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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的,吏部就想,确实,一个狱丞的考核,不提她就行! 接下来却又有别的意见了比如:“男女有别,妇人不堪大用,又有月事之类,十分麻烦!” 祝缨道:“那不正好?月经辟邪。牢里冤气重,正好克制。” 咦?好像真有这种说法。 又有人说:“男子为官,粗糙,怎么摔打都好。女子,她是要怀孕的,孕妇能干什么?” 祝缨张口就说:“我见过八个月的肚子下地种田的。还见过上午才送饭到地头,就在地头生了的。也有日夜纺织的,也有凭女工针指养活全家,连同滥赌鬼的丈夫、病重的公婆都吃她的。” “哎~这是官,是吏,不同于村妇。” 祝缨道:“您恕罪。您或许还没有夫人,可能不知道。据我所知,一家的主妇自怀妊起,是不是就不是用侍奉公婆面前了?还用弯腰吗?管账吗?送丈夫出门吗?迎丈夫回家吗?来往交际吗?管孩子吗?看囚犯,不会比伺候男人费力的。” 不要问,就是吵,一吵就吵了好几天。 吵到了乞巧节,张仙姑、花姐、杜大姐在家里摆香案乞巧。吵到了满京城都知道了,大理寺有个大理寺丞,他上书,要让大理寺的女牢里换上女守卫。这家伙真敢想! 与朝廷上吵得乱七八糟不同,民间的声音便是挺能接受的:对啊,是得叫女人看管女人!叫个男人看女牢,那不是叫黄鼠狼看守鸡窝吗? ………… 花姐紧张极了,比她更紧张的是张仙姑和祝大,他们俩就怕祝缨有个闪失,他们两个又不知道朝廷上面上个奏本怎么这么费事了?他们日常跟街坊聊天,听某个大人上了一本参了谁,又是谁和谁你一本我一本互相骂,隔空吵架了。听得津津有味的,有时还插两嘴,评个是非。 “哎哟,怎么就轮到咱们头上了呢?老三啊,你怎么就想到上奏本了呢?”张仙姑是十分不解的。女儿当了几年的官了,没见有上奏本的毛病啊!你这情况,出头引人注意,合适吗? 祝缨道:“没事儿。” 花姐心中生出一丝悔意:我当时该拦一拦的。 她心里藏着事儿,在家里烧了好几天的香,又往庵堂里拜佛。 不想这庵堂里也是叽叽喳喳,祝缨上本的事情已经传到了这佛门清净之地,并且还传走了样,已经有人传说,祝缨在试图让女人也当官了。 这话倒也没说错,狱丞也是官,要增设女狱丞,可不就是让女人当官么? 当官,就有俸禄了吧?一群小尼姑也小小声说了起来,她们对祝缨的观感极佳,肯给慈惠庵捐钱,又常来接送花姐。庵里有些小事呢,她也能给顺手平了。反正,除了付小娘子的丈夫这样不要脸的,慈惠庵真是平平安安,连个小偷都不往慈惠庵院墙外三丈之内的地面上偷东西。 她们的议论落到了花姐的耳朵里,花姐更担心了,她有点害怕,怕风浪掀得太大伤到了祝缨。 虔心拜了三拜,花姐心道:菩萨,你若有灵,就借她的手成一成事吧。 拜完了,觉得自己托对了人,花姐感觉好了些,去药房帮忙。在那里,她遇到付小娘子。 付小娘子欲言又止,花姐问道:“怎么了?是小郎不舒服么?” “不是,”付小娘子忙说,“他还是那个样子,慢慢养着罢了。” “那是什么事呢?” 付小娘子下了决心,问道:“听说,小祝大人要让女人当官?” 这是花姐正担心的事,她忙说:“朝廷上正在议呢,可也不是她要的,终要陛下和政事堂的相公们裁定。” 付小娘子眼中现中光芒来:“就是说,也可能成了?!” “我也愿她能成。” 付小娘子脸上一片欣喜,又有点急切地问:“那,要怎么才能选上呢?小祝大人在家说了些什么吗?”她前几天就听到小尼姑在讨论这件事,当时她就动了心。从九品也是官儿啊!!!哪怕不是官,狱卒也是个吏,赚得多少不好讲,有钱拿!哪怕是个吏,一家子一个男人做吏,也够俭省地养活一家人了。她,只有一个人,再带个儿子,如果能选上,那儿子至少能多吃一点肉不是?养病,就是靠养啊! 花姐万没想到还有走门路走到她面前的,正色道:“这可没有。一则事情还没定,二则定下来也不一定归她管。便是归她管,也要看她的意思。待事情定下来,你再看。”并不接这样的人情。 付小娘子也看出花姐的拒绝,有点讪讪的,可她太需要这个工作了,也顾不得脸面了,再三央求:“一旦有信儿,好歹告诉我一声。” 花姐叹了口气:“好吧。别的我可不敢应承,这个事儿这么难,如果成了,可不敢叫它坏在我的手上。” “只要给我个信儿,别叫我错过了就好。”付小娘子说。 花姐本来轻松了一点的心,因此又沉了一点。 回到家里,低声对祝缨说了:“我想,这事要是成了,恐怕还是会有旁人请托的。你好歹留心。再者,请干爹干娘也留心,别叫人设套坑了。譬如,有人请吃酒之类。又或者,送一盒子点心,在点心里面藏金银钱财。” 祝缨道:“事还没定呢,你也放心,爹娘在这些事情上小心得很。” 哪怕是容易飘的祝大,头上也戴着个紧箍咒——祝缨是女的。 不过祝大心眼儿又有了另一种活络,他悄悄地跟张仙姑商议:“老三这事儿要是成了,是不是就是说,女人当官儿不算犯法了?” 张仙姑也不是很懂,她也盼着真的是这样,虽然觉得不太可能,她竟悄悄地去问了花姐。花姐忙对她说:“那不一样!小祝是隐瞒了。干娘想,这事还不一定成呢,它要是个顺理成章的事儿,就不会议论这么些日子,还是有人瞧这事儿不顺眼的,不定就要坑害小祝。即使成了,狱丞是从九品,跟小祝差好多呢。” 张仙姑一听就紧张了:“知道了,不提!”回去又跟祝大嘀咕半宿,祝大安静了好一阵儿,自我安慰道:“现在这样已经不错啦。” 张仙姑道:“就是!小心没有错的。” 那边花姐也舒了一口气,又往自己北间牌位前认真祷告了一番,就等着结果。 祝缨则是全力以赴,与各部的郎中之类议事。这些郎中都是各部里做事的主力,一如祝缨这般,各部的事务在细节上他们比尚书们还要明白呢。一番的商议下来,终于有了一个共识:这个大理寺狱的情况有些特殊,所以可以特事特办,咱们就事论事,只论大理寺狱的事。 在这个前提之下,再议其他就顺了不少。 官服,女装亦可,就折衷一下,仿内廷里女官的官服式样,从九品,其实也就是宫女的水准。宫女在宫里穿裙子,但是有些仪式场合她们当中也有人穿仿男装的样式,着粉底小靴。礼仪,也就可以比着这个来了!反正,从九品的狱丞,她们也没机会出现在什么重大的场合。 至于狱卒,那是吏,礼部就把这事儿让祝缨自己头疼去了。 什么经期、怀孕之类的,他们都不再提,反正,她们要是挺着大肚子讹你大理寺,那就你来顶雷。 俸禄,就照着品级来发。职司,自有狱丞、狱吏该有的差使,一应惩奖,都照着章程来。 他们之所以最后妥协也有这方面的原因——祝缨的重点抓得挺对,这事儿主要针对的是大理寺之内的事情。祝缨没把它扩大,无论皇城之外的百姓怎么议论,都不干他们的事儿。旁的官员不用担责任,它也不影响他们。 他们之所以犹豫反对,根源只是“牝鸡司晨”是不好的。 祝缨就主动给它画圈儿,自己先限。 事情定下来,各部郎中都推祝缨执笔写最后的章程,明面上说:“通盘你最懂,我们只知道我们这一点的。”心中则并不怎么看好这件事情,有事没事都让祝缨自己扛了。 祝缨也就认真总结,写了第二份奏本。除了例行的歌功颂德,主要内容是两部分,一部分是关于官,一部分是关于吏。官的那部分,就是狱丞,解释了为什么至少要两名,因为要换班,监狱不能没有人看着。然后是狱丞的待遇——就是从九品的待遇,没有任何的特殊之处。再是礼仪——依内廷女官的范式。 只有一个问题,人家内廷女官没有丈夫,或者丈夫死了才进宫侍奉。外面的狱丞是可能有丈夫的!则是丈夫高还是妻子高?他们议的是,从九品的狱丞,与平民丈夫,属于执平礼。 再是选官的标准,身家清白、上查三代,读书识字,且要知晓律法。鉴于之前没有先例,也不用她们断案,所以即使现在不懂法条,至少要会背《论语》,并且在选中之后,限期内学习律法,学不会就要黜退。还有,最重要的是要有保人,一是父母或者丈夫同意,二是要有当地官员的荐书,三是要有三个保人,三个保人都得是士绅。 再是狱吏的标准,就更简单了。识字就行,也不必非得是良民,胥吏家眷也可以、三姑六婆也可以,同样的,要修习一定的律法知识。她们的待遇,也都与大理寺现有的狱卒一样。 无论官与吏,都要身体健康、口齿清楚。 奏本奉上,皇帝看了看,写得挺明白的,既是特例,也显他仁德礼教,也就批了。再下到政事堂,手续也走得很快。吏,随便大理寺自己选,因为是他们在用。官,则着吏部一个郎中与大理寺会同去办,因为这个官的前途一眼望得到底,就是大理寺狱用得着。着年底前把这事儿给落实了。 吏部当天就派了个姓阴的郎中,大理寺这里,郑熹就点了祝缨:“这下可如意了吧?石破天惊一件事,你倒还办成了!” 祝缨笑道:“是您办成的。我就是刚刚想到了,事情能办成,得看您的面子。” 郑熹哼了一声:“仔细着些,你与阴郎中一定要料理妥当,人选一定要得宜!绝不可选那等轻浮之人,平白给大理寺惹祸!” 祝缨道:“已有些稿子了。我想,先选家庭人口简单的,这样掣肘就少,可供生枝节的地方就少。” 郑熹道:“明白就好。” 祝缨道:“咱们选吏的事儿也可以发个告示了吧?我想,这一批八个,倒不急一次都弄齐了,至少先就近在京城选六个,本来各部的吏也都以本地人为主的。再有两个空额也好见机行事。都要健壮有力的女子。再有,要在大理寺内严申,不得轻侮她们。本是为了男女大妨来的,一旦混乱,岂不是自找麻烦?” 郑熹道:“很好。去吧。” 祝缨便与这阴郎中去选择狱丞了。 狱丞是个官儿,但又是立志做官的人并不看好的一个官职,太小了,且不易晋升。又是女子。这就更让人犹豫了。阴郎中与郑熹一个意思:“不可选轻浮之人!” 祝缨道:“下官想,时间紧,就从京城人氏里选吧。” 阴郎中道:“不可,既是大理寺,陛下可没有说只限京城的。” “为一狱丞,扰动天下就没意思了。” 阴郎中道:“到底行文说一下,定个日子,比如……就十月前到京。老弟你怎么这会儿又不懂了?有多少女人家里能叫她读书?能读书的人家,放女儿千万里跑到京城独个儿考试,还不一定能不能考得上?这一路多少麻烦?还要父母丈夫签保书,要当地官员写荐书。反正,文书咱们也下了,也不拦着她们。她们自己畏难不进,就怪不得咱们了。你说呢?” 祝缨心说:狠是你们狠。 也就同意了。 这个公文,她就让给阴郎中来发。她说:“铨选是吏部的事,我们怎么能越俎代庖呢?我上书,是因大理寺缺这么个人,请朝廷给拨。哪知惹了这一番争议。还得是您来。” 阴郎中无奈拟了个稿子,祝缨也看了,里面没有什么坑,于是行文天下。 而狱卒的选拔就更容易了,祝缨拟了一张告示往京城各处一贴,齐活。 祝缨已然觉得自己这是很谨慎了,不会引起什么大动静,她只管拟一下考试的题目,然后面试狱卒。中秋节前把狱卒给凑齐了,再等十月初跟吏部一同考应试的女子。照她的估计,还得是京城的女子多。这件事儿,她差不离就能在京城给它办了。 不想消息传到了王云鹤的耳朵里,他琢磨上了。地方上的官府,细心的官员是会临时给女监募几个女看守的。她们一般是些没有稳定生计的人,又或者干脆就是狱卒的妻女之类。只是没有定制。但是王云鹤被祝缨这么一提,觉得倒是真的可以给女牢定额几个女狱卒。 他的心里对祝缨也更多了一些好感。想了一想,他竟也上了一封奏疏,请在京兆府也增加女性狱丞狱卒,并且将这个规定从仪典上固定下来。 王云鹤的影响可比祝缨大多了,他这一本上去,引发的议论也比祝缨这只在皇城中与各部郎中打嘴仗、在京城里被人茶余饭后闲谈要多得多。因王云鹤起了个头,陆续便有地方官收到消息,也有跟风的,也有些君子发自内心觉得这是一件正经的好事。因为王云鹤的奏本里提到了“大理寺丞祝缨所议”,祝缨这个名字,也被一些人看得眼熟了。 这却又是祝缨始料未及的了。 听到王云鹤也上表了之后,她想:那我得加快了,总不能他已经办完了,我这个“首倡”的倒还在没动手。 第98章 准备 “哎~呀~成~啦~” “哈哈哈!成~啦~” 家里看着俩神棍,最大的好处就是永远不会缺了歌舞看。虽然他们的歌永远是一个调子,舞也永远就只有那两个动作。 张仙姑和祝大为了闺女平生第一次上奏本的事儿愁得半个月没能吃好睡好,一朝听闻居然让她过关了,两个人顿时开心得仿佛卸下了身上千斤巨石,高兴得飘了起来。 两个在院子中央拍着巴掌,跳着神棍神婆的舞步,相对而立,巴掌在左则屈抬右腿,巴掌在右则屈抬左腿,转着圈儿地跳舞。 祝缨刚回家,在门口碰到每天迎她进来必问一句:“怎么样了?”的张仙姑,才把结果说了,张仙姑就和祝大冲进院子里跳舞了。祝缨只得反手拴好大门,免得吓到了路过的邻居。她自己却站在门房那儿无奈地看着这两个人。 害!祝家在半个坊里已经没啥面子可言了,就随他们高兴吧!虽然住到了城里,两个人也难改掉不由自主就大声说话的习惯。年纪越来越大,耳朵也越来越不灵,就更难让他们压低声音了。张仙姑说点秘密还能小声,骂丈夫从来不惜力气。祝大,对女儿性别的事情是只字不提,抱怨老婆的时候也是中气十足。 两人都还以为自己很注意“官员父母”的身份了,因为他们是“关起门来说话”的。 像今天这样,左邻右舍也都听到了,只能自家偷笑,当一回谈资:“祝家可真是热闹啊!难为祝三郎了。” 花姐一直关心着这件事儿,她打听消息又比张仙姑夫妇二人更有条理些,比他们早一点知道消息,但是直到祝缨回家把话说出来,她才敢相信这是真的成了。她高兴地走到门房,对祝缨道:“今天庆祝一下吧!杜大姐,你来。这里有一贯钱,拿去魏婆婆家店里打一坛五斤的素酒,再买只肥鸡、买条大鱼、再买二斤卤肉、再买只肥鸭子!看有什么新鲜果子也买一些来。” 杜大姐道:“用不了一贯钱。” 花姐道:“那你看着买!” 祝缨道:“财主阔气!” 花姐嗔道:“什么财主?一个破落郎中罢了。” 杜大姐心里颇泛起一点波澜,在祝家有些日子了,也知道祝缨在干的事,没想到祝缨是真的坚持了下来。她拿了个篮子挎着,把钱接了也放到篮子里,有点担心地看了花姐一眼:我记得那一天在桥上,三郎是听那个穿白的小娘子说了什么气话…… 花姐问道:“怎么?有余钱你拿回来也行呀。再买两样你爱吃的蜜饯。” 杜大姐忙挎着篮子出门了,说:“我不是讨吃的……” 花姐与祝缨对望一眼,都不知道她这是怎么了。花姐推祝缨:“快去换了衣裳,今天咱们也不做饭了,就吃现成的。” 魏婆婆家的店就在坊内,一向生意兴隆,她家有好酒,又从外面别人家每日订一批做好的菜品分售,只有鸡鸭是自己做,炖得极香,没有禽类的那般腥骚气。据说魏婆婆年轻时也是高门内的女厨,攒够了钱,自己出来开个小门脸儿,她的女儿仍然是接了她的班。 不多时,杜大姐买了一篮子的东西回来,说:“都是干的,再烧个汤吧,我买了个葫芦。”煮汤她还是会的,大不了最后请花姐或者祝缨伸手调个味儿。 花姐笑道:“好。” 过一会儿,张仙姑和祝大的兴奋劲儿也过了,见花姐也在看着,都点不好意思,都讪讪地了手。张仙姑对祝缨道:“你就看着你爹发癫啊?”祝大道:“什么叫看着她爹发癫啊?她娘不是也……” 两人闹哄哄的,祝缨卷起袖子说:“今天大姐请客,我去把葫芦切了,一会儿汤好了就吃饭。” 杜大姐忙说:“你们先吃,今天又有酒,汤要到最后趁热喝才解酒舒服,我看灶火就行。” 祝缨道:“行。”她还是先把葫芦给切了,一会儿杜大姐直接下锅煮就行了。花姐跟进去,拿个小碟,把各样调料的份量都拣出来:“一会儿加两瓢水煮熟,最后把这些放进去就得了。” 然后花姐和张仙姑一起动手,在正房摆了一桌子,那一贯钱除了花姐点的几样,杜大姐又买了六种蜜饯、四样干果,最后交还一把零钱给花姐。一家人围着一桌子坐,张仙姑道:“杜大姐,你先别忙啦,也先吃。” 杜大姐就拿两只碗,一只装饭,一只装了点肉,配一点咸菜去房里吃,张仙姑撕了条鸭腿给她送去,才回来安心坐下来倒酒。 前阵子张仙姑担心得狠了,说:“今天可以睡个安稳觉啦。” 祝缨道:“嗯。对了,可能会有人来讨情……” 张仙姑道:“什么礼都不收!咱们家呀,平平安安的最好!” 花姐笑道:“也是为了小祝以后没有把柄叫人拿捏。” 祝大道:“喝酒!” 一家子开心地吃了一顿,席间,他们又说起王云鹤好像也有个奏本,祝大有点得意地说:“老三还想到他头里去了呢!”张仙姑也开心:“怪不得你两个常在一处,原来是想以一起了。”祝缨道:“他办事比我妥贴多啦!” 人家王云鹤一本上去,稳、准、狠,仪典上一写,齐活。别看朝上正在吵,多半吵不过王云鹤的。就算有人反对,王云鹤的帮手也多,冼敬那样的学生虽然外放的,朝中、京城,别的学生、同门、朋友,又或者是仰慕他的人也会思量。 祝缨与花姐碰了碰杯,说:“我奏的事儿准了下来,可得加紧干了。” 张仙姑和祝大升起了一股与王云鹤争竞的心思,都说:“那你好好干!”又不放心地叮嘱,“还是稳妥些好,没有王京兆干得快,也不丢人!只要你好好的就行。” 祝缨道:“我有数儿。” 祝大重新高兴起来,给自己满了酒,顺手给闺女也倒了一杯:“来,喝!在家里随便喝!” 喝得半醉时,杜大姐烧好了葫芦羹,端上来一人热乎乎喝了一碗。杜大姐说:“热水也烧好了。”祝大和张仙姑就先洗漱睡觉了,祝大又懒得洗脚,被张仙姑提耳朵骂,左邻右舍于是又知道他不爱洗脚。 ………… 花姐今天心里实在高兴,杜大姐给她端了热水时说:“娘子,三郎干成一件大事是好。可是……” “怎么?”花姐的醉意去了几分。 杜大姐犹豫着提醒她:“那个穿白的小娘子说,她又不能做官儿。三郎就弄了这么一出,她瞧你的眼神儿也不良善呐!” 花姐松懈了下来:“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哈哈,三郎本来就……没事儿的。你也歇着去吧。” 杜大姐出去打水刷完了碗,把厨房收拾好了,才回门房西屋里睡下,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花姐因杜大姐说的这事儿有点想笑,趁着一点酒意,轻飘飘去敲了祝缨的门:“小祝,睡了没?” 祝缨拉开门:“怎么啦?” 花姐见灯光从北间那边透过来,问道:“你还读书?” “随手翻翻,写点东西。怎么?” 花姐道:“想来看看你。” “那看吧。” 花姐笑了两声,问道:“这个事儿,就算这么办成了?” “要等到人进了大理寺,正经干了活、拿了俸禄,没有人找后账了,才算成了一半,”祝缨很冷静地说,“就算是人进来了,也不是不能再黜了去的。你要黜个别的职位,千难万难,要说黜了她们,没几个人会硬说不行的。眼下我还得盯着。你想,能增设,就是因为无关痛痒,既然无关痛痒,则减去也就不算什么了。” 花姐的喜悦之情淡去,却没有什么担忧,她说:“你别为这个耗神才好。成与不成,不在一时一事,只要你在,就很好了。再说了,你说的都很有道理,不然王京兆也不会跟着做。有良心的都会说你做得好,也都会照着做的。” 祝缨道:“我知道。” 花姐道:“那我回去了,你也早些歇歇。” 祝缨道:“好。” 花姐没向她打听付小娘子的事儿,告示都贴出来了,付小娘子照着要求做就是了。王京兆那里也有本具上,没有大理寺的差,还有京兆府、万年县等处呢!花姐立意,付小娘子要借书,她帮忙,要漏题,那是万万不能够的。 祝缨不知道花姐被付小娘子拜托过,她只管想着手上的这一摊子事。不但是要选好人,还须得协调好整个大理寺的关系。好在现在大理寺狱里没什么女囚,倒不着急执行。她回到北间,重新提笔,开始细细地写招收狱卒的要求条件。 这些条件是不对外公布的,只能存在她自己的心里。 得选好看的! 祝缨对人的长相也没什么特别的挑剔,长得丑的未必就心地不好。但是,这个朝廷,它看脸。从古至今,选官就是个看脸的勾当。长得丑而能做官的,不是有个好爹就是有个好娘,然后才是因为他有才华。 第一批,她得把人弄得整整齐齐的,送到大家的面前。摆出来一看,舒服、顺眼,这样才行。然后要兼顾能力,不过她想,狱卒来应选的人应该很多,因为这个狱卒不太限出身。她挑选的余地就大,也就可以要求能力了。 想了一下,她又把好看这一条给抹了,改写成“五官端正、健壮有力”。她要个头都差不多的,这样穿上衣服显得整齐。还要干净整洁。身高么……有张仙姑那么高就差不多了,上下偏差个一寸多一点也能接受。 据她对京城女性的观察,特别高的也不多,有些人个头还有点矮。 然后是体力。 要能背起五十斤的重量物走个一千步。能跑,至少跑个五里地不能昏倒。能把半斤重的沙包扔出去三十步开外。体态也要看,看起来就得是个能干事的样子。 人也不能太笨。 要识字,对世情也要知晓。京城人氏,至少要能说出几条大街、巷子之类,还要知悉一些店铺之类的位置等。还要考验一下记性,打算准备几个小故事片段,考她们快速记忆的能力。 还要能挨骂,什么脏的、邪的都能听进去而不会被激怒或者气死。这一条,祝缨给画了着重号。可以预见,她们将来会遇到不少事儿,这点挨骂的本事是要有的。 要胆大,不能进黑屋就腿软,看到老鼠就尖叫。祝缨发誓,谁敢这么干,她就让那人滚蛋! 婚不婚的无所谓,但是得能把大理寺的活计干好。 写完了,祝缨心里也不太有底,不知道最后按自己的要求能选出多少人来。如果能合格的人少,只好先弄进来,再严管教导了。 然后是规章,除了大理寺针对狱卒的普通规定之外,祝缨还要给女狱卒额外定一些规定。比如请假不可以超过多少天。不可以四处闲逛,不可以夹带物品等等。此外,又有除御寒防皴裂的口脂面脂及治疗皮肤病的药之外,一概不许涂抹,不许描眉画眼、涂脂抹粉。 有事必须提前讲,不能事到临头再生事。不可与皇城内任何男性单独相处,到时候被一起摁倒了,乐子可就大了。连她,也不跟这些人单独相处。原则上,女丞管女卒,她只负责定规矩,有命令下给她们。 她知道,现在讲究的男人有时候也会敷粉簪花的,但是,她招这些女卒过来,一旦她们打扮起来,必然会有更多的麻烦,是要坏事的。谣言能杀人! 简而言之一句话:干事!干事!干事!不干事的都滚! 狱丞,她也有自己的标准。这个长得好不好看就不那么重要了,因为在阴郎中订了那么多的限制之后,能有多少来应选的都不一定,有一个算一个,到时候再说吧! 最后,她又犹豫地写了个“仵作”。仵作这个行当,一般般的男人也都避着不肯干,女人肯干的就更少了。其实,她最早想提的,是设“女仵作”,这个理由最为充分,但是一想到种种限制,以及仵作也要现养,又费时,不能马上见效。拖个两三年,手艺粗成了,再有个什么变故,这事儿就给拖黄了。 算了,招狱卒的时候观察一下,如果有合适的,再想办法。或者从狱卒里有大胆的,先试一试。既然狱卒、狱丞都已经收了,再添女仵作就合适了。 写完了,祝缨又仔细看了一回,就把这张纸给点着烧了。 ………… 第二天,祝缨到了大理寺,左司直等人已经恭喜完一回了,说:“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今天就没有再说恭喜的话了,反而问:“怎么样?要怎么办呐?!” 祝缨道:“当然是与吏部的阴郎中一道啦,公文都发了下来,到日子按部就班得了。” 左司直看她脸上一点自矜的样子也没有,道:“小祝,沉得住气呀。” 祝缨道:“这有什么?一本奏上,以后的日子就不用过了么?该吃饭还得吃饭,该干活还得干活呀。” 左司直心中佩服,踱去干他自己的事了。祝缨道:“你等一下。”拿了一叠文书给他。 左司直道:“哎哟,这是什么?” “你的差,上面是你出京的文书。下面是案卷。点两个人,走吧。” 左司直一咧嘴:“好叻!” 祝缨再回去办杂务,她的事务一日一清,与各部郎中吵架也没耽误了正事,事务并不累积,很快就办完了早上的这一摊。胡琏道:“小祝,能干呀。” 祝缨道:“别取笑啦。我现在才知道,上一个奏本,竟然有这么多的麻烦事。以前看别人上奏不吃力,轮到自己才知道竟有这许多麻烦事。那些大人们上完本之后,也这么争来争去的么?他们不干事啦?” 胡琏一咧嘴,指指祝缨又指指自己:“他们有我们呀。” 祝缨一想,那也确实是,郑熹日常在外面跟别的大人干仗,大理寺里他们忙成狗。 胡琏问道:“想好怎么干了么?” 祝缨道:“先立个规矩吧。” “嗯?” “我得去狱里一趟,上回因为事情还没定下来,我就没有亲自去说,只在老黄问的时候告诉他,我知道他会去传话的。现在定下来了,我得跑一趟跟那边的人说一说,安抚一下他们。” 胡琏笑道:“那我就不用担心啦。” 祝缨带着两个吏,一个是老关,另一个是小陶,三人一起到了大理寺狱。大理寺狱的狱丞和狱卒们头一天就接到了她的通知,不管是当值的还是轮休的都来了。听说她到了,都站出来迎接,把她送到上面的主位上坐了。 祝缨道:“都甭客气。我也不是头回来,大家也都认识不是?” 众人短促地笑了一声。 祝缨道:“我这些日子有些忙,没能再过来,天气开始凉了,大家伙儿在这里过得还舒服吗?” 他们都说:“还好还好。”又有机灵的添了一句:“您老体恤我们,家什都换了新的,还有热汤吃。很好很好的。” 祝缨道:“跟我还说什么这些客套话呢?我这些日子忙的什么大家伙儿都是知道的。头先事情没定,本想定下来就讲的,我也没想到会拖这么久。现在定下来了,就赶过来说一下。我对你们就两句话,第一,现在有的狱丞狱卒,不裁!” 一句话落地,下面就都开心起来。祝缨等他们安静了下来,才说:“下面是第二句,不管选的什么样的女子过来,不许欺凌、不许骚扰。” “您放心,有您一句话,谁敢不长眼呢?” 祝缨目光扫过所有人,看得他们心里发毛,才说:“我不希望大理寺狱里出现任何不好的事情。她们来后,女监也不用你们去管,你们就只管男监,女监有事,我自与她们算账。以后,各管各的,互不相干,上头自有章程下来。” 狱丞与狱卒们都答应了。 又有人问:“小祝大人,新人什么时候过来呀?” 祝缨道:“哪有那么早?总要选拔的,你们家里要是有合适的人,也可以。只是有一条,虽是夫妻,在这里也不许交头接耳,你们只是同僚。要亲热回家亲热去!” 众人哄堂大笑:“好嘞!” 他们真的有点心动,祝缨管的大理寺,舒坦!家里但凡能抽出一个人手来,真想过来挣这一份钱。每天还有一顿不错的午饭,大理寺的额外补贴也是一笔。而且女监是真的事少!女犯本来就少!地方也没有男监那么大,就算亲自打扫都不费力的。 真像祝缨说的“不会比在家里伺候男人费力”。 安抚完了狱丞和狱卒,祝缨又将大理寺里的吏们也分批集中,提前讲了规矩:“她们只管女监,不许乱跑,你们也不许去打扰。各自为政。不能独处一室,真有事要说,屋子的门窗得给我开着。不许传闲言碎语。有什么事儿,她们要是冤枉了你们,只管来跟我说。大理寺旁的没有,断案的人还能找出两个来。” 开始听着有点不开心的,听到这里也都笑了。有人说:“小祝大人断案的本事,我们是相信的。” 祝缨也还是那样的话:“家里有合适的,也可以过来应选嘛!” 将这些都办完,那边郑熹也下朝了,祝缨就端着一堆文书给郑熹看。 郑熹先批一些诸如左司直出差之类的卷,最后看到祝缨拟的章程,道:“还行。你打算在什么时候选狱卒?” “秋收之后,先让消息走一走,叫有心的人都知道。秋收之后时间正好,不冷不热的,也不耽误农时叫人说闲话。先选了狱卒来收拾一下牢房,排个班,教点规矩应卯。狱丞毕竟是个官员,阴郎中所说也有道理,就在冬天。以后出了缺再选,就可选在春天了,暖和些。” 郑熹道:“不错。唔,男女大防,一旦大理寺传出男女同僚的秽闻,确实要防着有人生事。” 祝缨道:“就算全是男人,传出好男色,男男□□也不是不可能。只要想找事,总能找得到。只因这是一桩新闻事,盯着的人格外的多,才要格外的小心。” 郑熹道:“那就去办吧。” “是。” …………—— 采选就像采买,第一件要应付的就是请托。她之前还管过大理寺之吏升官以及选员补吏之事,也都受到请托,应付起来倒也不难。无论是张仙姑还是祝大又或者是花姐,对于请托这事的事,凭你拿出多少金银来,统统是摇手不接的。这就省了祝缨无数的麻烦。 她的后院,虽然爹娘辈份大,但是真正的叮嘱一句,绝不会犯这个事儿。 祝缨本心里,十分想要田仵作的女儿,哪知田仵作是个仵作,女儿却十分的胆小,看到血都能昏倒,想把她加塞进去她都要拼命往外扑腾。只能含恨作罢。似郑府里相熟的仆人家里的女儿,人家都不愿意当这个狱卒的。 再有,祝缨也问杜大姐,愿不愿意赚这份饷钱,家里的仆人她再去另雇。 哪里杜大姐犹豫了一下,竟然说:“我还是情愿在家帮大娘子干活,陪小娘子出门。” 她也算过了,确实,狱卒的差使钱更多,活可能还少,但她干不过来。当了狱卒,不得搬出祝家?赁房子一笔钱,吃饭穿衣一笔钱,再有,在这里有个官儿护着,自己出去了,那叔叔伯伯的不得活吃了她? 祝缨连遭两次失败,甚是无奈。 除此之外,倒真有一些打算参选的人。他们都在打听着,要怎么选有什么要求。听说要家中父母或者丈夫同意,这一条其实还算可以。还有一些孤女,也琢磨着请里长之类做保,也来参选,这可比别的都强!狱卒的出身要求没有那么严格,这也是许多人家愿意女眷去报名的原因。 又在打听有什么要求,祝缨对外公布的要求很简单的,一个是年龄,一个是要品貌端正且有保有荐,再就是很虚的健壮、品行之类。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可以,一时之间竟然十分热闹。 另外还有一等人,他们想着“王京兆也上表,要在京兆府也设,我们先报大理寺的试一试,选得上最好,纵选不上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等王京兆张榜了,再试王京兆这里的。京兆府外,还有万年、长安等县……” 一个一个,谁也不比谁傻。 渐渐的,竟有了点挤破头的样子。 而挑起这件事情的人自己,却在某一天到了京兆府衙求见王云鹤。 ………… 京兆府衙里的人再见祝缨,就又是另一种的热情。他们看祝缨是越来越顺眼的。 王云鹤听说祝缨求见,忙说:“快请。” 祝缨见了王云鹤,礼行到一半,就被王云鹤很亲切地执手邀进书房:“小祝啊,我正想找你呢!” 祝缨道:“您有什么吩咐?” “哎哎,你是官员了,谈什么‘吩咐’?”王云鹤对祝缨的表现十分的满意,俨然将她视作同路人。他对祝缨说:“你想到了我没有想到的事呀!这件事上,你算是我的先生了。” 祝缨忙说“不敢”,她也不提醒王云鹤,您说了不能牝鸡司晨,女人不好当官理政。 王云鹤问道:“你来有什么事吗?” 祝缨道:“大理寺要选女狱卒,据晚辈看,它比选男的还要麻烦讲究。所以想跟您借个场地……” 王云鹤让她坐下,命上了茶:“你详细说说。” “秋收后,选一天,我请几个同僚同来,带几个书吏摆张桌子,勘核了身份的,放进去。试几项。一是跑、二是负重。身体健壮的择入,再考点识字。狱丞的事儿,与吏部协商,那个人少,不拘哪里再借一处,考完了,卷子一批,齐活。” 王云鹤道:“还用别的地方吗?还是京兆吧!不过……考试只怕礼部要插手。” 祝缨笑道:“他们还能给人个状元当当么?”又正色道,“您想得周到,回来多少行文给礼部,请他们临场。” 王云鹤点头:“除了体力、文字、身份,你还有什么想法吗?哦,京兆也想选些妇人看守女监,你是先想到这件事的,想来比我周到,是我请教于你。” “不敢。”祝缨谦虚了一下,还是说了自己在大理寺定的规矩。 王云鹤道:“不错,这原是你的本意。” 两人又细说了一阵,祝缨也向王云鹤请教卷子怎么出,王云鹤说:“狱丞的卷可你可比照你考试的卷子来,或浅一些。狱卒,要能识得一些简易公文。狱卒的字写得好坏倒不在乎,只要能识得清就好。” 他也没想让女监考状元。不过既然是要定额了,就不应该被下面的人舞弊。“是一桩收入,就要立下门槛,日后清查的时候,怎么算合格、怎么算不合格?要先立下一个说法。或识多少字,或……等等,我找刘松年,让他写几篇简明的公文。哪怕她为了考核只背这几篇,也得背出这几个字来。” “是一篇公文,用尽量多不重复的字吗?” 王云鹤含笑点头:“不错。” 祝缨道:“到了考核那天,我还想请几个郎中,把一把脉,别弄个有隐疾的病秧子过来养老。” “?” 祝缨道:“家姐也习医术,也常往慈惠庵里去。考核时人手不够,我也能请那里的尼师来帮两天忙的。大人知道家姐的,大人府上女眷有什么头疼脑热,也尽管吩咐。” “哦?!是她?” 祝缨道:“是。” 她努力推荐了一回花姐,并且留下了自家的地址给王云鹤,向他说:“医术不敢说有多么高明,胜在贴心。当年我问她以后的打算,她就说想学医,尤其妇科。因为凡女眷,有妇科的病痛都羞于启齿。男子医术再高明,病人又不能与大夫亲密交谈,使大夫盯着脸仔细看。更不要提看到身上了……” 话没说完,王云鹤道:“她是个心地很宽广的人啊!想的甚是!” 祝缨道:“所以府上有病人,千万不可客气。” 王云鹤道:“哎呀,哎呀,一定一定!不是你说,我也想不到这一里。不错不错。日后少不得要麻烦。” 祝缨很高兴地说:“回去告诉她,她一定会高兴的!近来换季,府上也要多留心呀。” 王云鹤道:“当然。” 祝缨顺势向他请教一件事——为父母请封。 她的品级够给亲娘请个同品的命妇了。但是她家祖宗八代没人当过官,她以前不懂这个!金大娘子教她时也没提这个,因为金良他娘早死了,命妇的头衔直接给了金大娘子。张仙姑和祝大就更不懂了,他们俩成天担心女儿露馅,倒没有争自己的待遇。 王云鹤道:“要你自己具本请封。妇人从夫、从子。令尊么……只好一个散官封翁,又或者是赐一个出身。”这样的请封,祝大年纪也不够,年节可能只有一点慰问品,他平时是没有俸禄的。张仙姑反而是正经的母凭“子”贵,祝缨什么样她就什么样。 祝缨笑道:“那可太好啦!” 王云鹤见她真心高兴,也为她高兴,道:“考核的日子还早,你可先去具本请封。考核前三天你告知我,我也正想观摩一二。你的那位姐姐,京兆府给她安排一间净室,不要在外面与人挤。” “好。” 王云鹤又询问花姐于妇科之外还有什么擅长之类,祝缨也回答了:“还会治一些外伤。庵堂里多有被殴打得跑出来的妇人。” 王云鹤又是一番叹息:“京兆府的教化还是不够啊!” …………—— 被祝缨大力推荐的花姐此时又去了花街后街送药。 杜大姐劝她:“这里乱,别总来了。” 花姐心情正好,道:“总要做点事的!深宅大院,其实也乱。小祝做了许多事,我总也要做一些才好。” 送了药出来,不想竟又遇到了小江。 花姐起初没认出来她,小江换了一身藏青的道袍,头发在头顶挽了起来,罩了顶小小的莲花冠。她身边的小黑丫头也跟着换了身藏青的衣服,花姐是先认出了小丫,迟一步才发现是小江。 此时,她与小江已经只有三步之遥了。 两人对望了一眼,花姐微微低头,行了一个礼。 她也没抬头,她也没说话。 她知道,不能再与她对视。她也知道,不能开口说话。 两伙人擦肩而过,小黑丫头转头看去,只见那边提药箱的那个丫环也在转身,她们两个对望了一眼。小黑丫头跳前一步,说:“娘子,是她们。可是没有小祝大人。” “回家。” “哎!也不知道小祝大人在干什么。” ………… 小祝大人在忙着准备中秋呢。处理完奏本的事儿,跟王云鹤那里协调完,时间也往八月迈了。她得准备大理寺的中秋节。 安排当值的人,她索性就要自己值这个班了,这个活计却被苏匡抢了去。苏匡痛定思痛,决定多干一些苦活累活,让郑熹看得见自己。祝缨请示了郑熹,就给了他这个班,同时安排了中秋节当值人的餐饮。 又以大理寺的名义订了些中秋节的应景之物,照着品级陆续发下。她虽然砍价狠,但是这笔买卖也不小,还是有人愿意跟她长期合作。 她订购的那些商铺,都拿东西送到她家里,说:“样品。” 于是祝缨又额外收到了各色月饼足有几十斤、两大篓的螃蟹、各色瓜果数筐、鸡鸭鱼肉、菜蔬、酒水之类还有人送了她几盆菊花。这些还真是“样品”,花样是真的多,每样一点也聚成一大堆了。祝缨就算不拿大理寺的那一份儿,这些他们家都吃不完。 祝缨还知道,商家会再准备一部分“损耗”,塞给一些其他经手的小吏之类。这种事是很难禁止的,祝缨能做的,就是控制品相,亲自把关这些要发到同僚手里的东西。然后再拒绝掉送到她家的贵重物品,留一些“样品”算收了人情。 张仙姑道:“往年也不见有这么多呀!” 祝缨道:“我换差使了。” 然后和花姐商议着:“快秋收了,这些月饼咱们也吃不完。除了往几处相熟人家走礼,多出来或送到外面给乞儿,再给佃户家各几斤。” 祝缨让杜大姐拣些一筐果蔬配上十斤月饼、一些鸡蛋送慈惠庵,再收拾一盒子月饼配上十只螃蟹、一坛酒、一只鸡凑成四样送给金良家。金良家回礼是猪头猪蹄之类。又有温岳家,也和金良家一样。 她亲自把一篓螃蟹、十斤月饼、一条鱼、一坛酒、一筐时蔬、一只鸭子给送到郑熹府上,甭管多少,凡是过节,她现在是不会忘了给这位上司多送一份礼的。郑熹也知道她这个习性,也笑纳了,命人蒸了螃蟹跟郑侯一起吃。 郑侯不无感慨地说:“我得到一个这么顺手的人时,我都五十岁了,他也三十好几了!你小子现在就撞上了。” 王云鹤那里是鲜果和酒配两盆菊花。 又给老马、老穆这样的“故交”与张班头、杨仵作家也送了一些。 除了留两天自家的饭,她左手进右手出,都分光了。 祝家里,祝大不爱吃螃蟹,所以往年也不怎么买这个东西。以前穷的时候下河摸点虾蟹螺煮了,有时候盐都没有,吃了还容易闹肚子也没什么滋味。他就说:“哪如吃猪蹄好?” 花姐把螃蟹配紫苏蒸了,调了姜醋,热了黄酒,再配上几道小菜。给祝缨剥了个螃蟹,剔了一壳子蟹黄,浇上姜醋:“尝尝?” 祝缨拿了一吃,道:“鲜!” 花姐又给她配黄酒吃螃蟹,张仙姑也学着样子,说:“哎,都是螃蟹,怎么味儿就不一样了呢?老三小的时候呀,有一回饿得慌,就弄这个吃,噫!仅此是没毒罢了。” 祝大将信将疑,也尝了两口,接着就放开了吃起来:“味儿是不一样了!京城真是个好地方,人进京贵,螃蟹进京也好吃了。” 祝缨笑着摇头,花姐也由他去说。花姐说:“过了中秋就快秋收了。” 祝缨道:“今年我去盯去吧。” 张仙姑道:“你不坐衙啦?” 祝缨笑道:“今年我也得看着秋收呢!” 她现在的差使还管着庶务,其中一项是大理寺的公费收支。她本人是不怎么懂种田的,但是大理寺是有产业的。各衙司都有自己的一分地,租出去也收租。她决定今年去盯一盯,也是为了知道一些稼穑之事,也是为了创收。这样日后经手自家田产的时候心里也能有个数。 张仙姑道:“往年他们管事的不盯吗?现在就你去,你哪知道下地有多苦!” “又不用我亲自干活。”祝缨笑道,“我的酒是不能白喝的,王大人已经答应了,他去巡视的时候,我跟着一道去。” 王云鹤是个重视民生的人,秋收了,他要下田去看看。祝缨听人说了,也缠着要跟着下去。王云鹤去勘测水利,她也跟着去。 王云鹤不是随便下田的,他心里有账,看看收成,哪里收成好,哪里收成不好,这个时候最直观。据此最终调整一下水渠的方案,开渠的时候尽量避免毁坏良田,又可照顾薄田。 祝缨跟着他,不但能学点东西,还能为大理寺、为自己家的田地争取一点额外的水利方面的好处。 她一身短打跟着去,戴着个斗笠,也不嫌泥土脏,跳下田埂去捏土质,又或者亲自去看水渠。 王云鹤看她亲自动手收割,开始还摸不着门儿,动作很慢,很快就能上手,割完一垄庄稼才收手。又见她拿锹试着挖土,也很快就上手。王云鹤就非常的喜欢,笑道:“这样才是能做好亲民官的人呢!你只在大理寺,可惜了呀!” 他既惜才,又遇良才,不免又要多说几句:“你在大理寺,主持完这两件事后,过二年,当设法外放才好。不做亲民官,不知国家事!要多在地方历练,各地风物不同,顶好多任几个不同的地方,间隔远一点的。国家很大啊!不要以为私-出自民间就了解民间了,你只不过熟悉你来的那个民间。别的地方,也是民间。” “哎。”祝缨随口答应着,这事儿也由不得她不是?还得看郑熹。何况她也没什么别的追求,熬着就能升资历升官的,她跟“天下”是真的不熟,不怎么愿意为“天下”考虑的。 王云鹤却很认真,对她说:“刘松年的稿子写出来了,你先拿去。他写的东西很有些门道,不要觉得戏作浅显。你多看看对你也有好处。” “是。” 祝缨跟王云鹤混了小半个月,规划水渠的事儿又学了不少,还硬从王云鹤手里多抠了五里渠。她的田产那边本来王云鹤就打算再修一条小渠引水经过的,现在她又为大理寺的公田多争了些额份,顿时心满意足。 又亲自监督收割。将佃户名单再重新梳理一遍,做了相应的调整,按照家庭的人口、劳力的多少,生活的情况重新分派来年的土地。亲自和佃户算租子,不再让庄头之类占便宜。查出前任庄头贪污之事,一并把他给办了。仿佛宰了一头年猪。 没了这人从中再剥一成皮,则佃户可少交些,而大理寺的公费又多了一笔。 她敢干这个事,也是因为这个庄头是前任大理寺卿弄过来的,现在那位仁兄早不见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来主持大理寺了。 祝缨又重新提拔了一个人来管庄子上的事,在城外浪了小半个月,回去向郑熹交差。 郑熹道:“我还道你忘记回来了呢!” 祝缨道:“我不是每天都应卯,办完了事儿之后再出城的么?” 郑熹骂道:“你是门口的锣鼓吗?别人戳你一下你必有回声!让我说你一句又怎么的?!” “那个,大理寺断案子的地方,不就应该是事事有回响的么……别别别别扔那个,那个沉,砸着疼!” 郑熹放下砚台:“老黄!” 老黄赶紧打水给他洗去手上的墨汁,郑熹道:“你那选狱卒的事,是不是该开始了?” “是的!已经准备好了。” 郑熹听了汇报,又看了那几篇简明的公文,道:“这字很好呀。” “嗯,王大人找刘松年写的。” “你胆子居然不小,敢直说他的名字!别叫他知道了!咳咳!他的书法也是不错的,你揣摩揣摩。” “您是不是见猎心喜?喜欢原稿您就留着呗,上面的内容我都背下了。” “呸!稀罕么?”郑熹有点犹豫,还是把原稿还给了祝缨,“不识货!” 祝缨毫不客气地把原稿收了,回去准备选拔的事项了。 一时之间,整个京城的闲人都踮着脚尖往京兆府那儿看——要动真格的了! 第99章 选拔 女人扎堆,无论是干什么,在当今闲人男子的心里,他都得给这蒙上一层嬉闹的色彩。嬉闹还算是好的,围观女人嬉闹,一些不正经的人甚至会有些□□的想法。 但是闲人们不知道,还有一群人与他们同样关注着这么一件女人扎堆的事情,并且神情严肃。 第一个是祝缨,她是立意要把这事儿办成了的。第二个是郑熹,他也不希望大理寺的事搞砸。然后就是王云鹤为首的一批人,包括京兆府及辖下的各路官员,因为他们马上也要办这件事。王云鹤的奏本已经批了下来,政事堂公议的结果是:可行。着京兆府及辖下诸县先试行。 因是选狱卒,就不必劳动吏部了,祝缨口头邀请了阴郎中,阴郎中有所意动,口上却推辞:“我就不去了吧。”祝缨再邀他一次,他又推拒,祝缨竟然没有第三次邀请他,这令阴郎中扼腕,心中微有不快。 祝缨压根儿就没想让他主持这件事!他不愿意,那是正好。祝缨是故意的,就卡在他快要答应的时候,不再邀请了。 反而是邀请了胡琏这位大理寺的熟人,自老王休致而左司直出差,胡琏与祝缨在大理寺里就是关系很亲密的同僚了,再请大理寺正,大理寺正以为自己是个君子,跟这等事不相干,他就没去。祝缨最后把那位升了评事的鲍同年也给拉了过来充个数,凑个三人考官。报上去,大理寺正与郑熹都准了。 不想郑熹横插一手,跟裴清要去旁观一下,冷云见他们俩走了,也是想凑个热闹。 因是借的京兆府的地方,王云鹤理直气壮地说要列席旁观一下,范绍基也就来了,何京也来了,都是熟人。熟人里还有万年县令,长安县令也到了。其余如新丰县令等只恨自己离得远,不能赶过来在王云鹤面前露个脸儿。 京兆府的人,祝缨几乎都认识,但是与王云鹤并肩有一个人,却是眼生。祝缨看他的位置,上前迎完了就问王云鹤:“不知道这位先生是?” “唔,你还要好好谢谢他哩……” 那人说:“住口住口住口!” 祝缨一看这人,清瘦,一部修剪得极潇洒的胡须,年轻时也是个周正人儿,又有点傲气。将他再一打量,便恭恭敬敬地说:“刘先生好。” 王云鹤笑道:“呐,这是他自己看出来的,不是我说的,不是我说的。” 刘松年一声哼。 到了场地,王云鹤那边已经下令安排好了。王云鹤这边下了朝就换了一身便服,身后一群人也是如此。 十分巧的是,郑熹这里也是都换了便服的。一时之间,五彩纷呈。骚包如冷云,金冠上镶着颗大红宝石冠沿儿上一圈儿全是珍珠,腰间挂着的也都是精致物件儿。郑熹含蓄一点,也是金簪玉佩革带丝履。王云鹤简朴些,绸袍黑巾。因为穿的不是朝服,也就不拘于颜色了。青蓝红灰种种颜色,有织纹、有绣纹,花鸟虫鱼、福寿万字都有。 郑熹也认识刘松年,跟他见礼。 他们又都说:“我们是来看看的,你们只管干你们的正事去。” 胡琏脸色都有点发青,鲍评事更少见高官,一时开口都不知道说什么。只有祝缨与这两位打头的都熟,还能从容应付,请问他们想怎么看。 王云鹤指指自己的衣服说:“瞧,我都这样了,一旁坐着看就成啦!”郑熹也是这么个意思。 京兆府的差役有心露脸,早把椅子搬出来在边上排了一溜,祝缨有点犹豫:我这上头一坐,你们两边坐着,到底谁是谁的上司呢? 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今天先是勘核身份,还没到考核的时候呢。” 王云鹤道:“无妨,我正要从头开始看。” 祝缨只得让下面开始。 她已经预料到报狱卒的人会比考狱丞的要多,因为门槛低,京城里身份不高而收入也很低的人还是有不少的。什么胥吏之家、各种手艺人、小商小贩、才放良的奴婢、失地而打零工讨生活的平民之类。 但是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此时女子报名,自己来的少,有陪同的多,多则是父母兄弟丈夫等等一家子陪着,少也要呼唤一、二女伴同来凑个热闹。又有一些人,本是无心的,周围忽地有一个小姐妹不知道为何心动了,她们也就一呼啦想同来试试玩耍了。报名的上百,连上亲属得上千号人来来回回,乌泱泱一片,又引起更多爱热闹的人围观。最后连小贩都来卖零食了。 祝缨原本预备的一张桌子收名帖、核身份、发号牌,那就不够用了! 只能紧急再添了两张桌子,三排大队排起。衙役维持着秩序,叫陪考的不许排队,只许自己排。今天是拿号牌,人还不能走,祝缨要根据今天的人数来决定接下来怎么做。人多有人多的考法,人少有人少的考法。 此时祝缨一看报名人多,底气也就硬了。命人引拿到号牌的人到一间屋子里去,那里,花姐与尼师等几人都在,一一给这些女子号个脉,检查一下有无疾病。有疾病的,收回号牌,记录下此牌已空。尼师花姐心地好,有疾病还要多说点治疗方法,堆的人就更显多了。 祝缨对记录的书吏说:“不要慌,你就一个一个的记。别看她们后面有多少人。” 直到中午,已经有一百多人报名了,王云鹤和郑熹都说:“不想竟有这些人。”这不是个点谁谁家的某某来领这个差,给她们白领一份月钱。而是正经出告示,说要选拔考核的。这都有那么多人,他们都惊讶。 临近中午时,刑部的时尚书突然也换了身便服到了。 刑部的时尚书原本是派了个郎中过来观摩就罢了,因为刑部也有个大牢,如果大理寺这个试点成功了,刑部也该照此办理才好。中途听说另两位要去,他也就临时决定凑个热闹。礼部的钟宜是不想来的,因为没他什么事儿,但是大理寺又补了个公文,请他们在选狱丞的时候也派个人监场。钟宜就决定,狱卒的事儿,他也要看一看。 大家又让了一回坐位,王云鹤请大家去京兆府吃午饭,下午再继续。 祝缨以为,到了下午的时候,这些高官应该都去干正事去了,不想他们决定再看一看。尤其时、钟二位,他们到得晚,上午的考核他们还没见着呢。 到了下午,继续勘核。哪知人是越来越多,祝缨觉得不对,对小陶说:“你去打听一下,为什么人变多了?” 小陶回来说:“他们有看不起病的,说这里的免费看病的,都来……” 祝缨哑然,道:“看来,以后要把号脉这一项放在最后面了。” 中间又出了点小事故——有一个女孩子,她没有父母的同意文书就来了。负责勘核的人要赶她走,她在那里不依,又吵了起来。 祝缨派人去问,说是:“年十九,父母双亡,所以无有同意的文书。” 祝缨道:“问明是哪里人氏,这里正有京兆的主官,查明她果然无父无母,就给她号牌。” 过一时回说:“就是京兆长安人,父亲是开武馆的车猛,前两年才死的。”车猛这个人,祝缨还真知道。她对街上的三教九流等等是十分熟悉的。车猛开的是武馆,因为职业的关系,与所谓□□就有一点点牵扯。说是武馆,也就是几间房子,开馆授徒的意思。教一点拳脚枪棍。 但是她不点破,而请长安县去查一下有无此人。长安县来了精神,飞快命人去查,须臾回报:“正有此人,此女该年十九。”又核记载之年貌,也给了车小娘子号牌。 一天下来,竟有数百人报名,祝缨道:“明日再发一日号牌。后日就开始考核。” 第二天,除了王云鹤还过来转一转,其他的高官就没有来了。祝缨心中也有了主意:发号牌的时候是有点乱,场面有点大了,虽然也传出了可以有女狱卒的风声,但是如果发生什么失窃、踩踏之类的事情,未免也是一种麻烦。以后必须重新规划。 第三天,正式考核开始。还有些才听到消息,将信将疑的,想要来报名已是不能够的。又有一些是想蹭个义诊的,也想往里挤。祝缨下令,一概拒之门外。此时京兆的衙役们就不客气了,拎着棍子一通维持,终于把场面安定了下来。 而王、郑等人又来了,时、钟等也要来瞧这个热闹。 …… 祝缨才松快一天,便又得应付上官了。 她给考核出了一点简单的题目,连夜调了纸张,让每个人在纸上各写自己的姓名,这张纸就是她们的计分纸和考卷了。这也是一关,不会写名字的也不淘汰,由文吏代写,但是第一项她们就不得分了。 然后将这些人分组,十人一组,但是祝缨却发现——有拿了号牌而今日未到的人!她对文吏道:“把名字核实一下,也记录下来。” 旁边郑熹问:“有多少人?” 祝缨道:“两日共计报名了七百六十三人。” 郑熹道:“那是百里挑一了。” 祝缨心道:哪儿啊!今天有四百多号人没来呢,都是昨天蹭花姐和尼师的义诊的!还有凑热闹好玩,动真格的就反悔退缩的。要不是临时弄个保书、帖子还要费点事儿,信不信能有几千号人过来?今天到的也就将近三百人而已。三百人里挑八个,四十取一不到呢。 但是这种拆自己台的事她是不会说的,只说:“初筛要去掉不合适的,留下参加考核的就没那么多了。” 高官们都点头,这个他们懂,朝廷取士也是这样的。 第一项写字,不得分也不黜去,因为此时女子能读书识字的是少数。尤其是狱卒的门槛低,身份越低、人越穷越没有条件读书,这是无法强求的。 祝缨粗一分组,二百八十四人,不够二十九组,就把零头四个混在了其他组里。 再来第二项。 第二项是跑!有些迈不开步的,或者害羞的,又或者跑不动的,也计分从一分到五分不等。每人拿着自己的计分纸,从起点跑到终点,所有人一起跑,到了终点把计分表交给终点守候的小吏,小吏在她们的计分纸上计到达的名次。按名次给分。 王云鹤问道:“为什么要算分?不是等第?” 祝缨道:“算起来方便。”她学了好几年算账,觉得比起上中下之类的,各项算分更加直观一点。 其次是搬重物,也计分。然后又是抛掷,还是计分。 有些人在写名字的时候就开始脸上变色——是真不会,但是祝缨不放人走,还得让她们跑完全程。也有在跑步的时候跑到最后一名难过得落泪的,也有因紧张,扔重物抛手险些砸到自己的脚,因而脸色煞白的。祝缨都没要赶人家走。 裴清问道:“为什么不黜?” 祝缨道:“只是其中一项。一帆风顺是看不出本事的。挨顿打还能站起来的,也是很难得的。” 王云鹤低声问刘松年:“如何?” 刘松年道:“一身跟你一样的臭味。” 因为人多,第一天也就测这两项。 当天把计分纸收回,各人回家,明天来领,继续测试。 观看的高官们对她这种设计倒是没有提出异议,其中很大的一个原因就是,她是在选狱卒。否则集这许多妇人在一处,首先就不合时宜。 郑熹道:“明天要着紧。” 祝缨道:“明天也就差不多能有个结果了。” 他们第二天都得上朝,然后处理完正事之后再过来看,一如今天。祝缨也是,需要到大理寺应卯,简单处理完杂事再来。 当下各自还家。 祝缨回到家里,祝大和张仙姑又在跳舞。祝缨忙大理寺的时候也没忘了他们,为他们请封的奏本也批了下来。这件事没有任何的阻碍,两人是她的父母,她是官。扣她的请封,她得打到主管衙门的大堂上。 祝缨道:“得啦,还要做衣裳呢!” 张仙姑就说:“我跟金大妹子说了,她还说,以为咱们家有别的想法就没提。裁缝咱也用原来的那家的,我的头面你也不用管!”她自己也有点私房钱呢! 祝缨道:“旧年的珠子还有一些,拿去用吧。珍珠这东西,久了不用也就放坏了。” 张仙姑道:“该给花姐也一同办两件的。年轻小娘子不弄,我一个老太婆倒……” 祝缨道:“嗯,再给爹打两根好点的簪子。” 祝大脸上的笑容都没停过,说:“哎哎,好好!哎哟,我日后也是老封翁啦!哎哟……”他笑着笑着,又问,“咱家不能只有一个杜大姐好使唤吧?就她一个人,也忙不过来呀。” 张仙姑道:“你又催,又催!是又要自己显摆不是?你别说是为了老三,她什么样子,你不知道?你就为了自己风光,不管老婆孩子死活呐?!” 祝大嘀咕道:“哪是我?是他们也觉得有点奇怪哩。” 祝缨问道:“谁?” 祝大道:“邻居也说,咱们家太省了,我知道他们是说抠门儿。你现在这样威风了,没个小厮跟着,也确实……” 祝缨又问:“那爹是怎么说的?” “我说,不习惯,又怕人不可靠,再有个什么亲戚的打上门,麻烦。” “嗯,就先这么说。我手上的活儿弄完了,再办这一件。” 张仙姑也骂:“你还嫌她不够忙是怎的?” 那一边,花姐还要安抚杜大姐:“干爹不是冲你,是为了搪塞外面的人。唉,这个家你也是知道的,进项就只有小祝一个人,她又不肯循私枉法,请托也不收的。叫人看起来多少有些寒酸。” 杜大姐道:“小娘子,我都明白的。”祝大这种人,世上太多了,她也不必同这个人怄气。她虽然是个粗使的仆人,心里也很明白,这个家,祝大说了不算,顶门立户的那是小祝大人。甚至大娘子和小娘子,持家也比这位老封翁靠谱得多。老封翁说起来不靠谱呢,为人又比她叔叔要好着些了。害!这不上不下的,也就这么凑合吧。让她干活,她就干,老封翁要作夭,她就当没听到得了。据她看,这一家人也都是这么想的。这个话就不能说出来了。 祝缨又要拦着张仙姑:“爹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娘想,甘大是个多话的人么?他肯劝我,多半是有道理的。只是我又忙,耽误了。” 好容易一家子安静了下来,祝缨才得以休息。 ……………… 考核的最后一日,祝缨先到场,把评分纸给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把记录的书吏给揪了出来:“这两份为何排名一样?” 并列排名是有的。 但是,这是跑步的结果,同时抵达的人也有,却不多,祝缨都记得呢。 她指着其中一张纸说:“这个明明是在后头的,你怎么把她的名次划了重写了?”二百三十六改成三十六,你当我瞎? 文吏道:“这个确实……” 祝缨道:“想清楚再回话。” 文吏终于说:“她跑到最后,急哭了,看着着实可怜。” 那边郑熹等人看着有趣,时尚书与祝缨不熟,问道:“你记得准?” 祝缨道:“回尚书,大概记得一些。昨天那个二百三十六,跟他说了几句话。二百三十六,五尺二寸高,偏瘦,穿红色上衣、间裙,青布鞋,头上左边一朵红花,右边两根银簪。” 时尚书眼睛瞪得大大的。 文吏的后背都湿透了。 郑熹心中微有得意,道:“作弊的黜了就是。” 祝缨道:“大人,这个也不算作弊,她就是哭,也没干别的。是咱们自己人黏糊。” 郑熹也不生气,道:“计回原分。”又皱眉看了一眼文吏,让他退下,另换一人过来。 祝缨将计分纸检查一遍,又拣出几份计分有误的,都一一订正。从头到尾,她都没管谁哭谁不哭,只看成绩。有徇私而被她抓到的,先罚书吏。书吏们大气也不敢喘。 接着便是今天的考核项目。人进来,领计分纸,又废了五十二份——她们放弃了,只得二百三十二人,于是重新又分作二十三组。 先是二话不说把人拉到小黑屋关了半天,根据哭闹程度打了个分。黑屋关完,又跑了几十号,只剩下不到一百人了。 再让人背书。背的是刘松年写的那个简易公文,如果有人能读出来,则背诵的能力可以放宽。如果有人能背出来,则读写可以放松。如果有人既能读写又背得颇多,那就得高分。 万年县忍不住问道:“怎、怎么又回来背书了?” 祝缨道:“看看心志是不是坚定。” 关完黑屋再背书,你说看心志是不是坚定?万年县道:“这也忒狠了。” “我现在不狠一点,以后有的是她们觉得狠的人。到时候再想跑就晚了。” 时尚书心里道:刑部如果要女监,倒不必这么苛刻了。他观察了两天,觉得祝缨这么选拔出来的妇女也能跑也能跳,也能干活,也很健康,也识字。仿佛头一次发现,妇女当差仿佛也可以。虽然他的家中粗壮的女仆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见天烧火洗衣。 不想还没完,背完书,还得回答问题。因为上官太多,祝缨不好在他们面前说难听的话,考验她们受闲话的本事。而是问了一些苛刻的问题,譬如“做狱卒有人闲话怎么办?”“怀疑你们作风不正怎么办?”“有女囚贿赂你怎么办?”“在衙里遇有人调戏怎么办?” 然后是算分,于分数高的里面,祝缨将自己心中不能公布的标准与这些项目一同权衡,选出二十四人,命其他人回家,将他们的保书之类都封存入档。 鲍评事道:“怎么是二十四人?” 祝缨道:“再试一下,有口齿不清的,胆小笨拙的,一见上官就发昏的,那也是不能留的。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问一下。” 此时,外面也有人庆幸的,也有人哭骂的。祝缨都不管这些,只照着自己的步骤来。 她把这二十四人带去看了京兆府的停尸间,再打一回分。这一回更妙,之前的考试,不管是什么,都是坚持完了一项再退出的,到了现在,有人一见白布蒙尸,布没掀开,人就又跑了四个。 最终几项考完,只得二十人。 从停尸房拉出来,王云鹤问道:“黑屋还罢了,牢房总有些昏暗,为何要看尸首?” 祝缨道:“难保有死在牢里的人,狱卒怎么能害怕这些呢?与其招了来中途再受惊吓,不如一次就位,免得再生波折。” 再说了,不让她们看血淋淋的尸体,怎么能锻炼出来?日后出去拿人,我还指望能带上她们呢!她们要不顶事,哪有理由再招办差的女役? 女仵作、女班役,那是接下来的计划。不能到时候再现找,从生养到熟。现在这些先干狱卒,理顺了,老人带新人。 最后才是主考官问问题。 钟宜摇头道:“几个杂役一样的差使,何必这么兴师动众呢?” 郑熹虽也觉得过于隆重,有些项目太难,仍是说:“初创之时难免的,日后可再增删项目。都是要领腰牌进皇城的,小心一些也是应该的。” 钟宜就不再说话了。 祝缨那边,先是把自己订的关于大理寺狱卒的条款都说了,说:“能受得了的,就留下,留不了的就离开。你们入了复试,不与她们同,一人领一百钱走。” 女人们你看我、我看你,二十人竟都留了下来。 王云鹤与万年县等人听了,也觉得祝缨这规则想得周到,但是不许涂脂粉这样的规定,是稍有点来苛了,他们在心里把这一条抹了去,思忖着这两天的所见,已打起了腹稿。 接下来才是最后的考试。 全是一些问题,先是很和气地问:“姓名,籍贯。” 当先一人进来的时候,报:“付氏,京城人氏。”祝缨道:“是你?” 来的竟是付小娘子,祝缨早看到她了,也不跟她打招呼,她也识趣,不上来认人。直到祝缨问起,她说:“正是妾身。” 她无论是书写还是背诵成绩都不错,祝缨以为她是可以试一试狱丞的考试的。付小娘子苦笑道:“大人容禀,妾有一个儿子正在病中,妾是一天也不能耽搁的,早日寻些生计,也好早日让他过得好些。” 万年县也想起来了:“哦,是她!” 王云鹤问道:“怎么回事?” 万年县低声说了:“她是个寡妇,丈夫是个滥赌鬼,前阵儿死了。因是意外死的,他们发现了尸首,我们验了一下。当时,祝丞也在场。”他想起来了,当时男人死了,祝缨首先说的是,让他查一查是不是妻子谋害的,这个祝丞,京兆传说他心软,我看他的心未必是软的呀。 旁听的人里就有人起意,很想最后为付小娘子说两句好话。这样的寡妇带着儿子,本就是值得同情的。 最后选定的八人里,倒有五个已婚的,三个未婚的。已婚的就包括了寡妇付小娘子,未婚的包括那个父母双亡的武馆家的女儿车小娘子。祝缨最后把她们的名字计下,宣布了名单。 也不是人人都很凄苦,譬如那个看起来与车小娘子很亲近,一问果然是好朋友的甘小娘子,未婚,一家子和睦,但是就是好这个,就是想要干点事。家里爹娘也同意,亲自给送了来了。还有一个就是大理寺的小陶的媳妇吴氏,亲爹也是大理寺的吏,一家子都是干这个的,亲爹给送来的,亲娘还说:“生的孩子不用担心,我给你带,你只管上番去!” 其他十二人都失望极了,有人失声痛苦,也有跪地陈情:“小女子家中也没有别人了!求求大人了!杂活也做得!苦也吃得!不给钱也行,只要三餐一宿!否则……” 祝缨仍是面不敢色,命人:“拿钱来权作车马费。” 万年县不忍,道:“都是弱女子,何必……三郎,铁石心肠呀。” 祝缨道:“我心匪石。” 万年县被噎得不轻。 祝缨将最终名单写下,呈给郑熹,又谢王云鹤的帮忙,王云鹤道:“无妨,我也有些收益。” 祝缨道:“头回做,还是有不到的地方。号脉、验身,该放在最后的。平白费了尼师和大姐这些心力。”整个慈惠庵最后都被她拉来帮忙了。 王云鹤笑道:“她们也是辛苦了。” “项目也略苛刻了些,我总想着,不能出纰漏。与其日后已经登了名、当了差再惹麻烦,不如现在就把能想到的危险都黜了。” 王云鹤道:“你是头回做,严格一些是对的。” 祝缨又状似不经意地说:“京兆,此番多谢京兆。那些,”她指了指正在封存的保书、计分纸之类,“您要用时,一张条子。” 刘松年听了,又一声冷哼:“果然是一身王云鹤的臭味儿。” 时尚书就笑道:“你们两个松鹤延年,他又算什么?” 祝缨看他指着自己,心说:那也不干你事啊!她控制住了表情,没有拿脸嘲讽时尚书。 郑熹已经看完了名单,说:“哪有什么味儿?倒是换季了,该换香了。”冷云知道刘松年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得给郑熹面子,裴清亦如此。冷云说:“嗯,我家新合了一种,我觉得味儿不错,回去叫人给府上送些。”裴清也假意讨要香方。大理寺一派和睦景象。 钟宜看着祝缨,感慨良多,他知道祝缨的来历,心道:当时竟没有看出来,反叫郑熹抢了先啦。随口说道:“后生倒也清秀挺拔,当以前辈为标榜啊!” 祝缨也十分礼貌地垂手应“是”,多的一个字也不说。她现在心情不错,不跟这些老头子计较。 王云鹤听外面还有人哭,派人去看了,回来说:“依旧徘徊不肯走。” 王云鹤道:“三郎,那些档,给我留着。” “是。” 王云鹤就派人出去说:“今日的主官考向京兆荐了你们,半月后,京兆府在此选拔狱卒。你们可不必勘验身份,径来此领号牌。要耐心准备,都回家吧。” 长安、万年的县令见王云鹤如今安排,心道:被小阎王筛下来的人,能挺到最后那也是不错的,想来王大人也用不了这许多,记得也就八到十名?我又不要她们守尸体!只消能住黑屋的,那人是大大的多呀! 两人又重整了面孔,打算向祝缨讨要名次单子。凑合着使呗! 祝缨也答应了,又叫人:“再给她们几个每人拿二百钱。” 付小娘子等人才高兴,又听说发钱,以为要黜了让她们回家。付小娘子颤声问道:“大、大人,不是说我等已经录过了吗?为何还要给钱?” 祝缨道:“你们不得回家吗?一道录了,是件好事,你们几人或一聚,不用钱?一家子不用庆祝一下?借了别人的衣裳来应考,回去不得谢谢人家?” 付小娘子等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祝缨又说:“给你们三天时间,安排好家里。大理寺的规则你们刚才都知道了,三日后学礼仪,录门籍、领腰牌,裁领新衣。” 付小娘子等人喜极:“是!” 祝缨看这一群人,差多的身高,也就付小娘子略瘦些,车小娘子稍高一点,到时候穿个差不多,嗯,挺好的。 上官们看在眼里,都想:味道确实有点冲。 ……………… 这天晚上,祝缨又去了郑府。 郑熹对陆超道:“去,把前天新合的香给他拿一匣子回去!别叫人说身上有怪味儿。” 祝缨一边接一边说:“我也不会用香,这是什么?怎么用?” 郑熹大感丢脸:“别说你是我的人!” “行!” 郑熹气结。 陆超笑着对祝缨道:“喏,只要一点,点着了,一屋子都香。放到炭斗里熏衣服……” “不要理他!”郑熹说。 祝缨把匣子收了,说:“大人,我回去就把本次考录的事儿记下来,也有做得不到的,都下回改进。” 郑熹道:“以后就不要太严苛啦!”但是又说,“不过大理寺与他们那些衙门可不一样,严一些也是应该的。我看你今天选的这些人倒是不错,都是能干事的。这就很好,不要光选那些外强中干的货……” 祝缨灌了两耳朵的教训,乖乖离开郑府。 回到家里,花姐等人早回来准备好了饭等她了。贺的是她办成一件大事! 祝大就说:“场面大嘿!威风!” 张仙姑就说:“我在外头见着了,你跟好些大人说话呢。” 两人绝口不提外面有人骂出题目的考官是个缺德鬼,拿人关小黑屋,还特么要看尸体!招的是狱卒,是看活人的,你让人去看死人算什么?!!! 花姐则问:“是不是太张扬了?” 祝缨道:“我这不是正要回去写奏本吗?” 三人齐声惊呼:“还写?” 祝缨道:“事情办完了,不得给陛下一个交待么?” 她的交待也简单,先说原因,因为是头一次办这个事,所以要广而告知,才搞得盛大一些。现在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个事,以后只要简单公布一下,大家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也就不会出现携家带口报名的事儿了。 再说自己考核的项目,因为“世人皆以为女子柔弱”,所以要从中选择“意志坚强”之辈,又是狱里用的人手,得耐磨耐摔打。选狱丞就是考试,跟吏部郎中一块儿考,又会请礼部来监场,所以不会是现在这样闹腾的。 最后说,都是因为皇帝的英明,才有此次盛事。您瞧,整件事情上没有踩踏,没有殴斗,其乐融融。 随附了本次录取人员的姓名和基本情况。 她这里写完了,那边花姐也给她把宵夜做好了端来。祝缨出了“书房”去吃饭,一边吃一边听花姐闲聊。花姐先说了一些京城的小趣事,看祝缨吃完了,才小声问:“这般选拔,会不会得罪人?以前都说你心软,现在很有些人说你不知道为什么心肠硬了起来。” 祝缨笑道:“那又怎么样?一味的心软,那可不是什么好名声,我又不是为了他们的舌头顺溜活的。” 花姐有些羡慕又些释然地说:“是呢,凡管事,不能一味当滥好人。” 祝缨道:“好。” 花姐又有点担心,说:“做官总会有许多人诋毁的。” 祝缨道:“噫!跳大神的时候骂我的更多呢,也不用我得罪他们,只要我是个下九流的,他们心情不好了要个出气筒气到我路过都能骂两句小兔崽子怕不是个贼种!我偏不走下流路,气死他们,嘻嘻!” 花姐心疼又骄傲,说:“那是!你最好了!” “嘿嘿。” 花姐抢着收碗说:“你明天还要早起有事呢。对了,我明天去慈惠庵。付小娘子这回该放心啦,小郎也能换些更好的药了。” “他怎么样了?” “打坏了,就是养着。小时候的伤病有两样,小孩子活力旺盛,凡小伤,恢复得极快。但要是伤得太重,就容易落下病根,带到长大、带到死。我们尽力叫他旺盛起来。” “唔,他有个好母亲。” 花姐说:“我既羡慕她,又担心她。当年我和娘管家的时候就听到好些闲话,什么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啦,之类的。那还是我们自己家的产业呢。现在做了官做了吏,会更难听吧。小祝,你是怎么应付这些人的?” 祝缨这回是真的茫然了:“啊?谁说我不行?他是眼瞎吗?要不就是嫉妒我。” 花姐终于放声大笑:“小祝!小祝!” “哎!怎么了这是?” 正房张仙姑也听到了笑声,也出来了问:“怎么了?怎么了?” 祝缨道:“没事儿,大姐给我讲笑话呢,我没笑,她先笑了。好生奇怪。” 花姐笑道:“对对,是我奇怪。你快些休息吧,明天我对付小娘子说,别把傻子的胡说八道放在心上。” “本来就是嘛。”祝缨说着,把郑熹给的香拿了出来,说,“这个,我也不太懂。” 花姐道:“这可是好东西,既然给了你,我先给你熏一熏衣裳,明天他闻了也好知道你放在心上了。” ………… 祝缨第二天去应卯,还是向之前一样,先处理大理寺的杂物。因为她监督了今年的秋收,给公费又多抢了一笔钱回来,从现在开始到明年秋收,大理寺的物用就更加充盈。除了添十个新人的补贴之外,还有大笔的剩余。 祝缨就算了一下,这笔钱粮,拿出去存着或者放贷,平价贷出,要商人有物品抵押,或几月,或一年,加利赎回。她只要市面上那些高利贷一半的利息。这也是很高的一笔了。她自己也不要这笔利息中饱私囊,虽然她知道有些管账的人会这么办,所谓“借鸡生蛋”。 办得好的,一年经手这些公费就能给自己弄下半套宅子出来,狠一点的,一套小宅子也就出来了。 但是,据祝缨所知,玩脱了的也是一大把。大理寺的案卷里,几乎每天都有这样玩脱了的官儿。有流放的,有徒刑的,还有玩得太大耽误了一件大事,即使数目不太巨大,但是误事,被斩了的。此外一些玩脱了上吊投河的也有。为了追赃,把他们家都抄了的也不少。 他们的上峰受连累的也有。 她就仔细挑选,必贷必有抵押,还得是她认得的、知道价值的抵押品,以保证大理寺不能亏本。否则,大理寺也不能在她手上这么充裕。 今年冬天,可以给各人再添一些柴炭的补贴了,祝缨想。 写写算算完了,胡琏凑了上来:“怎么样?祝尚书?” “胡说什么?你真没浪费你的这个姓儿,张口就胡说呢。” “你不就是我们的户部尚书么?你算盘一动……”胡琏已经有经验了。 祝缨道:“家里过冬的炭,够用吗?” “哎哟,要添炭补?小祝,你是这个!”胡琏给祝缨挑了个拇指,“哎,我告诉他们去!” “别!上头还没批下来呢!” “嗐!你给他们拿大头,哪有不同意的?不求上峰多么大方,他们吃肉,给咱们喝口汤那就算好人啦!就怕那一等自己贪得无厌,还要克扣下属,该发的都不发,叫下属又累又穷,显得他这衙门清廉的!我呸!缺了八辈子德的玩艺儿!哎,还是咱们大理寺好!郑大人好!冷、裴二位亦好!小祝你最好!” 祝缨抱着胳膊搓了两把:“肉麻死了!滚呐!” 胡琏笑着滚了。 祝缨道:“哎~等一等,今天有京兆送来的卷档吗?快给人家办了!” “放心!批好了拿给你看呐!” 祝缨道:“紧着些。京兆肯给咱们行方便,不是靠两句好话的,咱们也得给人家办事。” “懂~~~” 祝缨和京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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