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看。” 他俩可算是来巧了,才到门外就听到金良的吼声! ………… 却说,张仙姑一离开,金良就对祝缨道:“见七郎前还有一个事儿,我私下对你讲的,你要心里有个数,现在就得拿定了主意,是定下主意,不是黏黏乎乎!你那位岳母家你打算怎么办?我听人说过‘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可不能又想在七郎这里受栽培,又在那头当好姑爷的——哼!沈瑛也不是什么好亲戚!” 祝缨道:“哦。” 金良道:“你可真得有个准话啊。” “知道了。” 金良自认是一片好心,祝缨却回答得有些敷衍,忍不住地吼了祝缨:“前程大事,你当闹着玩儿呢?踏进京城这个名利场,一步踏错就要了命了!多少人自以为聪明能够耍着人玩儿,最后都被人整死了!你给我起来!认真说话!” 张仙姑在门外吓了一跳,和祝大冲进去劝金良:“金兄弟,别生气别生气,有话好好话,咱好好说,我劝她。老三啊,怎么回事儿啊?” 祝缨道:“啊,没事儿,你们歇着去吧……” 金良道:“不能走!他糊涂了,你们当爹娘的不能糊涂啊!他的亲事你们到底怎么想的?窝囊不窝囊啊?啊?七郎就是有心栽培你,他养出你来,你再给沈瑛拾鞋去,寒碜谁呢?” 张仙姑马上说:“我们不会高攀的!本来就不是正经的亲事,两下一块儿过了难关就散伙的。这不……一直……金兄弟,我恨不得现在这亲事就不做数!” 祝缨说:“大姐就被架中间了。” 金良忍不住道:“活菩萨,你还想着她!怎么不想想你爹你娘?!他们的打就白挨了呀?你说她是个好女子,那就是个仙女也不值当你爹娘挨她家的打!你……” 祝缨道:“我知道。我……” 金良道:“话都到这里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祝缨道:“我当她是姐姐,是亲人。至少要同她说个明白,不能叫她什么都不知道就……” 金良道:“她就那么好?!” 张仙姑喃喃地道:“那确实是个好人。”被祝大拿胳膊肘捣了一下。 金良道:“大哥大嫂,你们是父母,做得了他的主,他自己也说不情愿要这亲事。咱们能把这事儿办干净了吗?” 祝缨苦笑道:“你忘了,我的户籍和契书是合不上的,这事儿想要办得干净利落,要么两家都有意作罢。要么还得走官府,叫我爹娘过一回堂。到时候户籍又掰扯不清。” 金良道:“那打还能白挨了?” 张仙姑又心疼女儿,帮祝缨辩解:“我们承花姐的情,总得看着她有个好归宿才好放手呀。” 金良不骂张仙姑,故意骂祝缨道:“你脑子呢?你一天不离婚就一天是她的丈夫,除了你,她哪有好归宿?我见过给老婆找下家的,战场上快死了,那得托付好了。你这算什么?你不要她,看上有夫之妇的,能是什么正经男人?值得托付么?他娘家还在,舅舅还在,她姨父是丞相,能叫你把她发嫁了?你,要是想要她,就打官司把她带回家,不想要她,趁早退步抽身!你又不把人带走,又不撒手,你想什么呢?这不是你会干的事啊!” 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仙姑本是被祝缨说动的,此时说:“老三,她要的咱给不了。放手吧。你给她安排的好人家,能是什么高官公子?人好不好的,咱在一边看着,能帮就帮一把。你得自己上岸,才能救水里的人。” 祝大也说:“你都不要这婚事了,人家凭什么听你的?” 是啊,花姐凭什么听她的呢?她尚且不能对花姐说实话,怎么能让花姐闭着眼顺着她的话往坑里跳?再说,她爹娘的打,真能白挨吗?不现在还到沈瑛脸上,还是她吗? 祝缨脸上阴晴不定,说:“我知道了,我这就把婚给离了。” 金良道:“真的?你办得成?” 祝缨叹了口气,对金良道:“呐,她舅舅的仆人打了我的爹娘,现在伤痕还有一些,验伤也不算全无痕迹。就算眼前没有,还能诈伤,反正是真的挨了打了。与沈瑛撕破了脸也没什么,早就没情份了,不过碍着花姐。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沈瑛,沈瑛要脸,冯家要脸,也必不会硬赖这门亲事,不管我是祝三还是祝缨,他想必也不会挽留。真想要胁我,我就上京兆府,京兆大印一盖,一别两宽。哪怕翻出咱们的老底儿来,我本也没个做官的命,从小吏做起已是不错了。” 金良道:“这不就好了吗?是她自己命不好,要怨,就怨命吧,不能怨你。” 祝缨苦笑,这件事儿,她还真没有个两全的办法,她说:“我只怕她不怨我。” 金良问祝缨:“能走吗?” “能。” 金良自觉办了一件好事,说:“走吧。” 没有多余的马给祝缨,金良也就不骑马,两人并肩出了金家。 金良看了一下祝缨,觉得有点不太对劲,哦!这小子的衣服有点小了。心说,这可来不及弄合身的换了,不过他模样周正,还能看。 金良总担心祝缨会被风吹倒,步子都放缓了一些,边走边跟祝缨说话,不再提什么亲事。他很为郑熹解释了一番,怎么写信给了钟宜,没想到钟宜也是个废物,竟然没办成,等等。 祝缨安静地听着,她相信金良说的是真的,也相信钟宜确实去办了,不是她有多少份量,是闯祸的周游份量十足罢了。 只是周游这回也没能完全脱身。 祝缨轻轻耸了耸肩。 …………—— 等到了郑侯府上,金良带着祝缨从偏门入。金良对这里很熟,与路过的仆役们开着玩笑,年轻的男仆们叫他“叔”也有叫他“哥”的,还有年纪更小一些的叫他“伯”。 一路几乎不见女仆。 祝缨一路留意,这个府邸很大,比府城陈府还要气派一些。她曾在京城逛过一些时日,所见比这处更好的宅子并不多。 正月末,花木都还未发芽,枝子却都修得规规矩矩的,有两株古松针叶深绿,傲然而立。 金良带她到了一处屋子前,说:“这是七郎的外书房,你站一下。”他先进去通报,很快,里面陆超出来笑道:“快来!”对祝缨挤眉弄眼的,比了比祝缨的个头说:“你长高了!” 祝缨面无表情,故意踮了踮脚,因为陆超个头并不高,她这是小小嘲弄了一下陆超,气得陆超瞪眼。 进了书房里,就被一股暖气包围了,这炭盆烧得比祝缨经历过的都暖和,鼻子一痒,她打了个喷嚏。郑熹道:“着凉了?”示意给她一块手帕擦鼻涕。 祝缨接了,擦完了鼻涕,说:“是屋里热。”把手帕放到了一边,老实站着。 郑熹道:“坐吧,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了?” 祝缨听他的口气不像生气,居然比上次见面的时候还亲切了一点,也就谢了座。郑熹又对金良示意,金良这才坐下。 郑熹道:“长高了一些。” 祝缨平静地说:“过年了嘛,长了一岁。” 郑熹并不说他曾与钟宜的周旋,更不提周游,只说:“本该年前就安排你的,不想耽搁了,你又白受了一番搓磨。”然后他就改主意了。 他说:“你今天回家收拾收拾,明天开始,好好读书!” 祝缨愕然:“什么?不是说带我当差的吗?” 郑熹道:“当什么差?你得先读书,从明天起,你过来,到我这边学里,跟家里的人一起读书。” 金良很为祝缨高兴,他说:“还不快谢谢七郎?这是咱家的家学,凡没进国子监那些学校的,都在这里读书的!里头都是名师!” 祝缨说:“我是来当差的!这跟说好的不一样!” 郑熹道:“这就是你现在的差使了,等你学好了再入仕。不过几年功夫,我还耗得起。” 祝缨道:“我身家可不清白,到祖父这一代就没个根儿了。” 郑熹平淡地看了她一眼,祝缨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这对郑熹这样的人,就不算是个事。郑熹要安排个人,可能都不用像王云鹤说的那样考试。这种事儿祝缨在民间也听过一些的。巴结某一贵人,就能得一官职。父祖户籍,再造一份就是了,她现在的户籍就是后填的。 祝缨大胆地问:“您的新差使也泡汤了?” 金良忙说:“胡说八道!” 郑熹道:“我自会安排旁人去干。” “能比我干得好吗?”祝缨说。 金良道:“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你怎么……” 祝缨问金良:“你挨过饿吗?认真饿的那种,因为没有吃的才饿,不是有吃的吃不到嘴里或是一时饭没做好——那种不是真饿。 有人告诉你,再饿两顿,以后想吃什么吃什么。如果你从小饿到大,你是不会忍的,有那么一丁点儿东西,都要填进嘴里再想下一口在哪里。 如果你从小不缺吃的,你是能多熬两顿的。 这不是眼皮子浅,就是饿了。 我饿了。不过我比别人强点儿,我虽饿不到两顿,但能饿一顿。” 金良惊愕地看着她。祝缨仍然表情平静,她想好了,她得尽快有一个身份才行,官身。周游这种货色是不长脑子的,良民不足以保证自己全家的安全,得尽快弄个官身,虽然小官小吏也容易被人拿捏,处境比平头百姓可强多了。读个三五年的书?够周游跟狐朋狗友把她往牢里扔八百回了。扔她还行,要是把她爹娘弄牢里…… 郑熹点点头:“这一顿,你想怎么个饿法?” 祝缨道:“我考明法科。律书我已经读了一些了,还有令,花不了多长时间。反正是背书嘛!经义之类,他们钻研得太深了,一时半会儿糊弄都糊弄不了,说话就露怯。背书,我可以的。考过明法科,您那差使里什么活我就都能干了。离考试还有点时间,来得及。” 郑熹指着书房里某一架子上道:“你要考的就是这些,怎么样?” 祝缨道:“就算吞,我也把它吞下去。” 郑熹沉吟了一下,道:“也好。” 金良不知道这样安排好不好,他也没听过“明法科”这个鬼东西,更不知道这玩艺儿是考什么、怎么考、几时考。正常人谁管这玩艺儿啊?!正要说话,甘泽急匆匆跑过来,在门外说:“七郎,有件事儿!” 郑熹问道:“什么事?” 甘泽进来,看了一眼祝缨道:“三郎的爹娘,被人打了!” ………… 却说,金良与祝缨离开之后,张仙姑就与祝大商量上了。 张仙姑的意思:“要不行我就上大堂上去,契书是我签的,有事儿我顶了!” 祝大骂道:“你懂个屁!你出面了,孩子身份怎么办?好容易办了个新户籍呢!” “那你说怎么办?” 祝大道:“老子豁出去了!走!上沈家去,叫他再打我一顿!你在一旁看着,他们打着了,你就叫嚷起来,说他们打亲家了!嘿嘿,打了亲家,他还有脸要咱们孩子给他家当女婿?” “是外甥女婿!” “那就再去冯家吵一场!” 所有人千算万算,就忘了一件事——张仙姑和祝大是跳大神的,干这一行的许多都是坑蒙拐骗混口饭吃。祝缨这样的,是这一行里的异类。 这两口子要没点子歪心眼儿,混不到还能生养个孩子,又把孩子养大。 两个神棍,向金大娘子借了来福,也是让来福在街口等着望风:“只要我们不死,你就别出来。看要打死了,再来救我们!” 跑到沈府,依旧是自称亲家,祝大上回是求见,说话还老实,这回就会骂了,嘴里十分不干不净:“忘了根本的王八!”之类。 理所当然地被打了一顿。 两口子挨了一顿打,故意没挡脸,挂着彩跑到了冯家。冯家比沈家还莫名其妙,冯夫人压根儿连“亲家”是什么人都不清楚,门房就更不清楚了。看着这两口子疯疯癫癫的,拿扫把将人赶走。 两顿打挨完,祝大和张仙姑放心了,坐在街口拍着大腿嚎叫。 来福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世上有无赖,也见过许多无赖,但万万没想到住在自己家、对自家主人特别客气、还会抢着扫个地烧个火的这两口子也是无赖!这两个人,能生出三郎那样的人来? 真是白日见鬼了啊! 来福赶紧上前,一手一个扶起两人:“老翁,娘子,快起来!哎哟,这是怎么闹的啊?!!!” 三人来了这么一出,花姐在后宅隐约听到了丫环们议论。娘是亲娘,兄嫂却不是亲骨肉,嫂子那边儿的丫环看她的眼神都不太对了。她一问,那边的丫环就不会为她隐瞒,直接说:“有两个叫花子,说是您公公婆婆,叫门上赶出去了。” 花姐大惊,提着裙子一路跑到门口才被丫环婆子拦了下来,这也足以让她听清了是张仙姑在哭骂。王婆子劝她:“小娘子,别理这些无赖,咱们回去吧。” 花姐被她拦在臂弯里,又被两个丫环堵着,进退不得,急得哭道:“是她!是她!怎么拦着她的呢?那个是我婆婆呀。” 王婆子道:“怎么会呢?您没听岔吧?” “口音也对。” “同乡人多了。” 花姐道:“王妈妈,你不知道,她以前是给人祛病驱邪的,唱的歌儿都有调……” 张仙姑这跳大神的本事并不高明,会唱的所有曲子拢共就只有三个谱,花姐都听过,记着呢。 这边花姐在宅子里要出去,那边张仙姑在宅外巷口哭着唱,热闹极了。 那边王婆子急得不行,看到冯夫人被儿媳妇请了出来,王婆子上前诉说:“说是小娘子的婆家,可看着真是不像啊!忒不体面了!这哪能行呢?平民人家也不能要这样的亲家啊!” 冯夫人气了个倒仰,是万不肯再要这样的亲家的,也不用问她兄弟的意思,更不与嗣子、女儿商量。不停地说:“这样无礼的东西怎么能做亲家?这样无礼的东西怎么能做亲家?” 王婆子就撺掇着:“您才是这家的老封君,您说话,谁能说个不字?现您做主,把这门亲事退了吧!” 冯夫人认为有理,命人:“把那两个花子叫到门房来,去取了小娘子的婚书来。”马上把契书退还,还要祝大也写退婚书画押。花姐还要说话,冯夫人将脸一沉:“把小娘子请回房去!没我的话不许出来。” 祝大一心欢喜,脸上被打破了还想笑,牵扯动了脸颊的肌肉,扯出个狰狞的笑脸来。王婆子心中恼怒,道:“你快写吧!” 祝大拢共不到三百字的学识不足以写一纸退婚书,冯夫人对管事道:“你来草拟!” 管事写完,冯夫人看了,自己签了字,又让祝大签了名字。 祝大与张仙姑如愿把这婚给退了!两人拿回了原契书,拿着了冯夫人写的退婚书,按了手印。这门亲事的双方父母,真真“各生欢喜”,冯夫人道:“既已不是亲戚,我便不留你们了!来人,送客!” 来福在一旁看了个傻眼,与祝大、张仙姑一同被扫地出手。他一手一个神棍,也不敢就这么拖回去,又自掏腰包雇了辆车,将两人塞进车里带回金宅。 金大娘子见了,吃惊地道:“这是怎么了?!” 来福今天亏大发了!哆哆嗦嗦地把事儿说了:“也不知道退亲有什么好开心了,这怕是被打傻了吧?一路都在笑。” 金大妇娘子骂道:“掌嘴!怎么能这么说客人呢?去,请个大夫过来。” 祝大还歪着嘴笑道:“大娘子放心,我们自家的事,都办妥啦!并不用上衙门去过堂!” 金大娘子万没想到他们能干出这个事来,一面请大夫,一面派人去郑府报信。 ……………… 书房里几个人听说书的一样听甘泽背了一套,都觉新奇。只有祝缨知道,她爹娘真干得出来这个事! 好久没见他们跳大神,几个月来两个人也认真以“将来小官人的爹娘”自居比较讲究了,她漏算了这一条! 阴着脸,祝缨道:“咱们说好的,可不能变。” 金良咽了口唾沫说:“你、你、你手别抖,咱别生气啊。这里是京城,不兴当街杀人,刺杀朝廷命官更是死罪!你,你别去找沈瑛,也不能这么去找冯家算账,听着没?” 祝缨微笑道:“我可没生气呢,我的爹娘把婚都退了,省我事儿了,我哪敢生气啊?!!!” 郑熹道:“套个车,你们快些回去吧,取些跌打药带走。” 金良道:“哎!” 祝缨道:“您还没说,咱们刚才说好的,算不算数?明法科我可考了。” 郑熹道:“自然是做数的!不过几个月,我等得起!先去照顾你父母的伤。” 祝缨对他一揖,拖着金良出了门。 金良老老实实跟着走了一段,跟她说:“药!” 取了药,把祝缨塞上车,飞奔回家! 第49章 备考 回金宅的路上,金良心中忐忑。 这两口子看着不哼不哈的,竟能办下这么个事儿来? 他死死地咬紧牙关,不肯说出为自己辩解的话。 到了家里,正遇到郎中出门,金良与郎中拱了拱手,问道:“伤者怎么样了?” 郎中看他的衣着气派也客气地说:“没大伤着筋骨,就是都不年轻了,男的还有点旧伤,得好好养着,天还凉,别受了寒。” 金良道了谢,金大娘子等到郎中走了,才将金良扯到一边,说:“这都怎么了?!错眼不见的……” 祝缨道:“你们说话,我去看看我爹娘。” 金大娘子道:“郎中都看过了,药也煎上了,别急,啊。” 祝缨道:“哎。” 金大娘子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叹着气把丈夫揪到一边:“这事儿不对啊,来福说,他们俩闹了沈家、冯家两家门上。” 金良道:“我都知道了。” 金大娘子又是叹气又是惊讶:“这不是他们能干出来的事儿呀!张大娘子嘴快些,祝大哥更是个不好说话的,他们怎么会?” 金良舔了舔嘴唇:“害!这个事儿啊,你就别问了!” “我怎么能不问呢?这事儿处处透着蹊跷,再说了,你看三郎那个样子,他这么小的年纪,自己才从牢里出来,爹娘又伤着了,还说亲事都退了!你常说沈家、冯家不做人,我看也是,孩子进了牢里,他们连一根指头都不肯伸出来帮忙。可现在这样的退亲法儿,我简直说不出来‘恭喜’两个字!你是没见着,人都打成什么样子了……” “啰嗦!” 金良发脾气的时候金大娘子还是怵的,她声如蚊蚋:“我得有个数,才好开解他们嘛。你不对我讲,我问谁去?” 金良叹了口气:“就是为那亲事来的。你看三郎,好吧?” “那是当然。我看那一家子,他才是有主见的人。” “唉,开始瞧他滑头,后来才发现他有苦衷,是个能扛事儿的人。咱们要有个闺女我都想送给他!” “怎么又说这个了?” 金良道:“七郎是我旧主家的少主人,对咱们也没得说,你爹前番有事还是他出手相助。” “那是。” “这一个是故主,一个是朋友,我盼着他们两个呢能好好的相处。本来也没什么,三郎尽有本事,七郎尽有眼光,处着处着总有能看对眼的时候。” 金大娘子道:“我看他们挺投缘儿的,不然不能叫你照看三郎一家。” 金良摇摇头:“你也知道的,七郎有本事、有身份,想体贴周到的时候比别人周到一百倍,可你看看他怎么安排的三郎?我虽不知道怎么样对三郎最好,但我知道他能为三郎筹划得更好。你说,为什么三郎还是寄住在咱们家?” “嗯?三郎虽好,也是个外地小子,安排他住到咱们家、我好好的照顾着,还不够好吗?” 金良道:“我觉得还能更好,可是我笨,想不出来。要说读书是正途呢,他读的又不是那些个书。” 金大娘子问道:“那又怎样?” “唉——三郎的亲事是个累赘。倒不是说他不能娶妻、不能与冯家女儿结婚,是他得向七郎表白了立场——他得做出来、不是说出来——才能得到七郎的信任。只有七郎信任了,才会用心帮扶。沈瑛呢,又横插一杠子,又想要、又不想要的,三郎呢,看着做事干脆,又儿女情长了些。我今天就催他快刀斩乱麻。” “那你也没办错呀。” 金良道:“三郎答应了亲自去退婚。我对七郎说了,七郎很欢喜,也不叫他现在就做吏当差了,要安排他从官儿做起。这两样的仕途可是天差地远!” “这是好事。”金大娘子京城人,当官的门道也能说出一二来,从吏开始做起再当官的,在官场上就容易受鄙视。起手就做官儿的,就比由吏做官要好。清流官出身,品级再低,前途也比别的光明。 “可是你看他的爹娘,就要为儿子操心,干出这件事儿来了。我只想他们说一说儿子,哪知他们自己干了呢?” 金大娘子道:“这倒是了,他们说过不愿意高攀冯家,也不至于使这等苦肉计吧?咱们看三郎好,两家门第确实不般配,冯家还能赖上了不成?” 金良头疼地道:“但愿三郎别想岔了,只要埋怨我就好。都走到这一步了,千万别又迁怒七郎,那先前的功夫就白做啦。” 金大娘子也吃不准,说:“不、不能够……吧?三郎脾气挺好的一个孩子。” 金良道:“那小子主意大,又犟,谁都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七郎等到现在也是因为这个。” “啊?” 金良长吁短叹,想起了他不断追问之后郑熹的回答:“太有主见的人,难以令人放心。” 还好郑熹是个有些自负的人,祝缨年纪又小,处得长了自然就能亲近而令人放心了。 金良又焦虑了起来。 金大娘子见金良脾气下去了,她的胆气又上来了,道:“瞧你那个样儿!等我去听听。” “你别……” 金大娘子道:“你懂个屁!”打开衣橱,拿了自己和金良各一套家常衣服,搭在衣架上。又翻了几条干净的白布拿剪子隔一寸剪个小豁口,一条一条撕好。 将衣服搭在胳膊上,布条拿在手里,金大娘子道:“小丫,打盆热水端着,跟我到前边儿去。” …………—— 金大娘子带着丫环去前院厢房,先往张仙姑房间去。不出所料的话,一家人应该都在这里。 她没猜错。 张仙姑和祝大笑得脸都变形了,祝大右手拿着两张纸,哗哗地打着左手的掌心:“怎么样?怎么样?办成了!咱也不用去衙门了,不用怕别人翻咱们的底账了!哈哈哈哈!” 他近一年来过得憋屈,终于以自己的力量办成了一件大事,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张仙姑也捂着脸,乐呵呵地:“什么夫人呐?那脑子没你干娘好使呢!跟个气毬似的,一戳就跳老么高!咱们还没说话呢,她倒先要退亲了。” 祝缨磨了磨牙,道:“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 祝大道:“哎哟,是有点疼,我这肋巴上挨了一脚。” 张仙姑同时说:“没事儿,没事儿的。” 祝缨道:“以后干这样的事儿先跟我说一声,不要白挨打。” “这叫白挨打么?”祝大又哗哗地抖着两那张纸,“瞧瞧,瞧瞧,办成了!” 祝缨道:“就算告上衙门也没什么的。” 祝大将两张纸塞到祝缨手里,他闲出两只手来比比划划的,说:“咱有新户籍,你是要做官儿的人,得清清白白的!不能叫他们翻出旧案来!她冯家是个女儿,她比咱们更说不得!顶好她也忘了,咱们也忘了!都不提旧账!她依旧做她的官家小姐,你呢,好好儿准备当你的官儿。行了,你收好这个,他们要再找你,你就拿这个出来!我看闹出来是谁没脸!” 张仙姑不笑了,说:“要说这花姐啊,人好,命不好。又摊上这样的亲娘,就算吃穿好点儿,只怕一样不省心呢。” 祝大道:“唉,也是。不过总好过跟着咱们。她以后缺不了婆家的。” 张仙姑心道,你哪里知道女人的难处?! 祝缨往他们脸上看了一看,说:“这几天都先别出去了,养养伤。” “哎。那你呢?”张仙姑说。 祝缨道:“我外头还有点事儿,才说到一半就回来了的。” 张仙姑正要说“天快黑了”,听说她有说到一半的事儿,想起来她是去见的郑熹,紧张地站了起来:“那快去快去,跟人家说点儿好听的。” 祝缨心道,我这亲都退了,就算说了难听的,只要不骂他八代祖宗,他都能听得下去。 点点头,祝缨道:“嗯,晚饭不用等我了。” “哎。” 祝缨撩开帘子出来就看到了金大娘子,金大娘子看着她,很是慈祥地说:“郎中说了,没伤着筋骨,别担心,啊。” “哎。大嫂,金大哥没出去吧?” “在后头,你只管去找他。” “有劳大嫂了。我一个人顾不到两处,给您添麻烦了。” 金大娘子笑眯眯地:“不麻烦不麻烦。去吧去吧。我看你爹娘去,水都快凉了。” 祝缨不像暴怒的样子,又不是要出去找人拼命,金大娘子就不在祝缨身上多事,真的去看了张仙姑两口子:“这一身灰土的,衣裳也破了,这是我跟我们家那口子的,新做的,没过两水,先换上。”又要小丫头给他们热敷、换药。 张仙姑向她道谢,金大娘子道:“嘴角破了,先别说话,养好了伤我陪你聊天儿。三郎找我们孩子他爹去了。” 张仙姑道:“有金兄弟看着,我也放心了。” ………… 金良自己都不知道张仙姑对他有这么大的信心! 他站起来迎了祝缨,说:“怎么样?” 祝缨道:“皮肉伤。” “哦哦,那就好。哎,我跟你说,京城不比乡下地方,你整治个人、打杀个人就容易遮掩,新换的京兆知道吗?是个认真的人,不好过关。沈瑛又是朝廷命官……” 祝缨道:“你说到哪里去了?一家子神棍,挨的打骂会少?” 金良许多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祝缨觉得他这个样子十分好玩,暗中欣赏了一下金良的囧相,很快就说:“我的事儿,我都不愁了,你愁的什么呢?” 金良道:“兔崽子!怎么又没心没肺起来了?为你犯愁你还不耐烦了!” 祝缨道:“你要真为我犯愁,就来点儿实在的。” “你要干嘛?别想着我帮你去行刺朝廷命官。” 祝缨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以后遇到人,别瞎猜别人会干什么,你一准儿猜不对!就别浪费那个脑子了!” 金良生气地瞪眼:“你再说!” 祝缨道:“还说什么呀?你别胡闹了,来,说正事儿。” 金良被她噎得直抻脖子,憋红了脑袋才憋出来一句:“什么事儿?” 祝缨道:“郑大人明天还在府里不?今天出来得匆忙,我没从他那儿拿书出来看。离考试的时间不多了,得赶紧的。还有,以后怎么从他那里弄书出来,也得有个说法吧?我总得再见他一面。他家那么大一个府,想见他恐怕也不容易的,你要真担心我出去找谁的麻烦,就给我点书,有事儿做了我就不出门了。” 说到这个事儿金良就来神儿了:“七郎还是有几天假的,明天我带你去府里,他要在府里呢,咱们就见缝插针把你的事儿说了。要是不在呢,我打听一下他什么时候在,或者就等在府里,等他回来把事儿说了,府里我熟,一准明天把你的事儿办了。哎,就算拿回书来你这两天也甭急着看,多陪陪你爹娘。” 祝缨道:“这有什么好陪的?我也不与他们分开。说起来,一事不烦二主,我还得在你这儿多借住几天,少则十日,多则半月,等他们伤好些了我就回我那儿去。现在回家,我娘肯定闲不下来肯定得抢着做家务之类,不利于养伤。” 她原本打算好了这两天就搬回赁的地方认真温书备考的,现在父母都受了伤,就决定先厚着脸皮在金良家借住半个月,蹭一蹭金家的生活方便。金家的人情已经欠下了,不必再去欠别的人情。 她还有另一样担心:亲是退了,看父母伤的这个样子,冯夫人的怒气不小,养伤期间万一越想越生气地再来补一顿打,父母跑都跑不动。 金良大方地说:“客气什么?你就安心在我这里住下!住到你授官为止!我这里什么都有,不比你那儿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强多了?等你授了官,有了俸禄,就去买个丫头在家伺候着大嫂。” 祝缨道:“还没想那么远。我房租都交了一年的了,房子白放着也可惜了,就这几天,不然不像话。那明天,我来找你?” 金良道:“你就住在我家里,还到哪里‘找’我?明天一早,你要能起得来,咱们就赶个早,去府里。” “好。” 说话间,金大娘子已经回来了,笑吟吟地说:“你们坐着,我看看饭食去。三郎,你就与你大哥在这里吃吧,你爹娘那儿吃饭不方便,我叫他们煮烂烂的肉糜粥端过去,你正在长个儿的时候光吃那个可不够,就在这里吃点儿干的吧,别去馋你爹娘了。” 祝缨道:“好。” 祝缨吃饭也快,金良吃饭也快,两人饭量比金大娘子和金彪大,正好三个大人吃完了,金彪还在含着碗沿儿吸一口粥又还回碗里,再吸、再还。金大娘子倒提着筷子抽在桌面上:“你给我好好吃饭!” 金彪道:“我不想吃了嘛!” 金大娘子道:“那就饿着,碗放下,不许玩儿饭,谁教的你?不像样!” 金彪哼哼叽叽地放下碗筷。 金大娘子道:“叫三郎看笑话了。” 金良道:“这小子,就是欠揍!” 祝缨笑笑:“他能跟你们说‘不想吃了’就是好事儿,就怕把心事都憋着不说,以后你再说他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了。” 金良道:“我惯的他的臭毛病!”金大娘子却说:“也对,孩子肯对我说话就是好事儿。” 祝缨起身道:“我回去了,金大哥,那就明天早上早些起了。” 金良道:“好!” 祝缨一出门,金大娘子就对金良说:“我瞧着三郎是个老成稳重的人,不会干那没不着调的事儿。我去的时候,他正好好地跟他爹娘说话呢。倒是他爹娘,开心得不像是退了亲的人。” 金良道:“亲家也瞧不起他,退了亲,再娶房好妻,互相敬重着,不比这个好?” 金大娘子道:“倒也是。哎,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啊,这两位这么……” 金良咳嗽一声:“不要说他们啦。” 两口子心情都不错,金大娘子问明金良,以后祝缨也算是“自己人”了,她就很开心,说:“以后更能互相照应了。”金良这些府内仆役丛里的好友、军中的袍泽之类,也有机灵的,但给她的感觉都不如祝缨可靠。她是真心想与一个可靠又聪明的人家长久相处下去的。 祝缨心情也不错,她上京就是要自己当官儿的,选定了郑熹这条路,亲事也了结了,爹娘住在金家也安全了。就剩认真备考,等真的授了官,她能腾挪的余地就大多了! 祝大两口子更是做梦都能笑醒。 连远在郑府的郑熹,今天的心情也不错。 这些人开心了,沈瑛这一夜却十分的难熬! …………—— 郑熹在家,是因为他出差回来有几天假,沈瑛这天还得去衙门公干,等他回到家里,门上就急而怯地上前,说:“五郎,冯家娘子回来了。” “哦?出什么事了?” “跟老夫人……正哭着呢。” 沈瑛不及换下官服,大步去了母亲那里,没进门就听到了姐姐的呜咽声。他做了个手势,站在窗边听了一阵儿,没听里面说什么内容,就只听到几个女人的哭声,里面隐约还有自己的妻子。妻子的哭声他太熟悉了,一听就脑仁儿疼。 掀开帘子走了进去,沈瑛问:“怎么了?” 沈老夫人道:“你还说呢!你姐姐今天可受委屈了!” 沈瑛问道:“阿姐?怎么了?谁惹到阿姐生气了?我给阿姐出气!” 冯夫人怒气冲冲地抬起头,她蒙面的纱巾早哭得不见了踪影,模样十分可怖:“你还说呢!这是一门什么亲事?你对我说得好好的,冠群现在这个婆家,一家子本份人,孩子上进又识趣。现在呢?闹到我门上啦!我不管,你给我想办法,教训他们一顿,把他们赶出京城去!叫他们永远不许再提亲事这回事儿!不然就打死他们!我的冠群,不能有那样糟心的婆家!也不能叫人知道世上有这么丢脸的人!” 哦?祝缨绷不住讨饶了?先去找姐姐和外甥女,想从中转圜?周游都挂邸报上示众了,沈瑛自然也知道了祝缨的遭遇。别人听了“祝”字不上心,不在意这么个小人物,沈瑛是与祝缨有点关系人,是不会错过这个信息的。 受过搓磨就知道有靠山的好处了吗?沈瑛感兴趣地问道:“怎么回事?” 冯夫人道:“今天,门上说两个花子到了我门上说是亲家,我本不想理的,可他们骂得实在难听!我以为是骗子来讹人的,冠群说,就是他们!” “咦?然后呢?” “你还想有然后?”冯夫人忍不住拔尖了声音,“当然要退亲!我让他画押了!” 沈瑛失声惊呼:“什么?!!!” 冯夫人道:“你那是什么样子?!” 他的母亲沈老夫人道:“你们两个都好好说话!一个一个地说。” 有母亲弹压,沈瑛耐下性子与姐姐从头捋了一下,又喝问了冯府的仆人,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你打了他们?!” “我打不得他们吗?” 沈瑛眼前一黑,说:“姐姐先回去,这件事儿,我来收尾。” 冯夫人以为他是要代自己出气,叮嘱道:“千万办妥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不能让一些流言四处传播。” 沈瑛吞下了怒吼,说:“姐姐先回家吧。”他琢磨着这事儿不对,祝家一家三口都挺本份的,虽然有点怄气,断不至于闹得如此难看。他打算问一问祝缨,把话挑明了,问清原委,而后再做决定。 冯夫人走了,沈老夫人道:“五郎,你好好的,换身衣裳,好生歇着。你姐姐的事儿,还指望你呢。害!这叫什么事?” 沈瑛闭上眼睛静立了一阵儿,说:“娘,一块良田,抛荒了二十年,再拿回来它是不会自己长出粮食的。得有人种它!京城就是一块良田,咱们离开了二十年,要重新耕耘的。我找人帮咱们一块儿耕种,姐姐把人给赶跑了。” “佃户多的是,可自家人永远是最亲的,咱们都是一块儿经过风浪走过来的。没有人从中作梗,你妹妹、妹夫也快能回来了。你外甥也回来了。别急,咱们不缺这一个半个不知道成不成器的。”沈老夫人道。 沈瑛欲言又止,说:“我去休息了。” 沈老夫人让儿媳妇不用在自己面前侍侯,赶紧回去照顾儿子。 沈娘子跟着走了,回房就又嘤嘤地哭。沈瑛道:“你怎么又开始了?” 沈娘子道:“郎君,你连外甥女婿都肯再给一次机会,就不肯帮一帮自己的岳父家吗?” “这个事儿我说过很多次了,不要再提了。” “你这么心狠的么?我嫁给你,为你生儿育女,可曾求过你什么?如今求的,不过是我爹娘兄弟能够回家!” 沈瑛道:“你爹是犯了案子流放的!” “你都回来了,不能帮他也回来么?” 沈瑛道:“我家是冤案,你爹是吗?他是真凭实据的贪墨渎职!” “他纵贪墨,也是我的父亲,也是他养育的我呀!贪墨渎职的多了,不过是拿这个当个由头罢了。” 这两位也是门当户对,沈瑛虽在流放也要娶个差不多知书达理的妻子,就在同是流放的官员家求娶了一门亲事。现在一个回京了,另一个还在流放受苦。 沈娘子道:“婚姻是结两姓之好,我嫁你,也不得救我娘家,外甥婿娶了冠群,也不得不挨打。” “住口!” 沈娘子又幽幽地哭了起来。 沈瑛提脚就走,去书房睡了一宿,次日起床,出门前就派人去找祝缨。祝缨中间搬过两次家,先找了客栈,掌柜的告知了祝缨赁的房子的地址。结果人不在家,问了邻居说好几个月没别回来了。 沈府仆人又去了京兆府的大牢里打听,从狱卒口中得知了:“哎哟,你们是亲戚?怎么现在来找来呀?他早去了金大娘子家了!” 仆人这回终于找对了地方,叩响了金宅的门环。 此时,祝缨已经和金良从郑府里出来了。 ……………… 祝缨和金良一大早就到了郑府,郑熹刚用了早饭还没有出门,金良恭恭敬敬站在一边,祝缨和甘泽两个人交换个眼色问好。 郑熹道:“你们都吃过了吗?” 金良道:“吃过了。” 郑熹也放下筷子,问道:“家里怎么样了?” 祝缨道:“大嫂已经给请过郎中看了,皮肉受了些苦。” 郑熹道:“冯夫人这脾性越发的不可亲近了,离了婚也不是件坏事。妻贤夫少祸,岳母就更加难缠了。” “哎。” 金良帮祝缨说:“我说他在家陪陪爹娘,他就坐不住,要来请示您,书怎么读、试怎么考。” 郑熹再次向祝缨确认:“真的不考明经、进士科?” 祝缨早已想明白了,说:“不考!” 郑熹也有点无奈,说:“好吧。把那书箧拿给他。” 甘泽出去,唤了一个小厮,两个人抬了一只竹编的箱子来放在地下。郑熹道:“你要的都在这里了。国家虽重法度,明法科之类却是不如明经、进士的,真的想好了?” 祝缨道:“赶远路,得有双好鞋子,备好了车马才能走得更远,路上顶好有个驿站还有食水。” 郑熹一笑,点头。 祝缨道:“这些我都没有。您说能供我,我也不怕欠人情,不过这两科要更难考些。天下才智之士都冲那个去了,一个字掰出八百个意思来,叫我把心思都用在那个上头,不如叫我干点儿实事,能看得见的正事。不是您,我爹得冤死在府城的大狱里,不是王京兆,我得冤死在京兆狱里。就这个吧!我跟明法科有缘份。” “明经、进士才能走得更远,”郑熹说,“你真有此心,更应当听我的,以后高官得做,才能平更多的冤狱。” 祝缨道:“不是还有您吗?我就干点儿零碎的得了。” 郑熹叹了一口气,说:“好吧。去读书吧,今年明法科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是。还有两三个月。” 明法科不跟明经、进士挤一块儿,要等正经读书人的热闹过了,才轮到它与明算之类的一起再考一轮,比明经科要晚上一到两个月。明法科与明算等科的考生加起来也没明经科的考生多,凑合凑合用人家考完的屋子桌椅边角料就够安置他们的考场了。 祝缨本来也不大够格考个明法科的,她无处上书三代,所以王云鹤惋惜嗟叹。在郑熹这样“不拘小节”的人这儿就不算个事儿,他就能给安排了。 郑熹见她心意已决,道:“七十五天,去吧去吧。” 祝缨要搬这书箧,试着有点沉、不大好搬,顺手打开了盖子一看,里面也没有卷轴,是一本一本的书、一叠一叠的字纸。 甘泽低声道:“昨天你们一走,七郎叫人去又多搜罗了些来!” 郑熹道:“明法考律、令,律书你已经看过了,令是会随时颁布,越积越多的。此外,为防万一,你最好把一些常用的格、式也都看一看,虽不考,多少要知晓一些。” 祝缨舔了一下唇,这临时加码是她没有想到了,她说:“好!”她粗粗估了一下,律书那些她都看过了也都记下了,这是考试的大头。如果其他的书籍也与律书难易差不多的话,两个月她倒是能把剩下的都通读一遍。 考试只要考律、令,其余的且不着急,所以她还有十五天的时候再细背律、令。 行!就这样! 甘泽道:“七郎,得动身了。” 郑熹道:“你好好考,考过了我还有事要你做呢!” 祝缨高兴地答应了,金良上前,将书箧扛在自己的肩上,显得很轻松地说:“七郎,我们也回去了。” 祝缨认认真真给郑熹作了个揖,郑熹道:“去吧。” 甘泽凑在他身边,小声说:“三郎这样儿,能考得过吗?”就七十五天,虽然路上也习了一些律书,甘泽还是为这个小朋友担心。 郑熹不在意地说:“考不过?正好可以沉下心来读经史,老老实实走正途。我又不是养不起他!” …………—— 祝缨不知道,一个周到的东家已经做好她考试不过的安排了。金良扛着书箧,她就顺手从街边买了两个胡饼,塞了一个到金良的嘴里,自己也咬着一个吃。 两人嘴边带着胡饼渣子回家,遇到沈家的仆人被来福送出巷口。 来福跑上来接过金良肩上的书箧,道:“这是沈大人家的人……” 金良眼睛一瞪:“他们来做什么?” 沈家仆人尴尬地道:“误会,都是误会。将军慢走,我们回去复命。”他们与祝大、张仙姑并不相识,来福开了门,祝大两口子探头探脑看了两眼就缩回屋子里了,金大娘子接待的他们。 金大娘子也没好话,将祝大两口子挨了三顿打的事说了,沈家仆人听得全没了主意——不是说只是冯家打了一顿退婚了吗?怎么我们家还打了他们两顿? 六神无主地辞了出来。 金良道:“三郎,咱们回家去!” 留下沈家仆人看着他们的背影不知所措,过了一阵儿,猛地拔退就跑回家报信! 沈瑛回到家里,得到了一个比前一天更糟糕的消息,将门上仆人拿来拷问,估摸着日子——祝缨在牢里的时候,祝家夫妇来登门求助,被打走了! 沈瑛肠子好险没悔青!全家人都在看着他,他不能失了场面,说:“来人,去陈府,请大郎过来说话。”他要让陈萌做个说客,去探探祝缨的口风,亲事是很难再继续了,可也不要再结仇了! 在府城的时候,他看不上祝缨,到了京城还想拿捏一下,如今祝缨显见是要跟着郑熹了,以祝缨的机灵,混不上心腹也得是个干将,就不能让他有怨气在郑熹那里给自己上眼药。 陈萌听了原委,也是无语,半晌方道:“事情怎么都凑到一块儿了?好,我去!” 他第二天就到了金良家,金良不跟着郑熹出差的时候生活十分规律,他十天里有一天休沐,其他时候都住在城郊大营里。他的假期也快结束了,正在家里收拾带去营里的包袱。 他将自己的一副弓箭留给了祝缨:“喏,说要带你去选弓箭的,又耽误了,这张弓不错,你别总坐着看书,头疼了。功夫还没忘吧?” 祝缨笑着接了。 “我明天到府里辞行就得走了,府里的路你也认得了,门上的人也认得你了,有什么事儿就去那里求救。” “好。” 两人有说有笑的时候,陈萌登门。 金良很慌张,说:“我去见他,你别……” 祝缨道:“他是来见我的!你拦着,他反而要多想,疑你从中作梗。还是我去吧,总要把话说明白的。我不杀他。” 陈萌也是个斯文公子的模样,祝缨再见他时,又与初到京城的那个下雪天不同了,陈萌显得深沉了不少。 两下见过礼,陈萌就说:“三郎,惭愧惭愧,我才知道你与姨母生出了些误会。” 祝缨道:“昨天,家父家母在令舅令姨那儿各吃了一顿棍棒,令姨命家父签了退婚书,两下各执一份。白纸黑字,哪有什么误会?” “误会误会,舅舅使我登门,向三郎致歉来了。”他又带了仆人,携了不少礼物。 祝缨道:“令舅慷慨,七、八天前还多赏了一顿棍棒,免得我们再打秋风。” 这事儿陈萌都知道,太阳穴上一抽一抽的疼,说:“都是这起子小人!狗眼看人低!” 他想起了自己幼年时家中的势力眼仆人,越骂越狠。金良道:“大公子,你跑我家来骂谁呢?” 陈萌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说:“见笑了。实在是来道歉的。我要知道了,断不会让这些事情发生的。舅舅要是知道,也不会让这件事情发生的。” 祝缨心道:我听你鬼扯!周游挨罚的事儿,你们在朝里会不知道?他为什么挨的罚,你们能不知道?我下狱的事儿,你们必然知道却只字不提,可见心地坏透了。 她也能猜到了陈萌的来意,但是不肯马上松口,说:“你们让不让,这事儿都已经发生了,如今你我再无瓜葛。您也不必再来。那话怎么说的来着?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三郎!” 祝缨道:“大公子,你是圣人门徒,亲生父母被人殴打了,子女可以原谅这个人吗?” 陈萌哑然,道:“你这又是何必。” 祝缨道:“大公子,请吧。” 金良咳嗽了一声,道:“你们两个还是把话说明白。”他拼命要给祝缨使眼色,因为陈萌不止是沈瑛的外甥,他还是丞相的儿子,祝缨顶好不要现在就开罪陈萌。 祝缨道:“好,那就说明白。东西带走,从此两家不上门。我们小门小户,高攀不上你们高门大户,还请高抬贵手。” 金良道:“大公子,话说到这样也该差不多了吧?姓冯的事儿,你们姓陈的、姓沈的掺和什么呢?” 陈萌面色微变,拱手道:“看来,我这说客做得并不好,竟觉得你们两边说的都有道理了。” 祝缨做了个“请”的手势,陈萌也是好涵养,回了一礼,带着人走了。 金良对祝缨道:“这些礼物呢?” “还回去吧,一个子儿都不要他的。”祝缨说。 金良就让来福雇个车,将东西送回了相府。祝缨道:“这事儿不必告诉我爹娘了。” “行。” 陈萌来了这一回并没有影响到祝缨和金良,祝缨还是去读书练字,金良还是收拾行李。 第二天,金良去郑府辞行,向郑熹提到了陈萌。 郑熹道:“他?他自家的家务事还没弄明白,就帮着舅舅惹事生非去了?你回营吧,明天我见着了沈瑛,说他一句就是了。” “哎!” 金良回家带上行李,得意地对祝缨道:“七郎答应给你和冯家的事儿收尾啦!” 祝缨道:“你可真是……” 金良道:“知道你机灵,有些事儿不是机灵就能办的。你就在我这里住下,你大嫂有什么事儿你帮着些。” “好。” 从此,祝缨就在金宅足不出户,一心读书备考。一家三口的生活都是金大娘子在照应,张仙姑十分过意不去,跟祝缨商议了一下,取了钱交给金大娘子当做一家的开销,两个女人实在无聊,为这事儿推让了一整天,金大娘子勉强收了两贯钱。 此事一毕,又闲了下来,金大娘子开始数日子,数着金良什么时候回来。 还没数到金良回家的日子,这天五更,祝缨睡得正香,忽然听到外面一声尖叫:“走水了!” 祝缨披衣而起,推开门,翻身跃上屋顶四下一看,竟是金宅的后院堆放柴禾木炭的地方失火了!丫环厨子早起烧热水等着金大娘子起身时好用,一见失火就叫嚷起来。来福也醒了、金大娘子也醒了,抱着金彪指挥:“快!拿盆来,敲一敲!” 铜盆一响,就有早起或将醒的邻居也被惊动了,又有人敲锣,又有人说:“开门,来救火!” 邻居家也有有水井的,正在打水,提着桶往这里跑。 祝缨看祝大和张仙姑也起来观看,跳下屋顶,说:“你们跟紧我,不要落单,这事儿不对!” 张仙姑问道:“怎么?” 祝缨道:“火着得不对!”放火,她才是熟手,柴房本就是个禁烟火的地方,金大娘子管家清爽,柴房不可能有明火!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上次见到柴房着火,还是知府家,没人比她更清楚那次的火是怎么起的了。 一家三口到了后院,拍开了门,金大娘子脸色苍白:“三郎!大哥、大嫂!” 祝缨道:“大嫂,你带孩子到人少的空旷地方去,不要被踩踏了!钱财不要管了!”她扫了一眼,金宅仆人一个没少。再看来福开了后门,邻居们倒也规矩,都提着水桶、脸盆来。 祝缨抢先冲到柴房里,眯着眼睛扫了一下屋里,抽了抽鼻子:她闻到了油的味道! 着火必有起火点,以祝缨的经验,越易燃的就越好,否则就要添些引火助燃的东西。油、轻纱布料、干草、枯枝是最好的。 邻居们齐来灭火,祝缨也不搭把手,她抽了几根干柴,挥灭了上头的火,提着干柴走了出来。 张仙姑在外面急得要命,几次要进去都被金大娘子和祝大拽住了。看到女儿出来,张仙姑急得哭了:“这么多人,你逞的什么能?” 祝缨摇摇头:“这事儿不对,你们闻闻。” 祝大道:“有油味儿。” 张仙姑第一个说:“有人放火?” 金大娘子道:“我们与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 祝缨护着他们往空地去,低声说:“先灭火,总能查到痕迹的。”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了,金大娘子先谢了邻居,邻居们都说:“以后小心些。”、“受惊了吧?快查点财物有无损失。” 突然有一个人说:“哎哟,这是什么?!谁丢的东西么?” 此时晨光初现,他挪开了脚,邻居们勉强看到和着泥水的地上出现一个半个巴掌大的物事,硌到他的脚了! 在场的都说不是他们的,递到金大娘子手上,金大娘子说:“怕是哪家的对牌吧。” 祝缨心中一动,说:“先留下来,等会儿点一点财物有无损失。” 金大娘子道:“好。” 邻居们都说:“哎,派人给你当家的送信,叫他来看看吧。” 金大娘子也答应了。 邻居们才要散去,又有了新发现,一个邻居在墙根底下发现了一把短刀,拣了起来问道:“还有人掉东西了吗?” 依旧是无人认领,所有人都觉得奇怪,今天怎么回事? 金大娘子接过了短刀,拂去上面的泥水,将它递给了祝缨:“三郎,你看看,这是什么字儿?” 短刀上镌了一行小字:后学罗登敬献大公子。 祝缨道:“劳烦诸位街坊再看一看,地上还有没有丢失无主的东西?” 最后竟又找到了一根踩弯了的金簪子,事情太蹊跷了,邻居们都不急着回家了。 祝缨提着一根干柴,在地上走了一圈,在人们看不太懂的几个地方画了些圈儿,又借了邻居一架梯子,攀上墙头看了一圈。接着出了后门,又在街上画了几个圈,圈子间隔开始有些乱,后来就很均匀地向外延伸,直到消失在大街边的排水渠里。有的圈子里有脚印,有的圈子里乱糟糟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祝缨道:“有贼,请诸位街坊不要踩到我画的圈儿。大嫂,报官吧。” 邻居们都看得很新奇,也想继续看下文,都说:“不必大娘子自己去,我们去!” 祝缨道:“大嫂,咱们叫人去给金大哥报信,检查门窗,清点财物,好应付官司。” 不多会儿,万年县的差役就到了,邻居们又有自告奋勇帮忙看家的,也有要帮忙看着祝缨画的圈儿的,也有要帮忙找人写状子的。十分热闹。 祝缨也被拥簇着一同到了万年县。 万年县近来被王云鹤逼得很紧,很快接了状子,又看了证物,道:“罗登?” 罗登是个官员,万年县知道他,派人请他过来协助,罗登派了个仆人拿着他的帖子过来应付官司。万年县问道:“你可认得此物?” 仆人倒也痛快:“我家官人孝敬陈相家大公子的!” 第50章 难缠 从来京畿重地就比别处更要紧,虽名义上是县令平素接触的都是京城权贵,不过与相府有关,还是有些出乎意料了。 万年县喝道:“老实交代!休得胡言乱语,攀扯当朝丞相!” 罗登的仆人却是很有底气的,因为确实是他们递了单子送进陈府的。他说:“是年前为了贺陈大公子回京,特特准备的。您一问陈府便知。” 万年县令感觉到了问题有点严重,说:“本县要核实物证,且先退堂!原告也先回家,等候传唤。” 祝缨也无法与万年县令争辩,因为金良也是个朝廷命官,六品,所以金大娘子即便告状也不用亲自到场,是祝缨带着来福过来应诉的。朝廷对涉及到正式官员的案子通常都不会在一开始就公开审理,邻居们都在外面等着她。如今堂上就是她和来福、罗家仆人以及整个万年县接案子的一干人等。 她连当堂对质都对不上正主儿! 她留了个心眼儿,交证物的时候必要万年县的文吏与她办个交割,写张条子,注明了万看县接收了什么东西——对牌、短刀、金簪,另附了对三件物品的简单描述,对牌上的“丙一”的编号、短刀上的那一行小字、以及金簪的尺寸等等。 文吏开始还不愿意,祝缨将几件证物往怀里一揣,说:“东西给出去不写个收条,这可不是办事的规矩。你要不写,我就找个肯写的衙门去。” 文吏很惊讶:“你懂得很多嘛!” 祝缨道:“见识过嘛。” 最后拿着万年县开的一张条子出了县衙。 出了县衙,邻居们都围着她问:“怎么样了?” 祝缨道:“我将证物都交给县衙了,他们要去核实,我先回去看看大嫂。” 邻居们与她并不熟,知道了最新的进展不好过多询问,都说:“那先回去吧,别叫金大娘子担心了。” 一行人回到家里,金良还没回来,金大娘子已经清点了损失,除了柴房之外,其他地方只有一些救火的时候不小心损坏了的东西,家中财物并没有失窃。 金良夫妇的人缘儿不错,邻居里有男子帮忙应付差役或者招揽泥瓦匠修补屋子的,也有女人陪着金大娘子等着金良回来的,祝大夫妇两个伤还没好,样子又不够体面,竟不能挤到前面去。 张仙姑因女儿去了万年县衙,总是担心不已,站在大门边儿上一直等着,看到祝缨的身影,一声大大的叹息:“哎哟!”一口气呼出去,腰背弯成了个虾米,显得十分的放松。 祝缨走进了家里,对张仙姑笑笑,而后团团一揖,对邻居们说:“今天打搅到了各位街坊,真是过意不去。等金大哥回来,了解了麻烦,再与各位一道吃酒。” 邻居们对她也不太熟,见她出来主持场面,又称金良为“大哥”,也就说:“街坊有相帮之义。” 祝缨道:“案子万年县已经接了,正在处置,要费些时日。” 邻居们有说“不急不急”的,也有问“衙门怎么讲”的,祝缨道:“那就要等衙门里有话发出来了。今天真是谢谢各位街坊了,天儿也不早了,不好意思再耽误诸位,一等有了信儿就告诉诸位。” 将邻居们客客气气地送走了,张仙姑就是来把住女儿的胳膊,说:“官司怎么样了?” “叫回家等着,案都报了,还是得等金大哥回来才好与他们说。我今天过去,人家都是叫仆人去的,正经主人家一个也没见着,什么正经话也没说、什么正经事也没办。” 张仙姑道:“你金大嫂子不敢住后头了,带着儿子先住前面的堂屋里,东西都没少。” “我先见大嫂。” 金大娘子把家里安排得差不多了,把后门拴好,又上了顶门杠,自己又把家私从原本的卧房搬到了前院落脚的正房里。前院正房三间,本是金良接待重要客人的地方,她把家私、行头都搬到了前院正房的西里间,带着儿子先住在那儿。她到底是觉得有点心慌。 祝缨到了正房,金大娘子就迎上来问:“怎么样?” 祝缨看一看,邻居们都走了,说道:“先把门都关好,除了金大哥回来,谁都不要讲,这事儿不对。兴许,是我连累了大哥大嫂。” 金大娘子吃了一惊:“这是什么话说的?” 祝缨看了一眼来福,来福把万年县衙的事复述了个梗概,其中有记得不太明白的地方还是祝缨补充的:“就是这样了,罗登家说是送给陈大公子的东西,我估摸着是真的。今天这事儿,还是我招来的祸事,真是对不起大哥大嫂了。大嫂容我一日,我与大哥讲明白原委,收拾一下我那屋子就搬走,不能再给大哥大嫂招灾惹祸了。” 她起身给金大娘子做了个长揖。 金大娘子此时也没个办法,她确是不想遇着这些事儿,心里也慌得紧!祝缨主动说要离开了,她心里有些愿意,又有些不好意思,说:“等你大哥回来,咱们慢慢说,行么?我现在心里乱得很,我也没个主意。” 她也不能事事都麻烦郑侯府里,不过凭自己又没那个办事从与相府沾边的事儿上干净利落地抽身。她支支唔唔地说:“等你大哥回来再说吧。” 祝缨道:“哎,家里柴炭怕都湿了不能用了,我去弄点儿回来。” 金大娘子心里有点乱,说:“邻居们送了一些,够用两三天的了,不用着急弄。” 不多会儿,邻居又有送来午饭的,金大娘子也没心情吃,金彪又有点想闹,被金大娘子冷着脸拽到身边狠狠打了几巴掌在屁股上,金彪张大了嘴要哭。当着客人打孩子,在哪儿都是个赶客的样子,张仙姑心中非常不安,祝大也站了起来。 金良正中午一回来,看到的就是老婆在打儿子,客人站在一边手足无措。 ………………—— 金良回到营里还没几天,散出去一些东西,重又与袍泽们联络好了感情,正舒舒服服地享受着太平盛世平安无事的悠闲时光,邻居亲自带了个小厮过来找他,将他家招贼失火柴房被烧的事儿告诉了他。 金良赶紧请了假回家。上司、同僚们听说他家里失火,也都不计较他“又”要离营,都说:“快回去吧,挑匹脚力好些的马。” 金良带着邻居一路狂奔,他有个经验,凡报坏消息的,通常都会把坏消息往小了说,这让他不得不怀疑家里不定被烧成什么样了!那不能只烧一个柴房吧? 奔到了家里,见自家房舍还算完好,金良仰脸朝天吐出一口浊气,方才有心谢了邻居。邻居被他拽着一路狂奔,眼也直了,也快要吐白沫了,扶着膝盖摆手说:“不用管我,我回家去了。” 金良大步走了进来,问道:“怎么回事!” 金大娘子有了主心骨,说:“可算回来了!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儿!就,五更的时候,还没醒,小丫她们就说柴房走水了,又救水。东西没少,三郎说,有蹊跷。” 祝缨就接口说了发现证物以及已经去了万年县的事儿,将手里的那张收据给金良看了:“他们写了收据。罗登说,是送给陈萌的刀子,我觉得不对劲儿。” 金良道:“这是当然!骗个二愣子还行,骗咱们,还差了点儿!” 张仙姑和祝大生恐是自己家给金家招了祸,这事儿他们没办法承担,忙问:“怎么了?不是他?” 金良道:“这栽赃得也太明显了!我虽是个粗人,也不上这个当!陈大郎那么有心机的一个人,怎么会自己动手呢?派个心腹,还要带上他的刀?一定有鬼。” 祝大两口子心头一松,如果不是陈萌,就是说,不是因为退亲惹的祸,那就不干他们的事啦!祝大已经后悔了,亲事不该那么退。 祝缨却不这么想,她说:“你回来就好,今天到了万年县,罗登家也只来一个仆人,相府就更不会让陈萌到堂了。我在那儿是什么用也没有了。我这就收拾行李,这两天就搬走……” 金良道:“搬什么?!” 祝缨道:“咱们都知道,你与陈萌没什么冤仇,要有,就是我了。” 祝大问道:“怎么又说到陈大公子了?” 祝缨道:“就算是栽赃,为什么拿大哥家放火栽赃?必是咱们家还住在这里的缘故。大哥大嫂好心收留,我们不能再给你们惹麻烦。” “胡说!”金良道,“你就住下来!就算之前与我没关系,现在也有了!放火烧了我的屋,难道就这样罢休了?!你住下来,他们要再来,正好抓个现行!” 金大娘子也不是讨厌祝家人,她还有儿子、有家业,实在不是很期望祝家留下,但是金良回来了,拍板了,她也只好说:“那……我们再搬回后院。” 金良道:“行!我再看看柴房去。” 祝缨看出金大娘子的犹豫,说:“我与你同去,我还发现了点东西,没跟万年县讲。” “什么?” 祝缨道:“又不知道万年县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还没回来,我怎么能把底儿都透给他们呢?” 两人往后院去,祝大也察觉到了金大娘子的不喜,说一声:“我也去看看。”给张仙姑使眼色,让她跟自己一同去。 张仙姑想的是:都走了,大娘子不是更不高兴?我得陪一陪,她就算打我骂我,我也挨着了,只别赶我们走。这儿好歹是个官儿的家,他们还顾忌点儿,等到了自己家,怕不是要杀上门来?!老三年前就是被这么抓走的!那可不能回去! 她怕。就硬着头皮呆在金大娘子面前陪小心,金大娘子也尴尬,她的心事也不太好给张仙姑说,两人都讪讪地胡说八道点“柴炭要买了”之类的。张仙姑抢了小丫的活计,又给金大娘子盛饭。金大娘子道:“哎,大嫂,你坐。咱们都是心里没底的人。等他们怎么说。” …………—— 祝缨带了金良到了后院,给他看了泼了油的干柴,又指着柴房里说:“喏,火是从这里烧起来的,人进了柴房里,在这儿站住了泼的油。这个地方,救火的邻居们给踩了,不过这儿还能看得出来,这个人在这里站了一阵儿。” 在柴房外,又指了几处画的圈:“这几个鞋印方向不对,印子也不对。救火的人来去的脚印是这几个,脚尖是朝这儿的,他们提着桶或者脚,脚掌使劲儿的地方不一样,脚印的深浅位置就不一样。” 又将金良带到墙边,架起梯子,指着一处说:“这就是没跟他们说的了,这墙头上有手印,应该是翻墙的时候本事不够,借力的时候用的。你这墙头,积了灰,手印就留下来了。这个我没对别人讲,地上已经踩乱了,怕他们再把墙头弄乱。你看了,拿个章程,要怎么报上去。” 又给金良指了她发现的逃跑路线,一路到了大街上的排污渠。 金良都看了,说:“你小子,够厉害的!唉,七郎选你到大理真是对了!” 祝大强行插了个话,对金良说:“金兄弟,要不,你去问问郑大人?请他帮个忙?” 金良和祝缨都不愿意有事就麻烦郑熹,都说不用。祝大道:“可丞相家……” “爹,你别担心这个了。大不了,我去把贼人找出来。” 金良道:“你在说什么呢?你还温书呢!怎么能耽误?你现在能有什么用?不如温书考试,授了官才能顶用呢。我去找万年县!”他虽然是个六品,万年县未必买账,但是天子脚下有人往朝廷命官家里放火,还牵涉到丞相公子,万年县必得给他一个说法! “就这么定了!”金良说,“都去吃饭,外面的事儿有我!你们安心住着,好好温书!” 一家之主拍板了,柴房的残局收拾一下,金大娘子就得安排着再买柴炭、收拾厨房和被水泡坏的地面,重新把日子过起来。祝家又回到了前院,祝缨就还得温书。整个家里,除了金良,人人就都有了点心事。 金良去了万年县,不想他才到万年县不久,金宅就来了一伙人自称是陈相府上的。这些人的衣着一看就不简单,打头的一个管事模样的人穿绸,后面跟着的几个人虽然是布衣,却都是全套的,衣裳也不旧。还带着车马。 为首的先递上了拜帖,再说:“求见此间主人家。” 金宅这里,金大娘子就先不安,她也没见过丞相家仆人,分辨不清真伪。祝大、张仙姑就更闹不清楚了。 还是祝缨出面接待,她说:“咱们也不认得相府的人,实在分不清真伪,还请等大哥回来了再说。” 相府的人模样很有礼,态度却很坚决:“还请小郎君不要为难我们下人,委实是相公有请。” 金大娘子等人都怕她得罪了这些人,但又不知道要怎么应付相府之人。金大娘子道:“我家官人去了郑侯府上,你们有事,等他回来再说,我妇道人家什么也不懂。” 管事道:“娘子何必自谦?既来请,就是有理由的。” 金大娘子没了对策,祝大和张仙姑也没了到冯夫人门上闹的那股勇气,都有点怯了。 祝缨道:“哦。来福,关门!送客!” 管事惊讶道:“小郎君,您这是?” “为难你们下人。”祝缨面无表情地说。 管事知道遇到了硬茬子,忙陪笑道:“是小人不懂事儿了,还请小郎君见谅。” 祝缨道:“你很懂事,是我们不懂事了。你也不必与我这不懂事的说话。”叫关了门,随便他们爱哪儿呆哪儿呆着去。 管事的没料到世上还有这样不卖面子的人,小兔崽子十分难缠!真是年纪越小,越不懂得畏惧! 正要强行将人带走的时候,一班差役又赶到了门上:“京兆府办案!闲杂人等退散!” 金宅的人都放心了,自称相府管事的人紧张了起来,所有人都知道京兆府是王云鹤主政,他派的人来了,事情就得由着他来办了! 金大娘子问道:“不是万年县吗?我家官人去了万年县了!” 差役很客气地说:“原本是万年县的案子,然而天子脚下纵火,藐视法纪,王大人十分重视,就接手了。” 张仙姑也敢说话了:“那这些人?” 差役又问管事是什么人,管事也只好说了。差役道:“正好,苦主有了,嫌犯也有了,你也与我一同往府里走一趟吧!” 金大娘子是个命妇,不好跟差役等人一路走,免教人说闲话,最后还是坐了相府带来的车一同去了京兆府,祝缨亲自赶车。相府的人陪在车边走,管事的给个年轻的随从使了个眼色,这小子一踮脚就跑回府去报信了。 路上,祝缨给了差役一点钱,向他打听:“这一家老小,都害怕,不知道案子究竟怎么样了呢?” 差役道:“你们是原告,怕的什么?如实说就得了。” ………… 时隔不久,祝缨又见到了王云鹤。 京兆尹相召,金大娘子这样的命妇也来了,陈萌这样的公子也到了,连金良都从万年县赶了过来。陈萌冤枉得要死,祝缨还要问候他一句:“大公子,你好。” 事涉官员,京兆尹也没有公理审理此案,只在京兆府的大堂里,给双方都设了座,让他们将话说清楚。 祝家一家三口是普通百姓,没有座位,祝缨就站在了父母身前。 王云鹤还记得她,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也在案子里了?” 祝缨答道:“我是借住在金大哥家里的,正遇到了失火的事儿,金大哥早上还在营里,我就帮忙跑个腿儿了。” 王云鹤又问她身份、籍贯之类,必要将她的来历弄明白——寄住在金良家没问题,看起来也不像穷鬼,怎么就不肯认真读书呢? 祝缨也老实回答了,是才入京的,并没有家产。 王云鹤又问他与陈萌认不认识、怎么认识的,是什么关系。祝缨也不提花姐的事,就说跟陈萌是同乡,一道上京来的。王云鹤又问金良与陈萌是什么关系,金良道:“新任的大理郑家七郎是我旧主人家的公子,年前他领差南下,刚巧派了我同行,因此认识的。就是前头钟尚书办案的时候,发现了陈相公家二公子诅咒大公子的事情。” 王云鹤突然指着祝大和张仙姑问道:“你们的脸上,怎么回事?” 这家儿子与父母的气质迥然不同,父母脸上还挂着彩,王云鹤怀疑他们是不是经历了什么不好的事儿,祝缨入过狱,难道父母也遭遇了什么? 祝大和张仙姑在王云鹤面前畏畏缩缩,话也答得不太全,只敢说:“叫人给打了。” 王云鹤容不得京城治安不好,逼问是什么事。祝大先顶不住了,他一上公堂脑子就嗡嗡的,舌头都直了:“是原来的亲家,就那冯家。啊、大公子他大姨!” 陈萌见状,索性代他答了,说道:“一些误会,三郎原是我表妹的夫婿。冯家表妹流落在外,一同上京之后想自己争个出身,并不与冯家姨母同住,因此互相不识得。因误会,又解了婚约。” 他将自己的辩解之词也一并讲了:“虽有这样的误会,我们也并没有记恨。大人手上的对牌确实是我们府里的,府里的对牌有好些,丢失也是有的。那短刀,学生从未见过。礼单上有,也是收进库房,并不用它的。簪子更是……丢失了的。” 这也丢失,那也丢失,张仙姑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斜眼儿看他。 王云鹤却知道,陈萌说的,可能是实情。相府家大业大,这些东西不上心是很正常的。王云鹤办案却并不是凭推断,又或者全凭自己喜好,他又问金良:“还有别的证据没有?” 金良道:“家里还有些痕迹。三郎,你说吧。” 祝缨将对金良说过的又说了一遍,王云鹤认真地听了,问道:“这是你看出来的吗?” 祝缨道:“是。” 王云鹤道:“你引我去看一下。” 金良诧异地问:“大人要亲自去吗?”一般查案,县令都未必亲自到现场,多半是派差役去取了证据之类,县令再依据证据判断。 王云鹤道:“当然。” 王云鹤没有穿官服,而是去后衙换了便衣,装作个中年文士的样子,出来说:“走吧。” 金大娘子和金良都起身,陈萌也很想同去,王云鹤道:“你现在还不可以去。且在这里坐下……” 话未完,差役跑了进来:“大人,陈相公命人带了个帖子过来,要接大公子回府!” 陈萌忙说:“我可以留下的!” 祝缨眼珠子一转,这相府也太奇怪了!她知道的,一般官儿、财主不肯自己过堂,都是派管事下人来。丞相来接儿子回家,她懂,陈萌不想回去,她不懂。 相府,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等她想明白,又一个差役跑了过来,比上一个跑得还要快,在门槛上绊了一跤,趴在地上说:“大人!陈相公亲自来接大公子了!” 第51章 吃相 当朝丞相亲至,王云鹤也须得出迎。金良站起来理衣领,金大娘子拿手指拢头发,摸摸腰间挂的锦袋,摸出个小镜子照着仪态。 祝大和张仙姑更是慌张,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丞相,天下最大的官儿,要怎么见呢? 王云鹤瞥见祝缨一派沉着,暗中点头,再看了一眼陈萌,只见他面色阴沉,不由摇摇头。率先走下堂去,降阶相迎。 陈丞相到得很快,祝缨站在金良和陈萌的后面,从他俩相邻的缝隙里看过去,只见差役躬身在前面引路,后面一个十分出色的男子缓步走来。 陈丞相看起来四十来岁,按照陈萌的年龄推算,他今年应该五十多、快六十岁了,外表看起来可不太像。 祝缨以前见过的多半是乡下农夫、城中小贩之类,无论人品好坏,都是饱经风霜,城里人、富贵人总比乡下人显得更年轻,如果按照祝缨看乡下人的习惯再给他的相貌加上个一、二十岁,那就对了。 真正吸引祝缨注意的,是陈丞相身后的一干仆从。陈丞相的随从略有点多,他足带了七、八个人,其中一个人被捆着,身后有两个人押着。祝缨看着那个被捆着的人,目光从上到下扫过,最后定在了他的脚上。 此人走路微跛,左脚像是受了伤而不是残疾了很长时间,才受伤的是不习惯自己身体的改变的,走路必然不像长期残疾那样可以熟练地掌握自己的身体。重点是,祝缨认为此人的步幅、用力的方式、鞋子的大小,与之前在金良家留下的一样。虽然鞋子换了一双不是留下印记的那个,应该也是他自己的鞋子。 这个陈丞相,真是够厉害的!祝缨想。 王云鹤与陈丞相见过了礼,祝缨等人也跟着行礼,祝大和张仙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都跟着胡乱的行礼,叫“大人”,陈丞相也不介意。 陈丞相对王云鹤道:“你还是这么的勤于政务。” 王云鹤道:“相公说笑了,食君之禄,这是我辈该做的。不过令郎与案件有涉,又有物证,恐怕不能轻易带走。” 陈丞相显得脾气很好地说:“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把犯人给你带回来啦!说来惭愧,竟也与我有些干系,是府中仆人为盗。” 相府的仆人就押上一个五花大绑的跛足男子上来! 他们进门的时候,王云鹤就已经看到了,见陈丞相押人上来,便说:“相公,堂内说话。请!” 他虽已换了便服,回到大堂却没有再把衣服换回来,先请陈丞相坐了,金良等人此时又不敢坐了,陈萌更是垂手立着。张仙姑就挨着女儿站着,无意识地攥紧了女儿的袖口。她直觉得这事儿很严重!一个周游就能那样,一个冯夫人就能打他们,丞相…… 不敢想。 陈丞相扫了一眼堂上的几把椅子,很和蔼地说:“我也是为案子来,但主审官不是我,还是依着京兆府的规矩来吧。” 陈萌还是不敢坐,金良夫妇小心地坐了半个屁股。祝家一家三口仍是站着,陈丞相看了一眼祝缨,对她点点头,说:“你就是祝缨?” 祝缨上前了半步,叉手说:“是。” 陈丞相说:“早就听说过你,不想如今才见到,要是早些见着了,你该唤我一声‘姨父’,如今却没有这个缘份了。” 祝缨道:“人与人的相遇靠缘份,相处看各人,姨父是姨父的缘份,今天是今天的缘份。” 陈丞相笑了,这是一个美男子,即便老了,笑起来也令人觉得春风拂面,他说:“你是个好孩子,是他们眼拙了。” 陈萌摒住呼吸,小心地看了父亲一眼:姨母家的事情,父亲竟知道的这么清楚么? 王云鹤是刚才已经询问过祝家的情况,见状也不惊讶,等他们寒暄完,先问陈丞相:“不知相公有何指教?” 陈丞相道:“让他们说清吧。” 陈府一个穿着长袍的长须男子站了出来,这是个管家模样的人,拱手道:“回京兆,是我们府里查失窃,顺藤摸瓜找到了的。” 祝缨仔细听他的话,这人说的是,相府里的东西都存放在库房里,寻常也不去动它,什么对牌之类也只有在用的时候拿出来核对,平常也由各人收着。因为相府家大业大,谁也不能将所有的东西都时刻盯着,因此有的东西丢了好几年可能都没发现,有些不重要的东西,甚至从头到尾都不会有人在意它是否存在过。 祝缨点点头,这是有道理的。比如金簪子,张仙姑一根都没有,要得了一根,她一天能看八遍。于妙妙有几根金簪子,也是收得好好的,得上锁。到了郑熹这样的人,除了几件用顺手的,其他贵重的东西都是随手一扔。 管家又说:“将出正月,府里清点库房,发现少了几样东西,查了在值的人。找到了这个贼!” 两个仆人将那捆着的人往前一推。 管家道:“找到的时候,他正在换衣服,脚也跌跛了。拿来一审,才知道他干了什么!自己说!” 那人低着头,说:“我那天,看库里几件没人动的东西,一时起了贪念,反□□里的东西也不太在意,我就拿了。拿了出来,见到有人送来一大车的东西,打听了一下,说是给大公子的……” 陈萌受沈瑛的委托去金宅,祝缨又把他带来的礼物原样还给了相府。这箱东西其实是沈瑛提供的,祝缨不知道其中的原委,她只知道是陈萌带来的,就让金良还给了相府,相府里的人就知道陈萌干了什么事了。 这人说:“小人想,大公子往外送的,肯定是好东西,一时起了贪念,就问了押车的是哪家。顺着他们说的地址过去,本来想发一注小财的,不想没找到。一时气愤,就放了把火。实在只是为财!” 陈丞相道:“人,我都带来了,你如何判罚,我绝无他言。犬子,我可要带走啦。” 他说谎!祝缨心道,哪有往柴房去找财物的?!正常人家,财物肯定是在正房或者正房相近的地方,叫他往正房一摸,又带着刀,金大娘子就完了。 不过,祝缨又往那人跛子的脚上看了一眼。心道:人也确实是这个人!我认得没错,那行脚印也确实不是陈萌的,周围也没有陈萌的脚印。 王云鹤道:“相公说的,下官都明白了。只是他们苦主那里还有些别的证据,须得核对了,这样大公子清清白白的回家,岂不更好?” 陈丞相笑道:“你的意思,即便这个是贼,我儿也未必就不是贼了,是不是?” 王云鹤道:“不敢。也是为大公子好,免得后续有人再说三道四。也是为相公脱一个教子不严的弹劾。” 陈丞相苦笑道:“说到教子不严的弹劾,我竟无话可说了。先前已经挨过一遭啦。也好,不过我也想看看。” ………… 他们纷纷起身,祝缨对着王云鹤频使眼色。 王云鹤终于看到了她,对她招招手,说:“小儿郎,你过来,为我引个路。” 祝缨急急走过去,听王云鹤说:“你是借住在金府的?” “是。” “你父母是被大公子的姨母命人殴打的?” “是。” 王云鹤不多话了,陈丞相也听在了耳中,苦笑道:“她们妇道人家办事,向来不可靠!” 王云鹤道:“确实。这么一来,就算是有‘怨仇’了,他们寄住在哪里,哪里就有贼人放火,街头议议,凭这一条就该将这位夫人、沈瑛,还有令郎安个‘挟私报复’啦。以后这孩子但凡有事,就会叫人翻出来。相公不必在意愚者之言,但悠悠众口,积毁销骨。” 陈丞相叹道:“是啊——你是为了我好,我明白的。孩子,你过来,我看看。” 祝缨依言过去,陈丞相又问了她读了哪些书,现在干什么,祝缨也都说了。又问她老师是谁,祝缨说没有老师,都是偷听自学。 陈丞相与王云鹤都是一番叹息,陈丞相跺了两下脚,说:“沈瑛真是瞎子废物!眼瞎心也瞎了!” “是。” 他又叹息了一阵,才对王云鹤说:“咱们走吧。” 他们各自上马,祝缨跑到王云鹤的马边说:“您别跟他犟,他肯定心里有数了。不是陈萌,陈萌的脚印我认得!不但我寻出来的脚印不是他,地上所有的脚印就没有他的!有那个仆人的。即便还有旁的罪人,也不是陈萌,而是别人。我不是因为他说我几句好话就为他说的话……” 她说得很急促,王云鹤慈祥地拍拍她的肩膀,说:“我当然知道。” 他是刚正了些,可不是蠢!不然他对陈丞相说什么“挟私报复”? 祝缨道:“您得讲证据,我能给您的就只有那点儿证据。扯不到别人身上的。” “我知道。” 王云鹤翻身上马,亲自到了金宅后门。金良开了门,祝缨给他指出自己的发现。王云鹤如金良那般都看了,又亲自登上梯子,将墙头上的手印也看了。陈丞相则很有兴致地背着手踱步,看了柴房、看了地面、也看了房外街道,他没有爬梯子,而是问祝缨:“这些都是你发现的?” 祝缨道:“是。” 陈丞相又叹了一口气,说:“年轻人,前途无量啊,不该把心思只放在差役书吏的事情,该读些正经书。” 王云鹤在梯子上,说:“我也这样说。” 他下了梯子,拍拍手,对陈萌道:“你过来走两步。”对比了鞋印并不是陈萌的,也干脆利落地把陈萌给放了。 陈丞相对王云鹤道:“既然真相大白,我便将犬子带回管教了。这人犯,也就交给你啦。”又对金良说:“这屋子又着了火,又遭了贼,既有损坏,又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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