放在大理寺的东西都搬回家,然后就去了郑府。 郑熹这些日子也是忙,詹事府与大理寺又是另一种不同。他接手大理寺的时候,大理寺才被清洗过一回,方便他施为。东宫就没有这么便利了。当年的大理寺,正有大案可以立功。东宫要的却是“安静”。 看到祝缨,郑熹长叹一声:“我真想跟你换一换。” 祝缨乐了:“只怕我干不来您的事儿,您要出京又没有那么大的地方能盛得下您。” 郑熹也笑了,拿出几份名帖和几封信来,说:“拿着。”名帖是他的,信是写给一些沿途的郑家的亲友的。虽然他们与祝缨要去的地方并不近,但是在“沿途”,也有许多事情是可以配合的。 郑熹道:“自己斟酌。” “是。” 郑熹道:“一定要去拜别三位相公,京兆府你的熟人们也要走动。”礼物他都给祝缨准备好了。祝缨的家底他不能说一清二楚,但是一眼看过去他都觉得寒酸。 祝缨道:“不用……” 郑熹做了个阻止的手势,让甘泽去送她,陪她把这些告别的事情办好。 甘泽也想跟祝缨好好聊一聊,他把表弟介绍给祝缨是要表弟干事的,并不是要占祝缨的便宜白养个傻小子,真要顶用的时候又不走了。 祝缨道:“你姨父姨母怎么办?” 甘泽道:“有我呢!带上他吧。” “我房子还没人看呢。” 甘泽道:“你要信得过,我就把姨父姨母接过来,住你偏院那两间屋,给你看房子。那小子你一定要带上!不然,姨父姨母也就不安心。” 祝缨道:“三千里,熬死了多少人,我死不打紧,我自找的。他们家……” “那也是命!”甘泽说,“我和姨父都商量好了,他要死了,我们认命,我给二老养老送终。他要好好的跟着你,你不会亏待了他。我们都是放心的。” 祝缨的随从名单里,于是多了一个曹昌。他高兴地骑着驴子,跟着祝缨、甘泽带上礼物先去拜别施鲲。祝缨跟这位施相只是见过面的交情,施鲲也就泛泛地鼓励她几句。 到了王云鹤那里,两人之前能说的话也都说完了,王云鹤给了她一个袋子,说:“路上仔细研读。” “是。” “要记得写信回来。” “是。” 王云鹤忽然笑了一笑:“对了,老刘一向喜欢游历各处,也爱读游记,当地有什么趣闻也写一些传递回来。” “好。” 最后是去陈峦府上。 陈峦又与这两位不同,他见祝缨时说的却是:“初到一地,为政一方,一定要看准了,再想怎么动手。” “是。” 他也给了祝缨一个袋子,让祝缨:“路上慢慢看。” “是。” 陈峦又说:“我还有一事相托。” 祝缨道:“不敢。” 陈峦道:“把他们带上来吧。” 陈大娘子抱着一个婴儿,身边还跟着一个幼童,祝缨忙站了起来。陈峦道:“我有一封家书,劳你带给大郎。你看,这是他的两个孩子,还好吧?” 祝缨先对陈大娘子一揖,再看两个孩子,都玉雪可爱,看着比陈萌机灵些。幼童还对她一揖:“世叔好。” 祝缨也还了一礼,然后对陈峦道:“相公这是……” “你见了大郎,也好告诉他,他的妻儿都还好。否则口说无凭呐!哈哈哈哈。” 祝缨对他一礼,接了家书。陈峦不但有家书,还给她安排了一场“同乡饯行宴”,祝缨再看这些同乡,与当初陈萌为她引见过的有一大部分是完全不同的,只有一两个在陈萌的聚会上见过。祝缨心下叹气:子不类父。 她又往京兆府各位自己的熟人那里道别,最后到了老马的茶铺里坐了一坐。 ………… 到了祝缨出京这一天,王云鹤并没有出现,派人送了条腰带给祝缨饯行。郑熹、陈峦竟然都出现了! 郑熹身后跟着金良等人,都来送祝缨。郑熹道:“酒就不给你喝了。把你的刀带好。” 陈峦还带了几个同乡来,同乡们托祝缨:“路上请稍绕远一程,转交些书信。” 陈峦道:“怎么这么客气了?他难道不要回乡看一看的?三郎,你去的地方远,给你的时间也比别人长,不必太着急赶路。回家乡看一看。” 两人对视,祝缨深深一揖。 大理寺的同僚们都来了,裴清、冷云是勉励她,其他人都是不舍。祝缨对大理寺的女监格外的用心。 “麻绳都从细处断。一根麻绳捆了人,细处断了,整根绳子都要废了,”她指着女监说,“这就是大理寺的细处。崔佳成、武相,还有你们,你们自己要争气。诸位,她们也是我们的同僚。” 裴清道:“你只管放心地走。有我们呢。” 冷云道:“你还是关心你自己吧!盆景儿前两天出京,可作了首好诗,京城都传开了!什么玩艺儿!” 他原本对段婴也没什么恶感,现在却不一样了。祝缨道:“人家是有本事的人。” “呸!整天东游西逛!” 祝缨道:“只见贼吃肉,没见贼挨揍。他就算是过目不忘,那些学问也不会自己跑到他的脑子里,还得亲自读书的。天下能人多了,他能出头至少是个肯下苦功的人。你别总瞧不起他那样的人,人家都是用过功的。你老这样,撞上个认真跟你计较的人会吃亏的。” 冷云大声叫郑熹:“你还管不管了?这孩子还没走远就跟我顶嘴了!逆子啊!” 郑熹道:“你丢人不丢人?” 陈峦、裴清都看笑了。 那边金大娘子等人也跟张仙姑、花姐道别。金大娘子又送了张仙姑一提盒的食物让路上带着吃,温母等人与花姐依依不舍。慈惠庵的尼姑也在后面来了,尼师送了花姐一些丸药。 更远的地方是老穆老马等人,也远远地看着,有官面的人在场他们不敢上前。祝缨看到了他们,对他们挥一挥手,他们看到了并不招呼反而将身子往柳树后面躲了。 祝缨没把他们托付给任何人。这些人现在勉强算是灰色的,以前还是纯黑色的,交给官场上的人,一个不好,人家不拿他们当人、拿他们当刀,用完就扔。他们呢,品行也不能保证,也对这些官人没有什么“忠诚义气”,背后捅一刀也不一定。 双方还是各凭本事过活的好。 商人们的车队在不远处集结,也不凑近。左丞同祝缨并肩站着,冲商队挑下巴,道:“唔,不错,这是你的长项。虽然说外放能有腾挪的余地,你去的地方太穷,你也不能怎么搜刮。这样手上就没钱,还怎么往京里孝敬?从他们身上弄些财货,倒能救你的急。” 祝缨道:“记得常写信啊。” 左丞笑道:“忘不了。” 祝缨出京也没有特别的标榜清高,她那几辆大车并不全带的是书籍、行李,这一路她也是要倒买倒卖挣些钱的。王、陈二人给的袋子里都是她要赴任的地方情况,穷是真的穷。“民风淳朴”也可以说是没几个读书识字见过世面的人,刮地皮都费劲。钱还得自己想办法。 ……—— 出京的时候还是春天,不冷不热,祝缨骑马,小吴骑个驴跟在后面。其他人或坐车、或押车,队伍的后面是商队。 沿途走官道、住驿站,商人们行得开心,因为祝缨的仆人也少,并不额外勒索他们要他们孝敬。 行了三百余里,再拐个弯就是陈萌任县令的地方了。祝缨拿了陈峦的家书,又帮陈大娘子给陈峦带了几件衣服、一些药材之类,到了驿站住下就派小吴去投帖要见陈萌。 陈萌亲自到驿站来见祝缨。 祝缨站在门外等他,远远看到陈萌骑马过来,看着比在京城时有精神了不少。心道:陈相要是肯早点放手,大公子早成人了。 她笑着与陈萌寒暄,两人进了堂内坐下,祝缨将家书等转交。陈萌笑道:“他们就是爱操心。” 祝缨对他说:“怎么能不担心呢?日后你的两位小郎要出远门,你也是这样挂念的。” 陈萌难以压抑兴奋地问:“你见过他们了?他们现在怎么样?长高了吧?” 祝缨比了个高度:“大郎这么高了,很有礼貌,口齿清楚也不怯场。” “哎,我可真想见见他们呐!” 陈萌先与祝缨话家常,最后话锋一转才说到朝廷的事务上去。他说:“你这回走得有些远了,虽说好男儿志在四方,也不要忘了与京里常联络。那地方特产又不丰富,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须知道,那样的地方租赋收得少,人口少,必是有原因,而不是别的地方的人蠢,不知道到这片风水宝地去享福。又有当地豪强……” 他滔滔不绝,祝缨也听得入神,陈大公子看来是吃了不少亏,也练得精明了很多。 祝缨将他的经验都听完,对他道了谢。陈萌又送了她一份盘费:“到新的地方,有多少准备都不嫌多。” 祝缨已接了陈家不少人情,些许财帛反而是最小的事情了,她也不矫情,大方地接了,说:“今日一别,不知何时重逢。大公子,保重。” 陈萌叹气,道:“政事堂这事儿办的……你是我见过的第三个从这里过的人了,也不知道能回来几个,你可要保重啊。政事堂是公心,可天地不仁呐!” 祝缨道:“大公子,你没白来做这个县令。” 陈萌咧嘴一笑:“亲生父亲的权势也未必就是自己的,你也当心,郑熹的福未必是你的福,他的祸怕也要牵连到你。” “大公子,交浅言深了。” 陈萌道:“那要看对谁。我这些年干的蠢事可也不少,说过的蠢话也是一堆,你别放在心上。珍重!” “告辞。哎,不对!”祝缨说,“这是驿站,是你走。” 两人都笑了出来,陈萌又问:“冠群,跟你南下么?” “是。” “跟着你很好啊,没有了你,她留在京城未必就能顺心了,。一同上路你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祝缨道:“要见一见吗?” “我……算了……吧……哎,我是真想有那样的一个妹妹……可我们家呀……” 陈萌摆着手出去,回头对祝缨说:“别送啦。” 冷不丁地厢房的门打开了,花姐在门口对他盈盈一拜。陈萌又咧嘴笑了:“冠群啊,保重啊。”花姐又是一拜。 花姐站在门边,等陈萌离开了才走到祝缨身边,说:“他有些不一样了。” 祝缨道:“脚落到地上了。不过也有出来做官也学不好的,分人。他人不坏。” “嗯。他以前对我也很不坏。” 祝缨道:“他送了些盘费,你和娘收一下。” “不跟祁先生对账吗?” “他还有别的活计,家里的事儿不归他管。祁小娘子呢?” “跟干娘说话呢,小小年纪怪能干的,也是个操劳的命。”花姐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看着祝缨的眼神有点奇怪,问她,她又不说。 祝缨只好说。“明天启程,等到了地方还有她操心的事儿呢。” 花姐想了一下,说:“不是让你常往京里写信吗?你写一个吧。” “好。” ………… 郑熹在府中收到了祝缨的信,祝缨在信中说见到了陈萌,陈萌比以前大有不同,可见外放做点实事确实能让人成长,觉得等自己亲自主政一县之后,也会有所进益了,请郑熹放心。又写了一些沿途的风景,说之前跟着郑熹上京的时候不曾细看,现在发现沿途风景是真的不错。 郑熹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好,他把信放到一个匣子里收好,站起来慢慢地踱步。 甘泽轻手轻脚地上前,给他换了盏新茶。郑熹问道:“三郎他们,还有多久才能到呢?” 甘泽道:“拖家带口走得慢,至少还得两个月吧……” 郑熹皱眉,捏着桌上另一张纸,道:“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那张纸上是段婴的新作,这位才子一路出行动静不小。他走得比祝缨早两天,这一路触景生情,或者看到古迹时感怀,又或者路遇某人相唱合,再有写诗明志。写的都是志向,又透一点淡淡离愁。反正是三天两头有诗作流出。 段婴人离开了,又仿佛没有离开。他不在京城,京城却仍传诵他的诗歌。 这就显出祝缨的不足来了,她在文学上的才华并不显眼,本事都在实务上。长项是查案断案,是刑名。人还有两个多月才能到地盘上,到了地盘也不可能马上就大刀阔斧干出成绩来。干出成绩来了也得些日子才能传到京城。 甘泽心道:这是有点糟心,三郎可一定要尽早弄出点响动传回来呀!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他俩的心声,就在看完信后的第三天,侯五快马加鞭赶了回来,拿着祝缨的名帖奔到了郑熹的府上:“出大事了!” 响动,它来了! 彼时郑熹还在东宫,郑侯在家里,听了消息就把侯五叫了过来,问道:“出什么事了?” 侯五道:“都写在这上面了。” 他拿出一封上了火漆的信来递给郑侯。郑侯拆了一看,脸上也是变色:“快!我要进宫!” 他拿着那封信进了宫里,先找到郑熹:“你那宝贝疙瘩怕不是佛塔飞檐下的风铃?到哪儿都有响动!” 郑熹接了信一看,信上写着,祝缨看完陈萌重新上路,走了没几天忽然想起来一个旧识田罴前两年也谋了外任,刚好在她途经的地方。在驿站住下之后,她就去拜访,结果发现田罴不是田罴!他被调包了! 第124章 真假 郑侯不是一个可以被随便忽略的人,他进宫的事很快就会有人知道。郑熹对郑侯道:“爹,咱们去大理寺一趟。” 郑侯道:“理当如此。” 父子二人从东宫赶去了大理寺,此时正是大理寺日常处理事务的时候。郑熹是大家熟悉的,立刻有人飞奔去报给裴清和冷云。 冷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呀?怎么他还回来了?有什么大事?” 裴清道:“见了不就知道了?” 二人降阶相迎,才一拱手,郑熹就说:“有一件事儿,来,里面说。”冷云凑到郑侯身边去:“世伯,什么事儿呀?”郑侯道:“你这就知道了。” 四人到了室里坐定,郑熹对裴清和冷云道:“事情有些棘手,三郎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裴清道:“案子?” 郑熹道:“说不好。你们先看一看。” 冷云也凑了过去,两人读了一下信。祝缨在信上写着,她之前跟田罴一起吃过一次饭,确定那人不是田罴,人比田罴要年轻一些。请郑熹通知大理寺秘密地调查一下,连说了两遍“私下,不要惊动别人,不要泄漏消息”,她觉得里面有故事。 裴清道:“三郎的眼力我们都是相信的。那么他看到的那个田罴一定是假的了。他这么谨慎是应该的。他是一个路过的人,假田罴冒充了田罴的身份,当地人只认假田罴是主官,消息泄漏了,反咬一口也够他受的。查不清原委,不带够足够的人手去缉拿,也容易被假田罴所陷。” 郑熹是曾经掌过大理寺的人,他说:“往田罴家核实的人也要小心!万一他家里也有隐情,悄悄地送出信去,岂不麻烦?再有,田罴这两年有往这里发公函吗?调出来,查一查,对比一下笔迹。” 郑侯听了半天,说:“我道是怎么回事儿呢!你们这磨磨唧唧的!要我说,点起一支人马直扑过去,管它是真是假,就地按住了,慢慢审!” 郑熹道:“这恐怕不行,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凭一封信就要按住一地主官,需要的多少人才够?上头不会答应。哪怕请旨,也要事情先有个轮廓能够说服政事堂和陛下。要快,一个过路的官员,他能在那里停留几天呢?没他引个路,生人下去办案恐怕惊着了贼人。” 他算了一下日期,祝缨上一封闲话家常的信比这一封只早到了两天,但是日期落款却要提前四天,也就是说这封信是紧急送来的。 裴清道:“不错,此案骇人听闻,不能叫嫌犯跑了!我先调档验个笔迹。” 裴清先调档,当地也有些稍大的案子要大理寺复核,上面的印鉴是真的,笔迹也是数年如一日。 裴清道:“要么一开始就是假的,要么人一直就没有换过。难道是路上出的事?大人,倒不如打草惊蛇,我想亲自去田府拜访一下。” 郑熹道:“那可要安排好人手,盯紧田家。” “先叫苏匡预备着,一旦确认,我就请旨派他出京办案。” “好。” 郑熹就在大理寺里等着,裴清点了人盯着田府的各个门,告诉他们:“从我进去之后,看到这府里出来的人,都给我盯住了。” …………—— 事情却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复杂,或者说,比他们想象得更复杂。 裴清带人往田府递了拜帖,田府不算小,却又有些空旷,仆人也不多。 田罴的妻子很惊讶:“咱们家跟大理寺有什么往来么?”她丈夫又不在家,儿子因父亲官位的原因,现在正在给郑熹的大舅子岳桓当学生,上学没在家。 她不得不亲自出面接待了裴清。 裴清看着田罴的妻子,很正室的样子,不像个歹人。她已经不年轻了,鬓边夹着点银丝。 两人见了面,裴清先说明了来意,道:“大理寺核旧案,田兄辖下有点事儿,想向娘子请教。” “啊?这……他从不与我们说起这些事呀!我们如何得知?” 裴清道:“田兄可有书信寄回家?” 田罴的妻子道:“那倒是有。” “还请暂借一观。我写个条子,大理寺用完就归还。” “这……”田罴的妻子很是犹豫,道,“我妇人家,并不晓事,识字也不多,信都是小儿收的,他还没在家。” 裴清笑道:“大理寺去国子监请一个人出来,我倒没有什么,只怕令郎会惹人非议。我,不太想等。” 田罴的妻子犹豫了一下,道:“您、您稍等,我去找找。” 她亲自回房去取信,一边拿信一边对丫环说:“快!叫你哥哥去找大郎回来!就说大理寺有事来了咱们家,让他打听打听消息。” 她自己拿了信去给裴清,裴清接了,礼貌地道谢,忽然不经意地问道:“田兄先是在吏部,又求了个好地方外任,家里收益如何?” “他犯事了?他不应该贪墨呀!虽然这两年都往家里捎了些钱米,也都是他的俸禄呀!并不敢犯国法。” “莫惊莫怕,我不过随口一问。是觉得府上太清贫了。” 田罴的妻子苦笑一声:“儿女都是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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