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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这一日,祝缨那里又扔了一个任务下来——写一封给西番边将的拒绝信。 赵振的西番文不大好,唯恐理解错了生出事端,从通译馆里揪了一个翻译过来。翻译信译了,意思是:要求继续铁器和盐、茶的贸易。 祝缨批了张条子:不许。 赵振斟酌着口气,写了个回信,先点出西番背盟,对朝廷动武(安南没造反,所以也算朝廷,等于西番与安南现在不太友好)。再说你要的这些东西都是用来壮大你的,完了你再打朝廷,安南的立场就很尴尬了。 所以,不行。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段:不过安南没有主动挑衅,我们也不想打仗死人,希望你们也体恤自己的百姓。大家还是和平的好。只要议和了,那榷场迟早得开。 翻译给信译好了,拿给祝缨审了一回稿就发给了西番。 祝缨转脸就召了祝青君:“准备准备,你要出征了。” 祝青君为这一刻已经准备了不少时日,一切都是现成的。赵振也跟着忙碌了起来,巫仁、项安等处请示了祝缨,遇有忙不过来的时候,都很不客气地找他帮忙。 这一厢,祝青君大军还未开拔,那边西番边将点兵,来势汹汹。不等安南准备万全,祝青君最后一千套简易的皮甲还未验收,就不得不率部西进。 赵振送走了祝青君,却并不能放轻松,安南土兵个头矮小,但行动之迅捷,竟是官军所不如。官军征发,如今是越来越麻烦了,往往要花费比以往更多的时间,行军的速度也不快。祝青君此行,一昼夜行军是官军的两倍,第二年又是正常行进,丝毫不乱。 这个从后勤的供给上就能看得出来了。 赵振只好在心中叹息:但愿朝中诸公能够振作,否则百姓就太惨了。 他低下了头,腰带上空空如也,别人都爱在腰上拴个圆章,他没章。他摇摇头,决定不想那个圆章的事,反正也不耽误他做事,还是教书更适合他。 回到幕府,江宝正在礼曹等他:“先生,姥让大伙儿去开会。” 赵振问道:“还有什么事么?” “不知道。” 赵振匆匆赶到签押房,见苏喆、路丹青、金羽等人都在,他也往人堆里一站,安静地听着。 祝缨道:“陛下有令,许各地士绅募壮士操练,结寨自保,以御外寇、以剿流匪。” 苏喆等人都笑了,她们也不用朝廷这样说,安南就自己养兵了。只不过如此一来,安南也就不显眼了。 路丹青道:“先前各地有民乱的时候,官军就是按个葫芦起个瓢,疲于奔命。这样倒也是个办法。” 苏喆道:“只怕从此之后朝廷说话的份量就大不如前了。是衰亡之兆。” 赵振心里一阵难受。 祝缨道:“既然都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会有什么后果,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咱们还是立足安南,西番可是咱们的邻居啊!” “是!” 第523章 有事 祝缨开会一向不喜欢废话,要说的说完了,所有人也都习惯性地散了。幕府里的人即使有事想同祝缨讲,事后再来寻她也很简单,也不必要在所有人都在的场合特意留下来显眼。 路丹青等人轻盈灵便,走得很快,花姐上了年纪行动略迟缓,但她有学徒、学生,苏喆、郎睿等人见着了还要搭把手搀她,也顺利地离了签押房。唯赵振走在最后,显得心事重重。 “许各地士绅募壮士操练,结寨自保”一想到这句话他的心情就好不起来,在他看来,这是一件可与姚辰英叫停“抑兼并”相提并论的恶事。不是所有的大政都能推行下去、产生明显的效用,但这两件是,并且是坏的效用。 赵振又生出了相似的无力感,明明都能看出来情况不妙了,明明都能看出来不能这样行事,明明看出来这样的后果,偏偏无计可施。明明自己也努力过了,却一点用也没有。 “黏得胶手”脑子里不期然地冒出了以前常听祝缨说的一句话,倒是来了安南之后就很少听到这一句了。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来,眼睛看着祝缨,欲言又止。 祝缨道:“有话就说。” 赵振问道:“老师对这些事情,似乎从不愤怒?为什么呢?这天下,也有您的心血,曾经,您让它变得更好,如今这样的诏令摆在面前,您明明知道它将会成为将来的祸因,您……”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是很难得的本领,唯有如此才能冷静处事。可祝缨这也未免冷静得过了头了,仿佛没有情感一样,这是不对的。 祝缨道:“我为什么要等到诏令摆在面前才开始慌张?这个诏令与其说是原因,不如说是结果。这个结果,又会成为将来恶果的原因。官军不堪战、不敷用是今天才有的?嗯?” 赵振张了张口,这些日子在安南养回来的一点儿精气神又萎了半截,他苦涩地说:“所以,天下人要开始渡劫了么?” 祝缨看他的样子有些可怜,赵振是个有“公心”的人,他对朝廷的情感倒并非全因这朝廷能让他做人上人。她的耐心也更多一些,只是说的话更难听了:“开始?这才到哪里?朝廷依旧能收得上税、抽得出丁与西番血战,如今看来也没有落下风。劫还没开始呢,只是先兆。你现在要只顾着伤感,将来有你难受的呢。” 赵振深吸了一口气,问道:“终不能免,是么?” 祝缨道:“天道有常,咱们只管尽力就是。有热血是好事,别让热血冲上脑门儿给你冲傻了才好。冷静下来,将自己能做的事做了,也就无憾了。” 赵振道:“明明年轻的时候,国家那么的好,我们多么的向往京师啊!出仕、北上,也是见物埠民丰,到了京师,更是以为到了神仙境。如今我还没死,就已经见识到了衰朽。我没有您这样的定力,心中煎熬得很。” 祝缨道:“如果心情不好,倒可以回家看看,我料他们知道了这诏令,又要生出事端来。你下山,带一句话出去:虽然有诏令,也要量力而为。既防日后,也不能为了‘日后’二字误了眼前的生计。” 赵振的精神终于好了一些,略一想便说:“我这就把手上的公务移给苏喆她们,呃,两,不,三日后就动身。” 祝缨道:“去吧。” ……—— 赵振走后,签押房也没有安静太久,祝缨现在虽然不大管琐碎事务了,仍有不少事情需要她过目。幕府各人都有事忙,又是一年秋收时,祝青君还在西边死顶,与之相关的都算是“军国大事”了,只能由祝缨最后拍板。 此外,除了朝廷诏令,陈放又有书信送至。 祝缨与他的联系一直没断,赵振到安南之后说了许多朝廷中的事,祝缨并非一味只听他说,除了与祝晴天处的消息相印证之外,也很不客气地写信直接询问了陈放。 陈放对她还算诚实,陈萌回护赵振的事情他不知道,但罗甲秀等事他是清楚的。祝缨权衡三方消息,才给朝廷上了那样的奏本。也不知道是谁欠了谁的人情了。 陈放不时会写信请教一些事务,祝缨也都会给予解答。 这一次陈放写的却是一个非常亲近的问题:国家这个样子,我家是继续走着原本的仕途,还是兄弟几个分一下工?谁去朝廷继续做官、谁到某个地方经营一下势力?或者是干脆谁回老家那儿,也搞个团练。又或者现在还为时尚早,要等到他儿子长在壮年再把儿子派回家? 祝缨戳了戳信纸,陈放已经开始打这主意了,他虽算是同侪中的佼佼者,但能看出问题的人应该也不少。 祝缨略一沉吟,提笔写了回信,建议他把这事跟陈萌好好商量,她不太建议陈家兄弟子侄全都回到京城,有人手,在各地散一散也行。 接着,又是祝青君处来了消息:与番将又战了一场,但是追击的时候又不顺利。安南想要“一劳永逸”恐怕不太可能,这与“西征”时遇到的情况是一样的,不是“大军走过就都是我的地方了”而是“需要占据一处适合防御外敌的地方,并且能够阻止敌人前进,此地后面才算是我的地方”。 祝青君遇到的情况就是,她眼前最可依据的就是西关,再打下去,赢是能赢,地方守不住,对方可以跑路。等她撤了,对方又回来了。循环往复,一直消耗,直到一方耗不下去。 另外有一种办法就是主动出击,直接捣毁对方的老巢,杀伤掉对方大半的有生力量。但安南无法支撑这样的行动。粮草、马匹、人口,都不够用。 祝青君只能亲自坐镇,与番将死磕,打到番将肉疼,认输。双方再有限地开榷场,这一轮就算完了——就是个番主与朝廷之间和战的翻版。 与让祝缨叹气的不是这个情况,这个情况她早有预籵,让她叹气的是白翎夹来的一张字条:祝青君受伤了。 祝缨想了想,起身往外走,她打算找花姐,再给祝青君挤出俩郎中才好。花姐开完会,正在礼曹处理些公务,没有马上回学堂。 祝缨摆摆手,没让人通报,花姐却是个有数的人——好大一片阴影堵着了门,光线不好。花姐眯起眼睛,看到祝缨:“怎么过来了?”说着便起身,人起到一半猛地跌回了椅子里。 祝缨吓了跳,江宝吓了一跳,几个文吏索性真的原地蹦了两蹦样子十分滑稽。 祝缨的动作比她们都快,抢上前扶起花姐,问道:“怎么了?” “站起来猛了,没事儿,”花姐说,“你来有什么事儿?” 祝缨道:“我打算让赵振回乡探亲,过来同你说一声。” 花姐坐着缓了一阵儿才慢慢地说:“哦,他是该回家看一看了,与今天的事情有关,是么?福禄县也会?” 花姐双手撑着桌面慢慢地站了起来,安慰道:“礼曹、学校的事儿都还能应付得来。他这些日子做的事多,他这一走,恐怕你要多忙一点了。唉,妇道人家就是吃亏,小妹在外面虽也见了世面,机会不如赵振,平素不觉得,一比,就显出经验尚缺了。” “现在我有整个安南让妇道人家有经验,”祝缨说,“没事的。对了,有郎中再给我两个,青君那儿,再多的郎中也不够使的。跟我要呢。” 花姐道:“好。阿妍……”她话到一半,又觉不适,慢慢又坐了回了椅子里,让一个小姑娘去取个簿子来。上面都是她比较得意的弟子,让祝缨挑选。 祝缨对阿妍道:“带上名册跟我来吧。咱们不要打扰你老师,让她休息,阿宝。” 江宝嗖一下挺直了:“在!我会照顾阿姨的!” 阿妍是个其貌不扬的女孩子,是祝彤、林戈一批的人,十三、四岁的年纪,半大不大的。虽然是凭成绩被选中的,但在二十二人里毫无特色,给她的功课都能做完,却从来拔不了尖儿。进一间屋子里,一不小心,甚至会忘了她的存在。 她就这么沉默着跟祝缨回了签押房,祝缨挑了两个人,让林戈去填调令。祝缨上下再打量一下阿妍,不想这孩子突然一跪:“姥,我有一件事想求您。” 祝缨把她叫过来,为的就是细问一下花姐的情况。祝缨与花姐虽然都住在幕府里,每天一起吃饭,两人眼下也都忙了起来,祝缨一直以为花姐是因为年龄的原因行动变缓、饭量也减了,花姐自己就是个郎中,祝缨等闲也不去质疑她但今天花姐的样子有些不对。 阿妍却先于她开口了。 祝缨对小姑娘一向比较有耐性:“什么事呢?” “同学都说,我们只要用功,以后会给我们会到各处当差做官。我、我,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只想留在礼曹、在学校里教书,成不成?” 祝缨问道:“为什么想教书?” “我也没有出色的本领,只有一些耐心,当个教书就挺合适。老师也常说,安南缺人才,既然缺,那我就去教。我不当在礼曹做事是在做官,我当是教书。我也不会驰骋疆场,做官治民也不如同学们,也、也能为老师分担些!姥,老师……老师很累的。我不想换地方,只想在学校,可以么?” 这孩子说话挺利索的,祝缨心想,道:“你今年十三,能教什么样的人?能做多少事?你的事我记下了,成与不成,要看你自己能做到什么样。学问好了,做事周详,我才能让你留在学校。” 阿妍松了一口气,深深一揖:“谢姥成全!” 祝缨把她扶起来,冷不丁地问了一句:“你老师身体怎么了?” 阿妍的脸色变了两变,才小声说:“总、总是容易乏,有时候说话,说着说着睡着了。” 她在我面前倒不是这样,祝缨想,恐怕是强打精神。又有些怨府里的人竟不同自己讲,她对阿妍道:“我把你老师交给你啦,照顾好她,有什么事儿,都跟我讲。事无巨细。” “是。” 祝缨一面让她去把祝彤和林戈叫过来,一面对胡师姐说:“这下你的徒弟又少了一个。” 胡师姐不大在意地说:“她本就不是习武的料,不过大娘子说,强身健体,我才带上她们的。” “林戈、祝彤呢?” “祝彤有天份,林戈刻苦,她们俩,是您相中留下的人,我就不打她们的主意了。我看小五不错。” “行。哪天要吃正经的拜师酒,知会我一声。” “好。” ………… 林戈、祝彤被阿妍一找,两人都很奇怪:“怎么是你来叫?”阿妍不是在祝缨身边的,怎么会是她? 两人再三询问,阿妍小声说:“你们在老师身边,老师近来体虚,你们……” 坏了!这两个人,一个父母双亡养过弟妹,一个爹死娘嫁人寄养在叔叔家,察言观色的本领都是有的。不过花姐不许二人一惊一乍。二人的常识里,花姐这个年纪,有这个反应还挺正常的。六十岁了,总不能跟二十岁一样精力旺盛。 当下二人被提溜到了祝缨桌前,低头忏悔。又怕被祝缨认为是心中只有“前程”而不关心花姐,后背的衣服都被汗粘在了身上。 祝缨没有继续责怪她们,而是说道:“以后多留意她一下。” 二人如蒙大赦,祝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花姐是真的老了…… 这一声叹息落到二人耳中,顺着耳孔钻到身体里,一路钻得她们的心也跟着酸涩惆怅了起来。 祝青雪的到来救了二人,祝缨看到祝青雪捏着公文便让二人先行离开。祝彤路过祝青雪,瞄了一眼她手中的公文,是安南内部的。 安南不止印与朝廷的不同,文书的样式也与朝廷有所区别。说好听一点叫做“不敢越过朝廷了去”因此文书的尺寸较朝廷公文略小,在封皮的左上角还会因公文的重要性不同印上不同的花纹、字符。 这一封看样子是比较普通的文书。 一错身,祝彤对祝青雪抱一抱拳,离开了签押房。 祝青雪将公文往祝缨案头一放:“博州的。” 祝缨拆开信,上面写的是祝炼的妻子何月明要先于祝炼到西州来见祝缨。何月明不是安南人,也不是吉远府人氏。她是通过新驿路,从北边来到安南的。安南至今仍然算是“烟瘴之地”,愿意迁居至此的人并不多。何月明过来,是因为她的父亲是个商人。 她是家中独女,再三权衡,她决定跟着父亲到安南。何父家资颇丰,在中原算不上巨富,到了安南就颇为可观了。 原本,祝炼就算结婚,也是想着“为老师联姻经营下势力”,何月明并不是他考虑的好对象,祝炼本不在意的。何月明却又另有道理,因为她发现安南与传说中的一样,女子可以做官,也不限制商人子女考试做官。 那便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她识文解字、能写会算,在山外,只好做个“当家主母”,到了安南,她想做官了。 安南的授官考试总也凑不齐许多人,还是各州县都找祝缨要人,祝缨才勉强凑了一局。这一次,祝缨就对考试资格作了限制——试,谁都能考,但是要做官,必须限期把家搬到安南来。父母和老婆孩子,总得来几个,外地人孤身在安南,仕途通常不会太好。 安南任官,也采用了朝廷的经验“异地”、“不得与民争利”等等。 何家思前想后,颇费了些周折才决定举家搬迁。何父选定住的地方本是西州,但何月明被分到了博州去,放到州学里当老师了,传递家书、添置家产,总有一些事要劳动到祝炼。祝缨是不知道他们怎么就好上了的,反正祝炼是要结婚了,祝缨也就给了他一份结婚的礼物。 如今何月明要来,祝缨倒是欢迎——赵振回去了,礼曹得有人干活,不能累着花姐! 祝缨笑道:“既然是自己来的,就不要住在外面啦,到家里来住吧!都不是外人!” 祝青雪不知道祝缨的盘算,倒是挺为祝炼高兴:“您对学生是真的好啊!” “那是。” ………… 何月明是个白净修长的年轻女子,比祝炼小了七岁,出身、家庭的原因,她也算是“高龄未婚”,与祝炼结婚的时候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少女。 进了幕府,看到祝缨,她却提着裙子就冲过来,跑近了,松手、伸胳膊、抱住祝缨的胳膊笑着叫一声:“姥~~~” 一串动作一气呵气,虽然也是在学校里教书的,却与立志要一直教学生的阿妍完全是两个模样。 祝缨笑眯眯地道:“哎~~~”抬起另一只手,拍拍何月明的胳膊。 “您的气色真好。” “你也不差呀。” “嘿嘿。” 祝缨道:“你到安南来,没有水土不服,我就很欣慰。” “我身体好。” “长途跋涉,累不累?” 何月明用力摇头。 “那明天你到学校帮着代几堂课吧。”祝缨说。 何月明笑道:“好!我请教一个姑姑,让我教什么。” “她现在不在学校里,在医馆呢,我让阿妍同你讲。” “好。” 祝缨一个眼色,杜大姐上前来对何月明道:“大娘,跟我来吧。” 何月明也不管丈夫没来,安心在幕府里住下了。第二天先回娘家看了看,接着就去了学校。她的长项与赵振并不相同,好在总能应付一些其他的课程,安南也不注重赵振很懂的礼法制度之类,讲得本身就比较少。 代了一阵课,赵苏、祝炼等人陆续押运赋税到西州来考核,他们也都对“许各地士绅募壮士操练,结寨自保”有自己的想法。赵苏以为,梧州需要再添一点兵马,因为吉远府肯定会有人借机拉起一点人马。 “无论吉远士绅是否友善,安南的安危都不能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赵苏说。丝毫没受自家也是福禄士绅的影响。 祝炼则认为应该加强一下北关的警戒。 祝缨道:“我已经给苏晟下令了,每晚宵禁时分,把桥板抽了。” 眼下,安南能做的就是一边与西番磨,一边静观时局变化。 赵振回来得稍晚一些,带来的是福禄士绅的一种请求:地方士绅要招募壮丁,但是一则不会练兵,二则武器也差一点。看家护院、行商走镖还行,如果真遇到乱战,恐怕不支。希望如果有危险,安南可以施以援手。 赵苏道:“付粮草、抚恤、辛苦钱就行。” 赵振道:“这是当然的。” 赵苏道:“那我没话说了。” 祝缨对赵振道:“我答应了,你给他们回信吧。这一趟奔波也够累的了,给你两天假。” 赵振的气色看着比走的时候好一些,见刺史们都过来了,知道幕府事忙,便说不必休息,明天就来应卯。 祝缨看他精神不错,有事做的事通常精神都不会太差,便也同意了。 次日一早,赵振按时到了幕府,听了这一天的事务安排,回到值班开始办公。 不意这一天的第一件公务就是一个惊天大雷,劈得他脑子嗡嗡作响——皇太子薨了。 第524章 又来 赵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了祝缨的房门外,路上遇到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全都忘了,飘着进了签押房。其形状之异常,令守在门外的护卫们不自觉地将手伸到了腰间。护卫中有两人是胡师姐的亲传弟子,脸皱成了一团,十分犹豫是不是要拿赵振这个脾气不错的人当自己的头一份功劳。 赵振被护卫一拦,清醒了一点,勉强笑笑,展示了手里的公文:“有事。” 小护卫也松了一口气:“稍等。” 一个进去通报,另一个好奇地看着赵振,赵振又扯出一个笑来,小护卫回了一个笑。里面传来两句对话,进去的小护卫出来:“先生,请。” 赵振吐出一口浊气,拿着公文入内。祝缨正在看巫仁早些时间送过来的账目,今年的收成不好不坏的,没有惊喜也不令人犯愁,然而与西番的对峙消耗不少,因此预算账目等与去年一样不好看。 祝缨知道,在这以后将会是经常发生的,扯过一张白纸,在上面记了个“囤田”。放下笔,赵振刚好进来。 一看赵振那张死人脸,祝缨就知道他要说的事可能不太好,看赵振勉强行礼,她也不点破:“坐下慢慢说。” 赵振不肯坐,揖了一揖:“老师,我坐立难安。您看这个,太子,薨了。” 祝缨也小小吸了一口气,太子死了,本该是一件坏事,然而考虑到死的那个人,好像又没有那么坏。也难怪赵振是这个表情了。 她说:“你怎么看?” 赵振苦涩地笑笑:“朝廷怕又要一阵动荡了,只盼不要害了前线将士才好。”祝缨一向是可靠而令人安心的,与祝缨共处一室说一件为难的事情,赵振开了口之后渐渐没有起初的那么慌了,他的思路也回来了,又补了几句话:“东宫固然……不尽如人意,可既然选了他,无论陛下还是大臣,必有补救之策。如今东宫薨逝,补救的事做了一半又要改弦更张,只怕越发混乱了。” 祝缨有些赞许地点头,赵振能说出这些,她是比较满意的。看赵振太过难过,她倒有心劝慰了两句:“你说的补救之策,纵然开始了,也没多长时间,乱子不至于太大。拟文吧,总要寄一寄哀思。” 这倒霉孩子的命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年纪轻轻就死了。安南对京城一向不太礼貌,祝缨也就下令三天不许唱歌跳舞,齐活。 赵振低声道:“不知接下来东宫之主会是谁了。” 祝缨道:“总要过些时日才能知道的。” 得这个太子的丧事办完了,让皇帝缓一缓,然后才会有人提议。眼下谈论这件事还是为时尚早。赵振也知道这个道理,发一声感慨无非想从祝缨这里听到只言片语的预测,他也好心安。然而祝缨就是祝缨,一句话没漏。赵振只得去拟文,让安南境内收敛一点。 这份公文的效果如何,赵振是不抱希望的。一则祝缨并没有对东宫有多少尊敬,她不在意的事,安南人就不会很用心去办。二则正赶上秋收结束,各族都在过丰收节,按照习俗,这几乎可以算是各簇的新年了,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千里之外没有任何印象的人就不庆祝丰收? 赵振此时心中一丝愤怒也没有,按部就班地拟文、发文,然后写了张记事的条子,第二天一早晨会的时候好一总讲一下这一天的工作。条子上的字迹未干,又来了一个客人——何月明。 何月明梳成个妇人发式,衣服都还是从家乡带过来的,其样式令赵振看着倍感亲切。非但安南,便是福禄县,其服色都受了各族的影响,很有些不同的情调。何月明的衣服、纹饰都还是原来的样式。赵振看了,心生感慨。 何月明却不管赵振是个什么样子,自打头一次见了赵振,就知道这位仁兄是个“不高兴”劝解是劝解不开的,她只管说自己的事,赵振做事还是有板有眼的。 她笑盈盈地道:“打扰啦,我来是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赵振道将纸条吹了吹,收好,道:“什么事?请坐下说。” 何月明道:“我们博州学校,缺书籍。您是知道的,如今安南各处都缺这些,印坊、纸坊等处尽力了,也还是不够使。要说文具缺了些,我自己拿私房就给补了,可这书籍……” 书籍在哪儿都是个紧俏的东西,还贵,至今还有许多人是靠抄书来读的。祝缨虽设了纸坊、印坊等,产的跟不上用的。 赵振道:“我看各州都有印坊,如何不够用?” 何月明道:“要让差不多的孩子都有书读呀!又不是在北边儿,读不起就不读了,当牛做马的。” 安南这儿,好歹给小孩子一本读字课本,这个量一算,就非常的可怕了。 赵振恍惚了一下,道:“照你这么说,各处都缺。” 何月明道:“我也不要你扣了别人的给我,只要多印一点给我,可不可以?我出工钱!” 别人不说,要是敢抢别人的,祝重华能打上门来,赵苏也不好惹。祝青君虽然不在普安州主事,但是她的司马是个很会哭闹的人。 赵振只好说:“印坊已经在用功了。” 两人讨价还价了好一阵,何月明才得到了一个比较满意的答复离开。赵振掐住自己太阳穴,疲惫地往后一倚。何月明是如此的乐观,整个幕府里,女人仿佛永远有活力,哪怕是最斯文如花姐,只是说话轻声细语,做事却从来不含糊国。他不明白,这些女人为什么能够这么的无忧无虑、无所顾忌。 他快愁死了,总觉得还会有大事要发生! …… 大事很快就来了。 自皇太子的讣闻传来之后,幕府确实安静了三天,三天一过,祝缨突然召集了所有人到议事厅来开会。 幕府的议事厅并不常用,祝缨最常与大家见面的地方是签押房、书房。议事厅是比较重大的时刻才会用的。 所有人都带着疑惑往议事厅赶,中途遇到熟人,也都忍不住打听。赵苏与苏喆互相讯问之后才发现,对方是不知道的。花姐本是最适合的询问对象,但她的嘴一向很严,又说“不知道”。 站到议事厅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直到祝缨到来。 祝缨坐在主座下往下看,此时的议事厅人头攒动,都是安南的杰人物。祝缨道:“人都齐了,咱们说点正事。东宫薨逝,都知道了吧?” “是。”回答的声音有点儿不解,大家都三天没凑热闹了,还有什么?新太子? 祝缨道:“皇帝没有选个合适的人,必有后患。安南不比朝廷,更经不起动荡。有件事情我想了很久了,应该给大家一个说法。” 聪明人的心已经提了起来,祝缨接着说:“安南以后交到什么人手里,如何延续,应该有个章程。安南与中原风俗迥异,也不能全照着朝廷的律条来,应该有所变动。如今,是时候开诚布公,让大家心里有数了。” 呼吸声变大了! 许多人不免想到了还没回来的祝青君:难道不是她?那能是谁呢? 祝缨道:“律条繁琐,一时说不完,礼曹调几个抄写人,抄出几份,趁大家都在,看看有无需要删减的地方。至于安南选官之策,我已有定论了。” 安南选官,首先是“家得在安南”,其次是必须任过地方官,并且需要有政绩。不限出身,但是对年龄有限制,如果超过七十岁,就还是请退吧。这样的条件,同样适用于节度使。节度使不但要有功,还需要一半以上的官员认可。 安南的节度使,必须是先由安南内部决定了再报给朝廷,朝廷直接任命的,不算的。 同时祝缨也做了规定,对于休致的人,要“给体面”,这个体面不仅指俸禄,还指的是“善终”。唯有如此,才能尽可能的让交接比较的和平。 众人听了,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个“主君”,反而像是“执政”,细思一下,一时无人反对。 祝缨道:“那便如此了。” 赵振身无官职,有些话反而能够讲了:“老师,您属意何人呢?陛下立储,东宫也要配僚属,令其熟谙政务。您既然有这样的想法了,应该告诉我们您属意何人,让他得到锻炼。” 祝缨道:“大家都想知道,也都有所猜测,我也不瞒你们,就是青君。” 众人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同时又有些怅然。这其中,不乏苏喆这样觉得自己或许也有可能的,还有赵苏这样,知道自己可能性不大,但是确定不是自己之后觉得失落的。还有祝重华这样,觉得祝炼不错的。 祝缨将各人的反应看在了眼里,慢慢地说:“安南并不安全,需要有一个一旦有难能够镇慑各方的人。” 众人不由点头,祝青君的本领是其一,除了祝缨没人能调得到她是其二。换个人,无论谁——除了花姐——做了节度使,想要调动祝青君都是不可能的。虽然民政同样重要,但对于有西番当邻居的安南来说,节度使一定要会用兵。 理由充份,除了祝青君人不在,没别的毛病。 祝缨道:“我会向朝廷为她请封,以后,有她在,大家也可安心做事了。” 众人答应得参差不齐,终是都应了。再抬头时,脸上也都挂了些笑,路丹青倒为祝青君高兴:“她戎马辛劳,也是实至名归。” 赵振心道:这是因为东宫的事惊了心,才准备的吗?祝青君是会用兵,只是不知庶务上面如何? 其他人想得与他更有不同,除了祝青君,他们更想的是:既非世袭,则我的儿女日后是否?有人互相使眼色,有人想攒局,想私下将这个事给敲定下来。 祝缨知道他们事后必有串连,却也不禁,只管继续核定律条。祝缨的房外,从幕府开始,向外蔓延的是一股欢乐的气息——接下来几十年的主政事也确定了,房内,仍然是一片寂静。 ………… 赵苏、苏喆等人聚到一处,到的都是安南有实权的人。他们没有邀请花姐等人,也没有邀请赵振。二江与周娓也没有与会,这让这件事隐隐有一点别样的味道。 大家神色间都有些淡然,祝炼有些焦虑地道:“那是不是要让她回来?前线危险。” 苏喆犹豫地说:“危险是一定的,可是除了她,现在前线谁能说准了一定能稳得住呢?听说,姥近来教导的孩子里有几个不错的,可惜都还小,人还没有马高,不行啊,没有能去替她的。” 赵苏道:“还是请姥多派些人去保护她吧。” 几人达成了共识,接着,又说起了庶务、下一任之类的话。祝炼道:“庶务,有我们,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如老师现在这般,只管大事不错,也就可以了。” 至于下一任,几人都不说话了。 赵苏清了清嗓子:“安南并不安全,需要有能为的执政……” “爹!” 赵苏住了口:“谁?” 赵霁郁闷地说:“你说我是谁啊?你们怎么都不在幕府啊?” 赵苏起身拉开了门:“你什么事?” “那个……刘相公您知道吧?他老人家殁了,那个……表……苏将军派人送信来,说,还有几个他家的后人已经到了北关,正在派人护送的路上。” 苏喆与林风都蹿了出来,两人一左一右,把赵苏一夹,又嫌他碍事,一人一只手,把他拨到了后面,两张脸对着赵霁:“你说什么?!!!哪个刘相公?!!!什么后人?!!!” 苏喆脑子比林风快,连珠炮似的发问:“消息准么?怎么没有邸报,倒是苏晟先知道了?所谓后人,又是哪几个?” 二人都是被祝缨放到刘松年相府过的,刘松年这丞相做得很潇洒,政事不大过问,因此有大把的时间来修理属官。祝缨天天忙,养在自己府里的孩子,她一天也抽出不出太多时间去相处。二人在刘府的时候,一天之中,白天有大半天能见着刘松年。 彼时林风最怕被他修理,此时急得眼泪也掉了下来。 赵霁道:“天下文宗,怎会有错?邸报是真没收到,可苏……将军的公文印信是没错的。” 两人又是一人一只手,将赵霁拨开,奋力跑回幕府! 他们要确认一下消息。 苏喆边跑边想:来的是谁?可要安排一下…… 刘松年的儿孙也出仕了,官职也不算低,怎么就来到了安南,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是不是需要善后呢?不管有什么事,总要讲一下情的…… 第525章 正规 苏喆与林风一路狂奔到了幕府,发现幕府里面也正在忙碌,赵霁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断断续续地说:“人、人还没到呢?” 苏喆拉住一个抱着一叠白色布料的小护卫问:“这是要干什么?” 小护卫很实在地说:“准备把这些彩饰遮一遮。” 赵霁见缝插针:“不是刘相公过世么?姥说,刘相公对整个安南都有恩情的,识字歌既是他所作,就算是这许多人的老师。下令换素服了,府里正在准备祭桌,又让巫大娘拨钱往寺观里做两天道场。说,虽不大办,礼数是要到的。要不是这样,客人还没到,我怎么就能先知道的呢?” 苏喆道:“姥在府里还是庙里?” “府里。” 苏喆道:“我去找她!” “你要干什么?”赵苏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后面冒了出来,在他的身后,祝炼等人也跟了过来人。这些人初入京师,祝缨也都曾设法让他们见王、刘诸人以抬身价,好在京城过得稍稍舒适些,听到噩耗,也都无心继续议事,一窝蜂地跟了过来。 苏喆道:“去迎一迎,我想,既然有人来,保不齐会有女眷呢?我去也方便。” 林风道:“我也去吧。” 祝炼道:“别堵在这里了,同去。” 几人一边走,一边把身上彩饰摘下来往袖子、腰包里揣,赶到祝缨面前的时候,已经比较素净了。 祝缨正在书房,她已换了一身素服,头上一根银簪,一边胡师姐腰间系了根白色的腰带,她的两个新徒弟则穿上了白色的布坎肩。 祝缨在看信,抬头问道:“怎么都过来了?刚才干什么去了?找不到人。” 赵苏道:“我们分散各地,见面不易,想在离开前聚一聚。不想又听到噩耗,如今想多留两天,见一见刘相公的后人再回去。相公天下文宗,家学想必也不差,若有脾气相投的世兄世侄,也想请他到梧州讲学呢。” 祝重华对刘松年了解不多,只听到说这家人能当老师便也抢着说:“我们那儿也是要的!” 祝缨道:“我还要人呢!” 刘家人还没到,幕府里已经争上了。苏喆觑了个空儿,对祝缨道:“姥,我想去迎一迎。”林风也说要去,祝炼道:“还有我!” 祝缨道:“来的是几个姑娘,你们两个凑什么热闹?小妹,你去。” “哎!”苏喆高兴里透着点儿惊讶,刘松年把自家女眷送到安南,那男丁呢?为什么是这样的安排? 祝缨又指着祝炼说:“你不用去,让你媳妇儿同小妹一起去。” “是。” 林风要说话,祝缨道:“你媳妇儿家里有孩子要照看,不必走远,等人到了,先住到府,她再来与她们相见也不迟。重华也是,人家家里才有丧事,在我这儿争人吵闹就罢了,她们过来,先不许吵到人家面前。到了个生地方,得让人缓一缓。小妹,多带些人,她们了带了不少东西。” “是。” “好啦,都去换身儿衣裳吧。” “是。” ………… 苏喆先问了来的有多少人,再去点了人马,再换一身衣服,然后去找何月明。 何月明已经换了一身月白衣裙,头饰也除了,正在与杜大姐一起布置刘家姑娘的住所。祝缨没让人住客馆,带着孝,去哪儿都不方便。又有祭祀之类,还是在幕府里方便,一应费用祝缨就给出了。 来的是三个姑娘,一个是刘松年的小孙女儿,另两个是她的曾孙女。她们年纪相仿二十上下,凑在一起居住也互相有个照应。三人各带一个丫鬟,又有一个婆子,此外又有一个男管家、一个女管家,六个男家丁。 何月明道:“到底是大户人家。” 苏喆道:“刘相公这在京城算节俭的啦。杜大姐,这儿得先交给你了,她得跟我一同去接人。” 杜大姐道:“放心,都交给我。” 苏喆又让何月明去收拾行李,何月明道:“从这儿到北关才几天的路?再收拾行李,再出发,人都该到家门口啦,我去换身衣裳,咱们走就是了。” 两人匆匆整束完毕,沿着驿路往前去迎接。她们也不担心接不到人,马跑了一天,天黑之后就在一处驿站里遇到了刚刚住下的刘家姑娘。人很好认,戴孝,普遍比安南人略高一点,女孩子都很白皙,是娇贵养大的闺秀模样。 苏喆一眼就看到她们周围几个穿着号衣的女兵——那就没跑了!就是她们! 苏喆在京城时也没见过她们,但凭孝服以及女兵就能认个七七八八了。她先与女兵的什长相认,再由这什长向刘家姑娘们介绍她。 果然,来的就是刘家姑娘们。 为首的一个自称叫刘遨,是另外两个姑娘的小姑姑,另两个姑娘一个叫刘昆,一个叫刘衍,是堂姐妹。刘遨初见女什长已微一惊,见到苏喆,再听说何月明也在州学里做博士,眼睛变亮了一点,与两个侄女对望了一眼。 苏喆是她们祖父的“故吏”,也算是自己人,祝炼的名字她们也是知道的,说话也比在北关的时候轻松了一点。刘遨犹豫了一下,倒不好称呼苏喆为“世兄”,转称其为“阿姊”,请入房里坐下。 苏喆与她携手进房,见里面竟堆放了不少箱笼,便说:“这也太狭窄了,我找人换间屋宽敞屋子。你带的东西,我另找一处安全的库房给你放置,再派兵守着,再不会丢的。” 刘遨道:“使不得!我这些箱笼,是阿翁让我带过来的书籍,无论我到哪儿,都是要放到自己房里的。直到见到节帅。” “哦!原来如此!”苏喆听到有新书籍,也有些兴奋,“那好,就再委屈一晚,明天到了府里就能安心了。府里给大伙儿准备了两处院子,都在幕府里,一个给你们姑姪居住,旁边一处是女仆居住、放行李、小厨房,男外另在外面有住处,你看如何?有什么要求现在就提,府里连夜改。” 刘遨忙推辞道:“这样就很好,实在是劳烦节帅了,我们姑姪并非挑剔之人,节帅肯收留,已是感激不尽。” “都是自己人,何必这么讲呢?气候还适应吗?路上辛苦么?” 刘遨道:“还好。” 她们姑姪讲话也都斯斯文文的,刘遨最沉稳,先问了祝缨好,再询问了一下幕府里都有什么人,祖父当年“故吏”们都过得如何之类。又说希望可以拜祭一下张仙姑和祝大。 刘昆声音带点软糯,脾气很好的样子,细心地询问在安南生活的细节。气候,什么季节穿什么样的衣服,常见的病症有哪些之类的。 刘衍话最少,只问了一句:“可方便拜祭亡人不?” 苏喆耐心地道:“那当然可以,从收到消息起,姥就换了素服了,阖府上下都穿素,整个安南,凡识字的人,都要悼念老相公的。又做道场,咱们回到幕府,法事恐怕没做完哩。” 几人又惊又喜,刘遨道:“这……有些超过啦。” 何月明道:“姥觉得对的,就会做,只要她说做得,那就不算超过。我才随父亲到安南的时候,也常觉得这也有些超过,那也有些不妥。后来也就习惯啦,我们舍弃那么多的东西来到安南,不就是因为它的‘超过’么?” 刘昆好奇地问道:“夫人也是迁居安南的么?” “对呀?来了有几年了。刚来的时候,生活上是有些不适应的地方,也会有些误会。我会陪你们住几天,有什么困惑的事情只管问我。” 刘遨心道:一个是故吏,一个是外乡人,这二人的安排实是妥贴。怪道都说祝子璋做事周到。 刘衍还是揪着之前的问题:“不是阿翁,是我姐姐。” 刘遨与刘昆都往她身上看,刘衍又加了一句:“还没完婚的,府里忌讳这个不?” “啊?”何月明说。未婚女子死了,是有各种忌讳的,具体要因地方而异。有些是不能入祖坟,有些是不会提。当然也有不大忌讳的,但是没有直系的后代,总是会有低人一等的感觉。此外,一般也不在家里摆灵牌,丧事办完了,到了一定的时间,贵族之家有家庙,往那儿摆,普通人家把灵牌一烧就完事儿了,所以三代之后记不得祖宗名字也是正常的。 “咦?”苏喆想了一下才想明白,“哦!咱们这儿百无禁忌!府里姑姑常年祭着她亡夫与故去的婆婆呢。” 刘衍舒了一口气:“那我就没别的事了。” 刘遨道:“那她与婆母相处得一定很好。” “是啊。” 何月明问刘衍:“人……是怎么没的?祭品可有什么讲究不?有难处只管说。” 刘遨叹了口气:“哪有什么讲究?差不多就得,她活着的时候对这些也不挑剔的,我们带她到这里来,她也应该能够安息了吧。” 见她们不愿多说,何、苏二人也不强问,叮嘱她们早些休息便离开了。 原本预计着一天能回的,但是三个大家闺秀带着许多的行李,细软虽不多,书籍却是重而娇贵的,走得并不快。路上花了两天时间才到西州,进西州城的时候日已偏西。 苏喆凑近了马车道:“现在正是丰收庆,明年这个时候你们就能看到有多么热闹了。” 刘遨撩开帘子往外看,只见虽是傍晚,街上的人仍然不少,这多人身上都带点儿白。最常见的是腰里系根白腰带,也有往胳膊上扎条白手巾的,穿素色衣服的也有几个。他们的服饰也各具特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到了幕府,苏喆、何月明先进去,里面很快又出来几个穿号衣的杂役模样的人。为首的一个妇人道:“请进吧。男仆请走那边,女仆跟我来,行李我们有人接手。” 苏喆又跑了出来,带她们去见祝缨。 ……—— 姑姪三人打量着这处府邸,暗下了结论:好生气派。 又看这府里,往来有许多女子,男女杂处也都大大方方。一个小姑娘噼哩叭啦一套话,刘遨还没听清,对面男子也回了一套话,两人你来我往几句,再交换公文,干净利落。 苏喆道:“哎,他们俩是同族,讲的是家乡话,我们这儿官话说得好的人不太多。这边来。” 刘遨更加留意,过往的人有穿白坎肩的,也有系白腰带的,白衣之下他们的衣服也有区别,颜色、佩饰等,刘遨渐渐看出了其中等级不同,约摸也与朝廷相仿,黑、蓝二色最低,青、绿次之,红衣较少,紫衫她们暂时还没看到。这些人有男有女,看到她们略问一声:“这是刘相公家人?” 得肯定的答案之后,便正色对她们拱手作揖。刘遨几人家教颇佳,现在也有点手忙脚乱——此间女子也对她们抱拳作揖,她们是该怎么回? 又,她们早听说安南是有女官的,但山高路远,又恐以讹传讹,怕不真实,又或者像狱丞、狱卒那样的冷碟萝卜雕花。到了幕府一看,才算放下心来——与传说中的一样,我们倒不用太怕到了安南生活受气了。 祝缨在大厅里正式见的她们,祝缨也没见过她们,这三个姑娘没一个长得像刘松年的,然而神态之间一点点矜持傲气却又出奇地像,不由莞尔。 三人也在看她,她们只在传闻中听说过这位传奇人物,中原大地至今还有书生拼了命的骂她胡来。但看起来这些酸话对她没什么影响,她依旧神采奕奕,鬓边几丝银发没有在别人身上那样显得凄凉沧桑,反而衬得她更加有气势了。 刘遨将祝缨看完,心道:与阿翁不同,但也不失宰相气度。 刘昆则看着祝缨腰间的佩刀,心道:果然是出将入相的人物。 刘衍看祝缨身形颀长,没怎么发力就从椅子上弹起身,手住刀柄上一按,手指修长手背泛起青色的血管,心道:这才是有力的人啊! 苏喆、何月明作了介绍,三人齐齐上前一福,口称拜见“节帅”。祝缨扶了一下为首的刘遨,何、苏二人一左一右扶起了两姐妹。祝缨道:“都这么大啦。刘先生在世的时候不大爱说家务事,我们也便不好多问,是他让你们来的吗?你们的父母也同意了吗?” 刘遨道:“父兄虽有异议,我们都是阿翁安排的,否则没有这顺利。这是阿翁的信。” 这一路上她都没有露出一丁点儿意思,现在却拿出了一叠厚厚的信来,苏喆心道:是个能干事的人啊。 祝缨接信,刘遨又说:“奉命带来一些书籍,这是单子。” 祝缨也接了,先不看信,说:“你们远道而来,举目无亲,且在我这里住下。有什么事,等你们休息好了再说。让她们带你们去安置,你们的仆人我要见一见,听一听他们有没有话要说。” 刘遨想了一下,道:“都听您的安排。” 何月明和苏喆便领她们去后院,一路介绍哪里是前、哪里是后,后院住什么人。花姐等人在学校没回来,祝彤、林戈有差事,后院安静极了。 ………… 祝缨身边也很安静,她转到签押房去先召来了姑娘们带的仆人头儿,先问刘松年有无交代。 男管事道:“相公命我们护送小娘子来访亲,有手令,也有给门生的书信,走官道、住驿馆,很安全。” 女管事道:“相公吩咐,到了安南听祝相公的安排,别的不用管。” 祝缨道:“既然如此,你们就暂算我这府里的人了,以后如果你们小娘子要分府,你们还依她们居住。眼下你们的月钱,都挂在幕府,与我府里的人一样。” 二人磕了头,祝缨摆摆手,盯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嘀咕一声:“老狐狸。” 摸出信来拆看。 刘松年的信写得很厚,看字迹是他的亲笔。开头一句:你在安南事儿干得挺大,我并不意外祝缨能做出这样的事业,但你是个女子这个事,我是没料到的。仔细想想,竟是我拘泥了,古往今来,多少出身寒微的人成就大业,既然奴隶可以、寒士可以,女人的智力又不低下,那当然也可以。 不过以女子之身做下这样的事业,你的大业是有很大的缺陷的,最大的问题是生存和延续。如果你有资质像你的亲生儿子,那当我没说,如果没有,就一定要小心了。需要慎重地选择继承人,否则,你就瞅瞅御座上坐的那些蠢货吧! 要选择一个可以延续你的志向和事业的人,不然,你死后没多久,安南或许在,你的事业一定会变样,你自己的身后名我估计你也不在乎,你身后会不会被人把坟给铲了都不好说。这个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你现在是据守安南不出,即使通了驿路,我看你也是为了“偷师”而不是效忠朝廷。敢在大殿上直接说自己是女人,你必有别样的反骨。但是安南的实力不足以支撑你现在去逐鹿天下,选择守势是对的。安南虽然偏僻贫瘠,但对你反而是件好事,它易守难攻,保你安全是没问题的。 守,不止是因为兵马粮草人口,还有礼仪制度,你应该也很头疼吧?这是很正常的,因为自从制礼作乐开始,每一代人都会积累一点如何维系这套制度的经验,日积月累,你要面对的是千百年来经过实践检验的可行的经验。相反,反抗的经验,有一点苗头就会被打断,很难积累。 你的那套允许女子做官的制度,很容易就会被千百年积累的潮水一个大浪打没了。延续,你得从根子上开始,不要只盯着“女户”,朝廷也有女户啊,可你看,她一旦有了儿子,户主就变成她儿子了,没用的。为什么?因为制度鼓励男子做户主,女户受歧视。 你得用一套新的,代替之前那套旧的。 血缘还是得讲,但要从把女儿排斥在外,变成把有能力的女儿包含在内。你得定律,确定女儿如果能干,就让她继承家业,生的孩子也算是这一家的,不能辛辛苦苦给外姓人养孩子。得把“这个家没女儿的份儿”变成“这个家女儿有份”。让她有机会与男人做一样的事,受一样的惩奖。到时候会变成有能力的留家里,废物点心去联姻。但是我觉得问题不大。 所以,我看你还得把官民等级给立起来,不要想着拔苗助长,这个道理我想你是懂的,毕竟你是做了丞相才说自己是女人,没有进考场的时候就说自己是女人还非要考试。 女子体力多半不如男子,田间劳作、服兵役等出力的还是男子,非要“劳力者”接受这个,在民间很难的,民间是生儿子多才不会受欺负。 但是“劳心者”拼脑子就不一样了,我的儿孙就不如我的孙女们。让他们干同样的事,孙子不如孙女。做出榜样来,民间自有效仿的。 一味“龟缩不出”也不行,你开驿路想必也是有所体会的。出,不必一定是要你人出去,把你的法传出去也行。想办法,让朝廷许可你的制度,让它记下来,只要落在文字上,以后自有人会在需要的时候引用它作为依据。 要学会留痕迹! 知道你缺书籍,安南那个地方,你想凭一己之力追赶中原百代文明,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让我的孙女带了些书籍给你。我这几个孙女呢,是我的掌珠,既视若珍宝,就不想让她落到别人手里,磨成了粉配成了药,强健了别家人的身体,最后也留不下什么名字。 你要觉得你这个安南能解决好延续的问题,就把我的孙女们留下。也让她们自在地活。 我看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她们也不是废物,能够帮到你,就打发给你了,你给她们安排个职位吧。不用特别照顾,你看她们能干什么,就让她们干什么。 你要觉得安南前途未卜,书还是你的,人,你给我送回来,托给陈放就行,让他给孩子带回家来。以后是嫁人死了,还是直接死了,都算我努力过了。 不过你在安南那一套,我怕我活着的时候看着心烦,我死了你不妨做得更狠一点。 好了,就说到这里吧,祝你有个好下场。估计你也不在意,害!我也不在意我自己的下场,倒开始啰嗦起别人来了。 祝缨又看了一眼书籍,很全,列了几百种,其中种植、历法、医学等颇多,又有一些游记,以及刘松年几卷手稿。 “别扭家伙!贫富贵贱还用刻意分吗?一不留神就兼并了。”祝缨将信收好,慢慢走到后面,去看望刘遨等人。 ………… 大家都不在刘遨房里,正在刘衍房里尴尬着。 刘遨是长辈,就住在相房,两个侄女一左一右两个厢房,她们各有两口箱子,算是行李比较少的大家闺秀了。幕府的房子比较宽敞,即使是在刘府,她们居住的也并不比这大多少——家里人口多。 因为刘松年高寿,他这一家就没有分家,论排序,刘遨在她这一辈已经排到了十七,故而号“十七娘”。刘昆、刘衍的非行更大。 刘衍对自己房间是很满意的,因为里面连供桌都给她准备好了,素果香烛也有、蒲团也有。她小心地把姐姐的牌位拿出来放好,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幅肖像挂在了墙上,将墙上另一幅字给收了起来。 画才挂好,何月明又拉着苏喆来看她。都是外来人,何月明心理上先亲近几分。 苏喆一看这幅画不由皱一皱眉,一看这幅画的是仕女里有名的蔡文姬,苏喆就要猜一猜这是什么意思。文姬归汉?那我们算什么? 何月明初时不觉,迟了半拍才说:“这是?不能是令姐吧?” 这边说话引来了刘遨等人,几人面面相觑,苏喆硬着头皮说:“这个文姬,还要归汉哈?” 刘遨道:“那是十二娘生前最喜欢的,你也带了来呀?” 刘衍道:“那一幅给她带下去了,这幅是我画的。” 刘遨道:“十二娘是她胞姐,常说,女子未必不如男,譬如蔡邕弟子无数,只有女儿才是传其业者。世上哪有什么样的大事让她做?她说,便是做个狱丞也行,家里怎么会让她做?终不免要嫁人,婚礼前突然病重,然后就死了。我们这些人里,阿翁最喜欢她,比孙子还喜欢,常说她最像自己。要我们过来,可能就是因为她死了吧。” 何月明心道:要是我,怕也是要抑郁的。 苏喆脸上一红,有些懊悔自己刚才的疑心,也不说话了。东厢一片寂静。 祝缨站在七步外看着她们,轻轻咳嗽一声。众女回过神来,七长八短地称呼她。祝缨踱了进去,看着墙上挂着的画像,说:“画得不错。” 苏喆忙说:“是亡者喜欢的。” 祝缨看向那个灵位,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刘振羽。她往上点了香,轻轻地说:“来了就安心住下吧。” 刘遨不知道她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故去的侄女说的,犹豫要不要接话,祝缨转过身来,说:“你猜得没错。” 刘衍轻轻啜泣。祝缨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太翁虽然嘴硬,却也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敢认,不像有的人,装瞎。” 刘遨率先行动,先拿手绢把椅子掸了掸,再请祝缨坐下,姑姪三人亲自忙碌。祝缨道:“刘先生把你们托付给我,我来看看你们,不用这么客气,日后就知道了,这府里最不讲这些的。你们先休息,明日咱们去庙里。过几日你们休息好了,咱们再来谈谈你们的安排。” 刘遨道:“谨遵命。” 祝缨又对何月明道:“你回去前,多与她们聊聊,水土、风物怎么适应,消暑取凉之类。她们一应供应虽与府里一样,有些东西未必会用。” 何月明笑道:“是。” 祝缨道:“你们忙吧,一会一起吃个便饭。”说完,又袖着手踱了出去。 何月明与苏喆借机告诉三人府里生活的细节,比如仆人不多,往来的并非家奴之类。姑姪这才知道,祝缨自己用的仆人都很少,安南已废奴,竟不是说说而已。安南的女人既然能做官,自然是能上桌的,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姑姪就能跟幕府的男男女女见面了。 何月明又告诉她们,在安南,许多“礼教”是不成立的,所以三人如果感觉受到了冒犯,可以暂时不要生气,问一问府里的正常人,是不是大家习惯不同。住一阵子之后就能全都明白了。 …… 祝缨走到前面就被赵苏等人堵住了,他们都很想知道刘松年此举的意思。论理,不把儿孙弄过来,只有几个女孩子,那就是糊弄。但那是刘松年,送了书籍来,这里是安南,女孩子照样用。 对着一张一张等答案的脸,祝缨道:“一会儿大家一起吃个便饭,你们也都认识认识。刘先生,把她们几个托付过来。先让她们缓缓,我与她们谈过之后,再看你们是否会多几个同僚。” “哦!”赵苏说。就是两可之间,让刘松年完全寄托在安南,也是不可能,但此老胸怀也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林风笑道:“那以后又要多些能干的人了!” 祝重华道:“学校……” 祝缨道:“你们运气好,有了这三个,我就不与你们抢别人了。” 就是这仨不给了? 祝缨笑笑:“接下来,赵霁他们要去各县任职,不下乡,算不得懂事。你们都回去准备,等着领人吧。” 大家重又高兴起来。 晚饭很快开始了,为了欢迎几位京城娇客,晚饭比之前都更丰富些。姑姪被安排到祝缨下手坐着,三人十分推辞,花姐道:“你们现在是客,只管坐。” 赵苏等人又开始问刘家好不好,道路上辛苦,一个一个的自我介绍,都让她们安心在安南生活。三人看这席面,男女官员都有,也有相邻坐的,也有同坐一席的,都神色坦然。也有借机互相讨价还价的,赵苏要管巫仁要俩人,巫仁不给,说到最后,巫仁埋头装死,一口气吃了一盘炸藕夹。 刘遨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 晚饭后,各自安歇。三人都有些睡不着,刘昆抱了个枕头去敲另外两人的门,三人都凑到了刘遨的床上挤作一堆。只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次日一早,幕府起得早,她们起得也都不晚。刘家也是“诗礼之族”,晚辈免不了晨昏定省,三人都习惯了。 早饭还是与祝缨一起吃,三人留意看着,祝缨也没架子,饮食也不精致。吃完饭便去庙里祭刘松年,法事果然没做完,今天还有一天。 出了庙,刘遨向祝缨道:“还未拜祭太夫人。” 此后,刘遨等人就住在了幕府里,祝炼、赵苏、林风、苏喆都邀他们出门,丧期不能说玩耍,散散心,见一见面还是办得到的。他们都不提正事,只让她们安心住下。 这里的空气很轻松,更轻松的是在与苏喆等人的交谈中,她们得知可以随意出府——核对腰牌就行。可以逛街,注意安全就行,府里还给配了个翻译。她们的官话是不错,架不住街上的官话不咋地。 新奇的日子过了几天,刘遨便主动请缨,交割带回来的书籍。祝缨说让她们休息,几天果然没有催促。三人心中却有事,苏喆林风算故吏,祝缨可不是,她才是主政之人,岂有一直白住着的道理? 三人一合计,借着书籍的事儿与祝缨谈上一谈。 刘衍道:“这……我们还在孝中,说官职的事,未免失礼吧?” 刘昆道:“不说官职,也要说一说我们能做什么吧?总不能这样白住着,那与在家里有什么分别?换个大点的笼子。” 刘遨拍板:“这不是有书籍吗?还有你,天地不也是座大囚笼吗?又打什么机锋?走,求见节帅去。” ……—— 祝缨估摸着她们也该来了,因为三人出门买小物件的花费一天比一天少,也不往账上支钱了。回来吃饭的时候也渐像有了心事,晚上支领的油蜡也多了。 三人来求见,祝缨就在书房里见了她们。刘遨先道歉,说:“我们年轻,这几日昏头转向,竟到今日才发现书籍还未交给您。” 祝缨道:“这有什么?是你们带来的东西,你们自会有安排。哪有急着向客人要东西的?” 刘遨试探地问道:“若不是做客呢?祖父让我们,尽力安家,不知您的意思是?” 祝缨反问:“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三人对望一眼,还是刘遨先说:“我们,自是想做一番事业的!您只管考我们,能做什么,我们便做什么,无论哪一科,我们都考得。” 她们也打听过了,安南科考,什么都不限制。只要做官的人得把家搬过来,这个也好办,刘昆已经想好了,她们仨,就互为家人。要不就先出一个人去考试,考中了,另两个充作家人。条件就满足了,然后另外两个再考嘛! 刘衍又打了个补丁:“我们还在孝中,请您先考察我们做事。” 祝缨道:“孝中,确实。哦,咱们安南不太在乎这个,给丧假。朝廷也管不着安南的官员休致不休致。不过你们愿意守孝,也是不错的。书籍的事儿,一会与礼曹交割吧。来,我这儿正好有道公文要发给青君,你们拟来,我看一看。” 三人当场被考,颇为紧张,当时书就。祝缨发现刘遨最稳,刘昆不小心写了两个错字,有涂改,刘衍写得最快。 三人写得都不错,首先是格式,相当正规的朝廷公文格式,然后是书法,标准的楷书,最主要的是措词,精确、简明,刘昆还很生动。 祝缨最后认为是刘遨写得最合适。 “十二娘写得比我好多啦。”刘遨说。三人都是叹息。 祝缨又换了一件事考她们,让她们再写一篇关于丰收节的与民同乐,三人又写完。接着,祝缨又考了她们算术题,以及两道判案。 祝缨道:“你们比我这里许多人的学问都好,我既不想埋没你们的学问,更不想埋没你们本人。所以。你们需要更忙更累才行。我需要有人著书立说,为我所用,也需要有人能做些书本之外的实务。可惜那样你们就不能在幕府久留,也要像他们一样到地方上历练。 这些,你们都要想清楚。就先守一年孝,这一年,勘定书籍,帮我审核一下律条,拟一拟公文,熟悉上下,先不授官。一年之后,再给你们定职。” 刘昆问道:“不与别人一同考试了吗?会不会被说不公平?” 举荐荫封之类是常有的,但她们总以为自己既然要做官,便要证明是有能力做这个官,不让人明白看到,这出身就不够“正”,是有些遗憾的。 祝缨笑道:“怎么考呀?我还等着你们中有一个人能够帮我出卷子考别人呢!安南草创,制度至今仍未完备,要靠大家的。给你们半个月,把书籍整理了,然后开始编写蒙书。” 祝缨的算盘打得响,刘松年的家教,想必有不少启蒙的,安南只有一个识字歌,太单薄了。得从三人脑子里抠出点儿东西来。 接下来就是让她们帮忙,把自己拟的律条再看一看,主要是刘松年信里提到的“延续”问题,怎么样用更容易让士人理解、接受的词句,把“女户”的问题给解决掉,免得在这个时候刺激到朝廷,给自己惹事。 三人毕竟年轻,还以为祝缨体贴,既让守孝,又不耽误做事。她们姑姑姐妹一大堆,多半嫁为人妇,只有她们三个运气好,得到南下的机会,当然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当下卯足了劲儿,刘衍每天对着她姐牌位汇报今天又干了什么的时间都缩短了,交割完书籍就开始默写自己开蒙时怎么受教的。 匆匆半月过去,何月明等人早就离开了,三人也在幕府渐渐住得习惯了。 刘遨跟在祝缨身边的时间越来越长,身后又添了两个尾巴——祝彤、林戈,两人也住在府里,更喜欢读兵书,常缠着刘遨给她们讲解。刘遨不懂用兵,读起书来却是头头是道,三人凑在一处,也是其乐融融。 入冬后,府里又发冬衣,三人也与府里一样,她们自己又与丫鬟动手,将样式略修了一修,裁出腰身,更显窈窕。做完之后,心底小有忐忑,恐人说她。哪知穿出去一回,也无人指责她们在孝期里这般讲究,不合礼数,江珍江宝还要拉着她们问怎么改的。 刘昆小心地说:“我比在家瘦了一点,冬衣太宽觉得冷,就贴体修了一下。”然后才是告知方法。 当天晚上,厨房就给三人送了宵夜,让她们多吃点,屯点膘。 刘衍把刘昆按在床上直挠她的腰:“你不会说比在家里更精干了么?明明是更胖了。” 笑闹中,日子走到了春节。三人不合适太热闹,与祝缨一起在房顶上喝酒,看满城烟火。到得次年出孝,祝缨将刘遨留在了身边,将刘昆派到了礼曹,刘衍送到了法曹。 她们除了整理书籍,也开始着手协助祝缨重新核定安南律法制度。刘衍心极细,祝缨偶有不在意的地方,她都一一剔除出来,务必要将阴阳尊卑的内容悉数更改。尤其在意家庭的伦理“内外”。 第一批公布的主要是刑律,先定刑罚,其余内容留待陆续公布。 安南诸项制度逐渐完备,学校书籍也丰富了起来。最让人着急的,反而是印坊的速度跟不上。项安在祝缨的授意下,通过自己的关系,在山外高薪诱了几个雕版师傅,才算解了燃眉之急。 这一年,朝廷终于传来了一个好消息——姚辰英还是有些本事的,他又在西陲多年经营,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之后,总算击败了西番。 但是据祝缨的线人回报,西番这次也抢了不少东西,不算大败。 祝缨对刘遨道:“写个贺表吧。对了,为了表示庆贺,我决定给咱们幕府也添几个,你,先做祭酒,刘昆、刘衍就暂做个博士吧。” 刘遨心头一喜,又说:“我们在安南有事做,领了圆章就好。朝廷的方印,只怕要生出事端来。我们的父兄日后还要起复,怕要受牵累。” 祝缨道:“给你半天,再想一想。” 刘遨道:“我写。” 很快写完了,祝缨道:“再拟一文,告诉番将,已经议和了,让他老实点,不然等昆达回来了,我只与昆达赤交易。让他自己掂量着办。” “是。” 次年春,安南与西番再次议和。祝缨下令让祝青君回来休养,把林风派过去坚守。 而发到朝廷的贺表,政事堂也给批了下来。刘遨讨了个巧,没写自己父祖三代,不然写个刘松年,什么就都不好说了。政事堂几位也背不出刘松年所有孙女、曾孙女的名字,祝缨所请的女官,他们都是闭着眼睛批的,以免她给大家找麻烦。 印绶到日,刘衍将自己的衣服放到了灵位前。 第526章 调动 祝缨对手下人一向大方,却也没有算到刘衍会把官服给姐姐先供一下,因此刘衍也只有自己的衣服穿,在姐姐的牌位前供了一供就得取下来穿到自己身上。 刘衍穿上了官服,对着一面大镜子左照右照,怎么也看不够,让丫鬟取了纸笔来,调了颜料,对镜自照画了一幅自己的初着官服像。 穿着官服的样子自不如翠围珠绕姣美,刘衍却十分的喜欢。未及题词,刘遨那里又便了丫鬟来叫她过去吃茶,刘衍往画像上看了看,微微一笑:“就来。” 刘遨的正房里,茶点已经备下了,三人的待遇在幕府都算是不错的,活计也是很重的。得到告身是件大事,姑姪才得到了难得的清闲时刻。 坐下以后,都是会心一笑。 三人都不算肥缺,但按照朝廷的标准也勉强都算“清贵”,也符合三人的出身。祝缨又额外对她们三人有所补贴,三人的生活颇为滋润。面上的奢侈比之以前自是不如,但那是整个家族的,落到个人头上不免受到种种限制,绝不如现在这般自在。 三人聚到一处,一是要筹划给祝缨送一桌酒席再宴请一下同僚,这个是她们在家时就耳濡目染了的,算是手到擒来。 第二件则是日后的规划。 刘遨想得深远些,将两个侄女叫了来,还是为了三人日后的“仕途”作打算。她们在家族之中,听的、见的,都是为丈夫、儿孙的仕途作规划,现在却要将这些学问都用在考虑自己的仕途上,遽变之下,三人都有点手忙脚乱,分析别人时说得头头是道,说自己时又有点迟疑了。 茶煮好、点心摆上。 刘遨先说:“节度副使就要归来,咱们也在安南领职,该想一想接下来要如何自处了。 如现这般可谓稳妥,安南制度草创,也需要我等出力。但是等一切初具雏形,便不是非我等不可。仗着现在的一点功劳、先祖的情面富贵终老却也没有意思,不过是依着祖辈的余荫做个清流名士罢了。 这些日子我看着,安南领兵也与朝廷一般严谨,也要练兵,也要从头做起,咱们比别人强的也只有读得懂兵书而已,并不敢说千百条性命系在自己身上就能建功立功。依我所见,反而是亲民官更合适些。 只是如何行事,咱们还需要再参酌参酌。现安南已有节度副使,一个地方,既有主政,又有储贰,便是个难题。这也是咱们要细细思量的。” 刘昆道:“听说副使比我们年长也不多,这样的年轻就有这样的年纪,想必是有真本领在的。不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副使有什么想法,也不能都当作是节帅的命令。咱们因太翁遗命来投,还是要看节帅的意思。” 刘遨点一点头,道:“我也是这样想的。这位副帅一直不在幕府,战功卓著,庶务上不曾听闻有过人之处。即便长于征伐,立国之本还在农桑。哪怕是强敌环伺,也须有兵有粮才能支持得住。不过,既然节帅看重她,必有缘故。” 刘衍道:“何必现在就猜测她是何等样人?等人来了,见了,自有定论。” 三人在家时也曾指点江山,但都知道是不可能实践的,怎么胡说八道都不以为意。现在真的有可能影响到安南,说话又都小心了起来,既不肯轻易对祝青君作评价,也不敢轻易大言“劝说节帅”。 在此之下,刘遨又问:“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刘昆道:“恐怕不由我们作主吧?” 刘衍也赞同堂姐的意见:“我们比幕府诸人强在家学渊源,效用在此。安南草创,是要扬长避短的,咱们长于什么,就让看咱们做什么才是正理。便是我等想要治世安民,也比别人更长于著书讲课,治世安民也是要托于旁人的,奈何奈何!便是问我,我也觉得让我们修订典籍比让我们去治理地方要方便。” 可是她们都知道,能够主持修订典籍虽是意外之喜,但是真正的能够践行君子、济世安民也是她们的愿望。 只是又不太甘心。 刘昆喃喃地道:“皓首穷经,单说学问,一辈子也做不完的。” 刘遨低头想了一下,道:“正因如此,我才要问你们,若有机会呢?据我所见,许多事情未必是不行的。节帅御下虽严,然于军国大事之外,待晚辈颇为照看,仿佛是在养弟子一般。现在虽然是因职称为节帅,别忘了,她还是丞相!朝廷丞相,从来知道调配百官,中枢任职者也会外任地方。 安南的形势咱们也看在眼里,也不算稳固,更不能说让她放心。只要咱们自己不是不思进取,节帅断不至于荣养闲人。 若有机会,你们愿不愿意试一试,看看自己成不成,设若有了政绩,也能为节帅分忧?如若不成,也好死心塌地回来扬长避短。” 两个侄女都说好。 刘遨道:“我在节帅身边,发现安南还是缺人才,地方上尤其缺。幕府修订制度,咱们三个未必都能成行,哪怕有一个能到地方上去也是好的。无论是谁,其他两个都得帮她。留下的人,也要做好自己的职务,不能敷衍。咱们家的人,做一样就一定要做到最好。” “好!” 刘遨又说:“安南地方,较幕府必然辛苦,阿翁说过,不经地方难堪大任!既有济世之心,就要踏实做事。岂能以在幕府养尊处优为满足,只要做个泥菩萨?” 刘昆道:“副使那里呢?” 刘衍道:“即便是分到副使属下,也要明白依然是以节帅为本。” 三人都是刘氏家学,很快达成了共识:这与皇帝给东宫分官员是一样的,甭管太子好不好,你的上司是皇帝。 至于接下来的站队,那是后话了,对比藩王,你肯定是向着太子。两宫之争,再议。不过姑姪三人是奔着祝缨来的,更偏向谁也是不用说的。 三人议定,刘昆往后一仰:“这做官,也是够劳心劳力、耗神耗时的。” 刘衍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刘遨问道:“要不就不做了?” 刘昆跳了起来:“我才不!不吃个苦,就要吃更苦的苦了!嗷!”她发现姑姑和堂妹都在笑她,生气了,要挠她们俩。 三人笑闹作一团。 ……—— 姑姪三人的主意定下了,结伴去找祝缨,请求以新的任务。依旧是刘遨先说,申请手上的事务已完,但是“羡慕”别人能有实务,希望能有机会接一点其他的任务。 这样的姑娘祝缨见过太多,祝缨便问:“想做什么?” 刘遨道:“我等年轻没经过事,不敢擅自决定自己的职司,不必是清要之职,于民有利的就行。” 刘衍道:“我们三人,也不必都在一处。” 刘昆道:“三人不行,哪怕有一人个能够见识一下真正治国安民的事,也是好的。” 祝缨道:“你们的长项也很明显呀。” 刘昆道:“不过是手熟而已!您要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接替,我可以留下来,让她们去。” 刘衍补充道:“万事以大局为重,现在我们承担的职司也不会耽误的。如果现在时机未到,我们就静心等待,只请有其他差使的时候不要将我等排斥在外。我们来安南,不是为了换个地方想清闲的。” “亲民官不好当,你们没有经验,要有人带一带才行。” 刘遨压抑着激动说:“只要有人愿意要,就可以。” 祝缨道:“那我可要想一想了。” 三人不由惴惴,都紧张地等着结果,西州城内也有了些微的变化,祝青君回来了。 西番已经与朝廷议和了,边将便没有大打出手的理由了,双方又回归到了你打我一拳、我踹你一脚的普通摩擦里。昆达赤只当不知道边将与祝缨打了一架,祝缨也只当这一架与昆达赤无关,双方把边将打了一顿,重开榷场,一切又恢复如常。 变化的,是各自的内部。 祝缨已确定了祝青君作为自己的继任者,虽然她在民政方面没有显露多少才华,虽然赵苏是义子、祝炼是祝家养大的学生,虽然苏喆打小养在祝缨身边。仅以军功一项,祝青君就有了资格。 安南的现状,西番总不消停,选择她,谁也不能说祝缨是“乱命”。 祝青君率军回师,离西州城越近,表情却越是凝重。她当时正在前线与西番铁骑死磕,对方并非完全不产甲胄兵器,安南的甲兵也并非占据绝对的优势,对方打不进安南,她在敌国行军也苦得要死。 就在这个时候,后方传来消息,让她节度副使。祝青君直接懵了,第一道命令就是“不许宣扬”!以及“这是谁要坑我?” 待维持住战线之后,再细细打探,才知道竟是真的。祝青君更谨慎了,她向祝缨申请率亲卫回到西州,大部队请祝缨派员换防。 祝缨同意了。 祝青君很快安排好了交割,更是打算回来之后好好与老师谈一谈,再向祝缨表一表忠心。她小的时候就股子狠劲儿,年岁见长,锋芒隐了,世情也见得多了,知道“副帅”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然而自入西州大家都对她笑脸相迎,祝青君也只好还之以微笑。见花姐,花姐不等她表白便说:“她既选了你,可见你就是成的。她从来没错过。” 祝青君见花姐精神已不如前,也不敢再让她劳神,只得去见祝缨。 与祝缨的对话,让她捏了两把汗。祝缨的脾性她是经过的,她所虑者乃是其他。祝缨不是一个人,她也不是一个人,她对祝缨从无二心,但是双方的“心腹随从”恐怕未必同心。 祝青君正待向祝缨表明一切听从幕府指令,祝缨却问道:“你对普安州,有什么想法?” “啊?” 祝缨道:“虽让你做副使,安南政务你管的少,地方上的庶务你的经验还差着些,想怎么练?” 祝青君定了定神,道:“既然朝廷已与西番议和,我就依旧还回普安州,从丈量土地、修路、挖渠开始做。可是我缺人,军中粗人多,我需要一些斯文人。” 祝缨道:“可以。” 祝缨手上,最好的文人就仨——刘遨、刘昆、刘衍。祝缨让祝青君挑选,祝青君犹豫地道:“刘相公的女孙,是不是……太大材小用的?” 祝缨道:“什么材?君子不器。我也不会将她们都给你,你能带走一个人,与她处一处试一试,看她能不能务实。如果可以,是意外之喜,如果不行,那就送回来。她们也就别再有什么别的念想了,老实回来给我抄书吧。” 祝青君道:“是。那我要刘昆。” “为什么?” 祝青君道:“您近来的公文都出自刘遨的手笔,可见她做得好,我不该要走她。刘衍在法曹,律法科条还在完善,她有事做。刘昆虽然在礼曹,但是礼曹还有赵振帮忙。且我回普安州,不宜再用军法,律令不宜过于严格,刘衍也不合适。休养生息、安置老兵、教化、囤田、梳理政令,刘昆更适合。” 祝缨道:“可以。” 祝青君放下心来,向祝缨告辞,再去见花姐辞行。花姐此时年近七旬,放在哪里都算是个老人了,祝青君十分挂怀。祝缨则召来苏喆、巫仁、项安,令她们协助安置老兵、抚恤善后。同时要下调令,将刘昆调给普安州。 公文还是刘遨拟的,她有些惊喜,故作镇定地问:“她走了,缺……谁来填呢?” 祝缨道:“调项渔过来吧。” 苏喆忙说:“那梧州又有缺了,只怕梧州刺史手下可用的人更少了。” 外五县就在梧州,梧州刺史手上才两个县,拢共那么点人。项渔算是老手了,又抽到了西州,赵苏的任务就更重了。苏喆且要担心外五县出事哩。 祝缨道:“把江珍调过去帮忙。” “那江珍的缺?”巫仁问。 祝缨道:“先空着。” 巫仁气鼓了两腮。 祝青君抿一笑,去领刘昆随她去普安州。现在是春天,过去还能赶上春耕。刘昆也没想到自己竟是最早出行的一个,她自认既不如刘遨之沉稳有成算,又不如刘衍之静默有威严,特长也不起眼,侧坐在马背上的时候,还笑得有点点的傻气。 旁人也不打扰她的快乐时光,颇有乐见其成之意。此时的刘昆也不知道,她接下来会遇到些什么事,她是有一个念头:让我教书我也认了,安南缺先生,但是教书之外,总得有点儿实务让我做吧? 经国治事,只读书有什么用? “天下文宗”曾经教过她们:只会照本宣科,拿着书本上写的照搬到现实里的,都是傻子!即便做学问,也不能闭门造车。 刘昆信心满满,摇摇晃晃地跟着队伍一路往普安州进发。 第527章 干脆 刘昆出行带着丫环婆子的两个男仆,从西州到普安州的驿路维护得不错,走起来不至于太累,婆子年纪最大犹能分神想一下到了普安州之后要怎么做。也不知道普安州的衙门是什么样子,二十三娘的住处能分到多大?到了之后第一是给二十三娘收拾出卧房和书房,其他的都能再等等…… 刘昆现在还只是个博士,按职衔待遇不会太高,俸禄也不太多,不过刘家姑姪情况特殊,干的活远比这个职衔显示得重要,待遇会有特批。这一点在幕府时就有经验了,因此周婆子将这一点也考虑到了。 思路在城外被打断——本州官员出来迎接了。蒋婉为首,男男女女也有二十来号人。 祝青君向众人介绍了刘昆,又为刘昆介绍大家。刘昆看到普安州之蒋婉,更是放心,看来安南女官并非只有幕府那里有特例。她扶着周婆子下了马,向众人一揖,众人听到“刘”就先有了一些好感。蒋婉消息比别人灵通一点,更是知道她的来历,紧张得在身侧抹掉掌心的汗之后才还了一礼。 刘松年家的哎! 祝青君道:“回府再说吧。如今仗打完了,咱们且有得忙呢。博士这回来,也是姥要她历练,以后大家有的是机会好好相处。” 蒋婉自是高兴,她的丈夫也笑:“这下可好了,我们总是担心州学教得太粗浅误人子弟,如今来了大家,我们可以放心了。” 刘昆嘴角抽了一下,又是学校的话……算了,先看看学校,如果太差,自己也不忍心。何况从学校入手,她确实更容易做出成绩来。出了成绩,再同祝青君讲要做些别的事,也更容易开口。 一行人各怀想法,进了州城。 普安州城不如西州城之宏大自在意料之中,但普安州城也几乎是重新规划的,布局严整,城墙高而厚。与西州城的底气是一个风格,不过西州更繁华一些,不少房屋的装饰更漂亮一点。 街上的行人也是各种各样,说着几种混杂的语言、穿着不同的衣服。几个小孩儿赤脚从街上跑过,大叫着:“哟~~~将军回来啦!” 也有看到刘昆的,好奇地看着她的衣着和面相,大声叫着:“有好女子来啦!” 刘昆已能听明白一些本地带口音的官话,对各族的语言还不甚熟悉——语言也多,来不及学——不懂孩子在说什么,猜测当是围观生人。她将下巴一扬,丝毫不惧。 祝青君勒住了马,跳到一个小孩子面前,不等他反应过来就将他捉住:“你没有鞋子?你家人呢?” 几声传递,斜地里冲出一个妇人,到了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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